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斋集卷七
赵氏节义传至正十六年春三月十日,淮寇陷金陵,民吏多死之。然求其内外尽节服义,以无辱其身者,吾得赵氏焉。赵氏之先,归徳人,国初时有讳应徳者,始居金陵,尝编修史馆,寻弃去,号直心居士。生子鉴,累官江浙行省左右司都事,卒赠奉训大夫徽州路婺源州知州。鉴生五子:曰龙泽,有学行,以御史荐为郡文学;曰雷泽,读书明律令,累官奉训大夫两浙都转运盐使司判官,所至有能声,生二子栋、楷;曰泳泽,为伯父镒后;曰宗泽,勤慎善谋,由台幕府史吏闽宪转户部令史;曰滙泽,博览强记,能诗文。始寇至时,雷泽被台檄督饷句容,滙泽、栋皆从行。宗泽亦以使事留钱唐,独龙泽家居。宗泽妻衡,栋妻夏,楷妻刘,仓皇亡所措。衡泣顾夏曰:“妇人义不辱我与而夫,皆出,万无生理。”刘夫幸在,尚善自保。言讫赴屋后池水死,夏亦死。刘曰:“妾夫虽在,能卫我乎?”亦随之溺。明日贼果大掠,执龙泽诘所藏,不得则驱之拜。龙泽骂曰:“我食学官,虽五斗粟,安能屈身拜贼耶?”贼怒杀之。又执楷榜求其父运判君,楷知贼将胁之,用终不言,亦杀之。雷泽乃得变姓名去,其妻申闻之,垢面敝衣徒跣从,至今莫知所之。或传在句曲山中。史官曰:「臣死,君子死,父妻死夫,使家有其一,已为难矣,况三者并出一家乎?虽然,知死者之难于生,而后知生者之难于死。然则赵氏之或死或生,要皆无愧于心哉!」
译赵氏节义传 至正十六年春三月十日,淮地的贼寇攻陷金陵,百姓和官吏多有死难的。然而寻找那些无论城内城外都能守节守义、不使自身受辱的人,我找到了赵氏一家。赵氏的祖先是归德人,国初有一位名叫赵应德的人,开始居住在金陵,曾任史馆编修,不久便弃官离去,自号直心居士。他生了儿子赵鉴,历任江浙行省左右司都事,死后追赠奉训大夫、徽州路婺源州知州。赵鉴生有五子:长子龙泽,有学问和品行,经御史推荐任郡文学;次子雷泽,读书通晓法律条令,历任奉训大夫、两浙都转运盐使司判官,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生有二子栋、楷;三子泳泽,承继伯父赵镒之后;四子宗泽,勤勉谨慎,善于谋划,由台幕府史吏转任闽宪户部令史;五子汇泽,博览强记,能作诗文。贼寇刚到时,雷泽奉台府檄令在句容督运粮饷,汇泽、栋都跟随同行。宗泽也因出使之事留在钱唐,只有龙泽留在家中。宗泽的妻子衡、栋的妻子夏、楷的妻子刘,仓皇失措。衡哭着对夏说:“妇人守义,不应使我和你们的丈夫受辱;我们都出去,绝没有活路。”刘说:“我的丈夫虽然在,也能保护我吗?”说完便投到屋后的池水中死去,夏也跟着死了。刘氏说:“我的丈夫虽然还在,他能保护我吗?”也跟着投水而死。第二天,贼寇果然大肆抢掠,抓住龙泽,逼问他财物藏在哪里;问不出,就驱赶他下拜。龙泽骂道:“我靠学官的俸禄吃饭,即使只有五斗粮食,怎么能屈身向贼寇下拜呢?”贼寇大怒,杀死了他。又抓住楷,拷打逼问他的父亲运判君在哪里。楷知道贼寇将要胁迫父亲,始终不肯说,也被杀死。雷泽于是改名换姓离去;他的妻子申氏听说此事,便蓬头垢面、穿着破衣、赤脚跟随他,后来至今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有人传说他们在句曲山中。史官说:“臣子为君主而死,君子为义而死,父亲的妻子为丈夫而死;一家之中有其中一种,已经很难得了,何况三种都出现在同一家呢?不过,知道死去的人以死为难,却还要先知道活着的人以生为难。这样看来,赵氏家族无论死者还是生者,大概都没有愧对自己的内心吧!”
双孝传故杭郡监赠范阳郡公伊普迪哈鲁鼎谔尔根氏,其先祖扎玛里鼎从宪宗皇帝南征,死钓鱼山,子孙世为闻臣。郡公娶夫人虎笃,聪慧孝慈,出天性,处内外无间言。始至时年二十四,姑也。赫伯哈敦年已五十,性严毅,寡言笑。夫人事之,曲尽妇道。姑尝有病,侍粥药,目不交睫者累昼夜,虽疲极无倦容。夫人养姑十年,始终不渝,人皆以孝妇称。郡公间抱危疾,药饵无所容,众医环视束手。夫人号泣曰:「妇人以夫为天,今疾亟且死,妾何生为?」遂拔刀誓天,刲左股肉齐和以进,强郡公咽之。有顷,张目视夫人曰:「是何良剂也?」翌日疾遂瘳,生子曰沙木斯鼎。夫人既没,继室史夫人,真定人性贞淑,善女红,读书知古今事。其来归也二十二,事姑尤孝谨。一日起居者三,饮食必请所欲,品尝防否乃敢进。及暮则枕衣席温凊已,乃敢退。遇有疾则日夕坐卧榻下,衣不解带,虽厠牏便器亦躬为浣涤。姑尝语人:「媳妇孝,我今无以报,愿子子孙孙娶妇皆如媳妇。」姑年八十,感剧疾,三日不苏。夫人割臂肉为粥,焚香泣祷曰:「天乎天,果恤谔尔根家,吾姑食此,庶其生乎?仍愿减妾五龄以益姑夀。」明日果愈,又五年乃卒。姑将瞑,犹执夫人手曰:「汝事我二十五年如一日,天地鬼神亦知之。我死矣,幽冥中忍忘媳妇乎?」言讫而逝。初夫人之来,沙木斯鼎繇潜邸近臣,累拜福建行省参政,南台治书,以资善大夫监宪闽海,茂巴尔斯江西行省左右司郎中,古噜苏宿卫内廷,哈沙▯延平府判,皆能以功名显其亲。而监宪尤慈仁寛爱,为时推重。故凡右族之称孝者,皆首谔尔根氏二妇云。史官曰:「刲股割臂,勇士犹或难之,况妇人女子乎?谔尔根氏二母操刃自脔,曾无缩恧。非真有所见者,不能也。呜呼!至孝通于神明,信哉。」海樵説新安汪仲恭为予言,其家住五岭芙蓉之西,闲尝樵其絶顶,俯视东海,眇若一粟,今身即其地,徘徊俯仰,不觉三载,爨荒茅败苇于野水之濵,即欲归樵而不可得,因自号海樵子,其为説以慰我乎?予谓仲恭之号亦竒矣。大海之东,众水所归,其大无量,其深莫测,其翕而静则汪洋瀚漫,渊渟波□浴日月,涵星斗,笼络宇宙,包罗万象;其嘘而动则怒涛狂澜,横奔而疾击,冲飚鼓之,摧山靡谷,迅若电掣,震若雷吼,蛟龙鼋鼍,神鬼百怪,变化之物,翕忽万状,其危且险,使人神怖胆掉。若此其可畏也,故凡操舟鼓枻以出没乎其间,非豪商巨贾则网罟而渔者也。其州居而岸处,非鹾夫蜑户则习知其事者也。仲恭纵不归樵于芙蓉之西,独不樵于山乎?不樵于山而樵于海,其志可知矣。仲恭学道士也,天地间莫大于道,亦莫大于海,知海之大,而后可以语夫道矣。海无不受也,道无不该也,知道之大,而后可以樵于海矣。人见仲恭樵于海,岂知樵海之非樵欤?知樵海之非樵,岂知不樵海之非樵欤?方吾之樵也,无登涉之危,无荷担之劳,浮苴来吾前,断梗出吾后,随所遇而取之,不盈也。及吾之不樵也,则漫漫而游,悠悠而望,任所之而无往非适也。然则樵固海也,不樵亦海也,海在是,道亦在是矣。是故因其大可以广吾量,就其深可以蓄吾徳,体其翕而静可以凝吾神,乗其嘘而动可以充吾气,量广而徳蓄,顺凝而气充,然后蕴而为学问,则浃洽而精醇;吐而为文章,则雄浑而雅洁;发而为事业,则震奋而光明。予尝论世之学者,非其神融心领,超然特悟,其所得未必皆真也。昔者恵文之养生得之于解牛,九方臯之相马得之于骊牝,宋元君之画史得之于磐礴,屈原氏之离骚得之于放逐,司马迁之史记得之于游观,张旭懐素之草书得之于舞剑酣醉。杜子美之歌诗,栁宗元之文章,得之于穷愁迁谪,事固有殊情,而独感者不若是,而谓之真得,皆妄也。仲恭之樵海,其亦有所得矣。夫不然,操刀荷蒉以杂出乎斥卤之乡者,纷纷也。号虽竒,何益于道哉?吴观尚賔字説观上则曰:观以四隂尊二阳,有观望之义也。圣人于此所以寓其忧世之心者至矣。然初之童观,二之闚观,三之观我生,皆以位卑望逺,而未能廓然有所见焉。独四切近于五,密覩人君之盛徳,国家之休光,其占为利用賔于王。盖賔者,主之对,以君臣之分而行賔主之礼,非素行显著,其何以克称哉?圣人于此复推其象曰:「尚賔」,岂不以作賔王朝士君子志尚之所在乎?观也,年富力强,足以积学,盍亦勉夫作賔之实,以母负尚賔之志可也。《易》之道每严于君子小人之辨,而观之六爻尤拳拳焉。观也,其勿堕于小人之朋,而为君子之賔乎?此固而父之望于观,而亦朋友之所以重为观勉者。克潜曰:「博矣哉,先生之教也!」遂书以为説。名吴晋説
译双孝传 故杭郡监、赠范阳郡公伊普迪哈鲁鼎谔尔根氏,其祖先扎玛里鼎跟随宪宗皇帝南征,死于钓鱼山,子孙世代担任显要之臣。郡公娶虎笃夫人为妻。夫人聪慧、孝顺、慈爱,出于天性,内外相处从没有争议。她初嫁时年二十四岁,婆婆赫伯哈敦已经五十岁,性情严厉刚毅,少有言笑。夫人侍奉她,完全尽到妇人的道义。婆婆曾经生病,她侍奉粥药,连续几个昼夜眼睛都没有合上,即使疲惫至极也没有倦怠的神色。夫人奉养婆婆十年,始终不改变,人人都称她为孝妇。郡公有一次患重病,药物无法入口,众医围视而束手无策。夫人号哭说:“妇人把丈夫当作天,如今丈夫病重将死,我为什么还要活着?”于是拔刀向天发誓,割下左腿上的肉剁碎,与药调和后进献,强令郡公咽下去。过了一会儿,郡公睁眼看着夫人说:“这是什么良药?”第二天病就痊愈了,后来生了儿子,取名沙木斯鼎。夫人去世后,继室史夫人是真定人,性情贞洁贤淑,擅长女红,读书而知晓古今之事。她嫁来时二十二岁,侍奉婆婆尤其孝顺谨慎。每天早晚三次问候起居,饮食一定先请示婆婆想吃什么,逐一尝过确认没有毒害才敢端进;到了晚上,则先把枕头、衣被和席子准备好,使其温暖凉适,才敢退下。婆婆有病时,她便日夜坐卧在床榻之下,衣带都不解开,即使厕所和便器也亲自洗涤。婆婆曾对人说:“媳妇这样孝顺,我如今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只愿子子孙孙娶到的媳妇都像她一样。”婆婆八十岁时,病情突然加重,三天没有苏醒。史夫人割下手臂上的肉煮粥,焚香哭泣祈祷说:“上天啊,果真怜悯谔尔根家,就让我的婆婆吃下这粥,也许能够活过来吧?还愿意减去我的五年寿命来增加婆婆的寿数。”第二天婆婆果然痊愈,又过了五年才去世。婆婆临终将要闭眼时,还握着夫人的手说:“你侍奉我二十五年,始终如一,天地鬼神也都知道。我就要死了,在阴间难道忍心忘记媳妇吗?”说完便去世了。当初史夫人嫁来时,沙木斯鼎还是潜邸近臣,后来多次升任福建行省参政、南台治书,以资善大夫身份监宪闽海;茂巴尔斯任江西行省左右司郎中;古噜苏任宿卫内廷;哈沙延任平府判,他们都能凭功名使亲人显贵。其中监宪尤其慈仁宽厚,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因此,凡是显贵家族中称为孝顺的人,都把谔尔根氏的两位夫人列在首位。史官说:“割腿肉、割臂肉,即使勇士有时也难以做到,何况妇人女子呢?谔尔根氏的两位母亲拿刀割取自己的肉,竟然没有丝毫退缩惭愧。若不是真正有所见识和信念,是做不到的。唉!至孝能够感通神明,确实如此啊。” 海樵说 新安人汪仲恭对我说,他家住在五岭芙蓉山以西,闲暇时曾砍柴到山顶,俯视东海,海面渺小得像一粒米。如今他本人就在海边这个地方,来回徘徊、俯仰不觉已经三年了,在野外水边烧煮荒茅败苇,想回到芙蓉山以西砍柴却无法做到,于是自号海樵子,希望用这篇说来安慰我吗?我说仲恭的名号也很奇特。大海在东方,众水都归入其中,它广大得无法衡量,深邃得不可测量;它收敛而平静时,浩瀚漫延,深静如渊,波涛□,沐浴日月,涵容星斗,笼罩联络宇宙,包罗万象;它吐纳而运动时,就成为怒涛狂澜,横向奔流而迅猛冲击,狂风推动着它,摧毁山岭、冲垮深谷,快如闪电,震如雷吼;蛟龙、鼋鼍以及神鬼百怪等变化之物,忽聚忽散,形态万千。它如此危险险恶,使人神魂恐惧、胆战心惊。因此,凡是驾船划桨、在其中出没的人,不是豪商巨贾,就是撒网捕鱼的人。