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译《石田文集序》已故御史中丞马公，名祖常，字伯庸，祖先出自西方族裔。延祐初年设置科举，分两榜录取士人。马公参加河南乡贡，到了会试，都是右榜第一。当时人们已经称赞他有文学才能，他取得儒者声名，本来并不是凭借科举名次很高。马公志气修洁，而笔力尤其精深，致力于刮除近代南北文人的习气，追慕古代作者，与姚文公燧、元文敏公明善，实在是一前一后相继而起。因此他的文辞简练而有法度，华美而有章法，卓然自成一家。他在礼部任尚书，在中书省任参议，在御史台任治书侍御史、中丞，在枢密院任副使，历任重要官职。他生活清俭自守，读书刻苦勤勉，像初学者一样，即使一句话也不苟且。后来因病归家，终于家中。大夫、士人听说此事，无不惋惜哀悼。唉！篆书钟、编磬，声韵淡远；美玉制成的璜、璏、璗、琫，光彩凛然。质朴古雅而文采更加奇特，用来考察律吕的和谐、增益佩饰的华美，都是用于宗庙和朝廷之上的东西。诗说：“正因为他具有这些，所以才相似。”马公确实具有这些，也确实与之相似。马公的家世功勋门阀，国史和墓碑中都有记载。太原王守诚与赵郡苏天爵，在御史台中对他的了解尤其多，所以为他的文集作序。至元五年己卯九月丁巳，中议大夫、御史台都事王守诚作序。从前仁宗皇帝君临天下，深切怜悯当时文坛拘泥于旧习和文法，想得到儒臣来谋求治理天下的功业，于是下诏兴办贡举，网罗英才。御史中丞马公首先应选，入翰林任应奉文字。他与会稽袁公、蜀郡虞公、东平王公以学问相互砥砺，轮流唱和，作品如金石相互发声，文章一天天更加奇异。不久，他升任御史，弹劾权贵擅自玩弄威权福祸，权贵于是被罢免相位。过了很久，那人再次窃取政权，便把马公贬为开平县尹，实际上想深深陷害他。马公退居浮光田野，淡然处之，并不介意。权贵死后，他重新进入翰林任待制，又升为直学士。他所撰写的训诰、誓命，温厚而合乎典则，具有西汉风格。在礼部任尚书时，两次主持贡举，选取士人专门寻求博学之士，崇尚雅正，排斥浮华。至顺皇帝亲自观看郊庙裸献仪式时，礼仪文辞多由马公裁定。后来任台臣，端庄稳重、公正宏大，百官都震惧肃然；他在朝廷上的议论关系到国家治理。一时之间，他推荐提拔的，都是厚重清廉谨慎之士。马公年轻时就嗜好学习，非三代、两汉的书籍不读；文章富丽而有法度，新奇而不雕琢；诗歌接续隋唐，上溯汉魏，后来的读书人争相仰慕仿效，文坛因此发生了变化。马公的祖先出自永古特部，世代居住在天山；进入中原以后，数代人做官求学从未断绝。到了马公，地位更加光显。唉！我朝如蛟龙从北方奋起，四方豪杰都起来为朝廷效力，经过百战才统一华夏；战争平息以后，治理教化于是兴盛起来。功臣世族的后代，也都懂得学习诗书六艺的文章，以求尽到修身、事亲、辅佐君主、施惠百姓的道理。因此历代圣君登上帝位，多次降下德音，兴办崇尚学校，诚心延请师儒，并不只是为了装点门面。至于仁宗皇帝开始想大大改变旧俗，用文化教化天下，这是多么盛美啊！看马公的政绩和品行如此卓异，那么祖宗选取人才、造就人才的成效，难道只是文章辞采工巧而已吗？不过，如果没有这些文章，也无法彰显马公的内在才德。马公去世后，他的堂弟、察院掾易朔拿出马公的若干篇诗文，与天爵所收藏的合在一起，共若干卷，请求中台刊刻于维扬郡学。唉！读到这些作品的人，或许还能够考察马公的品行吧。