玩斋集卷七 元 贡师泰 撰记
知学斋记人亦孰不欲学哉?善学者,知所以为学而已矣。知所以学,则用志専而成功易;学而不知所以,则伥伥然无所向。虽日疲神于六艺之文,殚思于百家之言,其为学果何如耶?然则学固在乎知,知亦有其要矣。天台徐大章以知学名,斋间过予海昌寓舍,愿闻一言以发其归趣。未几复以书请曰:「一防尝受教于家君矣,学以立言明道,非徒记诵词章云耳。然尧舜汤文周孔之道,见于经,其言宏博奥衍,既未易知,而汉之司马迁、扬雄,唐之韩愈,宋之欧阳修,卓然自为一家之言,又未易得其门墙而入也。先生独不能启死虚滞,使如春阳发动,层冰顿释乎?」予发书三复而叹曰:「善哉,大章之为学,庶几得其要矣。夫予亦何足以知之?然窃闻之,言非道不立,道非言不明,立言明道,固不可岐而二矣,亦岂可不知先后轻重之叙也耶?不知其叙而遽学焉,则终不足以领其要矣。是故道明于已而发于言,则言不期文而自文,譬之江淮河汉之流行,波澜起伏,将有不得不文者。不明于道而徒言之,则如断潢败潦,虽欲文得乎?且是道也,非逺人以为道也,本之于人心天理之正,行之于彝伦日用之常,因微以至着,推近以达逺,由小以及大,可以参赞,可以位育,可以成变化而行鬼神,斯其所以为学也;斯其所以为尧舜汤文周孔之道也。然而杨墨仁义而异端,老佛慈爱而残忍,其他若申韩、管商、公孙衍、张仪之流,其始亦非不欲明道也,而卒至于糜烂磔裂,不可究极者,不知所以为学,学焉而不得其要故也。是则尧舜汤文周孔吾学之标准也,易书诗春秋礼乐吾学之尺寸也。执尺寸以定长短,望标准以趍逺近,道其外是乎?不然,苦心刻意作为文章,虽能并驱齐驾于扬马韩欧之间,果为知学哉?」大章不弃予言,遂书以为记。
一经堂记一经堂者,海昌朱肃斋氏名以训其子,而叅政周公伯温之所书也。肃斋之子鐩从予游,闲致其父言,请为之记。予谓六经并载圣人之道,何独取于一经哉?岂不以汉韦贤尝以一经教子故耶?不然则将先明一经,而他经从可明矣。夫经之目有六,曰易、书、诗、春秋、礼、乐,或道隂阳,或纪政事,或咏性情,或正名分,或以正行而和心,虽其为説不同,而其道则未尝不贯于一也。自三五以降,厯世益逺,然其垂训立教者不过数十言而止。至吾夫子赞序删正,更加述作,上以绍前圣之既往,下以开后学之方来,人文可谓极盛矣。实亦不过数百卷而止尔。以数百卷之书明数十言之防,简易精洁,如天地运行,如日月照临,其道未尝不廓然而公,粲然而明也。及秦汉诸儒各出已见,务为専门,论议诋訾,朱紫混淆,其简册之多,栋充牛汗,既已湮塞圣道,磔裂经防,不可究极矣。而近世科目之设,则又饵之以著述,诱之以词章,蛊之以记诵,假之以经术,遂使海内之士疲精竭力,靡然向风,恣为新竒之言,巧饰颇僻之见,一切逢迎苟合,以徼进取,而六经始为钓功名利禄之具矣。呜呼,大道之晦,一至于此,可胜叹哉!向非周、程、张、邵、朱、吕数君子者出,孰能发微言于既昧之中,寻坠绪于不传之后乎?而今之学士大丈,执其全书,因以潜观黙识,旁通曲畅,则亦幸矣。然有读书万卷而终身无一言之得者,有得一言之要而终身守之不失者,其故何也?道之明与不明而已。是故明经所以明道,道明则经无不明者,而鐩也,又文公诸孙,强志善学,其庶几有得于此矣。夫不然,虽日诵六经,犹为无益,况一经哉?
译知学斋记 人谁不想学习呢?善于学习的人,只是知道应当怎样学习罢了。知道应当怎样学习,心志就专一,成功也容易;学习却不知道应当怎样学,就会茫然无措,不知方向。即使每天在六艺的文章上耗费精神,在百家的言论上竭尽思考,这样的学习究竟怎么样呢?这样看来,学习固然在于有所知,而求知也有它的关键。天台徐大章以“知学”为斋名,有一次到海昌我的寓舍来访,希望我说一句话来启发他归依的方向。不久他又写信请求说:“我曾经从家父那里接受过教诲,学习是为了立言明道,并不只是记诵文章辞藻罢了。然而尧、舜、汤、文、周、孔之道,见于经书;经书的言辞宏大博奥、流衍深远,已经不容易理解,而汉代的司马迁、扬雄,唐代的韩愈,宋代的欧阳修,又卓然自成一家之言,也不容易找到门径而进入他们的境界。先生难道不能启发我这顽钝闭塞的心,使它像春阳发动、层冰顿时消融一样吗?”我打开他的信,反复读了三遍,叹息道:“好啊,大章做学问,差不多已经把握住关键了。至于我,又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然而我私下听说:言辞没有道就不能成立,道没有言辞就不能明白;立言明道,本来不可分成两件事,但难道能不知道它们的先后轻重次序吗?” 不知道这个次序便仓促去学习,最终就不足以把握其中的要旨。因此,道理先在自己心中明白,再通过言辞表达出来,言辞不求华美自然会有文采,就像江、淮、河、汉的水流运行,波澜起伏,自然有不得不显出文采的地方。不明白道理而徒然发言,就像断流的沟渠和败坏的积水,即使想写得有文采,能做到吗?况且这个道,并不是向远离人的地方求取的道,而是以人心和天理的正当为根本,实行于日常人伦和日用常行之中;由细微达到显著,由近处推及远处,由小处扩展到大处,可以参与天地化育,可以使万物各得其位,可以成就变化、推行鬼神,这才是做学问的道理,也是尧、舜、汤、文、周、孔之道。然而杨、墨把仁义说成异端,老、佛虽讲慈爱却流于残忍,至于申不害、韩非、管仲、商鞅、公孙衍、张仪之流,他们起初也并非不想明白道理,最后却弄到支离破碎、相互残害、无法穷究的地步,正是因为不知道应当怎样学习,虽然学习却没有掌握关键。所以,尧、舜、汤、文、周、孔,就是我们做学问的标准;《易》《书》《诗》《春秋》《礼》《乐》,就是我们做学问的尺度。拿尺度来判定长短,望着标准来辨别远近,道理难道会在这些之外吗?如果不是这样,即使苦心刻意写作文章,能够在扬雄、司马相如、韩愈、欧阳修之间并驾齐驱,果真算是懂得学习吗?大章没有弃置我的话,于是把它写下来作为记。一经堂记 一经堂,是海昌朱肃斋为教导他的儿子而命名的斋舍,也是参政周公伯温所题写的。肃斋的儿子鐩跟随我游学,闲谈时转述他父亲的话,请我为此作记。我说,六经都记载着圣人的道理,为什么唯独取名“一经”呢?难道不是因为汉代韦贤曾经用一部经书教子吗?不然,就是想先把一经弄明白,那么其他经书也就可以由此明白了。经书的名目有六种,即《易》《书》《诗》《春秋》《礼》《乐》:有的讲阴阳,有的记载政事,有的歌咏性情,有的端正名分,有的用来端正行为、调和心性。它们的说法虽然不同,但其中的道理从未不贯通于一处。自三皇五帝以来,时代相隔越来越远,然而圣人垂示训诫、树立教化的内容,不过几十句话而已。到了我们夫子孔子赞述、编定、删正六经,又加以撰述,上承前代圣人未竟的事业,下启后世求学者将来的道路,人文可以说达到极盛了;实际也不过数百卷罢了。用数百卷的书来阐明几十句话的旨意,简易精洁,就像天地运行、日月照临一样;其中的道理从未不广大公正、灿然明白。到了秦、汉,各家儒者各自发表见解,致力于建立专门学派,互相议论诋毁,混淆朱紫是非,于是简册多得栋梁都堆满、牛马都汗流,已经湮没阻塞圣道,割裂经书旨意,无法穷究了。而近世设置科举,又用著述来诱导,用词章来引诱,用记诵来迷惑,借经术作为凭藉,于是使天下士人耗尽精力,纷纷趋附风气,任意制造新奇言论,巧妙粉饰偏颇乖僻的见解,一味逢迎苟合,以求取得功名,六经于是开始成为钓取功名利禄的工具了。唉,大道的昏暗竟到了这种地步,怎能不令人叹息!假如不是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朱熹、吕祖谦几位君子出现,谁能在已经昏昧的地方阐发微言,在失传之后寻回坠落的绪脉呢?如今的学士大夫,能够拿着六经全书,因而默默观察、潜心体会,旁通曲达,也就算幸运了。然而有人读书万卷,终身没有一句心得;有人只得到一句话的要旨,却终身守持而不失,原因是什么呢?只是道理明白与否罢了。因此,读明经书是为了明白道理;道理明白,经书就没有不明白的。鐩又是文公的诸孙,志强而善学,大概可以从这里有所收获。否则,即使每天诵读六经,仍然没有益处,何况只读一经呢?
重修西湖书院记江南浙西道肃政防访使丑的公重修杭州西湖书院成,郡监谔勒哲特穆尔、旺温守社、从庸谢节、提学马合谟洪钦,以士人宋杞等状来请,文曰:「西湖书院在杭州西湖之上,故宋岳武穆王飞之第,后更为太学。至元丙子,天兵临城,学废,礼殿独存。其地与宪治实皆为岳王第,故来长风纪者,莫不以作兴为先务。三十一年,容斋徐公琰始即旧殿改建书院,且迁锁阑桥三贤堂附祀焉。三贤者,唐刺史白居易,宋处士林逋,知杭州苏轼也。置山长一员主之,遂易今名。延祐三年,周公徳元徙尊经阁,建彝训堂,创藏书库,益增治之。至元元年,特黙格公胡公祖广重葺大成殿,开志仁、集义、达道、明徳四斋以居来学,扁三贤祠曰尚徳,别室以祠徐公曰尚功。于是书院之盛遂为浙东西之冠矣。越二十年,城燹于兵,书院亦废,象设陊剥,庭庑污秽,居人马迹交集其中,书籍俎豆狼籍弗禁。明年三贤堂燬,又明年尊经阁壊,学官廪稍久絶,仿徨莫知所措。公朔朢谒拜,顾瞻叹息曰:「兵革之余,虽疮痍未复,教化其可一日而废乎?况勉励风纪之任,而书院又密迩宪治也哉!」于是出私廪白粳二百石,谋作兴之。丞相康里公更益白金五十两,乃克裒坚萃良,撤朽易腐,轮奂再新,始事于至正十八年冬十月,迄功于十九年春正月。谔勒哲特穆尔等承命董役,幸底于成。今尊经阁岿然特起,三贤祠栋宇辉映,设以重门,缭以周垣,殿堂斋庑、庖湢库庾,无不悉治。此皆我公之力也!不有纪述,其何以劝?顾惟公之曾祖太师中山王,勋业卓冠;祖文奕世继美。公由近侍拜三台御史,厯四道防访使,以宣慰都元帅督兵饶信,克复三路二州五县,全活数万人,其详具载《武功録》。及监宪浙西,又能以经济之略,叶和逺迩,寛裕之徳,抚绥军民,虽当﨑岖戎马之间,不忘诗书。」礼乐之事,可谓识见超卓,深知治本者矣。由是而风移俗易,使人皆知尊君亲上之道,而销其乖争陵犯之风。其所系,不亦重且大乎?是不可以无述,用不敢辞。
译重修西湖书院记 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使丑的公重修杭州西湖书院完工,郡监谔勒哲特穆尔、旺温守社、从庸谢节、提学马合谟洪钦,带着士人宋杞等人的请求文书来请我作记。文书说:“西湖书院在杭州西湖之上,原是宋代岳武穆王飞的宅第,后来改为太学。至元丙子年,天兵来到城下,学校废弃,只有礼殿留存。这里和宪治实际上都是岳王宅第,所以后来主持风纪的人,没有不把兴办学校作为首要事务的。至元三十一年,容斋徐公琰才就旧礼殿改建书院,并把锁阑桥三贤堂迁来附祀。三贤,是唐代刺史白居易、宋代处士林逋和知杭州苏轼。设置山长一人主管,于是改用现在的名称。延祐三年,周公德元迁建尊经阁,建造彝训堂,创设藏书库,又增修治理。至元元年,特黙格公胡公祖广重新修葺大成殿,开设志仁、集义、达道、明德四斋来安置求学者,把三贤祠题为尚德,另建房屋祭祀徐公,题为尚功。这样一来,书院的盛况就成为浙东浙西之冠了。过了二十年,城池在战乱中被焚,书院也废弃,神像剥落损坏,庭院廊庑污秽不堪,居民和马匹在其中往来践踏,书籍、祭器散乱得无法收拾。第二年三贤堂被焚毁,又过一年尊经阁毁坏,学官的廪禄也长期断绝,大家徘徊无措。丑的公每逢朔日、望日来拜谒,回头看着这些地方叹息说:‘战乱之后,虽然创伤还没有恢复,教化难道可以一天废弃吗?何况我担负着勉励风纪的职责,而书院又紧邻宪治之所!’于是拿出私人的白粳米二百石,谋划振兴书院。丞相康里公又增加白银五十两,这才得以聚集坚实材料、选用良工,拆除朽坏之物,替换腐烂之材,使建筑焕然一新。工程开始于至正十八年冬十月,至十九年春正月完工。谔勒哲特穆尔等奉命督理工程,幸而终于完成。如今尊经阁高耸独立,三贤祠栋宇辉映,设置重重门庭,四周环绕墙垣,殿堂、斋舍、廊庑、厨房、浴室、仓库,无不整治完备。这全是我公的力量啊!如果没有记述,凭什么劝勉后人?只是想到公的曾祖是太师中山王,功勋事业卓异冠绝;祖父和父亲也世代继承光荣。公由近侍升任三台御史,历任四道廉访使,又以宣慰都元帅身份在饶、信督兵,收复三路、二州、五县,使数万人得以活命,详细情况都载在《武功录》中。等到公监察浙西,又能以经国济世的谋略,协调远近,以宽厚优裕的德行安抚军民,即使身处崎岖的战事之中,也没有忘记诗书。” 对于礼乐之事,可以说见识超卓,深深懂得治理根本了。由此移风易俗,使人人都知道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的道理,消除乖戾争斗、凌辱侵犯的风气。它所关系的事情,不也是又重大又深远吗?这件事不能没有记述,因此我不敢推辞。
勉斋书院记至正十九年冬十月,福州始作勉斋书院。明年秋八月,告成。丁亥,防访使者率郡大夫士行释奠礼。己丑,经畧使李公国凤谒祠下,用便宜署今额,以儒人张理为山长。执事者间具本末,请记于贡师泰曰:书院徧天下,而闽中为盛大,率祠徽国朱文公师弟子居多。若延平、武夷、考亭、建安、三山、泉山、龙溪、双峰、北山之属,皆是也。勉斋先生实文公髙弟,独无専祠,顾非莅政者之缺欤?昔者佥事张引尝图经始,以调官浙东不果。经厯孔汭锐意作兴,以拜南台监察御史,又不果。未几行部闽广,适郡士林祖孟、祖益请以太平公辅里故宅一区为学宫,厥位面阳,广轮合制,遂倡成之。而防使沙木斯鼎、副使元努、佥事额琳沁、布喇特纳、刘谔、勒哲、郑潜、经厯达尔玛、蒙古知事黄布延特穆尔、照磨傅居信、叶心相事议若出一,且移郑君董视,而佐以属吏王兰焉。行省平章布哈特穆尔闻之,亟发白金五十两及租田一百五十亩奇以给,以赡。于是即旧以图新,拓隘以增广。礼殿中崇象圣人之燕居,寺宇旁峙严先生之祀事。堂曰道源,着师友之授受也。阁以云章,以郑君正字端本时所得皇太子书麟凤龟龙四大字刻置其上也。堂后叠石山曰小鳌峰,不忘先生读书精舍之名也。斋左曰凝道,右曰尊徳。栖士有舍,待賔有馆,燕休有室,更衣有次,庖湢库庾各有其所。重门衙衙,层庑翼翼,瞰以方池,度以石梁,其周九百八十四尺奇,东西广九十一尺,深视广之四。雄规伟观,穆然靓深。然后斯道之统有所尊,而讲学之士知所同矣。惟子之学,盖亦得于先生者,请文诸石以纪其成。顾师泰荒陋,何足以知此?然窃闻之斯道也,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所以为治,孔子、顔氏、曾氏、子思、孟轲氏之所以为教,不幸而变于管、商,惨于申、韩,杂于荀、扬,暴于鞅斯磔裂破碎于毛、郑、贾、马、王、范之徒,幸而唐之韩愈氏能以所得着之《原道》之书,然其于性也主三品,于仁也専博爱,则犹未免于不详不精之失焉。至宋全盛,濂溪启其源,伊洛遡其流,度江再世,文公始集诸儒之大成,使千载不传之道复明于天下后世,吁盛矣哉!于时门人弟子聪明卓越固不为少,然求其始终不渝,老而弥笃者,先生一人而已。先生因刘子澄一拜文公于屏山之后,即慨然以斯道自任,聴风声于屋头,对孤灯于天曙,其坚志苦思为何如也?自是得执子婿之礼,从登庐阜,涉彭蠡,过洞庭,望九疑,宦游淮江、湖湘、吴越、瓯闽间,不惟口传心授于师门者愈久而愈博,而其所见名山大川渊深髙厚,皆有以助夫精微广大之学矣。是故征诸事业,则城安庆、御汉阳最为伟迹;着之方册,则《四书通释》《仪礼通解》尤为有功。盖先生有志于斯世,卒以陆沈下官,不能大行其学,固可深慨然。圣贤坠绪,非文公无以明;文公遗书,非先生无以成,则斯文吾道,确乎其有所归矣。先生没,其传之著者,在闽则宓斋陈氏、信斋杨氏;在浙则北山何氏;江以西则临川黄氏;江以东则双峰饶氏。其久而益著者,则西山真氏《衍义》诸书。凡今经帷进讲、成均典教,皆出先生讲论之余也。呜呼!先生之道传之后世,先生之书行乎天下,孰不想慕其髙风,渐被其余泽?况鳌峰、箕山之间云烟苍莽,神气流行,忾然肃然,犹若有见乎其位,闻乎其容声者乎?书院之作,其有功于世教,岂曰小补云哉?遂记不辞。先生讳榦,字直卿,御史瑀之第四子,累官至大理寺丞,转承议郎致仕,勉斋其自号云。
译勉斋书院记 至正十九年冬十月,福州开始建造勉斋书院。第二年秋八月,工程完工。丁亥日,廉访使率领郡中士大夫举行释奠礼。己丑日,经略使李公国凤拜谒祠堂,在权宜行事的情况下题署了现在的匾额,并任命儒人张理为山长。主管人员偶尔把事情的始末备具呈上,请贡师泰作记说:天下到处都有书院,而闽中最为盛大,大多祭祀徽国朱文公及其师友弟子。像延平、武夷、考亭、建安、三山、泉山、龙溪、双峰、北山等书院,都是这样。勉斋先生实在是文公的高弟,唯独没有专门的祠堂,难道不是主持政务者的缺失吗?从前佥事张引曾经谋划筹建,因为调任浙东而没有成功。经历孔汭一心想兴办,又因为拜任南台监察御史而没有成功。不久他巡视闽广,正好郡中士人林祖孟、祖益请求把太平公辅里的旧宅一处作为学宫。那地方朝向南面,宽长合乎制度,于是倡议并建成了它。廉访使沙木斯鼎、副使元努、佥事额琳沁、布喇特纳、刘谔、勒哲、郑潜、经历达尔玛、蒙古知事黄布延特穆尔、照磨傅居信、叶心等,议论此事仿佛出于一人,并且调郑君主持察看工程,另由属吏王兰协助。” 行省平章布哈特穆尔听说后,立即拨发白银五十两以及租田一百五十亩有余来供给,以资助书院。于是就依托旧址谋求更新,拓宽狭窄处以增加规模。礼殿中高高供奉着圣人的燕居像,寺院旁边建有庄严的严先生祠堂。正堂名为道源,表示师友之间道统的传授。楼阁名为云章,因为郑君任正字时所得皇太子所书“麟凤龟龙”四个大字,便刻在楼上。堂后叠石成山,名为小鳌峰,是为了不忘先生读书精舍的名称。斋舍左边叫凝道,右边叫尊德。士人居住有舍,接待宾客有馆,宴饮休息有室,更衣有次,厨房、浴室、仓库各有所在。重门高大整齐,层层廊庑如鸟翼展开,俯临方池,以石桥通行;周长九百八十四尺有余,东西宽九十一尺,深度是宽度的四倍。规模雄伟,景观壮丽,庄严而幽深。这样以后,道统便有了尊崇之处,讲学的人也知道共同遵循的方向了。惟子所学,大概也是从先生那里得到的,请把这些写在石上,以记载书院的完成。只是师泰浅陋,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但我私下听说,这个道,就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治理天下的道,也是孔子、颜氏、曾氏、子思、孟轲氏施行教化的道。不幸后来被管仲、商鞅改变,被申不害、韩非惨烈地扭曲,被荀子、扬雄掺杂,又被鞅、斯之流暴烈破坏,被毛亨、郑玄、贾逵、马融、王肃、范宁之徒割裂破碎。幸而唐代韩愈能够把所得写成《原道》,然而他关于人性主张三品,对于仁主张专门博爱,仍未免有不详尽、不精确的过失。到了宋代全盛时期,濂溪周敦颐开启源头,伊洛二程追溯其流派;南渡两代之后,文公朱熹才汇集各位儒者的大成,使千百年不传的道理重新在天下后世明白起来,真是盛大啊!当时门人弟子聪明卓越的固然不少,然而寻求始终不改变志向、年老后更加笃定的人,只有先生一人罢了。先生自从跟随刘子澄在屏山拜见文公之后,便慨然以传承此道为己任:在屋檐下听取师门的声教,面对孤灯直到天明,他的坚定志向和苦心思索是怎样的呢?从此他以弟子女婿的礼节跟随文公,登临庐阜,渡过彭蠡,经过洞庭,远望九疑,在淮江、湖湘、吴越、瓯闽之间宦游。不仅从师门接受的口传心授日益长久而广博,而且所见名山大川的深厚高远,也都用来帮助他形成精微广大之学。因此考察他的事业,筑城安庆、抵御汉阳,是最伟大的功绩;写入方册的著作,则《四书通释》《仪礼通解》尤其有功。先生有志于当世,最终却沉沦于下级官位,不能大力推行自己的学说,实在令人深为慨叹。圣贤失坠的道统,没有文公就无法阐明;文公遗留下来的著作,没有先生就无法完成;那么斯文和吾道,确实有了归宿。先生去世后,传承他的学说而著名的人,在闽中有宓斋陈氏、信斋杨氏;在浙江有北山何氏;长江以西有临川黄氏;长江以东有双峰饶氏。后来长久而更加显著的,则有西山真氏的《衍义》等书。如今经筵进讲、成均主持教化的内容,都出自先生讲论的余绪。唉!先生的道传到后世,先生的书流行于天下,谁不想念仰慕他的高尚风范,渐渐受到他的余泽影响呢?何况鳌峰、箕山之间云烟苍茫,精神气象流行不息,令人肃然、慨然,仿佛还能在他的祠位上见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容貌声息。书院的建立,对世间教化所起的作用,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于是写下这篇记,不敢推辞。先生名榦,字直卿,是御史瑀的第四个儿子,历任官职至大理寺丞,转任承议郎后退休;“勉斋”是他的自号。
象山樵舍记江东诸郡治万山中,而山水之胜则在广信。广信诸县治万山中,而山水之胜则在贵溪。若夫贵溪之尤胜,则莫若象山。象山自闽南行数百里至县境,岿然突起,其势上负而下堕,若大象然,故以名。昔宋文安陆先生居是山,以乐圣贤之道,故山名益显于天下后世。今县士程伯来父筑屋读书其中,自署其顔曰“象山樵舍”,盖闻先生之风而兴起者也。夫山之胜,峭而为岩,谺而为谷,散而为峰峦林麓,洼而为溪涧池沼,平者田畴,聚者村落,与凡神仙之居,隠逸之庐,浮图之刹,参错旁午,殆若棊布而星列焉。且仙嵓、云台、逍遥、琵琶诸山,去樵舍近在咫尺,伯来乃无所取,而独惓惓焉惟兹山之慕,其真有见于先生者乎?岂徒负薪行歌,托名隠逸,以侥宠荣而已耶?盖先生之道髙明而广大,先生之学简易而精微,虽其所入者与徽国文公小异,要其终未始不各极于至当之归也。门人弟子因鵞湖、太极之辩,一时互相论议,遂使后之学者不能无惑焉。呜呼!彼亦安知二先生之所以然哉?今伯来仰兹山之髙而闻其道,读先生之书而知其要,将不待言语文字之间,而超然日进于圣贤之域矣。顾予何足以知之?《诗》不云乎:“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伯来其尚勉之!