至于住在海岛、岸边的人,不是盐民、蜑户,就是熟悉海上事务的人。仲恭即使不能回芙蓉山以西砍柴,难道不能在山中砍柴吗?不在山中砍柴而到海上砍柴,他的志向就可以知道了。仲恭是学习道的人,天地之间没有比道更大的,也没有比海更大的;认识海的广大,然后才可以谈论道。大海没有什么不能容纳,道没有什么不能包举。认识道的广大,然后才可以在海上砍柴。人们看见仲恭在海上砍柴,哪里知道在海上砍柴其实并不是砍柴呢?知道在海上砍柴并非砍柴,哪里知道不在海上砍柴也并非不砍柴呢?正当我砍柴时,没有登山涉水的危险,也没有肩挑负担的劳苦;漂来的浮苴在我面前,折断的枯梗出现在我身后,我随遇而取,却并不贪多。等到我不砍柴时,便漫漫游行、悠悠眺望,任意前往,所到之处无不适意。这样看来,砍柴固然是海,不砍柴也同样是海;海在这里,道也在这里。因此,可以凭借大海的广大来扩展我的气量,依凭它的深邃来蓄养我的德性,体会它收敛宁静的状态来凝聚我的精神,顺应它吐纳运动的状态来充实我的气魄。气量扩大、德性蓄积,心神凝定、气魄充实,然后把它蕴蓄为学问,便会浑融而精纯;吐露为文章,便会雄浑而雅洁;施展为事业,便会振奋而光明。我曾经谈论世上的求学者:若不是精神融会、内心领悟、超然独得,那么他们所得的未必都是真知。过去惠文君从解牛中获得养生之道,九方皋从相骊马、牝马中获得相马之术,宋元君的画史从盘礴中得到作画之法,屈原从被放逐中写成《离骚》,司马迁从游历观览中成就《史记》,张旭、怀素从舞剑和酣醉中获得草书的神韵。杜子美的歌诗、柳宗元的文章,都是从穷困忧愁和迁谪中得到的。事情固然各有不同,情感也各有差异;如果一个人没有独自受到触动,却说自己真正有所领悟,都是妄言。仲恭在海上砍柴,大概也有所获得吧。若不是这样,那么拿着刀、挑着筐,纷纷出现在盐碱荒滩上的人多得很。名号虽然奇特,对道又有什么益处呢?吴观尚宾字说 观上说:观卦以四阴爻尊奉二阳爻,有观望的意义。圣人在这里寄托忧虑世事的心意,已经十分深切了。然而初爻的童观、二爻的窥观、三爻的观我生,都是因为所处地位低下而所望遥远,尚未能廓然有所见。唯独四爻接近五爻,能够近距离看见君主盛大的德行和国家美好的光辉,其占辞说“利用宾于王”。所谓宾,是与主人相对的身份;按照君臣的名分行宾主之礼,如果平素行为没有显著表现,怎么能够胜任呢?圣人对此又推演卦象说“尚宾”,难道不是要使入朝作宾的士君子,把这作为志向崇尚所在吗?吴观年富力强,足以积累学问,为什么不勉力取得作宾的实际成就,以免辜负“尚宾”的志向呢?《易》的道理总是严格辨别君子与小人,观卦六爻尤其谆谆告诫。吴观啊,你不要堕入小人的朋党,而要成为君子的宾客吗?这固然是你父亲对你的期望,也是朋友们所以郑重勉励你的地方。克潜说:“先生的教诲真是广博啊!”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字说。名吴晋说
景文一日过予,左手挈其幼儿,右手持尺纸,曰:“儿见兄字,亦欲得之,宜无靳也。”余曰:“老爱幼,常情也。然敢以子之情而渎吾礼乎?”景文笑曰:“吾亦安能察于礼而薄于情乎?”且指其儿拜不止,乃取《易》筮之,得坤下离上之卦,为日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之象。且其繇曰:“桓桓康侯,徳广以修,三接愈恭,承王之休。”其将进而不已乎?遂名之曰晋。晋,进也。年进则学进,学进则徳进,徳进而后可以进于仕矣。余虽老,俟儿学与徳成,三加而仕,尚当字之。儿拜,景文亦拜,余荅拜,因书为他日征焉。郑居贞字説予以戸部尚书分治闽海之三月,佥宪郑君彦昭遣其子桓来受学,则又进曰:“桓冠而未字,敢求所以美其名者。”予乃取《易》“屯初九,盘桓,利居贞”之辞,字之以“居贞”。桓复再拜曰:“甚幸先生之终恵也,使知所厉焉。”予惟“桓”之一辞,散见于《易》《诗》《书》《春秋》《礼记》,杂出于诸子百家之书:“长发”之桓,“拨牧誓”之桓,“桓诸侯”之齐桓、鲁桓,“器之桓”“圭桓”“楹或取其威武,或尚其直,大莫不有颂美之义焉。独“屯”之“盘桓”,以震坎初交而继乾坤之后,盖万物发生之始,其象则云雷兴而未成泽,其字则草穿地而未甲坼,其义则君子方经纶天下而未宁也。当屯之世,非赖刚明有为之才,不足以济难。初九虽以阳徳而居下位,其所应者又隂柔险陷,所宜盘桓善守,以俟时之通,而不宜急遽仓卒以致祸也。然而贵而能下,贱寡而能御众,则建侯之利,其终得而辞之哉?且五非不尊也,以屯膏而施未光;初非不卑也,以居贞而大得民。呜呼!君子之进退出处,固视其时之难易可否,亦曰思不失其正而已矣。桓乎桓乎,其将进于道乎?陈文彪炳文字説华亭陈仲明名其子曰文彪,间过余而请字焉。余按:彪,虎之文也。在《易》革之九五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字以炳文,不亦可乎?或谓革之为卦,离下兑上,九五位中正而应六二,以一身之光泽为天下之文明,是乃大人君子之事,岂后学小子所敢拟议哉?余曰:“然,《易》道通乎上下,而变动不居者也。希圣希贤,独非学者之事乎?夫火然则水干,水决则火灭,卦之象也。文明以説大亨以正,卦之徳也。合象与徳而革之义无余蕴矣。且以二体言,则兑为虎,于时为秋;离为文,于时为夏。夏而希,秋而毨,以至于炳,岂一朝一夕所能致哉?然则虎变之文,正学者自新之极功也。”陈氏子年富气鋭,方勇于学,庶几观象玩辞而有得于此。虽然,名者实之賔,质者文之本,修其实以称其名,厚其质以充其文,则名不虚称,文不徒饰矣。不尔,则外事华藻,内实歉然,将何益哉?《传》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炳文,其尚勉之。花君美御史字説南台御史髙昌呼都克布哈君间为予言:「昔与柯君敬仲游,辱以君美字及友;林君清源复得解其义,而搢绅先生不鄙而称述焉。窃尝佩服周旋而进于道,然犹惧学之未能至也,愿一言以自勗。」予惟往年尝识君于江浙,继复邂逅于瓯闽间,观其风神俊伟,论议英发,时固已知君之才器超卓过人逺甚。今以使事道出会稽,则君方衣綉持节,按部海濵,而声光誉望赫然动乎东南,予益知君之美徳,信乎名实之相称矣。夫美者,善之在已而充实者也;存于内则为和顺之积,见于外则为英华之发;施之家则孝友雍睦而懽然恩爱之相亲,行之天下则安静和平而蔼然治化之无间。然则美岂夸辞溢誉而已哉?《易》不云乎:「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
译景文有一天来访我,左手牵着他的幼子,右手拿着尺纸,说:“孩子看见兄长的字,也想求您赐字,您不应吝惜。”我说:“老人爱护幼儿,是常情。然而,难道能因您的父爱而亵渎我的礼法吗?”景文笑道:“我难道也能拘泥于礼而薄待亲情吗?”于是指着他的孩子不停地行拜礼,便取《易》占筮,得到坤下离上的卦,这是太阳从地上升起、顺承而附丽于光明的象。卦辞又说:“威武的康侯,德行广大而修明,多次接受召见而更加恭敬,承受君王的美意。”他将会不断进步吧?于是给他取名为“晋”。“晋”就是进步的意思。年岁增长,学业就进步;学业进步,德行就进步;德行进步以后,才可以在仕途上进取。我虽然老了,等孩子的学业和德行成就,经过三次加冠而出仕时,还应当为他取字。孩子行拜礼,景文也行拜礼,我答拜,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日后征验。《郑居贞字说》我以户部尚书的身份分治闽海,到任三个月时,佥宪郑君彦昭派他的儿子郑桓来接受教育,郑桓又进言说:“我已经冠礼却还没有字,斗胆请求先生赐一个能够美化我名义的字。”我于是取《易经》“屯卦初九”的“盘桓,利居贞”之辞,给他取字“居贞”。郑桓再次拜谢说:“非常幸运,先生最终惠赐了我这个字,使我知道努力的方向。”我认为“桓”这个字,散见于《易》《诗》《书》《春秋》《礼记》,也杂见于诸子百家的著作:有《长发》中的“桓”,《牧誓》中的“桓”,称霸诸侯的齐桓公、鲁桓公,器物之“桓”、圭之“桓”、楹柱之“桓”;有的取其威武,有的推重其正直,大多都含有赞美之意。唯独《屯》卦的“盘桓”,是震、坎初交并承接乾坤之后,正是万物发生的开始;它的卦象是云雷兴起却还没有形成雨泽,它的字义如同草芽穿地而出却还没有破甲绽放,它的意义则是君子正筹划治理天下却还没有使天下安宁。在屯难的时代,如果不是依靠刚健明断而有所作为的人才,就不足以渡过危难。初九虽凭阳刚之德处在下位,而它所应合的又是阴柔、险陷之爻,所以应当盘桓不进,善于守持,以等待时机通达,不应仓促急进而招致祸患。然而,身居高位却能谦下,地位卑微而力量少却能驾驭众人,那么建立诸侯的利益,最终怎能推辞呢?况且九五并非不尊贵,只是屯难之时恩泽施行尚未光大;初九也并非不卑下,却因居守正道而大得民心。唉!君子的进退出处,本来要看时势的难易和是否可行,也不过是想着不失去正道罢了。郑桓啊郑桓,你将要进于道了吗?《陈文彪炳文字说》华亭陈仲明给他的儿子取名为“文彪”,偶然来访我,请求我为他取字。我考察说:彪,是老虎的斑纹。《易经》革卦九五说:“大人像老虎一样变化,文采光明。”给他取字“炳文”,不是很合适吗?有人说,革卦下离上兑,九五居中守正而应六二,以一身的光明润泽使天下文明,这是大人君子的事业,哪里是后学小子敢于比拟和议论的呢?我说:“是这样,但《易》的道理贯通上下,而变化运动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地方。希望成为圣人、贤人,难道不是求学者的事情吗?火燃烧,水就干;水决堤,火就灭,这是卦象。文明而喜悦,大为亨通而守正,这是卦德。把卦象和卦德合起来,革卦的意义就没有遗漏了。况且从上下两体来说,兑是虎,在时令上属秋;离是文,在时令上属夏。夏季虎毛稀疏,到了秋季换毛,直到斑纹光彩显现,难道是一朝一夕能够达到的吗?这样看来,老虎变化而显出的文采,正是求学者自我更新所能达到的最高功效。”陈氏的孩子年少而意气锐盛,正在勇于求学,希望他观象玩辞,能够从这里有所领会。虽然如此,名称是实际的宾客,实质是文采的根本;修养实际来配合名声,充实根本来充实文采,那么名称就不是虚有其名,文采也不是徒然装饰了。否则,外表讲究华美辞藻,内在实际却空虚不足,又有什么益处呢?《论语》说:“文质相杂而协调,然后才是君子。”炳文,你应当勉力做到这一点。《花君美御史字说》南台御史高昌呼都克布哈君曾对我说:“从前我和柯君敬仲交游,承蒙他以‘君美’为我的字,并与我结为朋友;林君清源又为我解释了这个字的意义,士大夫们也不鄙弃我,反而称许传述。我私下常常佩服并实践这些教诲,努力向道而行,但仍担心学业不能达到,希望您说一句话来勉励自己。”我想起往年曾在江浙认识您,后来又在瓯闽之间偶然相逢,看您风神俊伟、议论英发,当时就已经知道您的才器远远超出常人。如今我因出使经过会稽,您正穿着绣衣、手持符节,巡视海滨各部,声望威光显赫,震动东南,我更加知道您的美德,确实是名实相称了。所谓美,是善德存在于自身并且充实饱满;存于内心,就是和顺的积累;显现于外,就是英华的发露。施行于家庭,就会孝友和睦、欢悦亲爱;施行于天下,就会安静和平、治理教化无所阻隔。这样看来,美难道只是夸张的言辞和过分的赞誉吗?《易》不是说过:“美德蕴藏于内,而畅达于四肢,发显于事业”吗?