至元五年己卯冬十一月朔，嘉议大夫、江北淮东道肃政廉访使、赵郡苏天爵恭谨作序。文章与天地的运行有什么关系呢？元气的运转流行、神气的推移激荡，凡是凭借它而生成的事物，也都随之兴盛或衰败。我曾经考察礼和乐：升降揖让、周旋脱衣袭衣的仪态，屈伸俯仰、舞蹈行列的繁简，礼节的疏密，这些都是文采的显现。音乐由天所作，礼仪依地所制，礼乐难道不就是天地的文采吗？古代圣人以礼乐治理天下时，政治与气运相互配合，文章也随之产生。世上从事文章的人，大概也只是从这里得到根源罢了。汉唐的政治远不及三代，而汉唐文人的著述，有时却具有古代治世的风气，也是幸而遇到天地气运兴盛的缘故。赵宋大儒记载圣道的著作，以及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轼几人的文章，君子从中便有所验证。等到气运衰退、政治松弛，凡是凭文章鸣世的人，都像微风吹拂的柔弱花草一样随风披靡。我国如蛟龙兴起于北方荒漠，气运与伏羲、轩辕相合，淳厚、广大、雅正的风气改变了四海，士大夫争相奋发，洗涤旧习。到仁宗时期，终于通过科举选取天下士人并任用他们。浚仪马公伯庸，以卓越的古文才能登上高第，声名光彩灿烂。清河元文敏公说他的作品可以配入管弦、用于郊庙祭祀，《天马》《宝鼎》等作品，大概没有能够超过它们的。马公年轻时一吐言辞，就已经不像近世人的语言；他说古诗像汉魏，律诗句子进入盛唐，散文语言得到西汉的体格。他曾对人说：“学习诗文固然贵在有老师传授，至于高古奇妙的境界，一定要从天赋中得到。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传授却能写成这样；我所曾经拜师学习的，往往只是近世人的语言，所以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成就，并不是因为有人传授才达到的。”大概马公凭借卓异的资质，又受到熙和太平时代的涵养；自从科举中第以来，历任清贵显要的职位，直到成为御史中丞，他所遭逢的时代已经十分盛大，那么他的文章又哪里是由于老师传授才成就的呢？国家将更加崇尚礼乐，以应合天地盛大的气运；有才华、能作文的人幸而遇到这样的时代，那么他们的著作应当更加值得观赏，并且用来描绘盛德、彰显天地至美的文章，也要依赖这样的人来完成，只是马公已经不能再出现了。淮东宪使、赵郡苏伯修，汇集马公的文稿若干卷，将要刊刻流传于世；恰好旅居广陵，于是让我在书卷开头缀写一段话。伯修在成均读书时，马公以监察御史身份主持国子生考试，看到他所作的《碣石赋》，赞叹不已。伯修凭借学问、行政和办事能力，取得显要地位，并不只是以文章知名；只是他不能忘记从前曾经了解、赏识自己的人。

译这种深厚的风义，足以使浇薄的世俗感到惭愧了。我陈旅是光州人，却出生在瓯粤。延祐年间，马公因办理事务进入福建，回来后对朝廷的公卿大夫和士人说：“闽中有个陈旅，可以和他谈论文章。”那么马公也就是了解我的知己。回想往日与马公相对交谈直到深夜仍不停止，约定日后回到浮光，为我建造房屋，并与石田山房相邻。晚年多次往来，彼此欢喜；如今却不是这样了。于是我在空江落木之间执笔为马公的遗文作序，俯仰人世，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应奉翰林文字、从仕郎、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陈旅作序。