福州路儒学复田记国家庙祀孔子,建学籍田,以教养天下之士。自江以南,惟闽广为盛,而闽处八郡之中,租入尤号富饶。比年典司不谨,奸弊滋甚,遂使嵗入之数日以耗损,教养之具或不给焉。防访使赡思丁公闻之,慨然曰:“是必有豪强侵之者,不然则渔于奸吏,宪治所在,敢尔乎?”乃命郡守申延嘉努稽图按籍,教授沈质初周履旁询,悉发诸豪民所侵。在闽县者,得南洲田三百畮竒银租若干两,鱼荡数百顷,银租三十两,兔壕庄田若干畮,时升里田一百畮奇,嵗皆分其收之半。在侯官者,大小马郑漈洋田二百畮奇,银租一十三两,今增至五十三两,昙石庄银租九十两,今增至二百两,新复田八十五畮,银租二十六两。在长乐者,善田等田若千畮,米增七十五石奇。学产于侯官为最多,其十四洲田畮几五千,米石二千三百六十,仅入其半,今悉复如数,而又归浮图氏先胜洲侵田三百畮奇。是举也,宪史武鼎,治中买住,学正张熙孙皆与有力焉。于是在泮之士卢晔等相率状其事来请记。呜呼!昔之侵者今以归,昔之渔者今以复,变耗损为富饶,监宪公之用心,亦知所本哉。虽然,学校之职,教与养而已矣。养之而非其材,则稂莠足以害苗;教之而无其法,则红紫得以乱朱。今教养既有其具,盍亦思所以去其害苗而乱朱者乎?不然,佻达贻子衿之讥,贪残兴硕鼠之刺,仓庾虽实,亦何益于学校哉?纪之石间,用劝来者。
福州三皇庙学田记三皇有庙,毉者有学。其制虽昉见于前代,而合庙学为一则,又我国家之盛典也。然庙以崇祀,牲币粢盛之物不备,是为凟礼;学以明道,饩廪供饍之具不称,是为慢士。渎礼慢士,皆为政者之失。福州三皇庙在城东北隅,向予防问闽海时,顾瞻栋宇荒陋,俎豆狼籍,师生散去,学业不讲。语诸有司,则曰无以赡也,方谋所以经助之,会迁去不果。后五年,以分部复来,则庙学视前稍加饬焉。问之主者,谓宣城葛君秉璧之提学也。防今平章普公之至,大兴学校,而僚佐賔属议以克合。始取闽县民田没入于官者二百六十畮奇,▯诸学官,而部使者诸君又皆风励劝勉,以相厥成。然后春秋祀飨,朝夕供具,一如令式,而俎豆弦歌,升降讲习,皆足以称大藩之观矣。窃惟三皇之道,犹天之元气也。元气无不用,故道亦无不该。凡后世之叙伦明纪,以淑诸人,饮食作息,以保其生者,何莫非三皇之道也?岂毉家者流所得而専祀哉?况今所传《素问》《难经》《灵枢》《本草》之书,鍼刺砭□按摩齐和呪诅之法,其言多假托附丽,问难以神其术,未必皆出乎三皇也。然读其书于学,固可以推广夫好生之徳;仰其神于庙,又可以想见夫生成覆载之功。触类而长之,庶几犹得其所存于万一尔。呜呼!掘地而泉至,盖水无不在也;穴隙而光入,盖明无不照也。三皇之主于毉其亦若此夫?他凡预田事者,具载于碑隂,故不书。
译象山樵舍记 江东各郡都处在群山之中,而山水最优美的地方在广信。广信各县也都处在群山之中,而山水最优美的地方在贵溪。至于贵溪最优美的地方,则没有比象山更好的。象山从闽南向北绵延数百里到达县境,山势高耸突起,上部承托、下部下垂,像一头大象,因此得名。从前宋代文安陆先生居住在这座山上,以圣贤之道为乐,所以象山的名称更加显扬于天下后世。如今县中士人程伯来在山中建屋读书,亲自题写屋名为“象山樵舍”,大概是听到先生的风范而受到激励。山水的胜景,陡峭处成为岩石,裂开处成为山谷,散开处成为峰峦、树林和山麓,低洼处成为溪涧、池沼;平坦的地方是田地,聚集的地方是村落,此外还有神仙居所、隐士茅庐、佛寺,交错分布,几乎像棋子铺开、星辰排列一样。而且仙岩、云台、逍遥、琵琶诸山,距离樵舍近在咫尺,伯来却不取它们,唯独深切仰慕这座山,他难道真的对先生有所体会吗?难道只是背柴唱歌,借隐士之名来侥幸求取荣宠罢了?大概先生的道理高明而广大,先生的学问简易而精微,虽然他所达到的境界与徽国文公略有不同,但归根到底,从来没有不各自达到最恰当的归宿。门人弟子因为鹅湖、太极之辩,一时彼此争论,于是使后来的学习者不能没有疑惑。唉,他们哪里知道两位先生之所以如此的真正原因呢?如今伯来仰望这座山的高峻,听闻先生的道理,读先生的书而懂得其中的要旨,将不必等待言语文字之间的说明,便能超然日益进步,进入圣贤的境域了。只是我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诗经》不是说过:“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吗?伯来可要勉力啊!福州路儒学复田记 国家祭祀孔子,建立学校并设置学田,用来教导、供养天下士人。长江以南,只有闽、广最为兴盛;而闽地八郡之中,租税收入尤其富饶。近年主管人员办事不谨慎,奸弊日益严重,于是使每年的收入日渐耗损,教养士人的物资有时供应不足。廉访使赡思丁公听说后,慨然说:“这一定有豪强侵占它;不然就是奸吏从中渔利。宪治所在,怎么敢这样做呢?”于是命郡守申延嘉努查考图册、核对簿籍,教授沈质初周遍查访,全部揭发豪民所侵占的田产。在闽县的,查得南洲田三百亩有余,银租若干两;鱼荡数百顷,银租三十两;兔壕庄田若干亩;时升里田一百亩有余;每年都分取其收成的一半。在侯官的,有大小马郑漈洋田二百亩有余,银租十三两,现增加到五十三两;昙石庄银租九十两,现增加到二百两;新恢复田八十五亩,银租二十六两。在长乐的,善田等田若干亩,米增加七十五石有余。学校的田产以侯官最多,其中十四洲田将近五千亩,米二千三百六十石,过去只收入一半,如今全部按数恢复收入;又归还了浮图氏先前侵占的胜洲田三百亩有余。这次举措,宪史武鼎、治中买住、学正张熙孙都出力甚多。于是学校里的士人卢晔等相率写下事情经过,请我作记。唉!过去被侵占的如今归还了,过去被渔利的如今恢复了,把过去的耗损变成富饶,监宪公的用心,也可知道他所依据的根本了。虽然如此,学校的职责不过是教育和供养罢了。供养了人却不是有用之材,就像稂莠足以伤害禾苗;教育人却没有正确方法,就会使红紫混杂而扰乱朱色。如今教养的物资已经具备,为什么不也考虑如何除去那些伤害禾苗、扰乱朱色的因素呢?否则,轻佻放纵的人会招致《子衿》的讥刺,贪婪残暴的人会引起《硕鼠》的讽刺,粮仓即使充实,对学校又有什么益处呢?把这些刻在石上,用来劝勉后来的人。福州三皇庙学田记 三皇有庙,医生有学校。这种制度虽然在前代才开始见到,但把庙与学合为一处,则又是我国国家的盛大典制。然而,庙是用来崇奉祭祀的,祭祀所需的牲畜、币帛、黍稷等物不能完备,就是亵渎礼制;学是用来阐明道理的,供给师生粮食、俸禄和膳食的物资不相称,就是怠慢士人。亵渎礼制、怠慢士人,都是执政者的过失。福州三皇庙在城东北角。我从前担任访察闽海时,回头看见殿宇荒凉简陋,祭器散乱,师生离散,学业无人讲习。把情况告诉有关官员,他们说没有办法供养,正谋划筹集经费资助,恰逢我调离而未能办成。五年后,我以分部官身份再次来到这里,庙学比从前稍加整修了。询问主持者,说是宣城葛君秉璧任提学时所为。如今平章普公到任,大力兴办学校,属官和宾客也共同商议,终于合力完成。开始取闽县百姓被没收入官的田二百六十亩有余,隶属于学官;各位部使又都加以鼓励劝勉,帮助完成此事。这样以后,春秋祭祀,早晚供给,一切都符合法令;祭器、弦歌、升降、讲习,也都足以配得上大藩学校的规模。我私下认为,三皇之道就像上天的元气。元气无处不发挥作用,所以三皇之道也无所不包。后世凡是叙明人伦、彰明纲纪以使众人向善,以及饮食作息以保全生命的事情,哪一样不是三皇之道呢?难道只是医家这一流派所得以专门祭祀的吗?况且如今流传的《素问》《难经》《灵枢》《本草》等书,以及针刺、砭□、按摩、调和、咒诅等方法,其中的说法多有假托附会,以问答来神化自己的技术,未必都出自三皇。然而在学校中阅读这些书,本来可以推广三皇爱护生命的德行;在庙中仰望三皇神灵,又可以想见他们生成万物、覆盖承载天地的功绩。由此触类旁通、推而广之,差不多仍可获得三皇遗存的万分之一罢了。唉!挖地就有泉水涌出,大概是因为水无处不在;凿开孔隙就有光线进入,大概是因为光明无处不照。三皇之道对于医学,大概也正是这样吧?其他凡是参与田产事务的人,都详细载在碑阴,所以这里不再记载。
文昌祠记梓潼神祠在蜀郡梓潼县,累封辅元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今郡县所在,亦多祀之。其创于福州儒学者,实至正九年宪府诸君之所始也。祠当丽泽亭之北,杏坛之东,重门周垣,亦既严饬,且刻石以纪其事矣。比年横兵攘敓,遂壊不葺,石亦断裂无存。防访使徳卿恩公闻而叹曰:“神载祀典,国之所重,何渎慢若是耶?”亟命司校者修而复之,即事来请予记。按梓潼为蜀郡,蜀郡上直参宿,参有忠良孝谨之象。其山髙深博厚,而水七曲,实神明之所窟宅。或谓斗魁为文昌六府,主赏功进爵,故掇科之士尤谨事之。或谓神为张宿之精,诗所谓“张仲孝友”者是也。此其説固不可深考,然神得以通祀于天下者,其亦忠孝之所推与?方今人心思治,海宇渐平,斟酌元气,运斡化机,其不有望于神明之佐理乎?今公励新学校,当干戈抢攘之余,而能惓惓于一祠之兴复者,亦必有所见焉。呜呼!圣人之所以为教,学者之所以为学,忠与孝也。忠孝原于心,而通于神明,臣之事君,子之事父,亦惟尽其所得为,以求无愧于已而已矣。是故行不侔于神明,不足以为忠孝。然则是祠得迩于郡学者,独非圣人神道设教之遗意乎?乃为迎送神之曲,俾歌以侑祀曰:“神之来兮连蜷,乗白骡兮骖后先。云瀫瀫兮灵光县,肴醑蒸兮旅豆遵。鸾声止兮神语传。神之去兮砉歘,猋轮旋兮弗弗。山嵚崟兮水七曲,是文达兮锡之遐福。春秋报祀兮奚间闽蜀。”
上虞县复湖记上虞县西北五乡曰永丰,上虞祈兴、宁逺、孝义五乡有三湖,曰上妃、白马、夏盖,而夏盖实承其委。其周一百五里,其门三十有六,其溉一十三万畮,其赋一万石奇。中有潭名枭镜,虽大旱不竭,而其支流余闰,又足以逺被会稽之延徳、余姚兰风一都三保之境。其为利也,亦博哉!湖自唐长庆中,民始请割田为之,仍令受水者包其所输,至今五乡田租倍他产。然其地势倚江枕海,咸卤浸淫,伤败禾稼。东南又多大山深谷,一遇暴涨则奔溃莫御,旱即枯涸可待。故其隄防啓闭之法,视二湖为尤谨。叠堰分埭,以时蓄泄,限量晷刻,以节多寡,序次先后,以均逺近,而后民免凶荒捐瘠之忧,官无侵夺分争之讼矣。宋政和初,越守王仲薿尝废湖为田,得不偿费。南渡后,吏部侍郎李光疏于朝,尽复为湖。嘉熙丁酉,几敓于福邸,五乡民张康等阖词争之,乃已。始末具见碑志及通鉴长编。国家内附以来,属时屡丰,水利不讲,居民乃窃縁堤髙仰以私播种。元贞间,或言之,营田使者得田三十顷,粟五百石。然自是蔓延莫禁,湖之存无几,即有旱干水溢,则五乡咸受其害矣。至正十二年,翰林应奉林希元来为尹,遂定其垦数,余悉为湖。十六年夏旱,豪民乗间侵种,其禁复弛。县尹李睿力复之。明年春,行御史台移治会稽,驻兵县境,或妄言湖膏腴可屯田,典兵者忽于识察,一旦竭如焦釡,所得仅百许石,而官民失利不可胜计。御史察知其弊,俾尝赋于官者田如初,他皆谕罢。明年春,又有献之长鎗军者,赖分省阻止之,于是积水盈溢,恵及逺近,而湖之利益博矣。又明年,父老乃相率谋于邑士徐焕文、魏延曰:“湖食我民生死,倚之,不有纪述,将何以示来者?”焕文等以予之尝信于其人也,具以状请。窃惟沟洫浍川之制,废陂湖池塘之利,兴而孙叔敖、史起、郑国、文翁郑当时,儿寛、召信臣之流,各以治能名于时,其载之史传者,班班可见。迨我国朝,内设都水监,外立庸田司,郡县守令皆知河防兼渠堰,凡所以为生民计者,可谓周密而深逺矣。尚何弗修厥职,往往使已成之业湮废崩溃哉?且是湖也,旱则决水以灌田,涝则导水以注海,用力寡而成功多,与诸湖较之,实相倍蓰。是以不敢重违父老之请,而叙次其故,用刻诸石,岂徒为豪强奸贪之警,庶几长民者知所劝焉。
译文昌祠记 梓潼神祠在蜀郡梓潼县,历代加封为辅元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如今各郡县所在,也多有祭祀它的。福州儒学所建的文昌祠,实际是至正九年宪府诸位官员开始修建的。祠堂在丽泽亭北面、杏坛东面,重门环墙,也已经整治得很严整,并且刻石记载了这件事。近年战乱横行、抢掠劫夺,于是祠堂毁坏而没有修葺,碑石也断裂不存。廉访使德卿恩公听说后叹息道:“神明载入国家祀典,是国家所重视的,怎么能亵渎怠慢到这种地步呢?”立即命令主管学校的人修复祠堂,工程开始后便来请我作记。考察梓潼属于蜀郡,蜀郡上方正对参宿,参宿有忠良孝谨的象征。梓潼山势高深博厚,水流七曲,实在是神明所居之处。有人说斗魁是文昌六府,主管赏功进爵,所以参加科举的士人尤其谨慎地奉祀它;有人说神是张宿的精灵,《诗经》所说“张仲孝友”的张仲就是他。这些说法固然无法深入考证,然而神能够通行祭祀于天下,大概也是由于忠孝之德受到推崇吧?如今人心思治,天下逐渐安定,调理元气,运转造化之机,难道不应当希望神明来辅助治理吗?如今德卿公勉励振兴学校,在干戈抢攘之后还能如此专心致力于一座祠堂的兴复,一定也是有所见识。唉!圣人用来施教的内容,学习者用来求学的根本,就是忠和孝。忠孝发源于内心而通达神明,臣子侍奉君主、儿子侍奉父亲,也只是尽自己所能去做,以求对自己没有惭愧罢了。因此,行为不符合神明的准则,就不足以称为忠孝。这样说来,这座祠堂靠近郡学,难道不正是圣人借助神道设教的遗意吗?于是作迎送神的曲子,让人歌唱来助祭:“神灵降临啊身影盘曲,乘着白骡啊前后相随。云气缭绕啊灵光高悬,肴馔美酒和蒸肉啊陈列祭器。鸾铃声停止啊神语传来。神灵离去啊迅疾忽然,旋转的车轮啊轰轰作响。山势高峻啊水流七曲,文德通达啊赐给我们久远的福祉。春秋两季报祭啊哪里还分闽地与蜀地。” 上虞县复湖记 上虞县西北有五乡,名为永丰;上虞的祈兴、宁远、孝义五乡有三座湖,名为上妃、白马、夏盖,其中夏盖湖实际承接其他湖流来的水。湖岸周长一百零五里,湖口三十六处,灌溉田地十三万亩,赋税一万石有余。湖中有潭,名叫枭镜,即使大旱也不干涸;它的支流和余水,又足以远及会稽的延德、余姚的兰风一都三保之地。它所带来的利益,实在广大啊!夏盖湖自唐长庆年间起,百姓开始请求划田建湖,并仍令承受水利的田户承担原来的赋税,所以至今五乡田租是其他田产的两倍。然而那里地势靠江临海,咸卤水浸渍,损伤禾稼;东南又多大山深谷,一旦暴雨水涨,便奔流溃决,无法抵御;旱时又很快就会干涸。因此,它的堤防和闸门启闭办法,比另外两湖更加谨慎。筑起重重堰坝,分设水埭,按时蓄水泄水;限定时间长短,以调节水量多少;安排先后次序,以均衡远近各地。这样以后,百姓免除了因灾荒而贫困瘦弱的忧患,官府也没有侵夺争分的诉讼了。宋政和初年,越守王仲薿曾把湖废掉改作田地,结果所得还抵不上费用。南渡以后,吏部侍郎李光向朝廷上疏,把田地全部恢复为湖。嘉熙丁酉年,湖几乎被福王府夺去,五乡百姓张康等联名争辩,事情才作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里〕 事情的始末在碑志和《通鉴长编》中都有详细记载。国家归附以来,适逢年年丰收,水利却无人治理,居民便偷偷沿着堤岸高低处私自播种。元贞年间,有人把这件事报告上去,营田使者取得田地三十顷、粟五百石。然而从此以后私垦蔓延,无法禁止,湖泊所剩无几;一遇旱灾或水涝,五乡便都受到祸害。至正十二年,翰林应奉林希元来任县尹,于是确定允许开垦的数量,其余全部恢复为湖。十六年夏天大旱,豪民乘机侵占湖地种田,禁令又松弛了。县尹李睿努力恢复湖面。第二年春,行御史台迁治会稽,军队驻扎县境,有人妄称湖地肥沃可以屯田,掌兵者忽略了查察,一旦把湖水排尽,结果只得到一百多石,而官民受到的损失却无法计算。御史察知其中弊端,命令过去曾向官府纳赋的田地恢复原状,其余都劝令停止开垦。第二年春,又有人把湖地献给长鎗军,幸亏分省官阻止了这件事,于是湖水蓄积充盈,恩惠及于远近,湖的利益更加广泛。又过一年,父老们便相率向邑中士人徐焕文、魏延谋划说:“湖泊关系到我们百姓的生死,依赖着它;如果没有记述,将拿什么给后来的人看呢?”徐焕文等因为我一向在他们心中有信用,便把事情始末写成状文来请我作记。我私下认为,沟渠、田间水道、汇水沟、河流的制度,以及废弃陂塘湖泊水利、重新兴修的事,古代有孙叔敖、史起、郑国、文翁、郑当时、儿宽、召信臣这一类人,各自凭治理水利的才能闻名于当时;他们的事迹载在史传中,清楚可见。到了我国朝代,内设都水监,外设屯田司,郡县守令都知道河防并兼顾渠堰,凡是为百姓谋生计的措施,可以说周密而深远。为什么还不能修治自己的职责,往往使已经建成的事业湮没废弃、崩溃毁坏呢?况且这个湖,旱时可以决水灌田,涝时可以引水入海,用力少而成效多,同其他湖相比,实在相差数倍。因此我不敢再次违背父老的请求,叙述事情的缘由次序,把它刻在石上,难道只是为了警戒豪强、奸人和贪官,也希望治理百姓的长官知道应当受到劝勉。