传不云乎:「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光辉所以成已,事业所以治人。君能因是而益勉焉,则学有弗至乎?予曩侍君之季父平章公,于是有契家之好,今得见君之树立若此,予心安得不重慕而起敬之哉?因君之请,遂喜而为之説。中中子説金华王子章,故宋文宪公鲁斋先生之诸孙也。以文学倅海宁,既代且老,犹日孜孜进徳不已,更号中中子。今年春,予以戸部尚书总漕闽广,道出海宁,子章首来谒,问所以中中者。予曰:“子以文学世家而能自立若此,其将有得于中中矣。夫人以稊米之身而能备万物之理,参天地之大者,心也。其寂然不动,无少偏倚者,中之未发也。随感而应,使无过与不及者,中之已发也。存之于未发之先,而复察之于已发之际,则中其有不中者乎?”自尧之执以授舜,舜益之以命禹,汤武建之以立极,孔顔择之以为教,子思子发中之用,孟轲氏明中之权,而中中之道始备矣。夫《易》之为书,凡其曰正中、曰得中、曰在中、曰居中、曰遇中、曰利中、曰尚中、曰以中、曰久中、曰大中、曰中行、曰中正,皆得位而有应者也。曰过中、曰失中、曰中未得、曰中未变、曰中未光,皆失位而未得应者也。然则神圣设教,以前民用,亦莫先于中。天下之道,其有加于此乎?天得中而清,地得中而宁,天地一失其中,则日月薄蚀而四气不顺,山川沸崩而万物僭差,而况于人乎?是故农失其中,则不得以为农;工失其中,则不得以为工;贾失其中,则不得以为贾;以至于医卜百家之流,莫不欲得其中,而况于士乎?自世衰道微,往往汨于私意,以沦胥其恒性,是以存乎内者不能无偏倚之患,着乎外者不能无过与不及之差。不及不知所以进之,过又不知所以抑之,而中道或几乎其息矣。中道既息,其视农工商贾医卜百家之为,反有弗若,亦可悲夫!今子章能以中中自勉,而不知年之老,庶几知所用力者,由是而日加敬畏焉。使静有以养其天理之公,动有以遏其人欲之私,则体用相须,内外无间,而尧舜汤武孔孟相传之统,与夫《大易》进退存亡之道,举不外乎此矣。呜呼!微哉!遂书以为中。中子赠。中中子问客有号中中子者,请问中中于戾契子。戾契子曰:天不中,则日月薄蚀,而四序僭差矣;地不中,则山崩川竭,而万物不育矣;人不中,则伦理废,而入于禽兽矣。圣人之道,大莫大于中者,子亦何能遽领其要哉?中中子曰:固矣!天乌乎中?地乌乎中?人乌乎中?吾不得而知之也。且子之于中,亦戾契矣,又孰知中之为中哉?戾契子哑然而笑曰:夫道散若牛毛,得若麟角,而子不知戾契之非中,又乌知中中之非戾契乎?子必欲闻至道之要,其敛尔形,收尔声,反尔聴,使心如止水,湛然而静,不挠于物,不汨于私,庶其可论此乎?中中子退而斋三日,乃敢复请。戾契子遂扬袂耸冠,箕坐曰:可哉!天之道,以隂阳而立;地之道,以刚柔而立;人之道,以仁义而立。消于上者息于下,往居外则来居内,昼夜寒暑,各司其半。隂不终于隂,而阳生焉;阳不终于阳,而隂生焉。隂阳合徳,则三光明,六气顺,此天之中也。刚以克柔,柔以克刚,刚柔相济,五才互用,则煦妪孕和,而生植蕃,此地之中也。存心以仁,制事以义,或施而恩,或果而断,喜怒爱恶,不失其偏,则家齐国治,而天下平,此圣人之中也。虽然,天地不能以自中,必得圣人以为中。圣人之所以能中天地者,毋亦损其过,益其不及,治其偏,使归于正而已矣。其见于经者曰:裁成,曰辅相,曰弥纶,曰参赞,曰经纶,曰成变化而行鬼神,凡若此者,岂非天地待圣人而后中乎?中中子曰:博矣!微矣!中中之辨矣!然而天人相去逺甚,果何道以中哉?戾契子曰:蟋蟀以秋吟,蜉蝣相隂出,物性犹能知天地之故,孰谓夫天人相逺哉?孰谓夫天地之中不中于圣人乎?孰谓夫圣人之中不中于天地乎?况人与天地本同一体,吾之耳目口鼻,其天地之日月风雷山岳河海乎?吾之骨肉毛发,其天地之土石草木乎?吾之嘘吸出入,其天地之噫!气乎?是故,运动法乎?周流,张弛法乎?阖辟,忧喜法乎?惨舒。吾心既正,则天地之心,其有不正者乎?吾气既顺,则天地之气,其有不顺者乎?其感通之妙,如机之发,矢如枢之运,戸如橐之鼓风,神用不测,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矣。中中子矍然起曰:“吾问中中,而闻圣人之中;因圣人之中,而闻天之中,地之中;又闻戾契之为中也。幸哉!幸哉!”中中子者,金华王藻子章,戾契子则宣城贡师泰父也。
译《孟子》不是说过:“充实叫作美,充实而有光辉叫作大”吗?光辉用来成就自己,事业用来治理他人。您若能因此更加努力,学业难道还会有达不到的吗?从前我曾侍奉您的叔祖平章公,因此结下世交之好;如今看到您有这样的成就,我心中怎能不更加仰慕并肃然起敬呢?于是因您的请求,高兴地为您写下这篇说。《中中子说》金华王子章,是已故宋文宪公鲁斋先生的诸孙。他凭文学才能任海宁的副职,任满代职后已经年老,却仍每天勤勉不懈地增进德行,改号为“中中子”。今年春天,我以户部尚书身份总领漕运,途经海宁,子章首先来拜见,问我“中中”的含义。我说:“您出身文学世家,却能这样自立,想来已经对‘中中’有所领会了。人身不过像一粒小米,却能具备万物的道理,能够与天地相参的,是心。心寂然不动,没有丝毫偏倚,是‘中’尚未发出的时候;随着感应而回应,使行为没有过分或不及,是‘中’已经发出的时候。在未发之前存养它,在已发之际反省察验它,那么‘中’还有不能合于中的地方吗?”从尧把中道执持传给舜,舜又以它告诫禹,商汤、周武王建立它而树立天下的准则,孔子、颜回选择它作为教法,子思阐发中道的作用,孟轲说明中道权变的运用,中道的学说才算完备。《易经》中凡是说正中、得中、在中、居中、遇中、利中、尚中、以中、久中、大中、中行、中正的,都是得其位置而有相应的;说过中、失中、中未得、中未变、中未光的,都是失去位置而尚未得到相应的。既然如此,圣神设立教化、引导百姓行动,也没有比守中更优先的。天下的道理,还有超过这一点的吗?天得到中道就清明,地得到中道就安宁;天地一旦失去其中正,日月就会相逼蚀,四时之气就不调顺,山川就会沸腾崩裂,万物就会错乱失常,何况人呢?所以农人失去中道,就不能称为农人;工匠失去中道,就不能称为工匠;商人失去中道,就不能称为商人;以至于医者、卜者以及百家之流,没有不想得到中道的,何况士人呢?自从世道衰败、道术微弱以来,人们往往被私意淹没,因而丧失本有的常性;所以存于内心的不能没有偏倚之患,显现于外的不能没有过与不及的差错。不及的人不知道怎样促进自己,过分的人又不知道怎样抑制自己,中道也就几乎要消失了。中道既然消失,他们从事农、工、商、贾、医、卜、百家之业,反而还不如这些职业的人,实在可悲!如今子章能够以“中中”自我勉励,不因年老而懈怠,希望他知道用力的地方,从此每天增加敬畏之心。若能在静时培养天理的公正,在动时遏制人欲的私心,使体与用相互依赖,内与外没有间隔,那么尧、舜、汤、武、孔、孟相传的道统,以及《大易》所说进退存亡的道理,全都不在此之外了。唉,精微啊!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中”。赠给中子。《中中子问》有一位号称中中子的人,请向戾契子询问中中的道理。戾契子说:“天失其中,日月就会相逼蚀,四时就会错乱;地失其中,山会崩塌,河流会枯竭,万物就不能生长;人失其中,伦理就会废弛,沦为禽兽。圣人之道,没有比中更大的了,你又怎么能一下子领会它的要旨呢?”中中子说:“你说得太拘泥了!天凭什么算得中?地凭什么算得中?人凭什么算得中?我无法知道。况且你对于中道也太乖戾偏激了,又有谁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呢?”戾契子哑然失笑说:“道理散布开来像牛毛,真正得到它却像麟角;你既不知道戾契并非中,又怎么知道中中不是戾契呢?你如果一定想听最高道理的要旨,就收敛形体,收住声音,反听自身,使心像止水一样澄湛安静,不被外物扰乱,不被私欲淹没,也许才可以谈论这个问题吧?”中中子退下斋戒三日,才敢再次请教。戾契子于是扬起衣袖,耸正帽子,箕踞而坐说:“可以了!天的道理以阴阳建立,地的道理以刚柔建立,人的道理以仁义建立。上面消退的,下面就生长;原来处在外面的,后来就来到里面;昼夜、寒暑,各自掌管一半。” 阴不会永远停留在阴的一边,阳就会由此生出;阳不会永远停留在阳的一边,阴就会由此生出。阴阳合其德,日月星辰就明亮,六气就调顺,这就是天的中道。刚能够制胜柔,柔能够制胜刚,刚柔相济,五行之才互相发挥作用,温暖和煦、孕育和谐,于是生物繁茂,这就是地的中道。存心以仁,处理事情以义;有时施行恩惠,有时果断决断;喜怒爱憎都不失其正当分寸,于是家庭整齐、国家治理、天下太平,这就是圣人的中道。虽然如此,天地不能凭自身达到中道,必须得到圣人来作为天地的中道。圣人之所以能使天地合于中道,不过是减少它们过分之处,补益它们不足之处,治理它们的偏差,使之归于正道罢了。经书中所说的裁成、辅相、弥纶、参赞、经纶、成就变化而运行鬼神,凡此种种,难道不是天地要等待圣人以后才得其中道吗?”中中子说:“广博啊!精微啊!这就是中中的辨析了。然而天与人相距极远,究竟凭什么道理才能达到中呢?”戾契子说:“蟋蟀在秋天鸣叫,蜉蝣遇到阴气便出来,万物的本性尚且能够知道天地的规律,谁说天人与天道相距很远呢?谁说天地的中道不能在圣人身上体现呢?谁说圣人的中道不能与天地相合呢?” 何况人和天地本来就是同一个整体:我们的耳、目、口、鼻,不正像天地的日月、风雷、山岳、河海吗?我们的骨肉毛发,不正像天地的土石草木吗?我们的呼吸出入,不正像天地的叹息之气吗?所以运动效法周流,张弛效法开合,忧喜效法惨舒。我的心已经端正,天地之心难道还有不正的吗?我的气已经调顺,天地之气难道还有不顺的吗?它们感通的奥妙,如同机关发动,箭矢射出;如同门轴转动,门户开合;如同风箱鼓风;神妙的作用不可测度,自然会有不期然而然的结果。”中中子惊然起身说:“我问中中,却听到了圣人的中;由于圣人的中,又听到了天的中、地的中;又听到了戾契之所以为中的道理。幸运啊!幸运啊!”中中子就是金华王藻子章,戾契子则是宣城贡师泰的父亲。
鹘戒并序海濵之家好养鹘。道遇臂鹘而过者,其容甚戚。问之,则曰:“吾旬浃间失四鹘,或以强击,或以纵欲,或以争得,是以戚焉。”余读栁子三説、苏子二戒而爱之。然犹各寓意于一物焉。今以一物而得三戒,遂书以为劝。其一曰黄鹘色,闪闪若黄金然,强力而疾击,遇大禽他鹘不可得者,则纵之,无不得也。一日见羣雁集海上,试一纵焉,鹘▯身奋翅,方突入阵中,雁呼其俦来救,回旋唼喢,力不能胜,臂者急呼之,则毛羽几尽脱矣。笼之数月,乃敢复至海上,遇大鹄方东向立,脱其帽觇之,则搏击如故态。鹄见其来,凝然不动,伸头掉喙,徐击之,正中其脑以死。吁!不量大小而犯非其分,以殒其身,宜哉。其二曰赤鹘,色正赤,黠而多能,凡击鸟相向来,则已必背而去,稍逺出其不意也,乃还击之,无不得者。或堕在水,则举而掷之。地主者甚爱之,饲常倍他鹘。其后竟以食多而病,毛羽翛翛然,投以善药,逐其肠中恶败病乃已。自是每节其食,视之益勤,然神俊终不及前时。间出遇野雉雊而起,试投之,雉窜入丛棘中,鹘数击不得,殊困惫,张翼而嗄。众嗾犬逐雉出,犬阚助之,使尽其力乃得。主者喜,即囓血肉饱啖之。明日视鹘死矣。吁!忘已之弱而贪得不止,果异是哉。其三曰:「苍鹘,其状特小,始得二喙,畜久而色尤杂以青。其搏也,必先后之,令下上旋转,以无失焉。」一日,乗小舟,臂出江上,见鹊啄田间,大呼而逐之。鹊惧无所蔽也,则急投之水。其一方奋击,其一复至。鹊沈而无所得,则二鹘自相搏,皆溺以死。噫!向止用其一,使自専,则鹊固可得也。今两纵之争,以死,悲夫!俞仲圭好古斋铭浑敦凿凝,以烁五太,御三灵,觉风气,通人文,作厯。黄虞物咸若,姒姬降王政虐。繄宣尼匊金铎,正六经,道斯廓。既精微,亦浑噩,传万世为民度。遵之善,逆之恶,维好古,莫此乐。贾循正善善斋铭人性本善,善原于天。不善其善,遂为恶。迁善,善不己,其善则全。己善,善人人善,善己善,己善人,斯为尽美。徒善弗庸于道,则否。所贵学者,不惑不止。勗哉!循正善善,在是。
皇太子赐书赞谨按: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孟轲氏之言也。至正庚子秋,皇太子大书以赐福建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臣布哈特穆尔。平章以戊戌秋来镇闽海,诛锄凶强,保卫良善,一年而政敷,二年而民信。飞艘漕海,以饷京师。上嘉其功,进阶陞秩,锡予骈蕃。于是东宫复有是赐。平章既已装潢成轴,又将摹勒立石,省署之南,用彰宠赉而垂无穷焉。间以语戸部尚书臣贡师泰。师泰窃惟:帝王之道,由周、孔而后,独孟轲氏得其传。然其论政治之要,不过两言而止。盖有徳在位,则足以正君善俗;有才在职,则足以修政立事。昔者商宗任官,必曰「惟其贤,惟其能」;成王立政,必曰「推贤让能」。贤能有益于国家也,尚矣。今皇太子赐书藩翰重臣,而首及于此,其有得于三代致治之要哉?臣师泰尝授经宣文,进对讲席,甚幸获睹殿下问学缉熙之功,章翰飞动之势,敷张盛美,寔臣之职。谨再拜稽首,赞曰:皇帝建极,统正万方,明离主震,遹为元良。毓徳储宫,潜心端本。圣学缉熙,造道之阃。宝章挥洒,爰及燕清。昭回云汉,焕烂日星。凤翥鸾鶱,龙骧虎跃,力斡万钧,方凝圆烁。曰职,曰位,任能与贤,征诸孟氏,锡我良臣。羲画禹畴,殷盘周鼎,并美齐休。以教以警,臣拜稽首。臣实戅愚,敢不敬服?以昌令谟,伐石刻文,树之南土。匪臣是私,式训来者。川流于海,岳峙于天,百灵卫呵于万斯年。
皇太子赐书赞右「▯化」二字,出《周官》三孤贰公之辞,皇太子书以赐福建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臣谔勒哲特穆尔者也。平章以世胄起家,厯践中外,至正二十年由同知淮南行枢密院事擢任兹省。既陛辞东宫,遂有是赐。盖「化」者,天地之用,「▯」者,张而大之也。日月星辰之照临,雷霆风雨之鼓润,山川河岳之流峙,隂阳寒暑之往来,其为化也大矣。然其休咎征验,未尝不与人事得失相关。是以有天下者,既立三公论道于其前,复立三孤寅亮于其后,凡所以尽燮理之道,成辅相之功者,至哉!今皇太子赐书藩屏,而首及于此,其有见于古先圣王倚注大臣之深意乎?平章尚思懋昭明徳,勉建勲业,使海邦廓清,民物鬯遂,则锋车趣召,还秉国钧,当不逺矣。至若挥洒飞动,实出天造,又非臣愚陋之所敢形容也。