钦定《四库全书》《石田文集》卷一 元代马祖常撰 五言古诗 《都门一百韵》，采用韩文公《会合联句诗》的韵。【诗中有三个字不合元韵，大概是马祖常学问荒疏，不能使用古韵的缘故。延祐五年八月作。】回身拿起农具耕作，奉养自身只用很少的帷帐。住在田间听水碓舂米，夜宿城中听霜夜梆声。凝结的尘土还沉积着，幽静的赏玩任凭漂泊。一路放歌很少有同欢之人，起舞时确实只是独自作伴。长啸吟咏，气势颇为雄健；攀登高处，力气有时却不足。弯曲的树木栽在旗幡旁，丑陋的怪石像凶恶的野兽一样掀立。心中以妇女般的仁柔为耻，志向鄙薄游侠的空诺。扬雄以校书官为职，卜式因输粟得爵。鸟雀嬉戏使心情愉悦，失意时却被蜂螫。佩剑着履侍奉殿陛，手持简牍出入宴饮的馆阁。雇来的童仆喂养马棚中的小马，卑贱的婢女占据屋檐上的鹊巢。上书希望封禅，掌管祭祀讨论尝礿之礼。红色璎珞缀在花房上，碧色荆刺缠绕在丛林薄草间。春日仪仗在天空中浮动，秋日车驾仿佛使星河枯竭。替君王补缀衮服，我哪里有这样的才能；贪恋俸禄，是我所惭愧的。英名承接燃烧的莲炬，贵显的名籍却谢绝鱼钥。每次造访都感到惭赧，默默循守仿佛温水浇灌。墙上蜗牛涎痕像倾斜的篆书，洞穴中的蚂蚁争战，营垒彼此退却。彩色刺绣以红线相连，彩绘图案着上翠绿色彩。卿云覆盖城邑房屋，瑞雪涂满城郭。群儒修订《麟经》，诸将宣扬豹略。请剑斩杀楼兰，传檄晓谕邛筰。商贾区域里紫贝灿烂，酒垆上的银瓮闪闪发光。鲜鱼在砧板上翻跳，螃蟹张牙舞爪地被捆缚。水上嬉戏，鱼龙争斗；山中搜寻，献上熊和玃。燕地女子穿着奇装，姿态娇艳；滇地童子说着獠语，令人惊异。东郊买斗鸡，西市卖驯鹤。婉转的绿颈凤凰，光泽鲜明的红头雀。豪迈的僧人佛宗开，强大的巫师假托鬼神。迎祥有时调和气候，驱除灾厉，不使旱灾施虐。漕运的粮食装满大庾仓，赋税的秸秆堆满廥库。圈养的虎割肉喂给架上的鹰，搏击禽鸟后嚼食荔枝般的丹丸。进贡闽地瓯器和橘子，包地、沔地、鄂地都有能赋诗的人。人人都是邹阳、枚乘般挥笔，个个都不逊于卢照邻、骆宾王。弯曲的罘罳和长杨宫四周都系满羽箭和缴丝，闲来下棋，笑说遇到了仙人。杂剧演出，坐着忘却疾病；勇士佽飞，头上插着虎毛。刑官脸面像削开的瓜，朝廷礼仪征召鲁国先生。宗庙献祭，宾客和商人都恭敬；天池水面荡漾着文章的波澜。海岛通达潜藏的深谷，妇女春日养蚕，丝织业充盈。秋田收获庄稼，器物用梧桐、梓木雕镂而成。优秀的冶工铸造钱币和农具，街道树荫铺布出空旷的阴凉。宫阙飞翔在辽阔天空，治朝传播训诫。清肃边疆，禁止抢掠；极北之地烤食骆驼蹄。勾丽腌制熊掌，查究奸邪，铲除大恶。体恤隐微疾苦，发掘深藏的民病；灵圃中有白兽游走，禁苑里黄鹄降落。当时正追述治理古代的事业。于是继承往昔穴居巢栖的生活，仍然徘徊于穿裘戴荜的简陋门户，依旧以苇席围护四周。表彰镇守之功，远望大禹划分九州的疆界；首先在河洛地区建立声名。可惜马缨的音律，辨识牛铎的声调，郎署之中如此考究。王府中系着银艾，车辙上施以丹雘。千辆车奔驰扬尘，万匹马跃过碣石。进入渤澥和太行，山岭分出高低，士女各有所归。王孙制作丝织的鞶带，清明之气如带河般环绕。日月悬挂，纲纪端正；宇宙开拓，分野纵横。向下观察风向，站立聆听；向上宣扬灾异，任用官员。绮绣衣带属于虞衡之官，皮革旁还夹杂着肥美的肉。贩运泽国的乳汁，供应沙漠中的木禾。神灵所食的是石蜜，刀斧竟能砍伐天枢。