上虞县覈田记古昔圣王之治天下也,曰:分田定赋,以一其民而已矣。后世田赋不正,徭役不均,豪民得以肆其侵暴,黠吏得以纵其奸贪,然后法制大壊,而斯民始不堪其生。越上虞县大徳间,定垦田总之,凡三十三万二千三百畮奇,其兵灶驿学寺观免征者四万七千畮,官民实征者二十八万五千二百畮,具载典册,可谓较然矣。嵗久法弊,因去其籍,且推收之法不行,而鬻质之数不实,遂使诡名寄户、飞隠走贴、虚增张并之▯,纷纭杂出,而真伪莫能辨矣。至正十八年夏四月,安阳韩侯谏来为尹,会治兵县境,一切军资悉取于民,重轻失当,怨讟载道。侯为此惧,将有以处之,而未暇也。明年春,分省论功陞行枢密院都事,仍总制县事,乃进父老曰:「若等苦吏横敛久矣,我欲为若等定令,使不得重轻为市,何如?」皆俯伏顿首曰:「幸甚。」侯乃下令聴民自陈,即有不实,并以坐吏,仍选乡里大姓有禄位徳望者覈视之,而侯坐堂上,执朱墨勾稽覆騐,穷昼夜不少休。其法每田一区,署由一纸,载田形地方亩数与凡执事者其上,俾执之以为劵,而图以鱼鳞册,以鼠尾分,以兜率总,以归类,然后奸欺屏息,田赋正,徭役均,而庭无纷争之讼矣。又距县西南数百步有湖曰西溪,当故宋时,民有私其髙仰以为田者,或献之福邸,内附后籍入皇太后宫,即其私租亩嵗输谷二石二斗,曰籍田,其田并湖居民稍复侵耕,输谷五斗,曰荡田,又洼下者输谷四斗三升,曰葑田。嵗久籍田力薄,更失水利,终嵗勤苦,得不偿费,而荡葑之利日饶。侯为度其土宜,第其租入,民皆称均。其冬,予以总漕闽广道出上虞,父老遮拜道左,具述其事。嗟夫,治民亦多术矣,要莫大乎得其心。得其心有道,亦不背其所好,不施其所恶而已。或夺其利以戕其生,劳其力以咈其性,则民心其可得哉?侯能因民好恶以出治,其庶几长民者之道乎?且闻侯之始至也,会万戸冯辅卿以兵来守,将预征民租。侯言方旱饥,请待新谷之登,民甚便之。邻境构兵,游军已入县,将校虑有伏,欲尽燬民居。侯白叅政公,遂得免。长鎗军来分镇,或言县多湖田膏腴可屯种,侯力争水利不可失,亦得免。又大修孔子庙,复忠恕堂,聘名师,广弟子员,日与讲论忠君亲上之道,县人化焉。故并记之。侯字自行,故宋魏国忠献王十世孙,少孤,能自力学,以义兵数立战功,丞相便宜擢台之临海县丞,遂来为县,累官都事云。
义阡记松江通守谢侯礼既作义阡,间至钱唐,谒予曰:「▯不如礼,曰埋不得埋,曰弃,今吾郡之民不幸而弃焉者或有之矣。吾为守而未能使之化,又不能恵吾民于心,独无欿然乎?今得地五百畮,散在九龙山中,各垣其四周以限刍牧之入,锄耰之侵,使凡孤贫无依、羇旅无归者皆得▯焉。犹惧夫▯者力有不赡,则又割田五百畮,嵗征其入以助之。凡敛而棺者予地二十尺,米二石;火而函者地五尺,米五斗。仍深其坎,崇其封,大书居里姓名而谨志之。他日子孙或有徙瘗者,给米如▯数之半,庶几长民者之道焉。」予闻守言,为之太息曰:「先王定为丧▯之礼,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其茔域大小、日月逺近皆有截然之制,不可逾也。自浮图氏之教行而火▯遂兴,郭璞、管辂之学出而拘忌益甚。火▯兴,故有沈其遗于水者矣;拘忌甚,故有拆裂暴露而不顾者矣。今侯之为阡,也不徒孤贫羇旅有以慰其魂魄于风凄露泣之时,庶使火焚、水溺与夫拆裂暴露者惕焉感动,而知所以掩其亲矣。然则侯之化其民也,岂小补哉?」
译上虞县核查田亩记 古代圣王治理天下,说道:划分田地、确定赋税,只是为了使百姓各守其分而已。后世田赋不公,徭役不均,豪民便能够肆意侵暴,奸猾的官吏便能够放纵奸诈贪婪,于是法制大为破坏,百姓才开始无法维持生活。越地上虞县在大德年间核定开垦田地总数,共三十三万二千三百亩有余;其中兵田、灶户田、驿站田、学校田、寺观田等免征的有四万七千亩,官民实际征收的有二十八万五千二百亩,都详细载在典册中,可以说清楚明白了。年代久远,法令败坏,于是废弃了原有簿籍;加上推收田赋的办法没有实行,买卖抵押的数目又不真实,遂使假名寄户、飞户隐漏、逃贴、虚增张并等弊端纷纷出现,真假无法辨别。至正十八年夏四月,安阳韩侯谏来任县尹,恰逢县境驻军,一切军需都取自百姓,轻重失当,怨言遍布道路。韩侯对此感到忧惧,准备设法处理,却没有空暇。第二年春,分省因论功将他升任行枢密院都事,仍总管县中事务,于是召集父老说:‘你们苦于官吏横征暴敛已经很久了,我想替你们制定法令,使他们不能任意加重或减轻赋役来从中取利,怎么样?’众人都俯伏叩头说:‘太幸运了。’ 韩侯于是下令,听任百姓自行陈述;有不实之处,便连同涉事官吏一起治罪。又选乡里有大姓、具备俸禄地位和德望的人进行核查,而韩侯坐在堂上,亲自拿着朱笔墨笔勾稽复验,穷尽昼夜也不稍稍休息。他的办法是:每一块田登记一张凭据,记载田地形状、位置、亩数以及所有经办人员的姓名,让持有者把它作为凭证;再绘制鱼鳞册,以鼠尾分户,以兜率汇总,以类别归档。这样以后,奸诈欺骗停止,田赋公平,徭役均等,公堂上也没有纷争诉讼了。距离县城西南几百步又有一湖,名叫西溪。在宋代,当地百姓曾私自利用湖岸高低处改作田地,有的献给福王府;归附以后,登记收入皇太后宫,按私租每亩每年缴谷二石二斗,叫作籍田。湖边居民又逐渐侵占湖面耕种,每亩缴谷五斗,叫作荡田;低洼处每亩缴谷四斗三升,叫作葑田。年久以后,籍田生产能力低下,又失去水利之便,全年辛苦劳作,所得还抵不上费用;而荡田、葑田的收益却日益丰厚。韩侯于是根据土地的宜种情况,分等确定租税收入,百姓都称为公平。那年冬天,我因为总漕闽广道出巡上虞,父老们在道路旁拦拜,详细讲述这件事。唉,治理百姓的方法很多,但最重要的没有超过取得他们的心。取得民心也有方法,不过是不违背他们所喜爱的,不施加他们所厌恶的罢了。如果夺取他们的利益来伤害他们的生计,使他们劳累来违背他们的本性,那么民心怎么可能取得呢?韩侯能够顺应百姓的好恶来施行政务,大概接近治理百姓的正道了吧?又听说韩侯刚到任时,万户冯辅卿带兵前来驻守,准备预先征收百姓的租税。韩侯说当时正逢旱灾饥荒,请求等新谷成熟后再征,百姓因此非常便利。邻境发生战事,游军已经进入县境,将校担心有伏兵,想把百姓的房屋全部烧毁。韩侯向参政公禀报,于是得以免除。长鎗军来分驻,有人说县中湖田肥沃,可以屯田耕种;韩侯力争不能损失水利,也得以免除。又大规模修缮孔子庙,恢复忠恕堂,聘请名师,扩大弟子员名额,每天与士人讲论忠君亲上的道理,县人受到教化。因此一并记载下来。韩侯字自行,是宋代魏国忠献王的第十代孙,自幼丧父,能够自力求学,凭借义兵多次建立战功;丞相特许破格提拔他为台官属下的临海县丞,于是来到这里任县尹,后来累升至都事。”},{ 《义阡记》松江通守谢侯礼已经修建了义阡,偶然来到钱唐,拜见我说:“安葬如果不合礼制,就会被说成‘想埋却不能埋’,或者说成‘弃尸’。如今我们郡里的百姓,不幸而被弃置的或许已经有了。作为郡守,我既不能使他们受到教化,又不能从内心真正惠及百姓,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如今我得到五百畮土地,分散在九龙山中,各自修筑四面的围墙,以限制割草放牧者进入和农具侵占,使那些孤苦贫困、无所依靠以及羁旅行役、无处归葬的人,都能够安葬在那里。还担心安葬者的力量有所不足,于是又划出五百畮田地,每年征收其收入来资助安葬。凡收殓入棺安葬的,给地二十尺、米二石;焚烧后装入容器的,给地五尺、米五斗。仍然要把墓穴挖深,把坟土堆高,大书其居住里籍和姓名,并谨慎地作好标记。将来子孙中如果有人迁移安葬,发给的米数按照原来安葬数额的一半,这大概就是为政者治理百姓的道理吧。”我听了谢侯的话,为此长长叹息,说:“先王制定丧葬礼制,从天子直到庶人,墓地的大小、下葬日期的远近,都有截然分明的制度,不可逾越。自从浮图氏的教法流行,火葬便兴起;郭璞、管辂一派的学说出现后,各种禁忌就更加严重。火葬兴起,所以有把遗骨沉入水中的;禁忌严重,所以有拆毁尸骨、使尸体暴露而不加顾惜的。” 如今谢侯修建义阡,不仅使孤贫者和羁旅无归者在凄风苦露、魂魄无所依归之时得到安慰,也希望能使那些焚尸、水溺以及拆裂尸体、任其暴露的人受到警醒和感动,从而知道应当怎样安葬自己的亲人。这样看来,谢侯教化百姓,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福州行省检校官廰壁记至正十六年春三月,诏复福建等处行中书省,即故宣慰司为治,文武佐属各有攸署,独检校官缺焉。后四年,谔勒哲特穆尔邵侔来视事,顾谓同列诸君曰:“检校主治文书,乃无専治可乎?”诸君曰:“固当属以军事,未遑,今宜有以成之矣。”遂请诸大府,度地省治之西偏,发官银若干,以资经始,其不足者以俸钱给,仍移同列郑鼎纳延董其役。曾不数月,工师告成,前辟治事之廰,后为燕息之堂,待賔居吏,位次秩然。明年春,诸君相率过予,请纪其事。予惟国家统一海宇,既立中书省以总天下之务,复立行省以分中书之治。至元二十八年,始设检校官二员,又明年增至四员,其在行省者半之。比年兵兴多事,添置遂无恒员。凡诸曹所治,铨衡赋税,礼乐舆马,刑政营缮之属,署牍叅错,旁午出入,山委林比,检校悉得録其缪愆,稽考以为重轻,上幕府议,一不合,则吏抱成案往来力争可否,不得则检校并上堂立具列卷,前后反覆辨论,必如律令乃已。其职任之重若此。今诸君之兴斯役也,岂徒燕嬉饱食以宁其躯,娱其心而已哉?盖居髙处明,则神清而气舒,瞻视严肃,则望重而人畏。神清气舒,故内絶壅蔽而虑无不周;望重人畏,故外絶干挠而令无不行。虑周令行,而后检校之职尽矣。虽然,检校为诸曹设也,诸曹有所阙遗,苟阿顺不言,则检校失也;检校言之不即改,且羣聚腾讪焉,则诸曹过也。检校不挟其所得为者为功,诸曹不以其所不能为者为讳,则上下协和,百职具举矣。百职具举,藩屏其有不乂安者乎?
福建行省检校官题名记福建行省检校官既创治事之廰,请予记诸壁间矣。间复聮谒曰:“凡官署必刻石题名,今石已砻而文未具,甚幸先生终恵焉。”予于检校多相善,且其意又甚勤,能无一言以为勉乎?切惟中书总天下之务,行省分中书之治,诸曹掾皆宰相亲所选择,以待用于他日者,其所治文书自莫府上之堂,反覆论辨,比完署宜无有过差矣。今检校以七品属职,乃使复阅其牍,举其稽愆而绳纠之,何哉?盖中书机务万变不齐,藩屏之寄尤为重繁,诸曹掾于一时迎奉唯画之际,欲尽当其轻重是非可否,亦宁免一失于千万也?况羣小使役于下者,无斗粟一钱之给,徒操数寸之管,窃弄文法以思赡其家尔,又安能尽必其无▯耶?此检校之设,所以不得不重也。且御史嵗一视案,遇小过辄有让,与其让于御史,曷若补其阙遗使无让哉?然则检校独非诸曹御史乎?诸曹以御史待检校,则检校益当知所以自重矣。载其姓名于石,岂徒纪嵗月论官资以夸于人而已?庶几较得失辨贤否者有所征焉。
福建防访司题名记至正二十一年秋,天子以闽海道逺,吏多失职,乃命福建行中书省右丞恩宁普公为防访使。冬十二月,公既视政,逺近慑服。明年春,吏白防访司繇按察司改置,三十余年始具载使佐姓名于石。今又四十年,书刻殆徧矣,宜有以更之。公谓官署题名尚矣,非徒纪班资姓氏嵗月而已也,庶几使来者上下其人之贤否,以为惩劝焉。其刻石如故事,于是吏更以公命来征予文。予曰:「风纪固重矣,然所以为重者,实又存乎其人。诚如公言,则凡登名于兹石者,其有不惕然悚惧以思尽厥职者乎?」遂书以为记。
重修福州治记福州中七郡而治,连山东驰,众水皆滙于海,地气旁薄,物产蕃阜。自无诸以兵佐中国,常衮观察其地,朱子以道学淑诸人。千载而下,号称邹鲁。国朝始建行尚书省、提刑按察司,后更省为宣慰司,按察为防访司。近又罢宣慰司,立行中书省,大官临莅其上,守吏惴惴,日事迎谒,间一据案署牍,辄复起去。故郡治弊壊几无以芘覆,左右愕视叹息,卒不暇议所以修治者。至正庚子春,予董漕闽广,舘于府中,因谋葺之。或曰:“子幸以老请居,几何时?顾欲劳且费耶?”予惟君子之所以处其身也,不以物我而有丰啬,不以近久而易勤惰。况即旧以图新,因废以补陋,其犹易于成功乎?于是稍节俸入,俾通守阮世隆主治之。而监守僚佐咸曰:“吾侪之所不暇,甚幸尚书之辱贶也。”乃皆协心相事,曾不逾月,工以告成。而聴政之堂,退休之室,公牍之署,与夫凉轩燠舘,重门修庑,廓焉若辟,奥焉加深矣。既事,进执事者于庭而告之曰:“南方不靖,逾十数年,将士苦于战鬭,民庶劳于餽饷,海隅遗黎,殆无以生。今是之葺,岂徒与大夫士娱其心、便其体而已哉?凡有事于斯堂者,亦将惕然而感,恻然而惧,蚤夜孜孜,思有以勉吾力之可为,以尽吾职之当为,庶其无负于君国子民之道。尔不然,刑赏出于爱憎,曲直徇于贿赂,朘其民而肥其身,聚于上而怨于下,驰骋出入,自以为得计,天地鬼神其可欺乎?”记诸壁间,用劝来者,且以自警云。
译《福州行省检校官厅壁记》至正十六年春三月,诏令恢复福建等处行中书省,就以原宣慰司作为治所,文官、武官及各级佐属都有了各自的办公处所,唯独检校官的办公处还空缺着。四年以后,谔勒哲特穆尔邵侔前来任职,回头对同列的诸位说:“检校官主管文书事务,竟然没有专门的办公处,可以吗?”诸位说:“本来应当给他安排,只是军事事务繁忙,尚未来得及;现在应当设法把这件事办成了。”于是向各大府请求,丈量省治西边的空地,拨出若干官银作为开工经费,不足的部分用俸钱补足,并请同列的郑鼎纳延负责督办这项工程。没有过几个月,工匠便报告工程完工:前面开辟为处理政务的厅堂,后面建为休息的堂屋,接待宾客、安置属吏,各处位置和次序都安排得井然有序。第二年春天,诸位相继到我这里来,请我记述这件事。我认为,国家统一天下以后,已经设立中书省来总理天下事务,又设立行中书省来分掌中书省的治理。至元二十八年,开始设置检校官二员;第二年又增加到四员,其中任职于行省的占一半。近年战事兴起、事务繁多,增设的官员便没有固定名额。凡是各曹所办理的事务,如铨选考核、赋税征收、礼乐仪仗车马、刑政以及营造修缮之类,公文往来交错,纷纷进出,堆积如山、排列如林,检校官都能够记录其中的错误过失,查核其轻重,上报幕府议处。只要有一项不合规定,属吏就抱着已经办成的案卷往来争辩其可否;仍不能解决时,检校官便一同上堂,立即把各卷逐项列出,反复辨论,直到完全符合律令才停止。”}], 这个职务的责任重大到如此地步。如今诸位兴办这项事业,难道只是为了宴饮嬉游、饱食安身、娱乐身心而已吗?大概居处高明之地,神志就清爽、气息就舒畅;所见所察庄严严肃,声望就会提高,别人也会畏服。神清气舒,所以内心不会受到壅塞蒙蔽,思虑没有不周全的;声望高、别人畏服,所以对外不会受到干扰阻挠,政令没有不能施行的。思虑周全、政令施行,然后检校的职责才算尽到了。虽然如此,检校这个职务是为各曹设置的;各曹有所缺失,如果只知阿谀顺从而不说,那么就是检校的过错;检校提出了问题却不立即改正,甚至聚在一起讥讽,那么就是各曹的过错。检校不把自己所做的事据为己功,各曹也不以自己不能做到的事为忌讳,那么上下协和,各项职务都能振作起来了。百职都能振作,藩屏之地难道还有不能安定的吗?福建行省检校官题名记 福建行省检校官已经创建了办公的厅堂,请我把文章题写在墙壁之间。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又联袂来拜访,说:“凡是官署都必定刻石题名。如今石头已经磨治好而文章还没有写成,实在有幸先生最终肯惠赐一篇文章。”我同检校官大多相处友善,而且他们的请求又十分恳切,难道能不说几句话来勉励他们吗?