译《鹘戒并序》海边人家喜欢养鹘。我在路上遇到一个臂上架着鹘经过的人,他的神情十分忧愁。问他原因,他说:“十天半月之间我丢了四只鹘,有的是因为强行攻击,有的是因为放纵贪欲,有的是因为争斗求胜,所以忧愁。”我读过柳子三篇说、苏子两篇戒文,很喜爱它们,但它们各自只借一件事寄托一种意义。如今我从一件事中得到三种戒示,于是写下来作为劝诫。第一只叫黄鹘,羽色闪闪如黄金,力强而攻击迅疾;遇到其他鹘无法捕捉的大鸟,就放它出去,没有不得手的。一天看见群雁聚集在海上,试着放它出去,黄鹘弓身奋翅,正要冲入雁阵,雁鸣叫同伴来救,回旋啄击,黄鹘力量不能胜任;架鹘的人急忙呼唤它,结果羽毛几乎全被啄脱。把它关在笼中几个月,才敢再次带到海上;遇到一只正向东站立的大鹄,解下它头上的帽子窥视,黄鹘便像往常一样搏击。大鹄见它飞来,凝然不动,伸头摆喙,慢慢击打它,正好击中它的脑部,将它打死。唉!不估量大小而侵犯非自己所能胜任的对象,以至丧失性命,实在应该。第二只叫赤鹘,羽色纯赤,机灵而多能;凡是两鸟相向飞来,它一定先背身离去,稍稍飞远,使对方出其不意,然后回头攻击,没有不得手的。有时鸟掉进水里,它便把鸟叼起来扔出。主人非常喜爱它,喂食常常是其他鹘的两倍。后来终于因吃得太多而生病,羽毛飘零,给它服用良药,直到肠中的恶败之物排出,病才痊愈。从此每顿都节制食量,更加勤勉照料它,但它的精神和俊健终究不如从前。偶尔出去遇到野雉鸣叫飞起,试着把它投出去,野雉钻进荆棘丛中,赤鹘多次攻击都抓不到,疲惫不堪,张开翅膀喘息。众人唆使猎犬把野雉赶出来,猎犬张口喘息着助攻,赤鹘用尽力气才抓到它。主人很高兴,立即让它啄食血肉,吃得饱饱的。第二天一看,赤鹘已经死了。唉!忘记自己的虚弱而贪求不止,果然能不因此送命吗?第三只叫苍鹘,形体特别小,刚捕得时只有两个喙,养久以后羽色更加杂有青色。它捕击时,必定先后出动,让一只在下、一只在上回旋,使猎物无从逃脱。一天乘小船,把鹘架到江上,看见喜鹊在田间啄食,便大声呼喊追赶。喜鹊害怕得无处躲藏,于是急忙投向水面。一只鹘正奋力攻击,另一只又飞来。喜鹊沉入水中,鹘没有捕获,二鹘却互相搏斗,最终都溺水而死。唉!当初只用其中一只,使它独自专心捕击,喜鹊本来是可以捕到的。如今同时放出两只使它们争斗而死,真可悲啊!《俞仲圭好古斋铭》混沌初凿,凝聚而显明,熔炼五太,驾驭三灵,觉察风气,贯通人文,创制历法。黄帝、虞舜之时,万物都各得其宜;夏禹、商、周以后,王政逐渐衰落而变得暴虐。于是宣尼孔子手执金铎,端正六经,使大道由此广阔。既精微,又浑厚,流传万世作为百姓的法度。遵循它就是善,违背它就是恶;唯有喜好古道,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了。《贾循正善善斋铭》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善源于天性。不善于守护自己的善,便会成为恶。迁向善道,善就不会停止,善性才能完整。自己行善,也使人人行善;使自己的善成为善,使别人也成为善,这才是美善的极致。只是停留在善意上而不能用于道,就不行。求学最可贵的是不受迷惑、不停滞不前。勉励吧!循正以善待人、使人向善,关键就在这里。《皇太子赐书赞》谨按:贤者居于相应的职位,有才能的人任相应的职务,这是孟轲的话。至正庚子年秋,皇太子亲笔书写这句话,赐给福建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臣布哈特穆尔。平章在戊戌年秋来到闽海镇守,诛除强暴凶恶,保护善良,一年政令就得到施行,二年百姓就信服了。他又用飞船在海上运输漕粮,供给京师。皇帝嘉奖他的功劳,提升阶品和官秩,赏赐丰厚。于是东宫又有这次赐书。平章已经装裱成轴,又将摹刻立碑,树立在省署南面,用来彰显宠赐,并流传无穷。其间他把这件事告诉户部尚书臣贡师泰。臣师泰私下认为:帝王之道,自周公、孔子以后,只有孟轲得到了真传。然而他所论政治的要领,不过两句话罢了:有德之人居于位,足以端正君心、改善风俗;有才能的人任职,足以修明政事、建立功业。从前商宗任官,必说“只任用贤者,只任用能者”;成王建立政事,也必说“推举贤者,谦让能者”。任用贤能对国家有益,这是古已有之的最高原则。如今皇太子把书赐给藩镇重臣,开头就写到这个道理,难道是领会了三代实现治理的要旨吗?臣师泰曾在宣文阁传授经书,进入讲席回答问题,很幸运能够看到殿下勤学不倦、光明盛大的功夫,以及文章书翰飞动的气势;铺陈弘扬盛美,本来就是臣的职责。臣恭敬地再拜叩首,赞曰:皇帝建立天下准则,统领并端正四方;以光明主持震动,特意培养太子作为国家元良。太子在储宫培养德行,潜心端正根本。圣贤之学不断光明,已经进入求道的门径。珍贵的墨宝挥洒而成,又赐予臣下以清赏。光辉如银河回旋,灿烂如日月星辰。笔势如凤凰飞翔、鸾鸟腾举,如龙腾虎跃;力量足以运转万钧,方圆之势凝聚而闪耀。所说职务,所说职位,任用有能者和贤者,这些都可从孟氏之言得到证明;如今将它赐给我的贤臣。伏羲之画、禹王之畴,商代的盘庚之诰、周代的鼎器,都是同样的美盛、同样的光荣。用来教诲,用来警戒,臣叩首拜谢。臣实在愚钝,怎敢不恭敬服从?为使美善的谋略发扬光大,便刻石作文,树立在南方土地上。并非臣以此自私自荣,而是用来训示后人。愿如江河流入大海,如高山耸立天际,百神万灵守卫呵护,直到万年。《皇太子赐书赞》右边“弘化”二字,出自《周官》中三孤辅佐三公的言辞,是皇太子书写后赐给福建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臣谔勒哲特穆尔的。平章出身世袭贵族,历任内外官职,至正二十年由淮南行枢密院同知升任本省职务。他向东宫辞行后,便得到这次赐书。大凡“化”是天地运行的作用,“弘”就是使它张大。日月星辰的照临,雷霆风雨的鼓动滋润,山川河岳的流动耸立,阴阳寒暑的往来,它们所形成的化育真是广大。然而其中的吉凶征验,没有不与人事的得失相关。因此拥有天下的人,既设置三公在面前论道,又设置三孤在后面敬辅,凡是用来尽燮理天地之道、完成辅相功业的安排,真是周备极了!如今皇太子赐书给藩屏重臣,开头就提到这个道理,难道是看到了古代圣王倚重托付大臣的深意吗?平章还应当想着努力彰明美德,勉力建立功勋事业,使海邦廓清、百姓万物畅茂顺遂,那么奉诏急召的锋车一到,重新执掌国政,应该不会很远了。至于笔势挥洒飞动,实在出于天成,也不是臣这种愚陋之人敢于形容的。
普平章夀容赞至正二十年秋,福建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普公兼善,以镇南服功,诏赐御衣上尊,加银青荣禄大夫,位第一,用便宜如故事。賔客僚佐图公象以为夀。宣城贡某赞曰:「王封之胄,列仙之儒,器▯徳克,神明内腴,莹如拱璧,粲若明珠。▯然出匣之干将,亭然照水之芙蕖。白玉横带,黄金刻符,停鸾峙鹄,拥笏垂鱼。出则膺申吕方虎之寄,入则陈皋夔稷契之谟。故能为邦家柱石,弼辅范模。吁!云台麟阁,尚征斯图。」
袁伯长学士画象赞东海之濵,有伟其人。玉雪襟度,风流搢绅。众凿以巧,我坦以真。圭璋闻望,黼黻丝纶。垂鱼秉笏,盛服在身。山明水清,皎乎其神。
小象自赞峩冠盛服,曳玉垂绅,纪纲法度森乎在身,敢不肃恭以欺明神?
孟天暐御史小象赞服之华也,见乎外;徳之华也,本乎内。内外交称,庶免于戾惟其有之克共大祭。右豸冠出则秉笏垂绅,处则野服葛巾。人知出而仕之为荣,又安知处之乐为真也?风流邱壑,庶几斯人。右燕居
僧仲谦运使小象赞豸冠之峩,佩玉之傩,于郊,于庙,其仪孔嘉。明神在天,百辟在位,俨立执圭,承我大祀。右豸冠,仪观昂昂,意气堂堂,绣衣朱襮,▯其有光。昔既见之,今幸同事,我赞尔真维徳之几。右燕居
阿勒坦布哈御史廌冠赞冠之廌也,将以触邪;服之度也,将以戒奢。岂徒为躬之华,庶几为徳之嘉?律之于身,格之于神,规之于人。质而能文,刚而有仁,斯其所以宜于郊庙朝廷也耶?
胡恵卿画象赞貌古而庄,气和而刚,居家庭而行有常,混闾市而名不彰。然亦尝分殽胾于中书,授几杖于黄堂。明珠在渊,▯然有光。我赞尔真,益夀而康。
俊用章画象赞至正十九年冬十月,予以使事道出会稽留止。大能仁俊公方丈者,信宿。其徒惟平,间以公画像示予,为之赞曰:有伟其身,有▯其神。以如是观,孰幻孰真?脱屣跏趺,若长往而忘世;挥麈谈笑,实与物以皆春。既质而文,亦肃而温。海天孤月,野水闲云。
防笑隠画象赞飞锡于天竺之峰,面壁于龙翔之宫。盖万派一源之正学,而千山百海之竒胸也。众以性求,我以相见。宝月髙悬,华云普现。此所以防维摩于上方,赐大中于便殿也耶?
耶溪和尚画象赞风清月明,山峙渊沈。人见其貌,我识其心。
庆大夫书了堂二字因为之赞川回山峙,卓为竒;文力挽河汉,一笔万钧。题玉髓经后集玉髓经》世传,张子微受之,蔡元定复为之发挥。其于卜塟定宅之法,固为详矣。然其浩博而精深,非専门地理者未易观也。今李君仁斋撮其微防,着为图经后集若干卷,使夫孝子仁人欲掩其亲者,一览而山川灵异、隂阳向背可指诸掌,斯亦奇矣。夫卜宅之法,莫善于郭氏塟书,而莫精于曾阳氏之学。欲知郭书,必求之曾阳;欲知曾阳,必求之《玉髓》;欲求之《玉髓》,其又先之以此集乎?或疑《玉髓》出北岩,非元定书也。虽然,紫阳先生固尝笃信而辨论之,亦岂无所见哉?至正十九年十一月晦日题于甬东慈济寺之竹▯。题曹士▯先生哀辞后右中朝诸老为庐陵曹士▯先生所作传志诗文一卷,凡若干篇。而范学士哀辞实当卷首。间从其子友仁得而观之,伏读再三,不胜悲感。先生在大徳丁未间,为广徳陈阳村巡检。以史学名家,陈阳去师泰家才二十里许。先太父秘书府君,亦以古学自任,年七十余,犹著述不倦。四方之士,若隆山牟仁父父子、四明戴帅初、东平王岱宗,日集馆中,相与评论古今治乱得失,人物上下,有所疑难,辄片纸细书往来是正不絶。久之,积成大轴。时先生最号该博,某方垂髫,恒立侍傍,至今尚能记之。近年来江东西重罹兵革,某家所存大轴皆为煨烬,无复存者。而先生庐陵手泽,意者亦不复完矣。今观此卷,岂独可见曹贡三世通家之好,而中朝一时文物之盛,从可征焉。呜呼!先生之学若此,终不得一施于用,固可深慨然。既没世而名愈彰,子孙犹能传其家学,以有禄位,天于斯文,亦厚矣哉。
译《普平章寿容赞》至正二十年秋,福建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普公兼善因镇守南方的功劳,奉诏赐御衣和上尊,加授银青荣禄大夫,位居第一,并依旧例获得便宜行事之权。宾客僚佐绘制普公的画像来祝寿。宣城贡某赞曰:“出自王封贵胄,是列仙般的儒者;器量弘大,德行足以胜任,精神内在充实明朗;晶莹如合抱之璧,灿烂如明珠。犹如刚从匣中拔出的干将宝剑,又如挺立照水的荷花。白玉横带,黄金刻符;鸾鸟停驻、鸿鹄耸立,手拥笏板,腰垂鱼袋。出仕则承担如申、吕、方叔、召虎那样的重任,入朝则陈述如皋陶、夔、稷、契那样的谋略。因此能够成为国家的柱石和辅弼的楷模。唉!云台、麟阁,尚且应当凭这幅画像来征验其功业。” 《袁伯长学士画像赞》东海之滨,有一位伟岸的人物。胸襟气度如玉如雪,风流雅望为士绅所推重。众人刻意雕琢以求巧饰,我却坦然守真。声望如圭璋般高洁,名闻如礼乐诏令般显著。腰垂鱼袋,手执笏板,盛装穿在身上。山明水清,他的精神也明净皎洁。《小象自赞》头戴高冠,身穿盛服,拖着玉佩,垂着绅带;纲纪、法度庄严地体现在身上,怎敢不肃敬恭谨,以欺瞒明神?《孟天暐御史小象赞》衣服的华美表现在外,德行的华美根植于内。内外都相称,也许可以免于 违戾;只有自身确实具备这些德行,才可以共同承担大祭。右边是戴豸冠出仕时的形象:出门便手执笏板、垂着绅带,退居则穿野服、戴葛巾。人们只知道出仕做官是荣耀,又哪里知道退处闲居的快乐才是真实的呢?寄情风流山林,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右边是燕居的形象。《僧仲谦运使小象赞》豸冠高耸,佩玉铿锵,在郊外、宗庙之中,仪容多么美好。明神在天,百 神列于职位,庄严地站立,手执圭玉,承奉我们的大祭。右边是戴豸冠的形象:仪容昂扬,意气堂堂,穿绣衣、戴朱红蔽膝,光彩赫然。过去已经见过您,如今 有幸与您共事,我赞美您的真实品格和接近于完美的德行。右边是燕居的形象。《阿勒坦布哈御史廌冠赞》帽上的獬豸,象征将要触犯邪恶;服饰的规制,象征将要戒除奢侈。难道只是为了装饰自身的华美,而不希望成为美好的德行吗?以法度约束自己,以规范要求神明,以规矩示范他人。质朴而有文采,刚强而有仁爱,这才是适宜用于郊庙和朝廷的原因吧?《胡惠卿画像赞》容貌古朴而庄重,气度和顺而刚正;居处家庭,行为有常;混迹闾巷市井,声名却不显扬。然而他也曾在中书省分食祭肉,在黄堂接受几杖。明珠沉在深渊,仍然光彩闪耀。我赞美您的真实品格,愿您更加长寿安康。《俊用章画像赞》至正十九年冬十月,我因出使经过会稽,停留在此。大能仁寺方丈俊公住了两夜。他的弟子惟平偶然把方丈的画像给我看,于是我为它作赞说:身形伟岸,精神光彩。以这样的形貌观看,谁是虚幻,谁是真实?脱去鞋履盘腿而坐,仿佛将要长久离去、忘却尘世;挥动麈尾谈笑,实际上使万物都同享春意。既质朴而有文采,又庄严而温和。仿佛海天上的孤月,野外水面上的闲云。《防笑隐画像赞》飞锡杖到天竺山峰,在龙翔宫面壁参禅。这是万条支流同出一源的正学,也是胸怀奇异、横贯千山百海的学问。众人从本性求取,我却从形相相见。宝月高悬,彩云普遍显现。这就是您在上方接待维摩、在便殿赐予大中的原因吗?《耶溪和尚画像赞》风清月明,山岳耸立,深渊沉静。别人只看见他的容貌,我却认识他的内心。《庆大夫书“了堂”二字因而作赞》河流回旋,山岳耸立,卓然成为奇观;文章气力可以挽住银河,一笔之力重达万钧。《题〈玉髓经后集〉》《玉髓经》世代流传,张子微接受了它,蔡元定又为它阐发申论。关于占卜葬地、确定宅址的方法,其中本来就讲得很详尽了。然而它内容浩博而精深,不是专门研究地理的人很难看懂。如今李君仁斋撮取其中精微隐奥之处,撰成《图经后集》若干卷,使那些想要安葬父母的孝子仁人,一看便能掌握山川的灵异、阴阳的向背,这也真是奇妙了。占卜宅地的方法,没有比郭氏《葬书》更好的;而学问没有比曾阳氏更精深的。想了解郭氏《葬书》,必须向曾阳氏求取;想了解曾阳氏,必须向《玉髓经》求取;想求取《玉髓经》,难道又不应先读这部集子吗?有人怀疑《玉髓经》出自北岩,并非蔡元定所作。即使如此,紫阳先生朱熹本来曾经笃信它并加以辨论,难道会毫无根据吗?至正十九年十一月晦日题于甬东慈济寺竹窗。《题曹士弘先生哀辞后》右边是朝廷中诸位老先生为庐陵曹士弘先生所作的传记、墓志、诗文一卷,共若干篇;范学士的哀辞确实列在卷首。我偶然从他的儿子友仁那里得到并阅读,恭敬地反复诵读,不胜悲痛感慨。先生在大德丁未年间任广德陈阳村巡检。先生以史学著称于家,陈阳离师泰家不过二十里左右。我的祖父秘书府君也以古学自任,七十多岁仍著述不倦。四方士人,如隆山牟仁父父子、四明戴帅初、东平王岱宗,每天聚集在馆中,共同评论古今治乱得失、人物高下;遇到疑难之处,便写在小纸上往来讨论订正,从未间断。久而久之,积成一大轴。当时先生最以博学著称,我那时刚刚垂髫,常常站在旁边侍奉,至今还能记得。近年来江东、江西屡遭兵乱,我家收藏的大轴全都化为灰烬,再没有存留下来的。而先生在庐陵留下的手迹,想来也未必完整了。如今看到这一卷,哪里只是可以看见曹、贡三代世交的深厚情谊,也可以由此考见朝廷一时文物之盛。唉!先生的学问如此,却终身未能施展于实际应用,实在令人深为感慨。去世以后声名反而更加显著,子孙还能传承家学,获得禄位,上天对于这门学问,也算厚待了。