北斗星夹在日畿的城垣之间，罗列雄伟的鼎，难道是用金铸成的吗？山难道是用铜凿成的吗？戴凭的席位层层加高，周舍的言论直率不阿。赐宴恰在镐京，秋祭急忙举行。霍去病开拓邦国疆域，邰地建立法度。汉代简约的制度仍在。我一生像野鸭水鸟，卑贱的踪迹混杂于兔貉之间。囊中书籍灿烂如星，匣中宝剑霜刃明亮。下雨时耕作，频频锄除稗草；月下挖掘，有时搏取石块。寻求真道，培植三芝；寻求药方，询问五种药物。传奇之书保存于《山经》，舆地图籍指向井络。悠悠秋日剪取菘菜，和乐春日食用豆叶。亲人欢聚嬉戏戴假面，客人到来便快乐地吹笛。仗恃才华而颇为闲适，借酒渐渐说笑戏谑。山深处树木繁茂，野外空旷，仙鹤寂寞。肩担雨笠踏过槐黄，衣袖重叠如棠棣花相连。调任官职，居于旌常之下；职掌专门的錞和镈。用席子遮挡尘土的帽顶，随从俗以篛竹覆盖屋顶。俸钱备办腌菜肉酱，饮用剩酒，品尝猪唇肉。孤高危险，众人容易使它倾覆；独自挺立，自古便难以卓然不倒。赤脚防备毒蛇，空手被狂兽困住。出门穿破旧的季子裘，入屋舍弃居士草鞋。海运使我知道鲲化为鹏，泥中盘曲才见屈蠖。门第高贵，声誉如荀氏之龙；才华超逸，推荐如祢衡之鹗。逍遥地投壶歌唱，慷慨地掷骰大笑。有兴致便骑马出行，没有疑问，哪里还用龟卜火灼？在俎豆礼器前观看揖让，在宾主之间讲习献酢之礼。风吹窗棂，李花仿佛含冰；日光照帘，樱花沾染乳酪般的露水。邻里饥饿，马通来借粮；市中醉酒，羊屠相聚凑钱。磨炼德行如磨刀，施展技艺如张弩引弦。任性而接受世人的责难，放纵心志去探索古代博学。上奏辞赋起初合乎程式，进谏狩猎最终却失于过度。不顾念寡妇纺织的忧劳，已经说什么童子舞勺。睡卧起居躲避弹射，周旋曲折合乎礼法。带着被褥和丘中琴，扬帆在池上饮酒。梧桐新枝从空枝迸出，幼竹穿破石上笋箨。南方老人每天种漆树，北方土地每天出产柞木。积蓄丰厚便不会跌倒，材料众多，工匠哪里还会受限。甘泉宫祭祀依旧清肃，西河居处却已经困乏。采集菁莪，传唱街巷歌谣；湛露降临，众人发出欢呼。皇帝仁德，乘坐大车；臣子的诗歌只比微小火光略高。史官详尽编纂记录，储藏在盛着酒糟的瓮中。《壮游八十韵》十五岁读古文，二十岁练习剑术，在溱水、洧水之间驰骋狩猎，已经有了大丈夫的气概。带着粮食登上嵩高山，山中灵异显露出上天的秘密。光彩灿烂的三秀芝，为我拔地而起，绽放翠色。空青、丹砂、白银等奇品，伏藏的灵龟和雕花的文贝，排列如星辰精华，附丽着日月的光辉。紫凤与朱鹭为友，翩翩飞翔嬉戏。高阁舒展如鸟翼，悬泉倾泻如珠串。摩挲山崖看见古代刻文，应当是列仙的记载。抚摸藤萝想登上高观，苔藓湿滑，阻挡了攀登。烟霞繁盛上升，雾雨萧瑟而来。当时我戴着箨制的帽子，绿色山壁映照着洁白衣袖。檀木修长，旁边有磐石，真人常常与我同憩。向北俯临黄河，浑浊的水流冲击天空，沸腾翻涌。蛟龙追逐鼋鼍，鳞甲水族遍布水边。巨浪冲垮金堤，使万人废弃农事。官府忧虑百姓劳苦，每年以玉马沉入水中祭祀。江淮间画着鹢鸟的船，夜里逆流而上，歌声细细。鱼盐不值钱，寡妇哪里还捡拾遗穗？酿酒互相呼唤饮用，醉倒后再三拜跪。内心忘却嗔责，放纵言谈，诋毁汉魏。三十岁能够写诗，鄙视雕虫小技。不肯学习做官，慷慨地背负高尚节义。拿钱送到酒家，酒杯一到便痛饮一醉。羹中放入嶰谷竹笋，饭里煮山阳黍。戴高冠想做鲁国儒者，穿短衣却确实是楚地装束。远行探访禹穴，六月剖食丹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