我切实想到:中书省总理天下事务,行省分掌中书省的政务;各曹属官都是宰相亲自选择、准备将来任用的人,他们所处理的文书,从幕府送到正堂,反复讨论辨析,等到办完署名,按理说不应有差错了。如今检校官只是七品属官,却还要让他再次阅看文书,揭举其中的拖延和过失,加以纠正,为什么呢?大概中书省的机要事务变化万端,藩屏之地所承担的事务尤其重大繁多;各曹属官在一时迎合奉承、只求照办的时候,想要把事务的轻重、是非、可否全都处理得恰当,难道能保证千万件事中一件错误也没有吗?何况那些在下层供役使的小吏,没有一斗粮、一文钱的供给,只是拿着几寸长的笔,暗中玩弄文法,想靠此养活家人,又怎么能保证他们全无弊病呢?这就是设置检校官的职务,不得不加以重视的原因。况且御史每年才查看一次案牍,遇到小过错就加以责备;与其等御史责备,不如及时补正缺失,使自己不受责备,岂不是更好吗?这样说来,检校官难道不就是各曹的御史吗?各曹把检校官当作御史来对待,那么检校官就更应当知道如何自我尊重了。把姓名刻载在石碑上,难道只是记录任职年月、论列官阶资历,用来向人夸耀而已吗?希望这样能给后来考察得失、辨别贤能与否的人提供凭据。福建防访司题名记 至正二十一年秋,天子认为闽海道路遥远,官吏多有失职,于是命福建行中书省右丞恩宁普公担任防访使。冬十二月,恩宁普公已经开始处理政务,远近都震慑服从。第二年春,官吏报告说,防访司是由按察司改置而来,三十多年后才把使者、佐官的姓名完整刻载在石碑上。如今又过了四十年,碑文几乎已经刻满了,应该有所更换。恩宁普公说,官署题名的做法由来已久,并不只是记录官阶资历、姓氏和年月而已,而是希望使后来的人能够根据碑上姓名,评量任职者贤能与否,以此作为惩戒和劝勉。于是按照旧例刻石,官吏便奉公的命令来请求我写文章。我说:“风纪这个职务固然重要,然而它之所以重要,实在还在于任职者本人。如果确实如公所说,那么凡是姓名登载在这块石碑上的人,难道会有谁不警惕恐惧,想着尽到自己的职责吗?”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记。重修福州治记 福州居中统辖七郡,山脉连绵向东伸展,众多河流都汇入大海,地气广布,物产繁盛。自从无诸以军队辅佐中原,常衮到这里任观察使,朱子又以道学教化这里的人,千年以后,福州被称为邹鲁之地。本朝起初设置行尚书省、提刑按察司,后来把行省改为宣慰司,把按察司改为防访司。近来又撤销宣慰司,设置行中书省,大官到这里任职,地方守吏战战兢兢,每天忙于迎接拜谒,偶尔坐下来处理一案公文,便又起身离开。因此郡治的房屋破败不堪,几乎无法遮蔽覆盖;左右的人惊愕相视、叹息不已,却最终没有空闲商议修治的办法。至正庚子年春,我主持闽广漕运,住在府中,便趁机谋划修缮它。有人说:“您幸好以年老为由请求退居,还能在这里住多久?难道反而要劳民伤财吗?”我想到,君子立身处世,不因物我之别而有丰俭之分,不因时间长短而改变勤勉或懒惰。何况利用旧有基础谋求更新,因废坏之处来补足简陋之处,难道不是更容易成功吗?于是稍稍节省俸禄收入,让通守阮世隆主持修治。监守和僚佐都说:“这是我们没有空闲做的事,幸亏尚书屈尊施惠。”于是大家同心协力办事,不到一个月,工程就告竣了。听政的厅堂、退朝休息的房间、处理公文的官署,以及凉轩、暖馆、重重门户和高长的廊庑,都显得开阔如同重新开辟过,幽深之处也更加深邃了。工程结束后,我把负责办事的人召到庭中告诫他们说:“南方不得安宁,已经超过十多年了,将士苦于征战,百姓劳于运输军粮,海边残存的百姓几乎没有办法生存。如今修缮这里,难道只是为了让大夫、士人娱乐身心、使身体舒适而已吗?凡是在这座厅堂中办事的人,也应当警醒而感动、忧惧而自省,早晚勤勉不懈,想着尽力做好自己能够做的事,尽到自己应尽的职责,希望不要辜负君主、国家和百姓的道义。你们如果不这样做,让刑罚和赏赐出于个人爱憎,让曲直是非听从贿赂,剥削百姓而肥厚自身,财富聚集在上层而怨恨积聚在下层,纵情驰骋、任意出入,自以为得计,难道天地鬼神能够欺骗吗?”我把这些话记在墙壁上,用来劝勉后来的人,也用来警戒自己。
髙风台记出福州西城门三里许,凤凰山之下,有古寺曰香严。寺之西隙地为故圃,圃之中有邱隆然,翳以榛莽,蒙以篠簜,掘礨丛襍,垤洼莫辨,羊豕得以为囿,狐鼠得以为窟。虽寺之僧亦弃而不顾也。予间过之,见孤树特起,葱蒨蓊郁,疑必有殊胜,始命僮开蹊,累级摄衣而登。则上广旁峻,周以坚甓,石牀横布,陈迹具在,乃知故台也。于是翦茂草,除恶木,斩突夷,防刓赢,补罅,然后方整峭拔岌焉,增髙而益旷矣。已乃拂石而坐,倚树而观,方山耸其前,莲峰矗其后,左沧海,右长江,云烟苍茫,极目无际。诸生刘中、郑桓喜而进曰:“是台也,蔽于近而超于逺,晦于昔而显于今,脱其芜秽,处之髙明,顾非幸欤?且重桐江之丝,髙南州之节,虽其风未足以语希瑟之咏,而逸气雅操,犹可以激頽波而清薄俗也。愿请所以名之者。”语未既,忽有风自南来,飘冠巾,袭毛发,徘徊乎几席之间,泠泠然,沨沨然,周流动荡,若有以宣通夫壅滞,而还复乎淳熙者。遂名之曰髙风。诸生复请亭其上,而志诸石,故记。
鸣凤亭记予既作髙风之台,将亭其上而不果。平章道隠公闻之,使以钱来僦工,而一二同志亦相其成。寺僧悟腾、觉馨躬操畚臿,负木石,为其徒倡。曾不数日,遂落成矣。客请有以名之,予谓:“凤凰之山,左右翼张,若飞鸣而来下者,名其在兹乎?”适左丞周贤公至,而喜曰:“吾旧藏先从父平章公手书‘鸣凤’二大字,即以是扁,庶其成子之志。”客曰:“美哉翩翩乎,与髙风颉颃下上矣!然闻凤仁鸟也,当黄帝时尝处齐宫,巢阿阁,其后絶不至。及尧即政七年,始止于庭。舜乐九成而复来仪。周成之世,最称明盛,亦仅集郊薮。要皆千数百年乃一出,出则天下必大治。吾夫子思见之而终不得,故曰‘吾已矣夫’。汉史虽数载其事,或疑其非真凤也。子今徒取山之形似者以名亭,不亦甚逺乎?”予乃冁然而笑曰:“人瑞凤也,凤瑞人耶?凤兮凤兮,吾诚不得而见之耶?方今泰治将复,屡诏求贤,圭璋闻望之士,冯翼孝徳之贤行,将雝雝和鸣于朝,又何必巢阁仪庭乃为凤哉?”因卷阿君子之咏,动匪风下泉之思,三叹而书诸亭。亭后于台成十五日揭而扁之,又后亭之三日,实九月丙子也。
黄氏义田记四明城南有黄氏者,兄弟六人,曰景振、景文、景诚、景华、景行、景贤。志刚气和,且能拓其入以致丰,约其出以为羡,久而家益饶。景振间饮诸弟而告之曰:“我等虽未能力学以施诸用,犹幸不失先人之遗。顾吾宗多贫窭,其可不思所以为淑后之计乎?请以租田五百亩,仿范文正公义庄之制而稍损益之,其庶几尽吾情哉。”行之未久,兄弟相继物故,独景贤在。一日慨然曰:“自兵起,南方征徭无度,虽破家不足以给用,况所谓义田乎?今幸大府令有司计亩受役,民力亦少纾矣。若是而不思有以继吾兄之志,将何以慰其魂魄于地下哉?”于是更益田一百亩,市里人王氏地若千步,搆屋若千楹,以贮其嵗入。斟酌时宜,定为规约。凡所以赡宗族,时祭祀,给庐墓之营葺,婚丧出入助,各有差。然后黄氏之贤,借籍乎四明之境。天台陈君从来,三山数以田记为请。君从予故人也,其言既可征,又喜黄氏兄弟好义之力,乃作而叹曰:“义出于人心,而本诸天理。国之盛衰,家之兴废,在义与不义而已。一事之行,苟合乎义,犹足以使人感服而兴起。况割已所有以恵众人乎?黄氏子孙能世守之不失,则其为义也益逺矣。”
译高风台记 从福州西城门出去大约三里,在凤凰山下有一座古寺,叫作香严寺。寺西有一块空地,是从前的园圃;园中有一座隆起的小丘,被榛莽遮蔽,被竹子覆盖,土石杂乱成堆,高低坑洼难以分辨,羊和猪把它当作圈地,狐狸和老鼠把它当作洞窟。即使寺里的僧人也弃置不顾。我偶尔经过那里,看见一棵孤树高高挺立,枝叶葱茏茂盛,料想那里一定有不寻常的景致,便命童子开出小路,拾级提衣登上去。只见上面宽阔、四旁陡峻,周围用坚固的砖砌成,石床横向铺陈,旧日的遗迹都还存在,这才知道原来是一座旧台。于是剪去茂草,除掉恶木,砍平突起,填补残缺,修补裂缝,然后台地才整齐峻拔、高耸险峻,比原来更高,也更加开阔。随后我拂拭石面坐下,倚着树观看,只见方山耸立在前,莲峰高耸在后,左边是沧海,右边是长江,云烟苍茫,极目远望没有尽头。诸生刘中、郑桓高兴地上前说:“这座台,近处被遮蔽而远处却高出众物,从前昏暗而今时显明,脱去荒芜污秽,处在高明之地,难道不是幸运吗?况且它重现了桐江严光的高风,崇尚南州徐稚的节操;即使这种风尚还不足以同希瑟吟咏相比,但那种超逸的气概和高雅的操守,仍然可以激荡颓靡的风气,澄清浅薄的世俗。请您为它命名。” 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有风从南方吹来,吹动冠帽和头巾,拂过毛发,在几席之间回旋,清冷而悠扬,周流激荡,仿佛能够疏通那些壅塞凝滞之处,使人恢复淳厚光明的本性。于是便给它取名为“高风”。诸生又请求在台上建亭,并把这件事刻在石上,所以写下这篇记。鸣凤亭记 我已经建成高风台,准备在台上建亭,却没有办成。平章道隐公听说后,派人拿钱来雇工,一两位志同道合的人也共同帮助完成此事。寺僧悟腾、觉馨亲自拿着畚箕和铲子,背负木石,带头率领他们的徒弟劳动。不到几天,亭子就落成了。客人请我给它命名,我说:“凤凰山东西两侧像鸟翼张开,仿佛有凤凰飞鸣着降临,命名一事大概就在这里吧?”恰好左丞周贤公到来,高兴地说:“我旧日收藏着先从父平章公亲笔写的‘鸣凤’两个大字,就用它来题匾,希望可以完成你的心愿。”客人说:“美啊,翩翩然的姿态,和高风台相互比肩、高下相当了!但是听说凤凰是仁德之鸟,黄帝时曾经栖息在齐宫,巢居于阿阁,后来就不再来到。到了尧即位第七年,才开始停留在庭院中;舜的《韶》乐演奏九成,它又来显现仪态。周成王时代,最称得上政治清明昌盛,也只是在郊野沼泽聚集。总而言之,都是相隔一千几百年才出现一次;一旦出现,天下一定大治。我的老师孔子想见凤凰而始终不能,所以说‘我大概已经完了吧’。汉代史书虽然多次记载凤凰之事,有人却怀疑那不是真凤凰。您如今只是取山形相似这一点来给亭子命名,不也相差太远了吗?”我于是欣然笑道:“究竟是人因为凤凰出现而成为祥瑞,还是凤凰因为祥瑞之人而出现呢?” 凤凰啊凤凰啊,我难道真不能见到你吗?如今太平的治理将要恢复,朝廷屡次下诏寻求贤才,那些有圭璋般声望的士人,以及冯翼那样具有孝德和贤行的人,将会在朝廷上和谐共鸣,又何必一定要巢居高阁、显现于庭院才算凤凰呢?”于是我因《卷阿》中赞美君子的诗歌,触发了《匪风》《下泉》那样的忧思,感叹三次,把这些话写在亭上。亭子在高风台建成后十五日题匾,又过了三天,正是九月丙子日。黄氏义田记 四明城南有黄氏兄弟六人,名叫景振、景文、景诚、景华、景行、景贤。他们志向刚强、性情和顺,又能开拓收入使家业丰厚,节制支出使余财增加,时间久了,家境更加富裕。景振有一次宴请几个弟弟,告诉他们说:“我们虽然还不能努力求学、把所学施用于实际,但幸好没有失掉祖先留下的遗产。只是我们的宗族中有许多贫困的人,难道能不考虑为后代做好善事吗?请拿出五百亩租田,仿照范文正公义庄的制度,再略加损益,这大概可以尽到我们的心意了。”实行不久,兄弟们相继去世,只剩景贤一人。有一天他感慨地说:“自从战争兴起,南方征税服役没有限度,即使倾家荡产也不够供给军用,何况所谓义田呢?如今幸好大府命令有关部门丈量田亩、承担徭役,百姓的负担也稍稍得到缓解了。若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想办法继承我兄长的志愿,将用什么来慰藉他们地下的魂魄呢?”于是又增加田地一百亩,买下里中人王氏的土地若干步,建造房屋若干楹,用来储存每年的收入。斟酌当时的情况,订立规约。凡是用来供养宗族、按时祭祀、供给修建和修缮坟墓、资助婚丧出入等事项,都各有等级。这样以后,黄氏的贤德便借此在四明境内留下了名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步〕 天台陈君从来,多次请三山写一篇义田记。陈君是我的故友,他的话又有事实可以验证,我也喜爱黄氏兄弟行义的力量,于是写作并感叹道:“义出于人的内心,而根本在于天理。国家的兴盛衰败、家族的兴旺败落,只在于行义还是不义罢了。一件事情的实行,如果合乎义,尚且足以使人感动、信服并受到激励,何况割舍自己所有的财物来惠及众人呢?黄氏子孙如果能够世代守护这项事业而不使它失传,那么他们所行的义就更加长远了。”
林氏祠堂记福州长乐县罗田林氏,既为祠以合祭其先族之长,曰崇孙,实主祠事。间遣诸孙颐以状来请曰:「林氏始祖讳迁者,以唐贞元八年自董平山来婿罗田罗氏,遂为里人。迁生相,相生恵蒙。恵蒙学浮屠法,太平六年庐亲墓有孝行,天尝雨之钱,朝廷因旌其门。宋建隆开寳间,相之从孙珍为殿前都虞侯、彰武军都巡驿使。珍五世孙栗,累官兵部侍郎,在孝宗朝为名臣,殁諡简肃,尝置祭田若干亩,且谱其族。简肃之子行知经略广东,经略诸孙春一,通判泉州,当内附初,弃官归隠,更为谱甚悉。后至元庚辰,崇孙谋于诸孙徳生公刘,始买宗人宅一区为今祠,中堂四楹,东西两庑,门庭庖库,祭器具完。又于堂之西别为屋两楹,柜藏逺近之主。朔朢则合族之人罗拜祠下,节序荐以时食,春秋卜日,谨奉主列叙堂上执事者,深衣幅巾,行三献礼。至正甲申,复益田十五亩,聘名师即两庑教其子孙之来学者,然后尊祖敬宗之道稍备,而子弟彬彬然亦知所向矣。愿纪颠末以训后人。」予既诺而未有以复,则颐之请益坚。颐昔在京师从予游,甚契,今又与予友程备夫数来相谒,其可无一词以告之乎?夫自庙制废而祭祀之失久矣,祠堂虽非古制,而近世士大夫家能行之者犹以为难,况闾阎市井之间乎?且自兵变以来,故家巨室莽为邱墟,虽欲洒扫一室以致灌荐,且不可得,又安能求其门堂寝室之具备哉?林氏居闽海之濵,厯二十一世,五百七十余年,而犹克保其逺裔于凋谢散逸之余,守其遗祠于干戈抢攘之际,抑何世徳之逺欤?虽然,礼有隆杀,庙有祧毁,今既各祖其祖,而又合祭其逺近,庶几有征于时祫之遗乎?吾于林氏益知闽俗之厚矣。
兴和郡守康里君善政记至正十九年冬十月,予以使事道出会稽,得拜南行台大夫康里公于钟离里第。见其风采凝峻,纲纪振肃,百司庶府竦焉唯谨,莫不潜孚黙感,以兴起其好善恶恶之心。退而与其賔佐花君仲实言,则曰:“子见大夫公卓卓若此,亦尝识公之子今尚书刚君近仁乎?”君之守兴和也,始至之日,属大旱,苗且槁,急祷之,甘雨随澍。时钞法大壊,伪滥滋甚,吏辄擅官本以自殖,齐民罗立库门外,终日盻盻不得易一文。君制为均倒之法,奸欺屏絶,仍下令商贾贸易悉从其便,由是食货流通,逺近称善。先是官马分饲城中,刍粟不给,民甚苦之。君散诸郊野,农家遂称均平。君所居之庭,植小榆,髙仅逾丈,有鹊来巢其上,飞鸣饮啄,若与人相忘者,众咸异之。郡士谢本、李克道、刘滙各为歌诗以称道其事。于是君之治行为朔方第一,朝廷闻而嘉之,遣使赏劳甚厚。此其父子继美,虽汉张安世、万石君家,何以过哉?予惟曩职兵部侍郎时,君方为郎中,及以庸田使者平籴东吴,则君受大师命,实司董输,所至号令风驱电驰,固已知君之材俊如神驹健鹘,不可羁束而控搏矣。今闻仲实言于吾心,独不忻幸而愿见之乎?叙而书之,庶将识吾情焉。
道山亭祷雨记至正二十年夏闰五月不雨,六月壬辰雨,既而又不雨。有司徧祷弗应,民甚忧之。戊申,防访使赡思丁有嗣,副使元努国器,佥事额琳沁士▯布喇特纳仲贤,郑潜彦昭,经厯达尔玛,蒙古清逺知事黄布延特穆尔顔肃,照磨传居信,忠卿相与谋曰:“夫闽山髙水深,神多灵异,能出云雨,御菑患,以芘其民。今旱若兹,祷且弗应,吾诚其有未至乎?不然则是政失其平,行愆于常,虽有告不吾聴也。”乃皆出宿于外,为坛道山之亭而祝祭之曰:“冦逞于暴,兵横于贪残,伤之遗已无以生。神又不我恤,使之遑遑然无所控愬,亦何至斯极也?用敢白于神:今日不雨至明日,明日不雨至三日,三日终不雨,则吾徒固无所逭其罪,神亦独能辞其责乎?”既事,灵风肃然,神若歆止。五漏将尽,隂云四合。厥明,风雨大至,池沼沟浍皆溢,水防防流不止,焦枯既苏,欢呼震野。于是大夫士相率为歌诗以颂休美,而求予记其事。呜呼!山川之神不逺,吾诚诚吾心以致夫神,神其有不格者乎?