题旅獒图此图一人执絙牵大犬,一人从以墨帜,一人函书。最后其状貌衣服大类西域人,岂取武王时西旅献獒事以为之乎?不然今日流沙万里之外,炎荒百蛮之国,莫不臣妾以献其所有。南北之人见闻习矣,何以图为?然因图以观,召公之书亦岂无所警乎?题宋御史汪自强诰后右宋诰命一通,开庆元年,监登闻鼓院汪公自强拜监察御史之所受也。其家失之久矣。元至正十二年,乡兵起,官军持此诰易饮酒。家士人洪如晦得之以归,御史诸孙某某以授其子汝懋。汝懋谨装潢为卷,求题于某。窃惟御史公清风劲节,耸动朝宁,不惟能使权奸巨卿有所警惧,而朝廷宗社赖以奠安。呜呼!贤者有益于世如此哉!是诰失而再得,汪氏其复兴乎?汝懋善保之。题程以文遗曹子学书后礼部员外郎程君以文博洽,能文章,大名曹子学,精于篆隶,二人在京师日相往来甚厚。此卷凡三帖,皆以文求书于子学者也。以文不惟能文章,尤善隶。今辞意勤恳谦退若此,则其不以自得为足,而以所能下人,固非小知自私者所可企及矣。然非子学书法果有以度越诸君者,以文其肯推敬若是耶?以文已矣,子学其尚保之,庶几他日子孙知程、曹有通家之好焉。题黄太史上京诗稾后黄太史文名天下,而上京道中诸诗尤为杰作。葛逻禄易之,得其稾以传,且谒诸君为之题。其知太史亦深矣。易之尚善,保之。题宇文子贞为郁文海作《龙溪山房记》后。予以使事过会稽,宿大能仁之方丈。闽僧郁上人,间示宇文君所着《龙溪山房记》。龙溪为临漳壮县,山房则上人旧居也。上人久游江湖间,所至辄以是揭诸座隅,其惓惓不忘乡井之意,厚矣。昔吾朱夫子在武夷,尝扁其斋曰「紫阳」。上人既有以见于斯,而宇文之记又足以发之。羇孤牢落之际,观此庶足自慰矣。题新安张吴先世碑后宋新安张珏尝代异母弟逮狱,以慰母心。天下闻而义之。韩蕲王因辟为幕府。朱文公尝以四君子并称之。至其曾孙桂,有隠徳,事继母,复以孝称。江东按察使卢公挚,江浙参政燕公楠,咸论荐之,卒不就。学士豫章揭公奚斯铭其墓,甚悉。不幸毁于兵。桂之孙吴避迁钱唐,能诵其词,请书于礼部程君以文。将重识石间,携以示予。窃论世之人以孝弟称者,间有之矣。求其子孙能继者,盖鲜。况厯六七世,继二三百年,犹绳绳不絶耶?噫!吴亦贤矣哉!题崔元亨送项太医叙后大都崇真宫吴大宗师有弟子曰项子虚氏,善转鈆汞为丹砂,服之可长生不死。剂其余,犹能起人于垂尽,其术亦微矣。子虚既化去,得其传者盖鲜。予至钱唐,见曹枢密崔照磨所序项元斋切脉治病,往往神效。问之,则子虚之仲弟也。呜呼!术得其传,其施于人者犹若是,况修己治人之道哉!题李咸熙画李成画散在天下不少矣。既从瘗于宋之诸陵,又尽购于其孙尹开封,且不幸而焚荡于水火之余。意者所遗无几,此画松柏二幅,墨色苍古,笔力遒劲,上又有端平诸老题识,其为神品无疑者。第始书成讳而更字咸熙,岂即开封所购本而流落人间耶?绥安万夫长察罕温都尔侯,偶得之于兵戈离乱之际,信其为连城夜光之宝矣。然初本四幅已失其二,他日合浦之珠,延平之剑,岂无会合之期?侯其善护之,以俟其至。题息轩记后天台张本仁名其轩曰息,或曰:“善哉,人不可以不息。”或曰:“学可息乎?”本仁间以二者之言质于予,予曰:“天以不息而成化功,圣人以不息而成治功,君子固贵乎不息矣。然劳于昼者必息于夜,发于春者必息于冬。学而不息,则学无成;仕而不息,则老无所止。所以君子尤贵乎息也。夫明必有息,乃可以不息。惟不息斯能有息,息者育徳之基,不息进徳之本,合内外之道也。本仁之名轩,其庶几知所择乎?”
跋五辂图右五辂图,盖宣和旧本,而柯君九思所藏也。五辂者,玉、金、象、革、木。玉辂以祀,金辂以封同姓,象辂以封异姓,革辂以封四卫,木辂以封蕃国,而卤簿实兼之。其樊、缨、采、就、旗、麾等衰之数,各不同焉。然或以多为贵,或以少为贵,或尚其质,或取其文。其序不同,其色亦异。曰先,曰次,曰缀。议礼者之説,往往不一。此图所载,以象辂居玉辂之后、金辂之前,未知何所据也。然其运意精密,设色工致,毫分缕析,悉中轨度,非妙夺天巧者能造是耶?熙旸得此,他日上之太常,献之礼官,庶将备一代制作之盛典,岂徒为好事者珍玩已哉?熙旸其尚宝之。
译《题〈旅獒图〉》这幅图中,一人拿绳子牵着大狗,一人跟在后面举着黑旗,另有一人捧着书信。最后一人的相貌衣服很像西域人,难道是取周武王时西旅进献獒犬的故事来绘制的吗?如果不是,那么如今流沙万里之外、炎荒百蛮之国,无不臣服而进献各自所有的东西。南北之人对此已见闻习惯,何必还要作图呢?然而由此图来观看,召公的训诫难道没有值得警醒之处吗?《题宋御史汪自强诰后》右边是一道宋代诰命,开庆元年,监登闻鼓院汪公自强接受任命为监察御史时所得。此诰命在他的家中失去已经很久了。元至正十二年,乡兵起事,官军拿这道诰命换酒喝。家乡士人洪如晦得到它带回,御史的孙辈某某又把它交给自己的儿子汝懋。汝懋恭敬地装裱成卷,请我题写。我私下认为,御史公清廉的风操和刚劲的节义震动朝廷,不但能使权奸和高官有所警惧,也使朝廷和国家赖以安定。唉!贤者对世间的益处竟然如此啊!这道诰命失而复得,汪氏家族或许要重新兴盛了吧?汝懋应当好好保存它。《题程以文遗曹子学书后》礼部员外郎程君以文博学多闻,擅长文章;大名人曹子学精通篆书、隶书,两人在京师时往来密切。这一卷共有三帖,都是以文请求子学为他书写的。以文不但能写文章,尤其擅长隶书。如今这些文字的辞意竟如此恳切谦退,可见他不以已有的成就自满,而是以自己的才能谦下待人,这实在不是见识浅陋、只知自私的人所能企及的。然而如果子学的书法确实没有超越诸位名家之处,以文难道肯这样推重敬仰他吗?以文已经去世,子学还应当好好保存它,或许日后子孙能够知道程、曹两家有世代交好的情谊。《题黄太史上京诗稿后》黄太史的文章名闻天下,而他在上京途中所作的诗尤其是杰作。葛逻禄易之得到诗稿,将它流传,并且请诸位先生题写。他对太史的了解也很深了。易之应当好好保存它。《题宇文子贞为郁文海作〈龙溪山房记〉后》我因出使经过会稽,住宿在大能仁寺方丈。闽地僧人郁上人偶然把宇文君所作的《龙溪山房记》给我看。龙溪是临漳的壮县,山房则是上人过去的住所。上人长期游历江湖,所到之处总把这篇记挂在座位旁边,他这种殷切不忘故乡的情意,实在深厚。过去朱夫子在武夷时,曾把自己的书斋题作“紫阳”。上人已经在这件事上有所表现,而宇文君的文章又足以阐发它。在羁旅孤独、失意落寞之时,看到这篇文字,也足以自我慰藉了。《题新安张吴先世碑后》宋代新安人张珏曾代替同父异母的弟弟入狱,以安慰母亲的心,天下人听说后都认为他有义。韩蕲王于是征召他入幕府。朱文公曾把他与四位君子并称。到了他的曾孙张桂,有隐而不显的德行,侍奉继母,又以孝著称。江东按察使卢公挚、江浙参政燕公楠都论荐他,他最终没有出仕。学士豫章揭公奚斯为他的墓作铭,记载得很详尽。不幸这篇碑铭毁于兵乱。张桂的孙子张吴避乱迁到钱唐,能够背诵碑文,请礼部程君以文书写下来。他将要重新刻在碑石之间,带来给我看。我私下议论,世上以孝悌著称的人,偶尔还是有的;但要找子孙能够继承这种德行的,大概很少。何况经历六七代、延续二三百年,仍然世代绵延不绝吗?唉!张吴也真是贤德啊!《题崔元亨送项太医叙后》大都崇真宫吴大宗师有一个弟子,姓项名子虚,擅长把铅汞炼成丹砂,服用后可以长生不死。即使是炼丹剩余的药剂,也还能使将死之人起死回生,他的术法也真是精妙。子虚去世后,得到其传授的人很少。我到钱唐,看到曹枢密、崔照磨为项元斋切脉治病所作的序文,往往记载有神奇的疗效。问过之后,才知道项元斋就是子虚的二弟。唉!技艺得到传承,施用于人尚且能够如此,何况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呢?《题李咸熙画》李成的画散落在天下各处,数量已经不少了。后来有的随葬在宋代诸陵中,又被他的孙子、开封尹全部收购;不幸又在水火灾害中焚毁荡尽。想来遗留下来的已经很少。这幅画画的是松柏两幅,墨色苍古,笔力遒劲,上面又有端平年间诸位老先生的题识,毫无疑问是神品。只是李成起初书写自己的名讳,后来改字咸熙,难道这正是开封尹所收购、后来流落民间的那一幅吗?绥安万夫长察罕温都尔侯在兵戈离乱之际偶然得到它,相信它确实是价值连城的夜光之宝。然而原来四幅已经失去两幅,日后合浦遗珠、延平宝剑,难道没有重新聚合的时日吗?侯爷应当好好保护它,等待其他部分到来。《题〈息轩记〉后》天台张本仁把自己的轩命名为“息”。有人说:“好啊,人不能不休息。”有人说:“求学可以停息吗?”本仁偶然把这两种说法拿来询问我,我说:“天因为不停息而成就化育万物的功业,圣人因为不停息而成就治理天下的功业,君子本来就贵在不停息。然而白天劳作的人必定要在夜里休息,春天萌发的万物必定在冬天休止。求学而不休息,学业就不能成就;做官而不休息,到了老年也没有停止的时候。所以君子尤其贵在懂得休息。光明必定要有休息,才能够持续不息。正因为不停息,才能有真正的休息;休息是培育德行的基础,不停息是增进德行的根本,二者合于内外之道。本仁以此命名轩名,大概已经知道应当如何选择了吧?” 《跋〈五辂图〉》右边这幅《五辂图》,大概是宣和年间的旧本,为柯君九思所收藏。五辂是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玉辂用于祭祀,金辂用于封赐同姓诸侯,象辂用于封赐异姓诸侯,革辂用于封赐四方卫国,木辂用于封赐蕃国,而仪仗卤簿实际兼用这些车。车上的樊、缨、采、就、旗、麾等物,等差数目各不相同。有的以多为贵,有的以少为贵,有的崇尚质朴,有的取其文饰;次序各不相同,颜色也不一样,有称为先的,有称为次的,有称为缀的。议论礼制的人,往往意见不一。这幅图所载,把象辂放在玉辂之后、金辂之前,不知道依据是什么。然而它构思精密,设色精工,细微之处都分析得清楚,完全合乎规制,若不是巧夺天工的妙手,哪里能制作出这样的作品?熙旸得到此图,日后献给太常,进呈礼官,或许可以用来完备一代礼制创作的盛典,难道只是供好事者珍藏玩赏罢了?熙旸应当珍重保存它。
皇太子赐书跋皇太子恒以燕清之暇,怡神翰墨,遇得意辄赐中外名臣。而福建行中书省右丞臣恩宁溥得八字曰:「文行忠信,为善最乐。」夫文行忠信,孔子教人之法;为善最乐,汉东平王苍处家之道也。文以广知,行以检身,忠信以立本。教虽有四,实心学也。善行于外,乐存乎中,亦心学也。天下万事万物之理,皆原于心。心一正,则施之于家而孝友雍睦,施之于朝廷而上下翕和,施之于天下而讴歌鼓舞,海内称庆。今皇太子挥洒宝章,首及于此,其真有得于圣贤心学之妙乎?右丞世笃忠贞,为时良翰。是书也,岂徒羲画禹畴,足为世守之荣?庶几朝观夕覩,超然有以廓其澄清之志云。
跋王国宝传后右《沂水王君国宝传》一道,撰于越士潘君嚞,而翰林承防欧阳先生江浙行省参政周伯温父所题跋也。国宝死三十二年矣,其子彦琬来为江浙行省左右司都事,余时适参政末,见其文学议论英发,有过人者,固已窃计其所从来逺矣。及读是传,乃知国宝隂徳之施甚逺,而彦琬能以才行称于人,人为不偶然。国宝孝义出于天性,其行于家则重闱怡愉而子弟恭慎,其施于亲防则生有养而死有归,讼者息而怨者平。其推于人则伪镪焚而绐悮絶,私券毁而逋负免。其动于鬼神则断海宁之妖祠,诉新昌之滞魄。他如去曹江撅栽,以便往来之舟;论杭市钞法,以权轻重之直。凡有利于民而益于官者,亦莫不忘其力之弱,而快于行之勇也。呜呼!国宝孝义若此,卒止于征商小职,而不得一伸其用,亦可悲矣。昔者人或以治狱髙大门闾,或以还带致位宰辅,或以蠲舍缗而世禄不絶,或以平籴价而见礼灵神。一念之发,通于幽明;一行之善,格于上下。况国宝行于家,施于亲,推于人,动于鬼神者,无往而非隂徳之所致。三槐之植,君家故事,吾将于是乎征。
跋韩致用五云辑録卷后会稽韩君致用,间持诸公所着《五云书屋诗文》一卷,来征余言。按韩氏自魏国忠献王,在宋天圣中中进士第二,方唱名,太史奏五色云见其后,竟以勲业致位将相。至四世孙秘阁公,扈驾南来,居越之五云门,故其辑録题曰「五云」。其后子孙,往往多以是称号,盖不忘所自也。今致用实魏国之十世孙,其筑屋读书,亦名之曰「五云」,而中书参议危君太朴、翰林学士张君仲举,各为之记序。凡所以论次韩氏徳泽及厯世藏书之盛,可谓详且备矣。然其所谓「五云」者,皆即秘阁居里之名,而无一辞及于魏国唱名之瑞,岂二君姑举其近而遗其逺也耶?虽然,「五云」为屋扁也,屋为书藏也。知藏而不知读,知读而不知好,知好而不知乐,则六经诸史亦土苴耳。其能超然卓见于陈言之表,以克造夫圣贤之域乎?致用其益勉之。
跋王宪使朱县尹倡和诗卷我国家统一天下,首立台宪,以纲纪百辟。大抵先教化而后刑政,敦儒雅而鄙吏术,尚寛厚而去文深。故当时御史部使者,多老成文学之士。予家江东,方七八嵗时,见牧庵姚公、疏斋卢公,按治之暇,辄率郡士大夫,携酒殽、歌妓出游,敬亭、华阳诸山,或乗小舟直抵湖上,逾旬不返。二公固不以为嫌,而人亦不以此议二公也。其流风余韵,至今江东人能言之。自后纲纪日密,嫌疑顿起,甚至出入扃戸,又甚则谢絶賔吏,久之遂习为常矣。今观继学王公与县尹朱子中,在宣城时酬倡诗卷,乃知王之标致,犹不减于姚、卢也。吁!世复有斯人哉!至正二十年冬十一月乙亥,贡某题于三山香严寺之东轩。
跋郑希道拙存稾序文江右郑希道兄弟,居匡庐之下,彭蠡之濵,读书着文,怡然自得。及出而施诸政事,皆卓卓有过人者。希道既没十余年,其子间以诸名公所作《拙存稾》序跋来求题。予虽未获尽览《拙存》之着,而得观欧阳、揭、黄、杜、危、周、张诸公诗文,或喻以连璧,或比之双凤,或谓其得山川清淑之气,或谓其得茂叔、元晦之微,而犹惜其陆沈下寮,不得置诸馆阁以尽发其所蕴。于是益知其才之果异于人矣。嗟乎!兄弟竞秀一时,在古且为难能,况子孙又能以家学继美于后哉!