书曰:“至諴感神。”
传曰:“神依人而行。”兹雨也,其有以哉!是宜书。
译林氏祠堂记 福州长乐县罗田林氏,已经建成祠堂,用来合祭本族先祖中的长辈,名叫崇孙的人实际主持祠堂事务。他有时派孙子林颐带着文状来请求说:“林氏始祖名迁,在唐贞元八年从董平山来到这里,入赘罗田罗氏,于是成为当地人。迁生相,相生惠蒙。惠蒙学习佛法,太平六年在亲人墓旁结庐守墓,具有孝行,天上曾降下钱来,朝廷于是表彰他家。宋建隆、开宝年间,相的从孙珍任殿前都虞侯、彰武军都巡驿使。珍的五世孙栗,屡次升任兵部侍郎,在宋孝宗朝成为名臣,死后谥号简肃,曾经置办若干亩祭田,并且为族人编修族谱。简肃的儿子行知任经略广东,经略的孙子春一任泉州通判,在最初归附朝廷时,弃官归隐,把族谱重新编得十分详细。到至元庚辰年,崇孙同诸孙德生、公刘商议,才买下族人的一所宅院作为现在的祠堂;正堂四楹,东西两边各有厢房,门庭、厨房、仓库和祭器全都齐备。又在正堂西边另建两楹房屋,用柜子收藏远近祖先的神主。每月初一、十五,全族人排列跪拜在祠堂下面;遇到节令,按时进献时令食物;春秋两季选择吉日,恭敬地奉出神主,按次序排列在堂上,执事者穿深衣、戴幅巾,行三献礼。至正甲申年,又增加田地十五亩,聘请名师在东西两廊教导前来求学的子孙。这样以后,尊祖敬宗的道理才稍稍完备,子弟们也文质彬彬,知道自己应当归向的方向。希望您记下事情的始末来训诫后人。”我已经答应了,却一直没有回复,林颐的请求更加恳切。林颐过去在京师跟随我交游,关系十分亲密,如今又和我的朋友程备夫多次来拜访我,难道能不写几句话告诉他们吗?自从古代宗庙制度废止以后,祭祀的缺失已经很久了;祠堂虽然不是古代制度,但近世士大夫之家能够实行它的,仍然认为很困难,何况普通乡里和市井人家呢?况且自从战乱以来,过去的世家大族荒芜成了丘墟,即使想洒扫一间房屋来举行灌祭和进献,也往往不可得,又怎么能要求门、堂、寝室等设施一应齐备呢?林氏居住在闽海之滨,历经二十一世、五百七十多年,仍然能够在后代凋零离散之后保存远裔,在兵戈纷乱之时守护祖先的祠堂,这不是世代积累的德行十分深远吗?不过,礼制有隆盛和减杀,宗庙有迁祧和毁废;如今既各自祭祀各自的祖先,又合祭远近祖先,大概可以从古代时祫祭的遗意中得到验证吧?我从林氏身上,更加知道闽地风俗的厚重了。兴和郡守康里君善政记 至正十九年冬十月,我因出使经过会稽,得以在钟离里的宅第拜见南行台大夫康里公。只见他风采凝重严峻,纲纪振肃,各部门和各府署都敬畏而谨慎,无不暗中受到感化,激发起好善恶恶之心。退下后我同他的宾客僚佐花仲实说起这件事,他说:“您看见大夫公如此卓异,是否也曾认识他的儿子、如今的尚书刚君近仁呢?”刚君任兴和郡守时,刚到任那天,正逢大旱,禾苗将要枯死,他急忙祈祷,甘雨随即降下。当时钞法大坏,伪钞和滥发的钞票越来越多,官吏动辄擅自挪用官本来为自己牟利,平民排列在库门外,整天眼巴巴地等候,却不能换到一文钱。刚君制定平均兑换的办法,杜绝奸诈欺骗,并下令商人买卖都听任其便,于是粮食和货物流通,远近都称赞这种做法。在此以前,官马分散饲养在城中,草料粮食供应不足,百姓深受其苦。刚君把它们分散到郊野,农家于是都称赞公平。刚君所居庭院里种着一棵小榆树,高度只超过一丈一点,有喜鹊来在树上筑巢,飞鸣饮啄,仿佛和人相互忘却,众人都觉得奇异。郡中士人谢本、李克道、刘汇各自作歌诗来称颂这件事。于是刚君的治理功绩成为朔方第一,朝廷听说后嘉奖他,派使者给予丰厚的赏赐和慰劳。这父子二人相继显扬,虽是汉代张安世、万石君那样的家族,又怎么能超过他们呢?我从前任兵部侍郎时,刚君正任郎中;后来我以庸田使者的身份在东吴平抑粮价,刚君接受大司徒的命令,实际负责督运输送。他所到之处,号令如风驰电掣,我那时已经知道他的才干俊伟,犹如神驹、健鹘,不是能够羁绊束缚、控制搏击的。如今听了仲实的话,正合我的心意,难道能不感到欣喜庆幸,并希望见到他吗?于是叙述此事写下这篇文章,希望他将来能够知道我的心情。道山亭祷雨记 至正二十年夏闰五月没有下雨,六月壬辰日下了雨,随后又不下雨。有关部门到处祈祷都没有应验,百姓非常忧虑。戊申日,防访使赡思丁有嗣、副使元努国器、佥事额琳沁士弘布喇特纳仲贤、郑潜彦昭、经历达尔玛、蒙古清远知事黄布延特穆尔颜肃、照磨传居信,以及忠卿相互商议说:“闽地山高水深,神灵很多而且灵异,能够兴云降雨,抵御灾害,庇护百姓。如今旱灾到了这种程度,祈祷却不应验,难道是我们的诚意还没有达到吗?不然,就是政事失去了公平,行为违背了常理,即使有所祈告,神明也不肯听从。”于是大家都到外面住宿,在道山亭设坛祈祷祭告,说:“盗寇逞凶于暴虐,兵乱横行于贪残,受伤和遗留下来的百姓已经没有办法生存。神明又不怜悯我们,使他们惶惶不安,没有地方申诉,这种情形为什么到了如此极端的地步呢?因此斗胆向神明说明:今天不下雨到明天,明天不下雨到第三天;三天结束仍然不下雨,那么我们这些人固然无法逃避自己的罪责,神明难道也能独自推辞责任吗?”祭祀完毕,清肃的灵风吹来,神明仿佛已经享用了祭品而止息。五更将尽时,阴云从四面聚拢。第二天黎明,风雨大作,池塘、沼泽、沟渠和水道全都涨溢,水势奔流不止,焦枯的禾苗已经复苏,欢呼声震动原野。于是大夫和士人相继作歌诗颂扬这祥瑞美好的事情,请求我记下此事。唉!山川的神灵并不遥远,我们如果确实使自己的心意诚敬,就能感动神明,神明难道会有不降临的时候吗?《尚书》说:“极其至诚可以感动神明。” 《传》说:“神明依靠人而施行。” 这场雨,大概是有原因的吧!这些道理应当写下来。
密庵记予往时在钱唐,见金华黄太史亟称吴郡张子英为宋世家,入国朝,其父大监公以文学遇知成庙,有文名,至子英读书工诗,尤善鼓琴,予未及识也。数年后过钱唐,则子英以功同知昆山州矣。虽数来见,然皆旅进于众賔之次,未尝与之叙殷勤,接谈笑也。今年予以分部过海昌,属其子爵为州倅,迎子英来养,方日过予论议,且间示太史所为着《闲止斋记》。于是与子英交始密,而信黄公之言为不诬矣。一日子英谓予曰:「闲止在西湖故宅之东,兵变后失其业久矣。今来海濵僦屋湫隘,无以佚吾老,兹即舍馆之傍治小阁以时休息,名之曰密庵。先生能辱记之乎?」予谓:「密之一辞见于诗,《周颂》基命宥密,《礼》中庸文理密察,而又杂出于经传百家之书,皆可考而征也。然圣人治心之法则,莫切于大易系辞「洗心退藏于密」之言。盖易本卜筮之书,蓍动卦静,而爻之变无穷,因卜筮以求圣人之心,因圣人之心以观天地之化,其机微神妙,孰有密于此与?故夫物之未感也,其理具于人心而寂然不动;及其出而应物,则圆神方智,各见于功用之实,而天下事物吉凶祸福,举不能遁其情。此圣人之所以为教也。彼所谓善驭世者,揣摩捭阖以钩民情,知非不密也,而卒失之;知雕龙炙毂,坚白同异,言非不密也,而卒废于言;勇示之怯,强示之弱,众示之寡,进示之退,取示之与,争示之让,盈示之虚,术非不密也,而往往败于术。然则子英之为密也,其亦尝慎所择不乎?是故天不密,则三光不明,而四气失序矣;地不密,则山崩川竭,而万物不毓矣;人不密,则七情荡而百疾生矣。天地之气所以周流不息者,犹本于至密,孰谓人中天地而立,而可不慎于至密乎?子英苟能于是而自勉焉,则庶其为学也益密矣。」子英曰:「谨受教。」遂书为庵记。
裕轩记越士王元实治小室于居宅之旁,门窦侧出,仅可布榻,名曰裕轩。其友括苍刘伯温既为之记。他日予过元实,则复以记为请。予谓元实之轩甚隘,而强以裕名,岂外示狭陋而内实寛广乎?毋亦自晦其光以求全乎?不然,则是会稽之山多金玉,镜湖之田多膏腴,将即此致富,优游以自裕也。元实笑曰:「内寛外狭,孰与表里之一?韬晦自全,孰与中正之守?金玉良田,孰与仁义之利?吾固不敢以此而易彼也。」予时甚髙元实之志,而迫以使事,不果为。及再过会稽,则礼部之召严,又不果。其后东方震扰,连嵗用兵,言久不复,亦忽忽忘之矣。今年夏,从子颖之来自越,未几,外侄李允亦至,皆致元实之请益坚。于是知元实之果异于人人也。大抵君子之为学,在裕其心而已矣。心得其裕,则以之处富贵而不骄,以之处贫贱而不谄,以之处患难而不变,甚至于死生存亡之际,绰然守之而有余焉。元实当干戈扰攘而偲偲焉,不忘一言之戒,其亦庶几有见于此夫!苟能推是心以往,则无往而非裕矣。虽然,人亦孰不欲裕其心也?而鄙吝之私有以塞其广大之量,沈昬之气有以蔽其髙明之域,骄蹇桀骜,一物不容,而卒至于无所容其身者,何也?盖不能顺乎理故也。理顺则天地不能违,况于鬼神乎?况于人乎?故沛然若巨鱼之纵壑,浩然若大鹏之运风,此其为裕何哉?在元实必能洞识其几矣。是为记。
译密庵记 我过去在钱唐时,见金华黄太史屡次称赞吴郡张子英,说他是宋代世家之后,入本朝后,他的父亲大监公凭文学才华受到成庙的知遇,很有文名;到了子英这一代,他读书精勤,擅长作诗,尤其善于弹琴。我还没来得及认识他。几年后我经过钱唐,子英已经因功升任昆山州同知了。虽然他多次来见我,但都是在众宾客的末席一同进见,从未曾同他亲切交谈、共叙笑语。今年我因分掌一部事务经过海昌,恰逢他的儿子施爵任州倅,便迎接子英来此奉养父亲;子英才每天来同我谈论,还间或给我看黄太史所作的《闲止斋记》。从此我同子英的交往开始亲密起来,也相信黄公的话并没有欺骗我。一天,子英对我说:“闲止斋在西湖旧宅的东边,兵乱以后失去产业已经很久了。如今来到海滨租住狭小低湿的房屋,无法使我的晚年得到安逸,所以就在馆舍旁边修建一座小阁,作为随时休息的地方,给它取名叫‘密庵’。先生能屈尊为它写篇记吗?”我说:“‘密’这个字见于《诗经》。《周颂》说‘基命宥密’,《礼记·中庸》说‘文理密察’,又杂见于经传和诸子百家的书中,都可以考察、验证。然而,圣人修治心性的法则,没有比《周易·系辞》所说的‘洗心退藏于密’更为切要的了。” 《易》本来是占卜的书,蓍草发动而卦象静止,但爻的变化没有穷尽;通过占卜来探求圣人的心意,再通过圣人的心意来观察天地的变化,其中的机理精微神妙,哪里还有比这更隐密的呢?所以,万物尚未受到感应时,它的道理具备于人的心中,寂静而不动;等到它显现出来而应对万物时,圆融的神明和方正的智慧各自体现在实际功用之中,于是天下事物的吉凶祸福,全都不能逃脱其真实情状。这就是圣人用来教化人的道理。那些所谓善于驾驭世事的人,用揣摩和开合来窥探民情,不能说他们的心思不隐密,但最终还是失误了;知道以雕龙炙毂等巧辩来炫技,以坚白、同异之说进行辩论,不能说他们的言辞不隐密,但最终还是废弃在空言之中;把勇敢显示成怯弱,把强大显示成软弱,把众多显示成稀少,把进取显示成退让,把取用显示成给予,把争夺显示成谦让,把盈满显示成空虚,他们的谋术不能说不隐密,却往往败在这种谋术上。既然如此,子英所说的‘密’,难道也曾谨慎选择过它的含义吗?因此,天如果不能严密运行,日月星辰就不会明亮,四时之气也会失去秩序;地如果不能严密承载,山会崩塌,河流会枯竭,万物也不能生长;人如果不能守密,七情就会荡乱,各种疾病便会产生。天地之气所以循环流行、永不停息,尚且根本在于至密,何况人处于天地之间而立身,难道可以不谨慎对待至密吗?” 子英如果能在这方面勉励自己,那么他的学问大概也会更加精密了。”子英说:“我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于是我写下这篇文字,作为密庵的记。《裕轩记》。越地士人王元实在住宅旁修建了一间小屋,门洞从侧面开出,仅仅能够放下一张榻,取名为“裕轩”。他的朋友括苍刘伯温已经替它写过记。后来有一天我经过元实那里,他又请我为它写记。我说,元实的轩十分狭小,却偏偏用“裕”来命名,难道是外表显得狭窄简陋,而内在其实宽广吗?还是想隐藏自己的光芒来求得保全吗?不然,就是认为会稽的山中多金玉,镜湖的田地多肥沃,打算凭借这些致富,安闲自得地使自己富足吗?元实笑着说:“内在宽广而外表狭小,哪里比得上表里如一呢?隐藏锋芒以求自全,哪里比得上守持中正呢?金玉和良田,哪里比得上仁义的利益呢?我当然不敢用这些来替换那些。”当时我很推重元实的志向,但因被事务催逼,没能写成。等到我再次经过会稽,礼部的召命又很紧迫,仍然没有写成。后来东方发生震扰,连年用兵,这件事久而久之不再提起,我也匆匆忙忙地忘记了。今年夏天,我的侄子颖之从越地来,不久,外甥李允也到了,他们都带来了元实更加恳切的请求。于是我才知道元实果然不同于常人。大体说来,君子做学问,只在于使自己的心胸宽裕罢了。心胸获得宽裕,就能凭它处在富贵中而不骄傲,处在贫贱中而不谄媚,处在患难中而不改变志节;甚至到了死生存亡的关头,也能从容不迫地守持它,而且绰绰有余。” 元实正当干戈纷扰之时,却仍然切切不忘一言的告诫,他大概已经对这个道理有所体会了吧!如果能够把这种心推广开去,那么无论到哪里都能做到宽裕。虽然如此,世人又有谁不想使自己的心胸宽裕呢?只是鄙陋吝啬的私心会堵塞他广大胸襟的容量,昏沉迷乱的气质会遮蔽他高明的境界;骄傲傲慢、桀骜不驯,容不下一件事,最终却到了连自己的身体也无处容纳的地步,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不能顺应事理。事理顺畅,那么天地也不能违背它,何况鬼神呢?何况人呢?所以,心境畅达,像巨鱼纵游于深谷,浩荡开阔,像大鹏乘风而行;这种宽裕哪里还有别的呢?元实一定能够洞察其中的关键。这就是记。
皆梦轩记三江之口,九峰之下,有奇士曰陈汝嘉。履儒者行,衣道士服,荜门蓬户,与世泊然。更轩其东偏,杂置黄帝、老子、庄周、列御冦与夫毉卜种树之书于其中。日归自外,朗诵长哦,倦即隠几而卧,形与梦接,嗒焉蘧焉,不知人世之有物我荣辱是非得失忧喜也。因取郑人毙鹿、覆蕉互皆有梦之説名之以皆梦。间过清虚子而问曰:“人于天地间,生一梦也,死一梦也。梦之有觉,犹死之有生;觉而复梦,犹生之有死。生死皆梦也,梦亦生死也。生果觉耶?死果梦耶?吾不得而知之矣。先生试语我乎?”清虚子曰:“生死百年,梦觉一时。一时之梦,百年;百年之觉,一梦。人徒知生之乐,死之苦,而不知生之劳,死之佚也。昔之善喻者,常有华胥之游,胡蝶之适,邯郸槐安之乐,其殆有见于此。夫以死为梦,乌知生之非梦耶?以生为梦,乌知死之非梦耶?梦死梦生,又乌知非梦中之梦耶?梦中占梦,又乌知非死生之梦耶?变化纷纭,真假莫辨。若是,则天地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之数皆梦也,又奚暇论百年一时之逺近乎?以有限之嵗月接无穷之变迁,苟非廓然超出乎六合之表,洞然遐观乎八荒之外,逍遥汗漫以与造物者游,则几何其不为巾笥之龟、文绣之牲乎?虽然,此直庄列之徒过于矫激,托此以自髙尔。在吾圣贤之教则有不然者。夫人以稊米之身,参天地之大,极古今之变,通幽明之故,其所以自任者亦甚重矣。或者失其所重,肆情纵欲,酣醟沈酗,如醉如醒,终其身而不悟,是殆为真梦者。吁可悲也哉!安得凿瞢闇之牖以通其明,啓大觉之闗以导其出,辟中正之途以指其归,使之豁焉醒,光焉觉,灵扃洞开,照耀白日,然后知梦为真梦,而向所谓皆梦者皆非梦矣。”汝嘉曰:“吾梦幸觉,请书先生之言,并以觉后人。”遂为记。清虚子别号喌喌翁云。
鹤斋记江东薛茂▯少精敏,负奇气,读书万山中,穷日夜不已。客有慰其清苦者,携白鹤来赠。茂▯甚爱之。一日鹤去,思之不能忘也,遂图之斋壁,以为玩。其后茂▯游京师,学道于朱公本初,从代祠华盖,谒蜀郡虞先生。先生与之论诗,爱其清新流亮,气韵髙爽,翛然有出尘之思,叹曰:“是非凭虚御风,翱翔八极者不能道也。”因取杜工部咏薛少保画鹤诗意,名其斋曰“鹤”。茂▯闻之喜曰:“是善名我,遂不辞去。”今十数年,先生跨鹤仙去,而不复可见矣。予间居西湖,方欲问孤山之梅,访林逋之鹤,忽有羽衣长身揖而前者,问之则薛茂▯氏。袖出先生所题《鹤斋》诗一首,乃相与坐石而歌,援琴而鼓《鸣皋》之曲,其声琅琅上彻霄汉。再鼓《洞天》之舞,其声窈窈不絶,恍若霓裳素节,飘忽轩举,与羣仙颉颃下上也。松隂满庭,月色如水,相顾一笑而去。
梅边小隠记福州出东门外数百步,南入委巷,有庵曰海印。兵后废不葺,风摧雨漂,蒿莱出垣。端里之人曰:“吾闻乌石山地平寺有云磎上人者,手无一钱,能佐其师起大招提。若礼之来兹庵,其复兴乎?”上人既至,则易腐为坚,拓隘为广,芟芜而嘉草生,涤污而清泉列。供佛会僧,各极严浄。复治小阁,牖其北以向明,垩其中以尚洁。槛外植竹数竿,杂布花石。清风徐来,香气满坐。题曰“梅边小隠”。上人説法之暇,即趺坐焚香,髽两童治茶具,与客弹琴哦诗。客间问曰:“佛果如是乎?谓汝梅边耶?则梅无有也。谓汝隠耶?曾不逺乎烦嚣之声也。则将即多闻以为观耶?抑亦捐众有以为空耶?”上人笑曰:“子非梅,恶知梅?子非隠,恶知隠?知梅非梅,故凡接吾目者皆梅也。知隠非隠,故凡寂吾心者皆隠也。梅乎?隠乎?其果傲兀沉酣于色香之界乎?”我观华严,得众妙法;我从黄梅,悟无上乗。客曰:“是佛道也。”遂书为记。
译《皆梦轩记》。三江的入海口、九峰山的下面,有一位奇异之士,名叫陈汝嘉。他履行儒者的操守,穿着道士的衣服,住着柴门蓬户的简陋居所,淡泊地与世相处。他把东边的一间屋子改造成轩,在里面杂置黄帝、老子、庄周、列御寇以及医药、卜筮、种树等书。每天从外面回来,便朗诵长吟,疲倦了就倚着几案睡去,形体仿佛同梦境相接,茫然恍惚、安然自得,不知道人世间还有自我与外物、荣辱、是非、得失和忧喜。于是取郑人梦中杀鹿、蕉叶覆鹿等都属于梦的说法,给它取名为“皆梦”。我偶尔经过清虚子那里,问他说:“人在天地之间,活着是一场梦,死去也是一场梦。梦中醒来,就如同死后再生;醒来又入梦,就如同生后又死。生死都是梦,梦也是生死。活着果真是醒着吗?死去果真是做梦吗?我无法知道。先生试着告诉我吧。”清虚子说:“人的生死经历百年,梦与醒却只在一时之间。一时的梦可以延续百年,百年的清醒也不过是一场梦。人们只知道活着的快乐、死亡的痛苦,却不知道活着的劳苦、死亡的安逸。从前那些善于譬喻的人,常常说到黄帝游历华胥、庄周梦蝶的适意,以及邯郸梦和槐安国梦中的欢乐,大概就是对此有所体会吧。既然把死看作梦,又怎么知道生不是梦呢?” 既然把生看作梦,又怎么知道死不是梦呢?梦见死,梦见生,又怎么知道不是梦中的梦呢?在梦中占梦,又怎么知道不是死生之梦呢?变化纷纭,真假难以辨别。如果这样,那么天地运行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数目也全都是梦,又哪里有闲暇去谈论百年和一时之间的远近呢?用有限的岁月去承接无穷的变迁,如果不是胸襟开阔、超然于六合之外,洞彻明白、远观八荒之外,逍遥旷达地同造物者遨游,那么相隔多久才不会成为巾箱中的乌龟、绣在文绣上的祭牲呢?不过,这只是庄子、列子一类人过分激烈、故意矫饰,借此来抬高自己罢了。在我们圣贤的教诲中却不是这样。人以如稊米般微小的身躯,参与天地的广大,穷尽古今的变化,通晓幽明的道理,他所承担的责任也十分重大。有的人失去了自己所应承担的重任,放纵情欲,沉溺酒色,时醉时醒,终身都没有觉悟,这大概才是真正做梦的人。唉,真是可悲啊!怎样才能凿开蒙昧黑暗的窗户,使光明得以贯通;开启大觉悟的关口,引导他们走出来;开辟中正的道路,指示他们归宿,使他们豁然醒悟,光明显现,心灵的门户完全敞开,如同白日一般照耀,然后才知道梦是真正的梦,而先前所谓‘皆梦’的东西其实都不是梦呢?” 汝嘉说:“我幸而从梦中醒来,请把先生的话写下来,并用它来使后人觉醒。”于是我为此写了记。清虚子的别号叫喌喌翁。《鹤斋记》。江东的薛茂▯年少时聪敏精明,怀有奇异的气概,在万山之中读书,日夜勤奋不止。有位客人怜悯他清苦,带来一只白鹤赠给他。茂▯非常喜爱它。一天白鹤飞走了,他思念不忘,于是把白鹤画在书斋墙壁上,作为观赏之物。后来茂▯游学京师,向朱公本初学习道术,跟随代祠前往华盖山,又拜谒蜀郡虞先生。先生同他谈论诗歌,喜爱他的诗清新流畅、明亮爽利,气韵高雅清逸,俨然有超脱尘世的意趣,感叹说:“这不是凭虚御风、翱翔于八方极远之地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诗意。”于是取杜工部吟咏薛少保画鹤诗的意思,把他的书斋命名为“鹤斋”。茂▯听后高兴地说:“这个名字很能称许我。”于是没有推辞。至今十多年过去,虞先生已经驾鹤仙去,再也无法见到了。我闲居西湖,正想探访孤山的梅花,寻访林逋的鹤,忽然有一位身穿羽衣、身材高长的人作揖走来;一问,原来是薛茂▯。他从袖中取出先生题写的《鹤斋》诗一首,于是我们一起坐在石上歌唱,又取琴弹奏《鸣皋》曲,琴声铿锵清亮,直上云霄。再次弹奏《洞天》舞曲,声音幽深绵长而不断,恍惚如同《霓裳》舞的素雅节拍,飘忽飞扬、轩昂高举,同群仙上下并行、相互抗衡。”},{ 松树的树荫铺满庭院,月光如水,我们相互看了一眼,笑着离去了。《梅边小隐记》。福州城东门外走几百步,向南进入一条曲折的小巷,有一座庵院名叫海印。战乱之后,庵院荒废,没有修葺,风吹雨打,墙头长满了蒿草。端里的人说:“我听说乌石山地平寺有一位云溪上人,手里没有一文钱,却能帮助他的师父兴建大寺院。如果请他到这座庵来,庵院或许能够复兴吧?”上人到来以后,便把腐朽的地方换成坚固的,把狭窄的地方扩建得宽敞,除去杂草,优美的花草便生长起来;洗去污秽,清泉便一道道显现出来。供奉佛像、会集僧众,各方面都极其庄严洁净。又修治了一座小阁,在北面开窗以朝向光明,把阁内墙壁粉刷成白色以崇尚洁净。栏杆外种了几竿竹子,又错杂地铺置花木和山石。清风徐徐吹来,香气充满座席。题名为“梅边小隐”。上人讲说佛法之余,便盘腿坐着焚香,叫两个童子准备茶具,与客人弹琴、吟诗。客人偶尔问道:“佛果真是这样吗?如果说你在梅边,那么这里并没有梅树;如果说你是隐居,那么这里又并不远离喧嚣的声音。难道你将以众多的声闻作为观照吗?还是也要舍弃一切有形之物而归于空寂呢?”上人笑道:“您不是梅,怎么知道梅是什么?您不是隐者,怎么知道隐是什么?懂得梅并不只是梅,所以凡是进入我眼中的事物都是梅;懂得隐并不只是隐,所以凡是使我的心归于寂静的事物都是隐。究竟是梅,还是隐?” “难道它果真沉醉而傲然沉溺在色相与香气的境界中吗?”我观读《华严经》,领悟了众多微妙的佛法;我跟从黄梅祖师,悟得了无上的佛乘。客人说:“这就是佛道。”于是我写下这篇记。
休休亭记长乐县南行三十五里,曰罗田。宋兵部侍郎简肃林公故宅在焉。宅之南有二大榕树,防可数百步。公诸孙宗正筑亭其下,顔曰「休休」。间过予,求记。予往,在京师,宗正方抱其师余君所着《乐书》上之朝,时其志甚扬,气甚鋭,论甚辨别。后数年,予以部使者来闽南,则宗正首来谒视,其扬者若已抑,鋭者若已挫,辨者若已讷。又七八年,以户部尚书来董漕事,复见宗正,则向所谓若抑、若挫、若讷者,益缩恧敛退,无复有意于人间世矣。予乃慨然为之叹曰:「子方当强仕之年,慷慨尚义,纵不能击强殄寇,如鹰鹯之逐狐兔,亦岂不能长揖将相,开口一论天下事乎?何其遽为「休休」之名也?不然,则必有咈然不平于中者矣。」宗正乃笑曰:「先生徒疑吾咈然者之为「休休」,不知吾悠然者之为「休休」也。吾昔以鋭故挫,以扬故抑,以辨故讷。今吾幸缩恧敛退,则夫讷也、抑也、挫也,虽日呌嚣隳突乎吾前,胶扰噂沓乎吾后,吾方漠焉、頽焉,若无与于其身之休戚荣辱者。则今之视昔,其为得失何如也?是故放浪而歌,箕踞而坐,风来酒醒,树隂满地。于斯时也,吾且不知天之为髙,地之为逺,又乌知有人间世耶?」言既,掉臂而起。玩斋道人遂书为《休休亭记》。
思庵记天台黄岩之阳有山曰方山,山之下有屋曰思庵,盖州人施氏墓祠之所在也。施之先,绍兴知府讳某者,由永嘉柽江来居黄岩,遂▯其地,传三世至愚隠翁讳某,始立祠墓侧。宋杜清献公范扁以今名。愚隠之孙讳绍祖者,拓而大之,又三世矣。比年庵燬于兵,其诸孙经营葺构,复其旧观。集贤待制赵君雍为书故扁,以示不忘也。予应召过四明,其七世孙应元从事分省,受遣从至海上,间语予故,且请为之记。予谓人子之于其亲也,无往而不致其思焉。生则思尽其养,丧则思尽其哀,祭则思致其敬。是以亲丧之日有限,而孝思之感无穷也。故君子见风雨霜露,则有怵惕凄怆之思;见山川草木,则有往来游息之思;见杯圈几杖,则有口气手泽之思。及其当祭之日,僾然若有见乎其位,忾然若闻乎其叹息之声。自非孝敬之至,通乎幽明而达之上下者,其能潜孚黙契于冥漠之表乎?况是庵也,积百年之泽而传之今日,合累世之祖而聚之一堂,昭穆之位有序而不紊,宗祧之祀既逺而不遗,则其所思也永矣。虽然,思敬其亲,当爱其身。施氏子孙能思敬其亲矣,盍益思所以爱其身者哉?遂为之记。
谷叟庄记谷叟庄在黄岩州南九十里,州人郑静思之所营也。静思世居州之天长街,为闻家。及静思懐奇负气,不乐软熟从人,始筑室谷岙居焉。谷岙万山中,东接松门,西连鴈荡、大间泉村诸峰峙其南,北望之岩崿峭怒,阻絶若不可处。及入其境,则豁然开张,水纾土旷,宜于钓耕。嘉卉异石,纷披林麓,灵飚荡和,香气不絶。又其俗朴野,多古衣冠,无他嗜好可交也。静思于钓耕之暇,葛巾芒屩,曳策长松之间,披草而坐,倾榼而饮,饮而醉,醉而醒,不知天之髙地之迥也。山人爱静思之居是谷也,故称之为谷叟。静思亦乐谷之有是居也,因自号曰谷叟庄。或谓静思年方茂,非叟居无积,非庄出而用于时,非谷。或曰老于事即叟,富于学为庄谷虚,斯能盈也。予不知其然,故并记之。
凝虚楼记平章普公兼善至闽之二年,诛锄凶强,煦毓罢氓,威恵并施,逺近懐畏。乃即居地之东偏,创楼四楹,轩▯中敞,阑楯外植。间与僚佐賔客拾级而登,倚衡而望,凭虚凝注,闲逺幽旷。凡其沙鸟渊鱼之飞泳,烟岚云树之晦明,又若有以助夫心目之所得者。因题其上曰「凝虚」,其属师泰为之记。惟公勋旧重臣,卓行髙识,固已超出乎众物之表矣。顾师泰何足以知之?虽然不可以无告也。窃闻盈天地之间者,气也。气盈则为物,散则为虚。凝其虚使不得散,敛其散以葆吾之虚,其庶几长生久视之道乎?公曰:「姑舍是。今夫日月星辰,凝于天者也;山川河岳,凝于地者也。天地凝而人物生焉。是故人物本虚也,天地亦虚也。知虚而后能凝,能凝斯虚矣。然求其所以为虚者,非深思遐想于窅茫恍惚之间,冥行妄作于幽潜深黙之地也。廓吾太虚之量,而天下之物无不容;推吾太虚之灵,而天下之事无不照。以之事君,则上下恭顺;以之事亲,则内外协和;以之交神人,接事物,无往而非恻怛慈爱之仁焉。于是三光明,品物遂景星、卿云、甘露、醴泉、器车、丹甑、灵芝、朱草、麟凤、▯龙诸福之物,莫不毕至矣。且道犹水也,人犹器也。水与器,二物也。水冰于器则一矣。大矣哉,徳之不至,道乌乎凝?」公曰:「昔闻诸先生长者,亦若子之言也。敢不虚心以践实学,遂为之书。」
译《休休亭记》。长乐县向南走三十五里,有个地方叫罗田。宋代兵部侍郎、谥号简肃的林公旧宅就在这里。宅院南面有两棵大榕树,树荫大约可延伸数百步。林公的孙辈宗正在树下修筑了一座亭子,题名为“休休”。他偶然经过我这里,请我写一篇记。我曾经去过那里;当时我在京师,宗正正把他的老师余君所著的《乐书》进呈朝廷,那时他的志气非常高昂,气势非常锐利,议论也非常明辨。后来过了几年,我以部使者的身份来到闽南,宗正首先来拜见我;他的志气似乎已经收敛,锐气似乎已经受挫,明辨似乎已经变得迟钝。又过了七八年,我以户部尚书的身份来到这里主管漕运事务,再次见到宗正;那么前面所说的似乎收敛、似乎受挫、似乎迟钝,都更加退缩惭愧、收敛退让,再也无意于人世间的事情了。我于是感慨地为他叹息说:“您正当三十至四十岁的强仕之年,慷慨而崇尚义气,即使不能像鹰鹯追逐狐兔那样攻击强敌、消灭盗寇,难道也不能对将相长揖不拜,开口谈论天下大事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取了‘休休’这个名称呢?不然的话,您心中一定有忿恨不平的地方。”宗正便笑着说:“先生只是怀疑我的忿恨不平是取名‘休休’的原因,却不知道我的悠然自得才是取名‘休休’的原因。我过去因为锐气外露而遭受挫折,因为志气张扬而受到压抑,因为能言善辩而变得缄默。” “如今我幸而已经退缩惭愧、收敛退让,那么那些缄默、压抑和挫折,即使每天在我面前喧闹冲撞,在我身后纠缠纷扰、议论不休,我也正冷漠而颓然,仿佛自身的休戚荣辱都与它们无关。这样看来,今天和过去相比,得失究竟怎么样呢?所以我放纵自适地歌唱,张开双腿像簸箕一样坐着;风吹来,酒意醒了,树荫铺满地面。在这个时候,我尚且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远,又哪里知道还有什么人世间呢?”说完这些话,他甩着手臂起身离去。玩斋道人于是写下了《休休亭记》。《思庵记》。天台黄岩县南面有一座山,名叫方山;山下有一所屋舍,名叫思庵,大概是州人施氏家族安葬和祭祀祖先的地方。施氏的先祖中,有一位绍兴知府,名讳为某, from 永嘉柽江迁来居住在黄岩,后来便安葬在这里,传到第三代愚隐翁,名讳为某,才开始在墓旁建立祠堂。宋代杜清献公杜范将它题名为现在的名称。愚隐的孙子,名讳为绍祖,将它扩建扩大,至今又过了三代。近年来,庵院毁于战乱,他的后代们筹划修葺重建,使它恢复了原来的面貌。集贤待制赵君雍重新书写了原来的匾额,以表示不忘本意。我应召经过四明时,施氏第七代孙应元正在分省任职,接受差遣随我来到海上,途中把这件旧事告诉我,并且请我为它写一篇记。我认为,做人子女的对于父母,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应当寄托思念:父母活着时,就想着竭尽奉养;父母去世时,就想着竭尽哀痛;祭祀时,就想着充分表达敬意。因此,父母去世的日子虽然有限,而孝思所引起的感动却没有穷尽。所以君子见到风雨霜露,就会产生惊惧悲伤的思念;见到山川草木,就会产生追念先人、游息其中的思念;见到酒杯、衣圈、几案和手杖,就会产生想起父母声息和手泽的思念。到了祭祀的日子,仿佛隐约看见他们在神位上,又仿佛听见他们感叹叹息的声音。若不是孝敬达到极点,能够贯通幽明、上达下通的人,他怎么能够在幽暗渺茫的境界之外,与先人潜然相合、默然相契呢?” 何况这座思庵积累了百年的恩泽并传到今天,把历代祖先合聚在一堂,昭穆的位次有秩序而不混乱,宗庙祭祀虽然年代久远却没有遗漏,那么他们的思念也就长久了。不过,思念并敬爱自己的亲人,也应当爱护自身。施氏子孙既然能够思念并敬敬自己的亲人,为什么不进一步思考爱护自身的方法呢?于是为他们写下这篇记。谷叟庄记 谷叟庄在黄岩州南九十里,是州人郑静思所营建的。静思世代居住在州城天长街,是有声望的家族。等到静思怀抱奇才、胸有豪气,不喜欢圆滑成熟地随从别人,才开始在谷岙修建房屋居住。谷岙在万山之中,东面接连松门,西面连接雁荡、大间泉村,许多山峰耸立在南面;向北望去,山岩峭拔怒立,险阻隔绝,仿佛不能居住。等进入它的境地,却豁然开朗,水流舒缓,土地开阔,适宜钓鱼和耕种。美好的花草、奇异的石头,纷纷散布在林木山麓之间,灵风吹拂,和气荡漾,香气不断。那里的风俗又质朴粗野,多有古代衣冠遗风,没有其他嗜好可供交游。静思在钓鱼耕种之余,戴葛巾、穿草鞋,拖着手杖在长松之间行走,拨开草坐下,倾出酒来饮用;饮酒而醉,醉后而醒,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远。山中人喜爱静思居住在这个山谷,所以称他为谷叟。静思也乐于谷中有这样一处居所,于是自号谷叟庄。有人说,静思年纪正盛,不是老叟;居处没有积聚,不是庄;如果出仕而被时代任用,又不是谷。有人说,在世事上老练就是叟,学问丰富就是庄,山谷本来空虚,正因为空虚才能充盈。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这样,所以把这些说法一并记下。凝虚楼记 平章普公兼善到闽地的第二年,诛除强暴凶恶之徒,抚育困顿的百姓,威严与恩惠并施,远近的人都怀服而敬畏他。于是就在居所东边修建四楹楼房,轩窗居中敞开,栏杆在外面竖立。偶尔同僚佐、宾客拾级登楼,倚着栏杆远望,凭临高空凝神注视,景色闲远幽旷。沙鸟在飞、深潭之鱼在游,烟岚云树的明暗变化,仿佛也在帮助心目获得新的感受。于是给楼题名为“凝虚”,他的属官师泰请我为它作记。我想,公是功勋卓著的重臣,品行卓异、见识高明,本来已经超出万物之上了。只是我师泰哪里足以了解这些呢?不过也不能没有一点说明。我私下听说,充满天地之间的是气;气充盈就成为有形之物,散开就成为虚无。凝聚虚无,使它不能消散;收敛散气,以保存我们的虚无,这大概是长生久视的道理吧?公说:“暂且放下这个说法。如今日月星辰,是凝聚在天上的;山川河岳,是凝聚在大地上的。天地凝聚,于是人物产生。因此人物本来是虚无,天地也同样是虚无。懂得虚无,之后才能凝聚;能够凝聚,这才成为虚无。然而要探求虚无的根本,并不是在幽深迷蒙、恍惚茫然之间苦思远想,也不是在幽暗深沉、寂静隐潜之处盲目行事、妄自作为。” “扩展我太虚般的容量,那么天下万物没有不能容纳的;推展我太虚般的灵明,那么天下的事情没有不能照察的。凭借它侍奉君主,上下就会恭敬顺从;凭借它侍奉亲人,内外就会协调和谐;凭借它交接神灵和人、应对万事万物,无论到哪里都体现出恻隐慈爱的仁德。这样一来,三光明亮,万物顺遂,景星、卿云、甘露、醴泉、器车、丹甑、灵芝、朱草、麟凤、龟龙等各种祥瑞之物,没有一样不会全部到来。况且道就像水,人就像器皿;水和器皿本是两种东西,水在器皿中结冰,二者就合为一体了。德行如果不能达到极致,道又怎么能够凝聚呢?”公说:“过去曾听先生长者说过,也正像你所说的这样。我怎敢不虚心践行真实的学问呢?”于是写下了这篇文章。
云楚庄记治书李公经略江南之明年,道出括苍,得士刘彦明,置诸幕府。又明年至三山,其史裴君直以功检校福建行省,遂用彦明代。彦明,江右人,清修善学,每见予言:「家寓澧州之西四十里,有山环舍,曰云楚,因筑屋其中,曰云楚庄。」昔在京师,尝语参政危公太朴:「得书二大字,今装潢成卷,愿请一言以为之记。」予闻澧故南裔,崇山地在洞庭之西,巴黔之东,其治且多谿洞,民獠杂处,危峰峭岭,平地拔起,仰视莫穷其端。楩楠豫章,千嵗之木,嶊嶉磅礴,隂翳不见天日。水行石间,暴悍荡击,若霆轰鼍吼,虎豹抟噬,奔马怒猊,蹄股交触也。孤雌哀▯,昼夜呼嗥不絶。射工沙虱,含影窃发。故骚人羇客过焉,辄起其沈郁离忧之思,而仕者率亦怖栗骇汗,往往以得代去为幸。澧之士风若此,彦明何独弃乡里邱陇而乐居之乎?盖澧虽去中州逺,民獠杂处,而云楚实山舒水缓,泉甘土肥,宜于秔稻。嵗大旱,他境皆焦槁如赭其野,方芃芃然同颖并秀,讴歌鼓哺之乐,征于和气者,灵芝香草又时或生之。彦明读书之暇,登髙临深,于是苍然之色接夫目,泠然之声入夫耳,渊静宏逺之趣与神俱逝,而识度超广,不觉吞云梦者八九矣。然则向所谓沈郁离忧、怖栗骇汗者,果何自而至耶?人以迹求,我以心得,彦明有焉,遂为记。
终慕庵记终慕庵者,郑君彦昭母夫人江氏墓祠之名也。彦昭由御史出佥湖南宪,航海至樵州,值太夫人忧,道阻不克归▯,遂权厝于城南夀山下之乌槎冈。冈距城二里许,峰峦四面环合,外密而中寛,风气完厚,长林清泉相与映带,嘉花灵草纷披,岩鄂四时香气不絶。其支龙蜿蜿蟺蟺,若翔蛟矗龙,乍起乍伏,忽焉势降而形委也。彦昭既即其上,大为之封,种松竹数百株以庇以防,又筑屋若干楹以祠以庐,以致其终身之慕,而题之如此。夫慕者,爱而思之之谓。爱莫先于爱亲,爱亲笃则思亲亦至,思爱发于天理之公,其始非不同也。及夫外诱而内迁,忘其所当慕,以慕其所慕,而慕亲之心遂不能不为之移矣。昔之人有举天下之欲不足以移其终慕之心者,其惟大舜乎?舜处人伦之变,卒致底豫之化,天下后世孰不闻之?然求其所能深知圣心者,孟子一人而已矣。世之学者不惟不足以知舜之心,其亦果知孟子之心乎?或曰:孟子且难知,彦昭名庵,而又取夫舜之所难知者,不亦逺乎?予曰:圣人人伦之至,学圣人之道而不以舜犹为方圆而不以规矩也。呜呼!彦昭亦可谓善学者哉。比年贼陷邵武,四郊焚荡殆尽,独太夫人茔墓无恙,所种松竹方郁然深秀,识者谓天于彦昭亦厚矣。今彦昭以闽海佥宪行部过太夫人墓下,顾瞻云山,恍马魂气之流行,履兹霜露,忾焉音容之如在,焄蒿凄怆接乎目而感乎心者,无往而非吾亲之存,则终慕为何如哉?是宜记。