跋宣和御书夫以帝王御崇髙之极,而能乐山林澹泊之言,又为之亲洒宸翰以赐志。合志,合其贤矣哉!为子孙者,宜世保之。
跋毛贞士传君子之所以立身行已求无愧于心而已。一有愧于心,虽千驷万钟,视之犹当如草芥焉。今之人,或有小利,仅若豪芒,辄昧昧焉易所守以欺夫。人甚者,吮痈防痔,无所不为。又甚者,弃妻子,背父母,以侥一得,卒至于偾身败事而后已,可哀也。今贞士不货殖,不要功,不苟得,凡其所为,不惟无愧于己,又将以愧天下之欺人者。吁!亦贤矣。
跋阮孝子传天台阮祖立,仓卒舁父避灾,菽水致养,能得其亲之懽心。视刳肝刲股者,虽无惊世骇俗之行,然斯其所以为孝也。
译《皇太子赐书跋》皇太子常常利用燕居清闲的时间怡悦精神、挥毫作书,遇到得意之作便赐给朝廷内外的名臣。福建行中书省右丞臣恩宁溥得到八个字:“文行忠信,为善最乐。”文、行、忠、信,是孔子教人的方法;为善最乐,是汉东平王刘苍居家处世的原则。以文增长见识,以行检束自身,以忠信建立根本。教法虽有四项,实际都是心学。善行表现在外,快乐存于内,也同样是心学。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都源自人心。心一旦端正,施行于家庭就会孝友和睦,施行于朝廷就会上下和协,施行于天下就会百姓歌唱欢舞、四海称庆。如今皇太子挥洒珍贵墨宝,开头就写到这些道理,他真正领会了圣贤心学的奥妙吗?右丞世代笃守忠贞,是当时的良臣。这幅书法哪里只是伏羲之画、禹王之畴,足以成为世代守护的荣耀?希望他早晚观看,超然领会,从而开阔澄清天下的志向。《跋〈王国宝传〉后》右边是《沂水王君国宝传》一篇,由越地士人潘君嚞撰写;翰林承旨欧阳先生以及江浙行省参政周伯温的父亲也题写了跋语。国宝去世已有三十二年,他的儿子彦琬来任江浙行省左右司都事,我当时恰好任参政的属官,见他文章学问、议论辞锋都很出众,超过常人,早已暗自推想他的来历一定非同寻常。等到读了这篇传记,才知道国宝施行的阴德影响深远,而彦琬能够凭才行得到人们称誉,原来并非偶然。国宝的孝义出于天性,施行于家庭,就使多重尊长和颜悦色、子弟恭敬谨慎;施行于亲族,就使亲人在世时得到奉养,死后得到安葬;使诉讼平息,使有怨者得到平反。他推及他人,就焚毁伪造的铜钱,使欺骗误导断绝;毁掉私人借券,使拖欠者得以免除债务。他感动鬼神,就断绝海宁的妖祠,替新昌的滞留亡魂申诉。其他如铲除曹江的阻碍、栽树以便利来往船只;议论杭州市场的钞法,以权衡物价轻重。凡是有利于百姓、有益于官府的事,他都不顾自己力量微弱,而欣然勇敢地去实行。唉!国宝的孝义如此,最后却只停留在征商的小职务上,不能充分施展才能,也实在可悲。从前有人凭治理狱讼而使家门显贵,有人凭归还腰带而做到宰辅,有人凭减免钱财而使世代禄位不断,有人凭平抑粮价而得到神灵礼敬。一个善念的发动,可以贯通幽明;一件善行,可以感通上下。何况国宝施行于家庭、用于亲族、推及他人、感动鬼神,无往而不是阴德所造成的结果。三槐树的种植,是您家世代相传的旧事,我将从这件事上得到验证。《跋〈韩致用五云辑录〉卷后》会稽人韩致用,偶然带着诸位先生所作的《五云书屋诗文》一卷来,请我题写几句话。考察韩氏一族,自魏国忠献王起,在宋天圣年间考中进士第二名。刚唱名时,太史上奏说他身后出现了五色云,后来果然凭借功勋事业做到将相。到了他的第四世孙秘阁公,护送皇帝南来,居住在越地五云门,所以他编纂的文集题名为“五云”。此后子孙常常以此作为称号,大概是为了不忘自己的来历。如今致用确实是魏国王的第十世孙,他筑屋读书,也把屋子命名为“五云”,而中书参议危太朴、翰林学士张仲举又分别为它撰写记文和序文。凡是论述韩氏恩德以及历代藏书丰盛的地方,可以说都详尽完备了。然而他们所谓“五云”,都只是指秘阁公居住的地方,却没有一句提到魏国王唱名时出现祥瑞五色云的事情,难道是两位先生姑且举出近处的事,而遗漏了久远的事吗?即便如此,“五云”是屋子的匾额,屋子是用来收藏书籍的。只知道收藏而不知道阅读,只知道阅读而不知道喜爱,只知道喜爱而不知道以此为乐,那么六经诸史也不过是泥土草芥罢了。致用能够超然卓立地见识于陈旧言论之外,从而达到圣贤的境界吗?致用应当更加努力。题王宪使、朱县尹唱和诗卷后 我朝统一天下后,首先设置台宪,用来纲纪百官。大体上是先施行教化,后使用刑政;崇尚儒雅而鄙弃吏术;崇尚宽厚而摒弃苛细深刻。因此当时的御史和部使者,多是老成而有文学修养的人。我家在江东,我七八岁时,曾见牧庵姚公、疏斋卢公,他们在巡按治理政务之余,常常率领郡中的士大夫,带着酒菜和歌妓出游。有时到敬亭山、华阳山等地,有时乘小船直达湖上,十多天也不回来。两位先生本来不以此为嫌,人们也不因此议论他们。那种遗留下来的风尚和余韵,直到今天江东人还说得出来。后来纲纪日益严密,猜疑顿时产生,甚至出入都要关闭门户;更严重的,便谢绝宾客和属吏,久而久之竟习以为常了。如今看到继学王公和县尹朱子中在宣城时互相酬唱的诗卷,才知道王公的风度气概仍然不减于姚公、卢公。唉,世间还会再有这样的人吗?至正二十年冬十一月乙亥,贡某题于三山香严寺东轩。题郑希道《拙存稿》序文后 江右郑希道兄弟居住在匡庐山下、彭蠡湖边,读书作文,怡然自得。等到出仕而把才学施用于政事,又都卓然有超出常人的地方。希道去世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偶然带着诸位名公所作的《拙存稿》序跋来求我题写。我虽然没有能够把《拙存稿》的作品全部看完,却看到了欧阳、揭、黄、杜、危、周、张诸公的诗文;有人把它们比作并列的美玉,有人比作成双的凤凰,有人说它们得到山川清美灵秀之气,有人说它们领会了茂叔、元晦的精微,而仍然惋惜他们沉沦在低级官署,不能置身馆阁来充分发挥所蕴含的才华。由此我更加知道,他们的才能果然与常人不同。唉!兄弟二人同时显露才华,在古代尚且难得,何况子孙又能以家学在后代继续光大吗?题《宣和御书》后 身为帝王,处在崇高尊贵的极点,却能够喜爱山林淡泊的言论,还亲自挥毫写下御笔来赐给表达志向的人。志趣相合,贤德也相合,真是贤德啊!作为子孙,应当世世代代保存它。题《毛贞士传》后 君子立身行事,只求内心无愧而已。一旦内心有愧,即使有千辆马车、万钟俸禄,看起来也应当像草芥一样。如今的人,有时只为一点小利,不过像毫毛那么微小,便昏昧地改变自己所坚守的原则来欺骗别人。更严重的,甚至去做吮痈舔痔那样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肯做的。再严重的,抛弃妻子,背弃父母,只求侥幸得到一次利益,最终直到自身受挫、事情败坏才罢休,实在可悲。如今毛贞士不经营财利,不求功名,不苟且求取;他所做的一切,不但自己无愧,还将使天下那些欺骗人的人感到惭愧。唉,也真是贤德啊!题《阮孝子传》后 天台人阮祖立,仓促之间抬着父亲躲避灾祸,仅以粗茶淡饭供养父亲,却能够得到父亲的欢心。与那些剖肝割股的人相比,他虽然没有惊世骇俗的行为,但这正是他之所以成为孝子的地方。
跋汪节妇传汪节妇,四明元寅先生仲女也。年二十,归同里故宋提刑陈曾孙绍庭。甫四年,绍庭亡,无子,鞠从子铸为嗣,教之有成。守志坚确,益大陈绪,年几七十,乃终。呜呼!汪于妇道、母仪皆当旌表,而有司卒不得上闻。其子铸,徒取士大夫歌诗以自慰,亦可悲矣。予尝备员太史,见仪曹所具贤母节妇事状,多出中州,而大江以南,百无一二。岂法故有轻重哉?其逺近详略不同者,亦理势使然也。予于是重有感焉。
跋夏节妇传黄岩夏氏女,年二十一,嫁里人黄侃,八年而侃亡。治丧起冢,昼夜哀号不絶。教其子三人,克自树立;抚其庶二人,皆若已出。处宗族以义,接婣戚以礼。婚丧或有不给者,辄有所遗。有司上其事,既旌异之。其甥江浙行省理问邱楠,又求经畧李君为之传。呜呼!江南视中州为益逺,贤母节妇少闻于朝,今夏夫人节行独能显著若此者,亦何幸欤!
跋赵书韦诗世称韦诗出陶,赵书出王,或谓自是苏州诗,吴兴书,信然否?当有辨之者。
跋松雪招隠词王右军果止于善书而已耶?人于赵魏公亦云。今观所书《招隠词》,为之慨叹。跋李则平宪副所藏东坡墨迹三卷。东坡自言:「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识者谓:「岂独文为然?其书法之妙,亦类是也。」此帖盖少年所书,已飘逸俊快,如神驹健鹄,不可控搏。况海上归来之后乎?右苏文忠公寄陈氏三帖,宋诸贤题跋者凡三十人,盖已极盛美之形容矣。则平宪副偶得于兵戈扰攘之余,而徴求赞咏,犹且不已。吁!贤人君子手泽,为天下后世重,果如是哉?予客三山城西之香严寺,嵗莫风雨,宪副则平寄示东坡先生墨迹二帖。其一帖《南康八境图》,一帖记《石墨》。八境婉丽圆熟,颇类二王。以年月攷之,盖先生壮嵗所书也。《石墨》虽无年月可攷,笔势飞动融化,又非八境所可比。然自谓目昬作小字,殊难意,必老年所书也。一日之间,尽覩珍赏,岂偶然哉?三复之余,谨识于后。
跋徐明初所藏文靖公四诗右集《紫极宫追懐吴鸾》稍久出关谒孺子墓,道由澹台而归,古诗一章及次韵《春思》古诗三章,先君文靖公提学江西时手书也。今蓄于广徳主簿徐君明初家。明初由江西之官江东,道经南湖,留止家塾,出以示余。捧玩手泽如新,而音容不复可见矣。抑先君谒君家墓诗云:「岧嶤汉士坟,吊酹涕汍澜。勲业岂不荣,名义夙所难。」孺子名义着闻,而勲业不少槩。见者不遇时也。际休明之景运,抗前人之名义,而发挥于勲业,安知不在明初乎?因涕泣而书其后,既以勉明初,且以识余心之悲也。至元后戊寅六月二十又五日识。
跋程氏遗安义学本末新安程致和既立义学,以教其宗族子弟,与凡乡里之愿学者,又割田五百亩为义廪,以资嫁娶丧▯。其用心亦仁矣哉!有司方上其事,值城陷事废,致和亦走建宁。虽仓皇流离,而卹姻赡族之心,未尝不慨然思有以复之也。夫新安程氏,去居河南,而有明道、伊川二先生;先生道南,而有紫阳朱夫子。今致和于二程则为逺裔,于朱氏则为外戚。其道徳仁义之训,盖有自来矣。呜呼!志之所存,天必相之。国家治平有日,予虽老,尚当拭目盛事。
跋李经畧与裴检校书后至正二十年春三月,江西贼邓客冥陷延平。闰五月,围建宁,上下阻絶,诸将缩恧不进。经畧使李公发兵援之。检校裴君直慨然曰:“顔经畧在围几一月矣,此而不自効,虽生何为?”遂请行,得兵数百,直抵南乡,距建城半舍而止。李公闻之,且喜且愳,急遣吏赏劳,令孤军无深入,堕贼计,且曰:“尤当以古人自任。”裴君得书,感激佩服,归而装潢成卷,持以示予。予惟唐蔡州之役,丞相裴度亲往视师,帅臣李愬实受军制。今李公统诸将,裴君乃承委寄,虽其职分前后小大不同,而奋义赴功,无愧古人,则一也。保而藏之,岂徒为裴氏子孙之荣?后之览者,亦将感动而有所兴起焉。
跋张氏承训堂记后射干生于泰华,髙不逾尺,而能临百仞之渊。蒙鸠巢于苕苇,编羽结发,而终不免于破折。无他,其所处者异也。参政危大朴记:道亨张君承训之堂,谓其父直卿之教之也。既使不得就文法之习,而又日进之以道徳仁义之言。道亨卒能明经中第,厯官清要,以显其身,以光其前人。吁!直卿固为能处其子,而道亨亦知所自处者哉?承训名堂,信不虚矣。
年月日跋
译题《汪节妇传》后 汪节妇,是四明元寅先生的次女。二十岁时,嫁给同乡前宋提刑陈曾孙陈绍庭。才过四年,绍庭去世,没有儿子,她便抚养侄子陈铸作为继承人,并教育他取得成就。她坚贞不移地守志,进一步光大陈氏事业,年近七十才去世。唉!汪氏在妇道、母仪两方面都应当受到旌表,可是主管官员最终没有能够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她的儿子陈铸,只是取得士大夫们所作的诗歌来聊以自慰,也真令人悲哀。我曾经充任太史,见礼部所撰写的贤母、节妇事迹,多出自中州;而大江以南,一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两个。难道法令本来就有轻重不同吗?其中远近不同、详略不一,也是形势和事理造成的。我对此又深有感触。题《夏节妇传》后 黄岩夏氏的女儿,二十一岁时嫁给同乡黄侃,八年后黄侃去世。她操办丧事、修筑坟墓,昼夜哀哭不断。她教育三个儿子,使他们都能自立;抚养两个庶子,也都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她按义理对待宗族,依礼节交接姻亲亲戚。遇到有人婚嫁丧葬费用不足,便总有所赠送。主管官员上报了她的事迹,朝廷已经对她加以旌异。她的外甥、江浙行省理问邱楠,又请求经略李君为她作传。唉!江南比中州更加遥远,贤母、节妇很少被朝廷听闻;如今夏夫人的节操德行竟能这样显著,也真是幸运啊!题赵书韦诗后 世人称说韦诗出于陶渊明,赵书出于王羲之;有人说这就是苏州的诗、吴兴的书法,果真如此吗?应当有人加以辨析。题松雪《招隐词》后 王右军果真只是擅长书法而已吗?人们对赵魏公也这样说。如今观看他所书写的《招隐词》,不禁为之感慨叹息。题李则平宪副所藏东坡墨迹三卷后 东坡自己说:“我的文章如同万斛泉源,不择地势,哪里都可以涌出。”有见识的人说:“难道只是文章如此吗?他的书法妙处,也与此相似。”这件墨迹大概是他年轻时所写,已经飘逸俊快,如神骏的马、强健的鸿鹄,无法控制和搏捉。何况是在从海上归来以后呢?右边是苏文忠公写给陈氏的三帖,宋代诸贤为它们题跋的共有三十人,大概已经把它们的盛美形容到了极点。宪副则平偶然在战乱纷扰之中得到它们,却还不断征求赞咏。唉!贤人君子的手泽受到天下后世的重视,果真是这样吗?我客居三山城西的香严寺时,岁末风雨交加,宪副则平寄给我看东坡先生的两件墨迹。一帖是《南康八境图》,一帖是记载《石墨》的文字。《八境》一帖笔意婉丽圆熟,很像二王。按年月考察,大概是先生壮年时所写。《石墨》虽然没有年月可以考证,但笔势飞动融化,又不是《八境》所能相比的。然而他自己说眼睛昏花时写小字,实在难以理解,必定是晚年所写。一天之内,能够把这些珍贵的墨迹全都观赏到,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反复观看之后,谨题记在卷后。题徐明初所藏文靖公四首诗后 右边所收的是《紫极宫追怀吴鸾》诗;稍后出关拜谒孺子墓,取道澹台而归时所作的古诗一章,以及次韵《春思》的古诗三章。这些都是先父文靖公任江西提学时亲手所写的书迹。如今收藏在广德主簿徐明初家中。明初由江西赴江东任职,路过南湖,留宿在我家私塾,拿出来给我看。我捧玩先父的手泽,仿佛仍和新写的一样,可是再也看不见他的音容了。先父拜谒您家祖墓时作诗说:“高高的汉代士人坟墓,我前来凭吊祭奠,眼泪纵横。功勋事业难道不荣耀吗?只是名节道义从来就是最难的。”孺子的名节道义显著闻名,而功勋事业并没有多少,是因为生不逢时。处在太平昌明的盛运中,能够继承前人的名节道义,又在功勋事业上有所发挥,这难道不可能是明初吗?因此我流泪写在卷后,既用来勉励明初,也用来记下我内心的悲伤。至元后戊寅六月二十五日题记。题《程氏遗安义学本末》后 新安程致和建立义学,用来教育本族子弟以及乡里所有愿意求学的人;又划出五百亩田作为义学粮仓的田产,用来资助婚嫁和丧葬。他的用心也真是仁厚啊!主管官员正要把这件事上报,恰逢城池陷落,事情废止,致和也逃往建宁。虽然仓促流离,他抚恤姻亲、赡养族人的心意,却未曾不慨然想着设法恢复义学。新安程氏的祖先迁居河南,而那里有明道、伊川二位先生;二位先生的道统南传,又有紫阳朱夫子。如今致和对于二程是远裔,对于朱氏则是外戚。他所承受的道德仁义教训,大概是有来历的。唉!志向所存,苍天一定会帮助他。国家恢复太平安定是有日子的,我即使老了,也还应当拭目等待这件盛事。题李经略与裴检校书信后 至正二十年春三月,江西贼人邓客冥攻陷延平。闰五月,建宁被围,内外阻隔,诸将畏缩惭惧,不敢前进。经略使李公出兵救援。检校裴君慷慨地说:“颜经略被围已经近一个月了,在这种时候如果不能亲自效力,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于是请求出兵,得到几百名士兵,直抵南乡,距离建宁城三十里处停下。李公听说后,又高兴又害怕,立即派官吏赏赐慰劳,命令不要让孤军深入,落入贼人的计谋,并且说:“尤其应当以古人为自己的榜样。”裴君得到书信后,感动奋发,佩服不已,回来后把信装裱成卷,拿给我看。我想到唐代蔡州之战,丞相裴度亲自前往察看军队,统帅李愬实际接受他的军令。如今李公统率诸将,裴君承受委托出征,虽然二人的职分有前后大小的不同,但奋发义气、奔赴功业,毫不愧对古人,则是相同的。应当珍藏此卷,难道只是为了成为裴氏子孙的荣耀吗?后世观看它的人,也将受到感动而有所奋发。题《张氏承训堂记》后 射干生长在泰山、华山,身高不超过一尺,却能够俯临百仞深渊。蒙鸠在苇草中筑巢,用羽毛编结起来,最终却免不了破裂折毁。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们所处的环境不同。参政危太朴记载:道亨张君的承训堂,是为了说明他的父亲直卿对他的教诲。他既不让道亨沉溺于应试文法的学习,又每天用道德仁义的言论来推进教导。道亨终于能够通晓经书并考中,历任清要官职,使自己显达,也使前人增光。唉!直卿确实善于安排和教育自己的儿子,而道亨也知道自己应当处在什么位置吗?把堂命名为“承训”,确实不是虚妄的。年月日题记
跋当涂陈氏夀诗后昔吾祖母广陵夫人李氏年九十,先君子文靖公辞禁直,自京师归,作爱日轩,侍奉于湖山胜处。当时秦邮龚公子敬教授宣城,一日肩舆至湖上,为作《爱日轩记》,有云:“惟亲年且喜且惧,爱莫大于爱亲,而事亲之日欲其长也,其爱当何如?人皆可以长年,惟其得之天者厚,而所值之时承平若是,则享用岂惟亲哉?将人子之分愿亦无不满者矣。”子敬此言,天下之名言也。当涂陈氏兄弟事亲色养,优享素封之乐。元统乙亥,母夫人适及八十,正月朢日,然灯张乐,称夀,堂上融融如也。是年溧水刘君兼美假馆当涂,偕弟元鼎作诗咏歌之。今又四年,陈母年八十又四矣。人于富贵利达皆可以力致,其不可以力致者有二焉:曰夀,曰贤子孙也。然人之生美恶厚薄禀于天,惟善可以自致,善而获报则亦天也。今陈母之夀如此,子孙之贤又如此,殆所谓禀之厚美而积善之获报者哉。兼美徴予识其后,予念先君子奉亲之乐如前所云,而予母宁国郡太夫人今年亦七十有二矣,板舆轻轩,在春晖骀荡中,予与陈氏兄弟同此乐也。至元己夘二月八日,宣城贡师泰谨识。
跋赛音迪延齐氏家传故赠咸阳忠惠王赛音迪延齐沙木斯鼎,厯事太祖、宪宗、世祖,遂能以功业显著,西南万里之外,既没而庙食犹不絶,子孙亦建侯,专阃,布满中外,非其厚徳之积能尔乎?虽然,积徳在于前人,培埴实由后嗣,为王子孙者,其益懋勉以光昭先业,毋徒抱遗牒以夸于人,曰:“吾咸阳王诸孙也。”
跋曾克谦入闽记后昔唐天宝之乱,杜少陵入蜀,李太白走江南,虽当间关危苦,必有因而后往,不然其不至于饥寒流离者几希。今曾君克谦之入闽也,果有所因乎?无所因而幸以占毕给食,学官方且优游道义,为文以自解,非真有所见者能如是乎?余于克谦重有感矣。
跋髙惟恭字说诗不云乎?温温恭人,维徳之基。又不云乎?温恭朝夕,执事有恪。盖恭者,敬之发也。敬存乎内,则恭见乎外。恭之为徳,大矣!施之于身,而睟面盎背;施之于家,而慈孝温仁;施之于乡,防于朝廷,而彬彬礼让,小大翕和。故中庸论至徳渊微之极功,不过曰笃恭,天下平而已矣。惟恭能诵诗之言,服中庸之训,庶几其日进于道乎?
跋江以敬登楼赋诗一变而为骚,再变而为赋。此赋音节清楚,絶类骚体。第伤今思古,不无沈郁感慨。岂犹有王仲宣之遗怆欤?不然,其将慕楚大夫之忠愤激烈者矣。
跋郑徳和所藏阁本智永千文宣文阁所刻智永干文七十三行七百二十四字,号称精妙,必得防乃敢摹印。既摹印,必得防乃敢分赐。然非世戚重臣及左右近侍不与也。臣某授经宣阁,参赞经筵,几四三年,所得仅一二,其贵重可知矣。兵乱以来,又复散失。今观参政郑旼所藏,宁无慨然,遂书而归之。
跋松泉图天台潘孟翔客京师,间图其父忠轩读书之地,曰「松泉旧隠」,求大夫士歌诗以归为夀焉。予惟厯霜雪,阅嵗年,不改其操者,松也。出乎岩谷,放乎江海,混混不息者,泉也。松类夫君子之贞,泉类夫君子之洁。隠居以「松泉」名,其将有取于斯与?
跋陶渊明图自司马氏之东也,一时勲名气节之伟,风流韵度之雅,盖不可偻数也。然人物独称陶渊明,文章独称《归去来词往往好事者,既咏歌以致其敬慕,复图之以为美观。何哉?呜呼!三公九卿,岂重于一令?千言万语,岂多于一词也耶?
跋杜孝子传人子之于其亲,虽孝如曾闵,亦常事尔。然千百世之下,求如曾闵者复几人哉?黄岩杜谊能以孝通神明,而子孙又能以孝扬先徳,亦已贤矣。
跋白沙送别联句予奉诏总漕,闽南道过四明,承天台郑蒙泉、韩谏行、毛彛仲、燕山马元徳、会稽王好问、括苍王叔雨、四明舒汝临、僧朽石、上虞徐季章、华隂杨志中诸君,欵饯至白沙,犹不忍别,遂留宿舟中,饮酒联诗,明日乃去。何真情之甚厚也!予时以醉卧,及觉则诗已成矣,故不及联。他日复迟予东海之上,握手道旧,临风把酒,亦庶见吾党交义,非世俗所能知也。因识其后,时门生刘中亦侍坐焉。至正十九年冬十二月六日识。
跋诸公所遗马编修书札师泰于欧阳先生有师生之分,于黄学士有兄弟之义,于申屠待制有交承之契,而张承防、周太常、危参政、宇文佥事,则又朋友之厚爱者也。是皆天下名贤硕师,易之悉与之游,书问往复,缱绻若不忍一日相忘者。斯固诸公谦防下士盛徳,然非易之才行超卓足以感动乎人,能得此哉?今欧、黄、宇文已物故,而子迪、仲举年逾八十,又皆休致,伯温与某为同年,亦将七十矣。独太朴方为朝廷柄用,览观斯卷,不胜感慨。
跋子山公书陆喜五论莹喜皆吴士也。喜论莹四五,固当矣。独不知喜自谓在第几尔?子山之书,其果有所见乎?