松萝山房记予寓香严东轩之明年,休宁金焕孟章始来居寺之西庑。孟章能五言诗,善学好问,每见予执诸生礼甚谨,间请曰:「焕家县西十五里棠谿之上,马鞍、五雷、梧桐诸峰环列拱会,而松萝之山尤为深秀。遇风行山下,苍翠荡摇,笙籁交作,翛翛然不知复有人间世也。自兵变以来,先庐数十楹悉燬于火,惟山房之在松萝者独存无恙。吾亲不忍舍墓逺去,因是以蔽风雨焉。」焕繇江右来闽中,且六七年矣,晨夕思欲归养,辄以道阻不可。仰青天之辽濶,见白云之往还,则松萝岩壑未尝不岿然▯然于心目之间也。比闻中原底平,荆吴欵附,焕之归省有日矣。愿请一言以记山房之存,庶几可以摅焕抑郁之懐,而慰吾亲之心也。予闻生言,惕然为之感曰:「予与生皆江东人,宣距歙为最近,而予之故宅在漪水上者,既皆莽为邱墟,坟墓之在姑山者,又无他子弟为之守。当雨露霜霰之交,徒执爵拜跪,北向长号而已。今生家幸有山房以安其亲,而保其坟墓,视予流离奔走,无以栖其身而时其祀享者,其所得于天不已多乎?」山房之记诚不可以无作,遂书以遗之。
译云楚庄记 治书李公经略江南的第二年,取道括苍,得到士人刘彦明,便把他安置在幕府中。又过了一年到达三山,史裴君直因功升任检校福建行省,于是任用彦明代替自己。彦明是江右人,品行清正,勤于学习。他常来见我,对我说:“我家住在澧州以西四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山环绕着住宅,名叫云楚,于是我在山中筑屋,称为云楚庄。”从前我在京师时,他曾对参政危公太朴说:“我得到‘云楚’两个大字,如今已经装裱成卷,希望请您题写一段话作为它的记文。”我听说澧州过去属于南方边远地区,崇山位于洞庭以西、巴黔以东,那里辖境大多是溪谷洞穴,獠民杂居;陡峭的山峰高岭从平地拔起,抬头也看不到它们的尽头。楩木、楠木和豫章等千年古树高大盘结,浓荫蔽日。水流穿行在山石之间,猛烈地冲荡撞击,如雷霆轰鸣、鼍鳄吼叫,又像虎豹搏斗撕咬、奔马狂奔、怒狮咆哮,蹄足交相碰撞。孤雌哀猿昼夜呼号不绝。射工、沙虱含着毒影暗中发射。因此骚人羁客经过那里,往往会产生沉郁和离愁之思;做官的人也大多恐惧战栗、惊骇出汗,常常把能够得到替代、离开那里视为幸运。澧州的士人风气既然如此,彦明为什么偏偏舍弃家乡和祖坟,反而乐意居住在那里呢?大概澧州虽然远离中原,獠民杂居,但云楚一带山势舒缓、水流平静,泉水甘美,土地肥沃,适宜种植粳稻。遇到大旱之年,其他地方的田野都焦枯得像赭石一样,这里却正是禾苗茂盛、稻穗同颖并秀;歌唱击鼓、欢呼哺食的欢乐,都从和畅之气中显现出来,灵芝香草也不时生长。彦明读书之余,登高临深,于是苍翠的景色映入眼中,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幽深、宁静、宏大、悠远的情趣与精神一同远去,他的见识和气度也变得超然开阔,不知不觉间仿佛胸中已经容纳了八九个云梦泽。既然这样,那么前面所说的沉郁离愁、恐惧战栗,究竟从哪里产生呢?世人从外在踪迹来寻求答案,我却从内心体会;彦明正是这样,于是写下这篇记。终慕庵记 “终慕庵”是郑君彦昭为母亲江夫人的墓祠所取的名称。彦昭由御史出任佥湖南宪,乘船渡海到樵州时,遇到母亲去世的丧事,道路阻隔,不能回去安葬,于是暂时把灵柩安置在城南寿山下的乌槎冈。乌槎冈距离城约二里,峰峦从四面环绕聚合,外部严密而内部宽敞,风土气候完备厚重;高大的树林和清泉相互映衬,嘉花灵草繁茂披散,岩石山崖四时香气不断。这里的支脉山势曲折绵延,如飞翔的蛟、挺立的龙,忽起忽伏,突然间山势下降,形体也随之低伏。彦昭在山冈上安葬母亲后,大大增筑坟丘,种了几百株松竹来遮蔽和防护,又筑了几排房屋作为祠堂和居室,以寄托自己终身不尽的思慕,所以题名为“终慕”。“慕”就是爱护并思念的意思。爱没有比爱亲人更优先的,爱亲深厚,思念亲人也会达到极点;这种思爱发自天理的公正,其起初本来没有不同。等到外物诱惑、内心迁移,忘记自己应当思慕的人,转而思慕其他所爱之物,对亲人的思爱之心便不能不被它改变了。从前有一个人,即使把整个天下想要的一切都摆在他面前,也不能改变他终身思慕亲人的心,那大概只有大舜吧?舜处在家庭伦理发生变故的境遇中,最终使天下达到底豫之治,天下后世谁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呢?然而,能够深切理解圣人之心的人,只有孟子一人罢了。世上的求学者不仅不能理解舜的心,他们果真理解孟子的心吗?有人说:“孟子尚且难以理解,彦昭给庵取这个名字,又选取舜那种难以理解的心来命名,不是离得太远了吗?”我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学习圣人之道却不以舜为准,就如同画方圆不用规矩一样。唉!彦昭也可以说是善于学习的人了。近年贼军攻陷邵武,四郊几乎全被焚毁荡平,唯独太夫人的坟墓安然无恙;所种的松竹正长得郁郁葱葱、幽深秀美,有见识的人都说上天对彦昭也很厚待。如今彦昭以闽海佥宪的身份巡视辖部,经过太夫人墓下,回望云山,恍惚间仿佛魂气正在流行;踏着这里的霜露,感叹母亲的声音容貌仿佛仍在眼前;香烟蒿草的凄凉悲怆映入眼中、感动内心,所到之处无不觉得自己的亲人仍然存在,那么他终身的思慕之情又会是怎样呢?这些本来就应该记下来。松萝山房记 我寄居香严寺东轩的第二年,休宁人金焕、字孟章,开始来住在寺院西边的廊屋。孟章能作五言诗,善于学习,喜欢求问。他每次见我,都以对待诸生的礼节十分恭谨,间或请示说:“我家在县城西十五里棠溪上,马鞍、五雷、梧桐等山峰环列拱聚,而松萝山尤其幽深秀美。遇到风天行走在山下,苍翠的树色随风摇荡,仿佛笙箫和天籁交相发声,清幽飘逸,令人全然不知还有人间社会。自从兵乱以来,祖屋几十楹全都毁于火灾,只有松萝山中的山房独自保存完好。我的父母不忍舍弃祖坟远走,因此就靠这所山房遮蔽风雨。”金焕从江右来到闽中,已经六七年了,早晚都想着回去奉养双亲,却总因道路阻隔而不能成行。抬头看辽阔的青天,望见白云来去,他眼前心中从未没有松萝的岩壑山谷,始终清晰可见。近来听说中原已经平定,荆、吴归附,金焕回乡省亲的日子也不远了。他希望请我写几句话,记述山房得以保存的缘由,也许可以抒发金焕郁结的心怀,安慰他父母的心。我听了他的话,惕然有所感触,便说:“我和你都是江东人,宣城距离歙县最近;可是我在漪水边的旧宅,如今都已经荒芜成丘墟,葬在姑山的坟墓,也没有别的子弟为它守护。每逢雨露霜霰交集的时候,我只能拿着酒爵,向北拜跪,长声号哭而已。如今你家幸好有山房可以让父母安居,又可以守护祖坟;与我四处流离奔走、连自身都无处安顿、不能按时祭祀相比,你从上天那里得到的难道还不算多吗?”山房的记文确实不能不写,于是写下来送给他。
娱亲堂记至正十九年春,予奉诏总漕闽南道,出海昌,属海上有警,遂留居州。民张世荣家,世荣恭慎有礼节。一日率其兄弟子侄罗拜请曰:“吾父今年七十九,母年八十,兄弟三人共有兹屋,虽▯陋狭隘,幸吾亲居之安也。又幸尚书之即吾家,辱赐之名揭诸中堂,以娱吾亲,世荣庶其有荣耀哉。”予曰:“即此是矣。”遂名之曰“娱亲”。复再拜曰:“世荣有田三十亩,有桑数百株,在城东之野外,耕内织昼夜不辍,仅给公上,荜门蓬戸,菽水常不足,而姊妹之或归或留者,又皆贫无以养,将何以娱吾亲乎?”予曰:“所谓娱亲者,非为是也。顺父母之心而不咈其欲,斯可矣。自予之居而家也,见而二老人,苍顔白发,耳目聪明,出则曳杖阡陌闲,问村田事;入则抚诸孙,含哺而嘻,熙熙于于,志意自得,于时艰难若无所闻知者,谓非有以娱其心,能尔乎?夫人子之养其亲也,在有以娱其心而已。心娱则意适,意适则气和,气和则神怡,神怡则身安,身安则百邪不能干,而夀考维祺矣。且奔驰逐禄,孰与耕织之逸?殚力华构,孰与蓬荜之安?食备甘脆,孰与菽水之乐?清歌艳舞,孰与家人之欢?是以古昔圣王举髙年之典,行养老之礼,饱之以殽胾,燠之以缯帛,载之以蒲轮,扶之以几杖,班白免负戴之劳,耋耄受尊荣之锡,故其人夀常百余嵗,其次亦八九十。凡若此者,皆有以娱其心故也。十数年来,海内弗靖,民物不得遂其生,虽诏书屡下,优礼髙年,而有司迫于多故,方朘剥不少已,残民遗黎得不死足矣,又焉敢望娱乐其心志哉?今张氏兄弟乃能安居力业,以奉其二老人,使无忧愁叹息之苦,而有怡愉懽忻之适,顾非幸与?呜呼,予于是重有感矣,遂记不辞。
▯石记至正十九年春,予自钱唐东游,越江之濵,见岩石奇胜,辄停舟抚玩。舟人进曰:「奚好此为?」我昔沿洄江上,得石类山者,髙可二尺,色正黑,击之声铿然,以重不可举也,委之而去。他日语里人徐生,生舁置败垣荒圃间,且十数年矣。生亡而屋废,石犹在焉。归当语其子,为公献予,姑诺之。及还数月,舟人果以徐氏子见,云石已到江岸,遣吏视之,还报石粗恶无足取,由江岸移至馆舍,佣钱当二千,徒费尔。且时亟治闽装,不暇顾也。明年春,杭人沈氏贾于海,登舟而见弃石,知予所好也,因载至三山以归。我卧诸北牖下,又垢食其体,殊不见其为美也。久之,予因休沐,始命工刻木座,涤濯而植之。于是嵌窦峭崿,轩若舞袖,庄若拱璧,涌若波谲,滃若云诡,煜然若芝亭,然若盖,▯肤白理,纵横包络,若▯兆,若蚕丝,而曳云防雪之文,若星斗错落,下上也。予然后骇而奇焉,观者亦莫不惊异之矣。夫斯石也,翳于泥沙者不知几何年,既出而辱于田夫野老,又十数年,幸而归于予,则亦几于遇矣。然东絶江南,浮海徘徊,转徙以相从于万里之外,又逾年而犹未能尽知其美也。其果得为遇乎?呜呼,予于兹石重有感焉。
夀庆堂记湖广行中书省右丞哲林仁杰君之叅政江浙也,母范阳郡太夫人,年几九十,实留桂林,乃名其堂曰夀庆,以寓其惓惓爱慕之意。左丞周伯温父为篆而揭之,大夫士又从而歌咏称美焉。予时适忝同列,嵗时登斯堂,未尝不嘉叹君之笃于亲也。至正壬寅春正月,君以赴官道过闽海,访予城西寓舍,一见道故旧,已即以堂记为请。予谓君堂在浙河之上,今既去,尚何记?为君曰:“吾本西域人,因官为家,时太夫人春秋髙义,不可逺违,膝下迫于主将之命,东西从征,复岳鄂诸郡,平汉阳,刬蕲黄,顺流下九江,过安庆,道江东,以达于钱唐,大小数百战,不自意屡以微功荐受上赏,繇千夫长陞阃帅,不十年间致位丞辖,皆太夫人之教也。夫当艰难危困之际,南望引领,思欲一见太夫人,不可得。及备位枢省,有禄可养矣,又以道梗不获迎致,于我心有戚戚焉。斯堂之作,庶几可以慰吾朝夕白云之思云耳。”今也复蒙朝廷厚恩,得遂过家一拜太夫人,而所部将吏亦皆纡朱拖紫以从吾后,卷韝奉觞,鞠跪上夀,则向者浙河名堂之书,独不可移扁桂林之堂乎?先生记复何辞乎?乃作而叹曰:“人亦孰不欲夀其亲哉?然夀其亲者,非徒击鲜烹肥以适其口,居髙处奥以便其体而已,惟能砥砺名节,激扬志气,外为国家宣布威徳,内为宗祏显扬休光,斯乃可以娱其亲之心,而古人所谓养志者也。夫心娱则气和,气和则神怡,神怡则怡愉康宁,百福攸萃,人子之所以夀其亲者,孰有加于此哉?今君一出而忠孝兼得,其亦庶几养志者乎?且君之功业如日升月恒,由是而益着,太夫人夀祉之庆,亦方殷而未艾也。他日安舆北来,尚能为君颂之,遂记不辞。
译娱亲堂记 至正十九年春天,我奉诏总管闽南道漕运,经过海昌,恰逢海上有警,于是留住在州城。当地百姓张世荣家,世荣恭敬谨慎,很有礼节。一天,他带领兄弟子侄排列拜请,说:“我父亲今年七十九岁,母亲八十岁,我们兄弟三人共有这所房子。虽然房屋破旧狭窄,幸好父母住在这里还安稳。又有幸尚书您来到我家,屈尊赐给它一个名称,悬挂在中堂上,用来使父母快乐,世荣也就可以获得荣耀了。”我说:“这就是了。”于是给它命名为“娱亲”。他又拜了两拜,说:“世荣有田三十亩、桑树几百株,都在城东的田野外;耕种纺织昼夜不停,也仅仅够缴纳官府赋税。柴门蓬户,连粗茶淡饭常常都供应不足,而出嫁或留家的姐妹又都贫穷,没有能力奉养父母,将用什么来使父母快乐呢?”我说:“所谓使父母快乐,并不是指这些。能够顺从父母的心意,不违背他们的愿望,这就可以了。自从我住在你家以来,见到两位老人,面色苍老、头发斑白,但耳聪目明;出门就拄着拐杖在田间小路上行走,询问乡村田地的事情;回家就抚弄孙辈,含着食物逗弄他们,和乐自得,好像对当时的艰难一无所知。若不是有什么东西使他们内心愉悦,能这样吗?子女奉养父母,在于能够使父母内心快乐而已。内心快乐,情意就舒适;情意舒适,气息就和畅;气息和畅,精神就怡悦;精神怡悦,身体就安稳;身体安稳,各种邪气就不能侵扰,于是长寿而吉祥。况且奔走求取俸禄,哪里比得上耕织的安逸?竭尽力量建造华美房屋,哪里比得上蓬门荜户的安适?精心准备甘美脆嫩的食物,哪里比得上粗茶淡饭的乐趣?清歌艳舞,哪里比得上一家人的欢乐?因此古代圣王举行尊重高年长者的典礼,实行养老的礼制,用肉食让他们吃饱,用丝帛让他们暖和,用蒲轮车载他们,用几杖扶助他们,使头发斑白的老人免除背负东西的劳苦,使年老的人接受尊贵荣耀的赏赐,所以那些人常常寿至百余岁,其次也有八九十岁。凡是这些,都是因为能够使他们内心快乐。十多年来,天下不得安宁,百姓万物不能顺利生长,即使诏书屡次下达,优厚礼待高龄老人,但主管官员迫于事务繁多,搜刮剥削仍没有稍稍停止;残存的百姓和遗民能够不死就已经足够了,又哪里敢希望使他们的心志得到娱乐呢?如今张家兄弟却能安居并努力经营产业,奉养他们的两位老人,使老人没有忧愁叹息的痛苦,而有怡悦欢欣的舒适,这难道不是幸事吗?唉,我在这里又深有感触,于是毫不推辞地写下这篇记。玄石记 至正十九年春天,我从钱唐向东游历,经过江边,看见奇异优美的岩石,便停船抚摸观赏。船夫上前说:“您为什么喜欢这个?”我从前沿江往返时,得到一块像山的石头,高约二尺,颜色纯黑,敲击时声音铿锵,因为太重不能举起,便把它丢下离开了。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乡人徐生,徐生把石头抬到残墙荒园之间,已经十多年了。徐生去世,房屋荒废,石头还在那里。我回去后应当告诉他的儿子,请他把石头送给您,我暂且答应了。等我回来几个月,船夫果然带着徐氏的儿子来见我,说石头已经运到江岸,派官吏去查看,回来报告说石头粗劣丑陋,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若从江岸搬到馆舍,雇工费用要二千钱,只是白白浪费。况且当时我急着办理赴闽行装,也没有时间顾及。第二年春天,杭州人沈氏到海上经商,登船时看见那块被丢弃的石头,知道是我所喜爱的东西,便把它运到三山带回来。我把它放在北窗下,又让人把石身上的污垢洗去,却完全没有看出它有什么美处。过了很久,我因休假,才命工匠刻制木座,把石头洗涤干净后安置在上面。于是它的凹嵌孔窍、陡峭棱角,有的像飞舞的衣袖,有的庄重得像双手捧着的玉璧,有的涌动得像变化的波涛,有的浓郁得像诡奇的云气,有的明亮得像灵芝亭,有的又像车盖;黑色的石面和白色的纹理纵横交错、相互包络,有的像龟兆,有的像蚕丝;还有如同拖曳云彩、遮护白雪的纹饰,像星斗一样上下错落。这时我才惊讶而觉得它奇异,观看的人也无不惊异。这样一块石头,被泥沙遮蔽了不知多少年,出土后又被田夫村老轻慢对待了十多年,幸而归到我这里,这也算几乎遇到知音了。然而它向东横渡江南,又漂泊海上,辗转迁徙,陪我来到万里之外;又过了一年,我仍然没有完全认识它的美,它果真算是遇到知音了吗?唉,我对于这块石头又一次产生了感慨。寿庆堂记 湖广行中书省右丞哲林仁杰君任江浙参政时,他的母亲范阳郡太夫人年近九十,实际仍留在桂林,于是他把自己的堂命名为“寿庆”,用来寄托自己深切的爱慕之意。左丞周伯温的父亲为它篆写匾额,大夫士人又相继作歌咏诗文来赞美。我当时恰好忝居同列,每逢年节来到这座堂上,没有一次不赞叹仁杰对母亲的深厚感情。至正壬寅年春正月,仁杰赴任途中经过闽海,来城西我的寓舍拜访我。一见面谈起旧交,他就请求我为寿庆堂作记。我说:“您的堂在浙河之上,如今您已经离开那里,还有什么可记的呢?”仁杰对我说:“我本是西域人,因做官而以此为家。当时母亲年事已高,按道理不能远离她;可是我在母亲膝下,又受到主将命令的逼迫,东西征战,收复岳、鄂诸郡,平定汉阳,削平蕲、黄,顺流而下到九江,经过安庆,取道江东,到达钱唐,大小战役数百次。自己没有想到屡次凭微小战功受到推荐,获得皇上的优厚赏赐,从千夫长升为边帅,不到十年便做到丞辖之位,这些全都是母亲教诲的结果。每当处在艰难危困之中,向南引颈遥望,想要见母亲一面,却不能如愿。等到任职枢省,有俸禄可以奉养母亲了,又因道路阻塞不能迎接她来,这在我心中始终是深深的遗憾。建造这座堂,也许可以慰藉我早晚仰望白云、思念母亲的心罢了。”如今我又承蒙朝廷厚恩,得以顺道回家拜见母亲一次;所属部下的将领和官吏也都穿着朱衣、佩着紫绶跟随在我身后,卷起衣袖捧着酒杯,跪拜祝寿,那么从前在浙河给堂命名的文字,难道不能把匾额移到桂林的堂上吗?先生您又有什么理由推辞作记呢?于是我写作并感叹道:“世上谁不希望父母长寿呢?然而使父母长寿,并不只是宰杀牲畜、烹煮肥美食物来满足口腹,住在高堂深室来便利身体而已;只有能够磨砺名节、振奋志气,对外替国家宣扬威势德化,对内替宗庙显扬美好的光荣,这才可以使父母内心快乐,也就是古人所说的奉养父母的志向。内心快乐,气息就和畅;气息和畅,精神就怡悦;精神怡悦,就会安宁愉快,百般福气也会聚集。子女使父母长寿的方法,哪里有超过这个的呢?如今仁杰一出仕便忠孝兼得,他也差不多可以说是在奉养父母的志向了吧?况且仁杰的功业如日益升、如月恒久,从此还会更加显著;太夫人的寿福之庆,也正盛大而没有止境。将来安车载着太夫人北来,我还要为仁杰歌颂此事,于是毫不推辞地写下这篇记。