译题当涂陈氏寿诗后 从前我的祖母广陵夫人李氏享年九十岁,先父文靖公辞去禁直之职,从京师回家,建造爱日轩,在湖山胜景之处侍奉她。当时秦邮龚公子敬任宣城教授,一天乘轿来到湖上,为爱日轩作《爱日轩记》,其中说:“想到父母年纪渐长,既高兴又害怕;爱没有比爱父母更大的了,而侍奉父母的日子希望它长久,这种爱应当怎样呢?人都可以获得长寿,只是有的人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禀赋深厚,又正好遇到这样的太平时代,那么享受这种福泽的难道只是父母吗?做子女的愿望也将没有不满足的了。”子敬这句话,是天下的名言。当涂陈氏兄弟侍奉父母,和颜悦色地供养双亲,使他们充分享受世代富有的快乐。元统乙亥年,母夫人正好八十岁,正月十五日,点灯奏乐,为她祝寿,堂上充满和乐气氛。这一年溧水刘君兼美借馆居住在当涂,和弟弟元鼎作诗歌咏这件事。如今又过了四年,陈母已经八十四岁了。人的富贵、功名、利禄,都可以凭力量取得;但有两样东西不能凭力量取得:一是长寿,二是贤能的子孙。然而人的一生美丑、厚薄由上天赋予,只有善行可以由自己取得;行善而得到报偿,那也仍是天意。如今陈母如此长寿,子孙又如此贤能,大概就是所谓禀赋深厚美善、积善而得到报偿吧。兼美请求我在卷后题记。我想到先父侍奉亲人的快乐正如前面所说,而我的母亲宁国郡太夫人今年也七十二岁了。她乘着板舆和轻便车,在春日和暖明媚的气氛中,我也和陈氏兄弟共同享有这样的快乐。至元己卯二月八日,宣城贡师泰谨慎题记。题赛音迪延齐氏家传后 已故追赠咸阳忠惠王赛音迪延齐沙木斯鼎,历事太祖、宪宗、世祖,终于凭借功业显赫著名;在西南万里之外,他死后享受庙祀仍未断绝,子孙也得以封侯,掌管方面军政,遍布朝廷内外,这难道不是积累深厚德行才能做到的吗?但是,德行的积累在于前人,培植成就实在依靠后代。作为王的子孙,更应当努力勉励自己,以光大彰明先人的事业,不要只是抱着遗留下来的文书向人夸耀说:“我是咸阳王的后代。” 题《曾克谦入闽记》后 从前唐天宝年间发生动乱,杜少陵进入蜀地,李太白奔走江南;即使遭逢道路艰险、处境危苦,也一定是有原因之后才前往,否则他们不至于陷入饥寒流离的情形,几乎是不可能的。如今曾君克谦进入福建,果真有什么原因吗?如果没有原因,却幸好还能靠抄读经书得到供给,学官们又能优游于道义之中,作文来自我排遣;如果不是真有见识的人,能够这样吗?我对克谦又有很深的感触。题高惟恭字说后 《诗经》不是说过吗?“温和恭敬的人,是德行的根基。”又说过吗?“早晚都温和恭敬,办事认真而恭谨。”恭敬,是内在敬意的表现。内心存有敬意,恭敬就会表现在外在。恭敬作为一种德行,意义很大!施加于自身,便面色润泽、德行充盈;施加于家庭,便慈爱、孝顺、温和、仁厚;施加于乡里,乃至朝廷,便处处文雅有礼、互相谦让,上下大小和睦融洽。所以《中庸》论述至高德行深微境界的最高功夫,不过说是笃实恭敬,天下就太平了。惟恭能够诵读《诗经》的这些话,遵行《中庸》的教训,大概就可以每天向道义更进一步了吧?题江以敬《登楼赋》后 诗演变一次成为骚体,再演变一次成为赋。这篇赋的音节清楚,极其类似骚体。只是感伤今世、追思古人,不免有深沉郁结的感慨。难道还留有王仲宣的遗恨吗?否则,它就是在仰慕楚国大夫那种忠贞而激愤的精神了。题郑德和所藏阁本智永《千文》后 宣文阁所刻的智永《千字文》,共七十三行、七百二十四字,号称精妙,必须得到“防”〔字有疑〕才敢摹印;已经摹印之后,也必须得到“防”〔字有疑〕才敢分赐。然而不是世戚重臣以及皇帝身边的近侍,便不能得到。臣某在宣文阁教授经书,参与经筵,差不多四三年,所得仅有一两份,由此可知它的珍贵。自从兵乱以来,又再度散失。如今看到参政郑旼所收藏的这份,怎能不感慨,于是写下这些话归还给他。题《松泉图》后 天台潘孟翔客居京师时,偶然画出他的父亲忠轩读书的地方,题为《松泉旧隐》,请求大夫、士人作诗歌咏,带回去为父亲祝寿。我想,经历霜雪、度过岁月而不改变操守的,是松树;从岩谷中流出,奔放于江海之间,混混然不息的,是泉水。松树类似君子的贞正,泉水类似君子的清白。把隐居之处命名为“松泉”,大概是从这些意义中有所取法吧?题《陶渊明图》后 自从司马氏东渡以来,一时之间功勋、声名、气节的伟大,风流、神韵、气度的高雅,大概多得数不清。然而人物中唯独称道陶渊明,文章中唯独称道《归去来词》。往往有好事之人,既作诗歌来表达敬仰爱慕,又把他画出来作为美观。为什么呢?唉!三公九卿,难道比一个县令更尊贵吗?千言万语,难道比一篇文章更丰富吗?题《杜孝子传》后 子女对于父母,即使像曾参、闵子骞那样孝顺,也不过是分内的常事罢了。然而在千百代之后,寻求像曾参、闵子骞这样的人,又有几人呢?黄岩人杜谊能够以孝行感通神明,而他的子孙又能以孝道发扬先人的德行,也已经很贤能了。题《白沙送别联句》后 我奉诏总管漕运,经过闽南道途到四明,承蒙天台郑蒙泉、韩谏行、毛彝仲、燕山马元德、会稽王好问、括苍王叔雨、四明舒汝临、僧人朽石、上虞徐季章、华阴杨志中诸位先生设宴在白沙为我送行。他们仍然不忍分别,于是留宿在船中,饮酒并联句作诗,第二天才离去。这是多么深厚的真情啊!当时我因醉酒而卧,等到醒来诗已经写成,所以没有来得及参与联句。以后诸位又在东海之上等候我,握手叙旧,临风举酒,也可以让人看见我们这一辈人的交谊,不是世俗之人所能理解的。因此题记在卷后。当时门生刘中也陪坐在旁。至正十九年冬十二月六日题记。题诸公遗赠马编修书札后 师泰对于欧阳先生有师生之分,对于黄学士有兄弟之情,对于申屠待制有交往承继的契谊,而张承防、周太常、危参政、宇文佥事,则又是深厚友爱相待的朋友。这些人都是天下著名的贤人、大师;易之曾经都同他们交游,书信往来,情意缠绵,仿佛一天也不忍忘记彼此。这固然是诸位先生谦逊地屈尊下交士人的盛德,但如果易之的才华品行不卓越到足以感动别人,又怎么能够得到这样的待遇呢?如今欧阳、黄、宇文都已去世,子迪、仲举年过八十,也都退休了;伯温和我同年,也将近七十岁了。只有太朴正被朝廷重用。看到这卷书,不胜感慨。题子山公书写《陆喜五论》后 莹、喜都是吴地人。陆喜评论陆莹四五篇,当然是恰当的。只是我不知道陆喜自己认为在第几等呢?子山的书法,果真有所见识吗?
跋王经厯小传士大夫不幸而遭世变,或死,或不死。盖其事有不同,志有所在也。彦芳砥节厉行,卒不为所污,亦难矣哉!
跋杨大同遗侄书夫见理明,则其言正,其行决。金陵杨大同遇难死义,盖已见于遗敬修书矣。
笑堂偈并序杭之圣安寺主僧公歌藏卜,西畨人也。心空而行超,善以其学教诸子弟。间为予言:「公歌藏卜,华言普喜,人则笑吾,笑以名堂。其亦有知我所以笑者乎?」予笑答曰:「昔庄生以开口而笑为达,恵逺以三笑为乐,而后之人又有付万事于一笑者。笑固多端矣,然皆不若不笑之为愈也。笑堂其以笑为不笑乎?其以不笑为笑乎?」予不得而知之,遂为偈曰:「我观人世,事无一不可笑。大慝藏机关,小智闪燐爝。欲火热肺肝,有若原野燎。一旦受苦厄,颠顿发狂叫。所赖慈悲力,普赐光明照。遂使迷途者,解脱无老少。闭门一炷香,灵台湛空妙。如走闇方出,如睡梦方觉。」而师于是时懽喜见容貌,跏趺笑堂中,即此为众教。祭程以文维至正十九年,嵗次己亥,秋八月辛酉朔,越二十四日甲申,中书戸部尚书贡师泰,中书户部主事李希顔,翰林国史院编修官钱用壬,诸路宝钞提举刘天锡,浙江等处行枢密院照磨崔永泰等,谨以清酒少牢,致祭于中书礼部员外郎程君以文之墓曰:「呜呼!公之行,可以追配古人;公之徳,可以度越诸君。类范黄之孤峻,得虞揭之雅驯。教分六馆,制掌北门。衣绣峨铁,仪曹是抡。扬颿使海,益张令闻。饭止一盂,而心常自裕;囊无一钱,而口不言贫。生于升平,而客居半世;死于离乱,而克全其身。呜呼!方今作者不满六七,公居二三,孰敢第一?公既死矣,孰与俦匹?海濶风髙,怆焉自失。」祭多仲客尚书文呜呼!余昔在京师,子方魁天下,声名赫然,倾动朝野。及余还浙江,子亦以使至,布宣徳音,克勤王事。今余治粟海闽,而子又实来,裴回握手,情溢乎辞。念别离之契濶,每太息而歔欷。曾不数日,竟殒危疾,仓皇莫救,恍焉如失。子之耿介,勇足以进徳;子之俊明,才足以任剧。故虽以十年之近居,六卿之职,生也人不以为过,死也人皆以为惜。呜呼!海天茫茫,魂归帝乡,招之不来,我心永伤。殽登于俎,酒实于觞,抚棺泣奠,庶几来享。祭部吏虞舜咨文呜呼!舜咨果止,是耶?汝徳之粹,圭璧无瑕;汝质之茂,兰蕙方葩。执矩矱以求方正,引绳墨以纠偏邪。事虽微而必敬,志愈厉而靡他。不曲以阿,不矫以夸,不懦以恧,不僭以差。左右就辟,清苦益加。汝既予信,予亦汝嘉。何山裂之梦犹近,而大还之游已遐?呜呼!生也无愧,死也有华。予于舜咨,抑又何嗟?祭姜奏差文维至正二十年嵗次庚子八月乙酉朔,越二十有八日壬子,戸部尚书贡某谨遣部属某等,以特羊酒馔致祭于奏差姜生维显之柩曰:「予昔南来,从者八人,出则予吏,入则予生,其分虽殊,其情实亲,幸相砥砺,各効尔能。惟曹与姜,亦予所任,曹质而醇,姜粹而温。何曹生之讣未几,而姜亦遽殒其身耶?然曹死浯洲,瘗无一金;姜死三山,囊无一文。于是亦可见能慎其守,以无负于期望之心矣。呜呼!履行不亏,夀夭奚论?闽山浙水,道阻且深,旅榇之归,尚俟承平,一尊遣酹,以展予忱。」
玩斋集卷八
译题《王经历小传》后 士大夫不幸遭逢世道变乱,有的死去,有的没有死。大概是因为他们所遭遇的事情不同,志向所在也不同。彦芳磨砺节操、严格自守,最终没有被世变玷污,也实在很难得啊!题杨大同遗留给侄子的书信后 见理明白,言论就正直,行为就果断。金陵杨大同遭难而为义殉死,这一点在他留给敬修的书信中已经看出来了。《笑堂偈》并序 杭州圣安寺的住持僧人公歌藏卜,是西番人。他心地空明,行为超脱,善于用自己的学问教导弟子。他曾对我说:“公歌藏卜,用汉语说就是普喜。人们笑我,我便用‘笑’来命名佛堂。难道也有人知道我为什么笑吗?”我笑着回答说:“从前庄子把张口大笑看作通达,慧远以三笑为快乐,后人又有把万事托付于一笑之中的。笑固然有许多不同的含义,但都不如不笑更好。笑堂,是把笑当作不笑吗?还是把不笑当作笑呢?”我无法知道,于是作偈说:“我看人世间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可以发笑。大奸大恶隐藏着机心,小聪明像微弱的火星闪烁。欲望之火灼热肺肝,好像原野上的大火燎烧。一旦遭受苦难困厄,跌倒困顿便发狂呼叫。所依赖的是慈悲的力量,普遍赐下光明照耀。于是使迷失道路的人得到解脱,无论老少。闭门静坐,焚上一炷香,心灵清澄而空明玄妙。像从黑暗中刚刚走出,像从睡梦中刚刚醒来。”当时住持脸上显出欢喜的神色,盘腿坐在笑堂中,就以这样的姿态教导众人。祭奠程以文 至正十九年,岁在己亥,秋八月辛酉朔日后的第二十四日甲申,中书户部尚书贡师泰、中书户部主事李希颜、翰林国史院编修官钱用壬、诸路宝钞提举刘天锡、浙江等处行枢密院照磨崔永泰等,谨备清酒和少牢,祭奠中书礼部员外郎程君以文的墓,说道:“唉!您的品行,可以追配古人;您的德行,可以超越诸位同辈。像范仲淹、黄庭坚那样孤高峻拔,具备虞集、揭傒斯那样的高雅驯厚。分教六馆,掌管北门制诰。身穿绣衣、佩带峨铁,在礼曹中被选拔。扬帆出使海外,更加传播了美好的声名。吃饭不过一盂,内心却常常自得;囊中没有一文钱,口中却从不说贫穷。生在太平时代,却有一半人生客居异乡;死于离乱之中,却能够保全自身。唉!如今文坛作者不过六七人,您位居其中二三人,谁敢说您是第一?您如今已经去世,谁能与您匹敌?海阔风高,我悲痛地感到失去了依靠。” 祭奠多仲客尚书文 唉!我从前在京师时,您正位居天下第一,声名显赫,震动朝廷内外。等我回到浙江,您也奉使来到这里,传布皇帝的恩德,能够勤勉地办理王事。如今我在海闽治理粮政,而您又确实来了;我们徘徊握手,感情充溢于言辞之间。想到分别后彼此相隔久远,常常长叹抽泣。谁知没有几天,您竟因重病突然去世,仓促之间无法救治,我恍惚若有所失。您的耿直正派,勇气足以增进德行;您的俊秀明达,才能足以担当繁重事务。因此即使您近十年居于高位、担任六卿之职,活着时人们也不认为过分,死后人们都为之惋惜。唉!海天茫茫,您的魂魄归向帝乡,呼唤您也不能回来,我的心将永远悲伤。祭品陈列在俎上,酒斟满在杯中;我抚棺哭泣祭奠,希望您或许能够前来享用。祭部吏虞舜咨文 唉!舜咨竟然就这样停止生命了吗,是真的吗?您的德行纯粹,如圭璧般没有瑕疵;您的资质丰美,如兰蕙正开花。您手持规矩追求方正,牵引绳墨纠正偏邪。事情即使细小也一定恭敬对待,志向越发坚定而没有旁骛。不委曲求全以阿附,不矫饰自夸,不懦弱而羞惭,不僭越而失度。身边的人都趋附权势,您却更加清苦自守。您既然信任我,我也赞许您。为什么山崩之梦还仿佛近在眼前,而您远游大还之境已经相隔遥远?唉!活着无愧,死后也有光彩。我对于舜咨,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祭姜奏差文 至正二十年,岁在庚子,八月乙酉朔日后的第二十八日壬子,户部尚书贡某谨派部属某等,带着特羊、酒和祭食,祭奠奏差姜生维显的灵柩,说道:“我从前南来时,随从有八人,出外时是我的属吏,入内时是我的学生;名分虽然不同,感情实际上亲近,希望彼此砥砺,各自发挥才能。曹、姜二人,也是我所任用的;曹质朴醇厚,姜纯粹温和。为什么曹生去世的讣告还没有多久,姜也突然丧失了生命呢?然而曹死在浯洲,埋葬时没有一两金钱;姜死在三山,囊中没有一文钱。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你们能够谨慎守持操行,不辜负我对你们的期望。唉!履行操守而不亏缺,寿命长短又何必论说?闽山浙水,道路险阻而且遥远,旅途中的灵柩归葬,还要等到太平时期;今天姑且以一杯酒遥祭,以表达我的心意。” 《玩斋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