大隠记予自东屿放舟,秦川馆于川上之资夀寺。寺僧夀量扶杖而前曰:「病久未尝见客,闻先生来,甚喜,敢力疾以见。」明日则又至曰:「吾尝逾闽关,上会稽,絶江,浮淮,以游于湖湘之间,泛彭蠡,过洞庭,登祝融,望大庾,还至天目,传法于中峰,入径山,讲道于虚谷,然后归隠于兹三十年矣。」寺凡再燬于兵,今幸复有成绪,而栖禅之室在法堂西南隅,自东北折行入焉,最为深逺,盖奥窔间也。因题其顔「大隠先生」,能为我记之乎?予曰:「汨于外而荡其中,役于物而拘于我,固不能无小大之殊。上人一内外忘,物我不隠犹隠也,又奚取小大哉?」上人曰:「混常为真,乃知真常即有为空,乃知真空。子非小隠,乌知大隠耶?且身市朝而心山林者,固为少贤于人,然亦不免寓于隠而已,初未尝超出乎人间世也。若吾所谓隠,则不启键,不运几,跏趺冥黙之中,逍遥极乐之界,万物轇轕乎吾前,吾视之亦隐也;万事纷糺乎吾后,吾视之亦隠也。二相不生,一念惟寂,斯其大隠哉!不若是而欲以人间世论隠,虽唐虞之君,畴务成昭,商周之伊尹、太公望,犹为寓而已。子能通其説,始可以论道。」予乃大笑曰:「此竺干氏教,非吾所谓隠也。」遂録其言为记。
再来泉记杭州三天竺名天下,而下竺尤奇胜。晋慧理法师所谓灵鹫小朶峰飞来者,即兹山也。山之西崦有泉,侧出岩窦间,下被草石,累累如贯珠,故名缨络泉。亭其旁曰香林,久废不治。至正四年,行之安法师来主寺,乃复葺之。具凿方池,接竹引泉,以供食饮,甘美殊絶。用之瀹茗,味不在无锡恵山泉下。后十年,行之退居草堂,泉亦随涸。又三年,丞相康里公选于众起季蘅若法师于越之云门。既至三日,与其徒方舟登斯亭,扣岩而祝曰:“泉得再来,庶征吾縁乎?”越五日,方舟过焉,泉果涌出。因走告其师,率诸僧往视之,罔不惊骇赞叹,以为山川之灵,而季蘅防笃之报也。明年冬,予以休沐入山,中有僧照庵邀坐亭上,具白其故。照庵苦行超卓,知其言之不妄矣。顾惟兹山近接人境,非若穷岩邃谷幽絶险阻,可以诧神变滋幻化也。然自慧理一呼,白猿跃出其后,若三生之石,静觉之梅,重荣之桧,灵异迭见,而泉今再来,亦何奇也?或曰:“寺之兴废,于泉盈缩验之。”予曰:“不然。圣王之世,山不童,泽不涸,甘露醴泉,莫不毕至。兹泉将为国家休祯之符,岂徒系一寺兴废而已哉?”时虽乐记之,而寺僧固未之见。及予以使事留海昌,方舟始来征予文,遂书以归之。
香严寺复田记福州西门外香严寺有围田七十五亩奇,在福清州万安乡万安里之上洋,积水溉田者又四十五亩奇。宋大中祥符间,开山了宗振禅师及其弟子广利的禅师之所营,利之入于寺者四百余年矣。间以道逺,失于防护,隄食于水,久废不治。州之灵石寺塔庵僧遂侵而有焉。香严僧自严,白诸州,州移诸佐,佐下里会,凡执事者即其地视之,信乃以归之香严。未几,吏受塔僧贿,窃更成案,反诬香严妄疑,不决者二十年矣。至正辛丑嵗,知州林君阅牍履亩而直之,然后得复如故。呜呼!田之侵甚明,可片言而决,今乃至二十年,况民隠有难于田者乎?甚矣,贪吏之败事也!书其颠末以志诸石,岂徒守寺之僧有所征考,庶几长民者皆知警焉。
译大隐记 我从东屿乘船出发,在秦川馆停留于川上的资寿寺。寺僧寿量拄杖上前说:“我病了很久,没有见过客人,听说先生来了,十分高兴,特意勉强支撑病体来见您。”第二天他又来,说:“我曾经越过闽关,登上会稽,横渡长江,浮行淮水,游历湖湘之间;又泛舟彭蠡,经过洞庭,登上祝融山,遥望大庾山,回来到了天目山,在中峰传法,进入径山,在虚谷讲道,然后回到这里隐居,已经三十年了。寺院曾两次毁于兵乱,如今幸而又有了复兴的基础。我的禅房在法堂西南角,从东北方向转进去,最为幽深偏远,大概正是深奥隐蔽之处。因此题写匾额为‘大隐先生’,您能为我作记吗?”我说:“沉溺于外物而使内心动荡,被外物役使而受到自我拘束,本来就不能没有小隐、大隐的区别。上人能够忘却内外、物我,即使外物不隐而自己仍然隐,这又何必取小隐、大隐之分呢?”上人说:“把混同寻常看作真实,才知道真实的恒常就是有为与空;知道有为与空,才知道什么是真空。您不是小隐之人,怎么会知道大隐呢?况且身处市朝而内心向往山林的人,固然比一般人稍微贤明,但也不免只是寄身于隐居之中而已,起初并没有超出人间社会。如果说我所说的隐居,那么不打开门锁,不移动几案,只在盘腿静默之中,逍遥于极乐境界;万物在我面前纷杂交错,我看它们也等于隐去;万事在我身后纷乱纠缠,我看它们也等于隐去。主客两种分别不生起,只有一个念头归于寂静,这才是大隐啊!如果不是这样,却想按照人间社会来谈论隐居,那么即使是唐尧、虞舜的君主,以及禹、成、昭,商、周的伊尹、太公望,也仍然只是寄身于隐而已。您能够通晓这种说法,才可以谈论道。”我于是大笑说:“这是天竺人的教法,不是我所说的隐居。”于是记录他的话作为这篇记。再来泉记 杭州三天竺闻名天下,而下天竺尤其奇异优美。晋代慧理法师所说的从灵鹫山飞来的一座小朵峰,就是这座山。山的西面山坳有一眼泉水,从岩洞旁涌出,向下覆盖着草和石头,水珠累累相连,像串成一串珍珠,所以名叫缨络泉。泉旁有一座亭,名叫香林,后来长期废弃失修。至正四年,行之安法师来主持寺院,才重新修葺。又凿成方池,接竹管引泉水,用来供应饮食,水味甘美异常。用它煮茶,滋味不在无锡惠山泉之下。十年后,行之退居草堂,泉水也随之干涸。又过了三年,丞相康里公从众人中起用越地云门的季蘅若法师。法师到任三天,便和弟子方舟登上这座亭子,敲着岩石祷告说:“如果泉水能够再来,也许可以作为我与此地有缘的征兆吧?”过了五天,方舟经过那里,泉水果然涌出。他于是奔走告诉师父,师徒率领众僧前往观看,没有不惊骇赞叹的,都认为这是山川神灵的显现,也是季蘅若法师虔诚笃厚所得到的报应。第二年冬天,我因休假进入山中,寺中僧人照庵邀我坐在亭上,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我。照庵苦行卓绝,我知道他的话不会虚妄。不过,这座山靠近人烟之地,不像荒远的岩谷那样幽僻险阻,难以用它来惊异世人、增添神变幻化。然而自从慧理一声呼唤,白猿便在他身后跃出;又有三生石、静觉梅、重荣桧等灵异之物接连出现,如今泉水再次涌来,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有人说:“寺院的兴盛和衰败,可以从泉水的盈满和缩减中验证。”我说:“不是这样。圣王在世之时,山不会光秃,泽不会干涸,甘露醴泉等祥瑞无不一一到来。这眼泉水将要成为国家吉祥福瑞的征兆,难道只是同一座寺院的兴废有关吗?”当时我虽然乐意把这件事记下来,但寺僧始终没有见到这篇文字。等我因出使之事留在海昌,方舟才来索取我的文章,于是写下来交给他。香严寺复田记 福州西门外的香严寺有围田七十五亩有余,位于福清州万安乡万安里上洋;靠积水灌溉的田地又有四十五亩有余。宋大中祥符年间,开山的了宗振禅师和他的弟子广利的禅师经营这些田地,田租收入归入寺院,已经四百多年了。后来因为道路遥远,疏于防护,堤坝被水冲毁,田地长期废弃无人治理。州中灵石寺塔庵的僧人于是侵占了它。香严寺僧人自严把事情报告给州府,州府转交给属官,属官下令乡里会同查勘;凡是办事人员到现场查看后,确认属实,便把田地归还香严寺。不久,官吏接受塔庵僧人的贿赂,暗中更改案卷,反而诬陷香严寺妄加猜疑;案件二十年不能裁决。至正辛丑年,知州林君查阅案卷、亲自丈量田亩,判定此事的是非,之后田地才得以恢复原状。唉!田地被侵占的事实非常明显,本来几句话就能裁决,如今竟拖到二十年;何况百姓的隐情有比田地更难查明的呢?贪官败坏事情,实在太严重了!我写下事情的始末,刻在石碑上,难道只是为了给守寺僧人提供查考,也希望后来治理百姓的人都知道警戒。
福州▯沙寺兴造记闽山之南,有真觉禅师存公,始创寺于侯官县之象骨山下,曰雪峰。其徒宗一大师备公,又别创寺于懐安县东飞来峰之下,曰▯沙。实梁开平二年也。晋开运四年,寺废于兵。宋天禧三年,耀之珠禅师乃复兴起。其后日益盛大,穹楼杰殿,重门广庑,金碧辉映,与山上下,始为一邑诸大招提之冠。然厯嵗滋久,木朽石泐,不能无倾圮者。且寺故有田,在闽清县南白洋池峬之上,地髙土瘠,灌溉不通,日就芜废,寺益告匮。今藏石珍禅师来主兹山,慨然叹曰:“此望刹不当如是也。”乃出其所有以资经始,众僧乐助,志若合一而里之大家葛梦鼎、义士陈以仁等,亦来劝施。于是首即黄石上流凿渠导水,以灌田之在白洋者,而并渠之家咸得食其利。渠长若干里,广若干尺,叠石为堰,以时蓄泄,虽大旱水防防,分流畦町间,嵗遂常稔。乃节浮费,积赢余,大整观音殿、罗汉堂、经藏、禅祠,而复创行堂若干楹、寝室若干楹、浴院若干楹。既又□堂道出北门者五百步,山路直寺门者六百步奇。凡器物之窳败、象设之黝昧,亦皆易故就新。然后仪观宏敞,缔构精致,而山林岩谷亦为之增光矣。至正辛丑春,宣政院使防君公亮、经畧李君景仪、翰林经厯荅禄君道夫,与予同饮寺之见山堂,始识藏石师于坐间。自是数来相见,见辄坐予之东轩,煮茶焚香,终日乃去。或有问焉,黙无以应,屡叩之,惟瞑目颔首而已。众疑师无能者,今观其在寺所着事功磊落雄伟若此,非其人愿力坚确、知虑深逺、卓然有以异于人者,能之乎?吾闻古之人负才学、知能而不得施诸用,则往往寄迹浮图老子法中以自晦。若藏石者,其亦有所负而无所施者乎?
诚斋记宣城葛君朝用,负才气,绩学砥行,而隠于毉。遇人疾,无问贫富贵贱,辄往视之。投匕剂,立愈。部使者耶律行已折节与交,以其久而有恒也,因号之诚斋。而叅政周伯温父又篆二大字以遗之。间过予,求记。朝用与予居同里,今又同客七闽三山之下,情其能已乎?遂即所闻以告之曰:大哉诚乎,其天地万物之始终乎?天地万物不能外乎诚。毉尤死生之所系,其敢一息之顷,一念之微,不本于诚哉?夫人之生也,七情荡于中,六沴感于外,调摄一失其宜,则众疾交攻矣。然证有标本,脉有虚实,察虚实于豪芒之际,治标本于缓急之间,非诚何以哉?药饵有真伪,炮制有精粗,剂和有重轻,真伪之辨,精粗之别,重轻之权,非诚何以哉?鍼砭补泻,取于呼吸;呪诅符篆,交于神明,非诚何以哉?是故至诚之道,可以格天地神变化,可以销金石入水火。古之善论毉者,莫若黄帝歧伯,其次长桑越人、和缓之流。然所以能神其术者,亦岂逺乎诚哉?况朝用之先曰▯,曰洪,在吴晋时,皆以修炼得道。而洪丹阳人,宣故丹阳属也,漉黄金丹砂以役使鬼物,恵康斯民,其来逺矣。五世祖吉州佥判斐,又弃官为毉迨今号専门。朝用其真有得于诚之之道乎?朝用今被命为八郡毉师,行将有民社之寄,试推其所以为毉者,施之于国家天下,其功效宁止是哉?
玩斋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玩斋集卷八元贡师泰撰传説问戒铭赞题跋偈祭文
喌喌翁传喌喌翁不知何处人,亦莫详其姓名,游吴越间,遇山水佳处,辄留居焉。好种花竹,弹琴奕碁,赋诗。客有遗之鸡,翁曰:“是有徳者,不宜束缚,即解纵之。”久而鸡益多,翁每食则亦喌而食之。有不至者,连呼“喌喌”,羣鸡皆来,翁大喜,因自号“喌喌”。客或问曰:“子学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氏之学,而不以号乃有取于喌鸡声乎?”翁曰:“是何言欤?夫人食则生,不食则死,岂唯人哉?犬马牛羊皆然,岂唯犬马牛羊?谷粟花果皆然。谷粟花果食于土者也,犬马牛羊食于人者也。至于人学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氏之学,其志亦将以待食乎?君者也。是故三代而上,食其臣以五等之爵;秦汉而下,食其臣以万石之禄;魏晋以及五季赵宋,食其臣以九品之官。然则臯虁稷卨伊傅周召,皆待其君而食者。待其君而食与待人而食者无异,待人而食则与待喌而后食者果无异也。”客曰:“子何以其食为哉?亦曰道而已矣。不以道而以食,则臯夔稷卨伊傅周召其志亦将以求食乎?”翁曰:“是何言欤?谋道者固不谋食,然亦未有行道而不食者也。吾既不能自食其力,又不能待君之食,徒持文墨议论,安坐以噍食于人也,其能免众喙之嘈嘈乎?”客姑去,吾喌吾鸡矣。遂命其徒木鸡生书为传。
译福州玄沙寺兴造记 闽山以南有真觉禅师存公,最初在侯官县象骨山下创建寺院,名叫雪峰。他的弟子宗一大师备公,又在怀安县东飞来峰下另建寺院,名叫玄沙。这是梁开平二年的事。晋开运四年,寺院毁于兵乱。宋天禧三年,耀之珠禅师才重新兴建。此后寺院日益壮大,高楼杰殿,重重门庭,宽广廊庑,金碧辉煌,与山势上下相映,开始成为一县各大寺院之首。然而岁月长久,木料腐朽,石头剥落,不能没有倾塌毁坏之处。况且寺院原有田地,在闽清县南白洋池峬之上,地势高、土质瘠薄,又没有灌溉条件,日渐荒芜废弃,寺院也越发困乏。如今藏石珍禅师来主持这座山寺,感慨叹息说:“这样著名的寺院,不应当成为这个样子。”于是拿出自己的财物作为工程的开端,众僧也乐意捐助;乡里的富户葛梦鼎、义士陈以仁等,也前来劝募施舍。于是首先在黄石上游开凿渠道,引水灌溉白洋的田地,沿渠各家也都得到水利的好处。渠道长若干里,宽若干尺,叠石筑成堰坝,按时蓄水泄水;即使大旱,水势仍然充足,分流到田畦之间,庄稼年年丰收。于是节省浮泛的费用,积累盈余,大规模整修观音殿、罗汉堂、经藏和禅祠,又新建行堂若干楹、寝室若干楹、浴院若干楹。随后又在通往北门的道路上修建了□□堂,距北门五百步;修整山路,直达寺门,长六百步有余。凡是器物破旧、佛像昏暗的,也都更换旧物而采用新的。这样以后,寺院的规模宏大宽敞,建筑精巧,山林岩谷也因此增添了光彩。至正辛丑年春天,宣政院使防君公亮、经略李君景仪、翰林经历答禄君道夫与我一同在寺中见山堂饮酒,开始在席间认识藏石禅师。从此多次来相见,每次见面他都坐在我东轩中,煮茶焚香,直到一天结束才离去。有人向他询问事情,他默然无言以答;多次追问,也只是闭目点头而已。众人都怀疑禅师没有才能。如今看他在寺院所成就的事业如此卓异宏伟,如果不是此人愿力坚定、见识谋虑深远,卓然有异于常人,怎么能够做到呢?我听说古代有才学、知识和能力,却不能施展的人,往往把行迹寄托在佛教、道教之中,以此自我韬晦。像藏石禅师这样的人,难道也是有才负能而无处施展的吗?诚斋记 宣城人葛君朝用,才气出众,勤学并磨砺品行,却隐居行医。遇到有人患病,无论贫富贵贱,总是立即前去诊视;一旦投下药剂,病就立刻痊愈。部使者耶律行已降低身份同他交往,因为他长久行医而且始终如一,于是给他取号“诚斋”。参政周伯温的父亲又篆写“诚斋”两个大字送给他。朝用偶然经过我这里,请求我作记。朝用和我住在同乡,如今又一同客居在七闽三山之下,这份情谊难道会停止吗?于是就把我所听到的告诉他说:诚是多么伟大啊,它大概就是天地万物的始终吧?天地万物都不能超出诚。医学尤其关系人的生死,怎么敢在片刻之间、一个细微念头之中不以诚为根本呢?人的生命,七情在内心荡漾,六沴从外界侵袭,调养护理稍有失当,各种疾病就会一同发作。然而病证有标有本,脉象有虚有实;在细微之处察辨虚实,在缓急之间治理标本,不靠诚怎么能做到?药物有真有假,炮制有精细粗疏,药剂的配合有轻有重;辨别真伪、区别精粗、权衡轻重,不靠诚怎么能做到?针刺艾灸的补泻取决于呼吸;咒诅符篆要同神明相交,不靠诚怎么能做到?所以至诚之道,可以感通天地、神明和变化,也可以熔化金石、进入水火。古代善于论医的人,没有谁能超过黄帝、岐伯;其次是长桑君、扁鹊以及医和、医缓一类的人。然而他们之所以能使医术达到神妙境界,难道不是由于诚吗?何况朝用的祖先中有名玄的、名洪的,在吴、晋时期都因修炼而得道。葛洪是丹阳人,宣城原本也属于丹阳;他炼制黄金、丹砂,役使鬼神,以此惠及百姓,这种传统由来已久。朝用的五世祖葛斐,曾任吉州佥判,后来又弃官行医,直到今天仍被称为专门名医。朝用大概真的从诚之道中有所领悟吧?朝用如今奉命担任八郡医师,将要承担治理百姓的职责;如果把他行医所凭借的原则推及国家天下,他的功效难道会只限于医治疾病吗?玩斋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玩斋集卷八,元贡师泰撰:传、说、问、戒、铭、赞、题跋、偈、祭文 喌喌翁传 喌喌翁不知道是哪里人,也没有人详细知道他的姓名。他游历吴越之间,遇到山水优美的地方,便总要留下居住。他喜欢种花种竹、弹琴、下棋、作诗。有客人送给他一只鸡,翁说:“这是有德性的动物,不应当把它束缚起来。”于是解开绳子把鸡放走。时间久了,鸡越来越多;翁每次吃饭,也总是“喌喌”地呼唤鸡来吃。有的鸡没有来,他便连续呼喊“喌喌”,群鸡都来了,翁十分高兴,于是自己取号为“喌喌”。有客人问他说:“您学习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的学问,却不用这些圣贤之名作号,反而取自呼唤鸡的声音吗?”翁说:“这是什么话?人吃东西就生存,不吃东西就死亡,难道只有人这样吗?犬、马、牛、羊也都这样,难道只有犬马牛羊这样吗?谷物、粮食、花卉、果实也都这样。谷粟花果是从土地那里取得食物的,犬马牛羊是从人那里取得食物的。至于人学习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的学问,他们的志向难道也只是为了等待食物吗?他们是做君主的。所以三代以前,用五等爵位给臣下食禄;秦汉以后,用万石俸禄给臣下食禄;魏晋直到五代、赵宋,用九品官职给臣下食禄。这样看来,皋陶、夔、后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全都是等待君主供给食禄的人。等待君主供给食禄,与等待别人供给食物没有不同;等待别人供给食物,与等待喌喌翁呼唤之后才有饭吃,果真没有不同吗?”客人说:“您为什么总把食物挂在嘴上?也可以说只求道罢了。不以道为志而以食物为志,那么皋陶、夔、后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他们的志向难道也只是为了求食吗?”翁说:“这是什么话?谋求道固然不应谋求食物,但也从来没有实行道却不吃饭的。我既不能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又不能等待君主供给食禄,只是拿着文章和议论,安坐着接受别人供养来吃饭,难道能免于众人的喋喋非议吗?”客人暂且离开了,我便继续‘喌喌’地呼唤我的鸡。于是命令他的门徒木鸡生写下这篇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