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文集卷十五
息甿传淮北堧有州曰息,先息国也,居申、蔡、沈、顿、胡、黄之间。自古国有南北分,则受▯焉,以是地大壤旷,蓬茅聿兴。天元视四海为堂陛,力田之甿多就垦焉。有甿妫姓,于凡甿中最称善播种,事致殷厥家。然大都世之靡丽竒瓌、淫冶纎艳、可酣可嗜者,一切无所好。俄为子求妇,甿翁谋于其媪曰:“今兹东家女,清婉静淑,姿美甚,年且盛,可当吾儿。”须召媒氏通慇懃。顷之,果召媒氏徃问。媒氏乃过女父母家,匿所过事,隂觇女子病瘿肿,至不辨颈颔,背如负箕,腹下垂如斗,目黒白不分,色漆墨,盖自项及踵无一善相。媒氏竟去,报聘子妇者曰:“所问女不足当郎君,万一具言状。”其翁媪反訾媒氏谓间谍两好,且称女子有柔徳,能女工,不论色也,仍召他媒氏徃。他媒氏性驵侩,善佞承戒,过女家。既见女父母,诧陈:“国妫氏圣舜苗裔,今家同姓之国,淮西堧有畆粟千钟,地百顷,资巨万,其子复丰姿容,多才艺,门下女妾熟知。傥毋靳贿我,俾二姓合好,则门下女専有其家。”父母如所请,期受聘金。日半相餽,他媒氏还报曰:“女子玉色丰颊,巧笑美目腾光,古毛嫱、西子不敢近。又刺綉剪缕,▯臇芼腊极天下之工味,愿亟聘无怠,否则为王侯夫人。”翁媪喜不任,比聘女,先出束帛劳他媒氏,乃别奉白玉二防,黄金十镒,纯绣采称是,请日纳聘。凡翁媪内外族暨里闬所善闻之,皆窃笑相与图告翁媪云:“他媒氏言貌于情先,媒氏乃摘实耳。”翁媪俱不听命,其子遂婚迎成礼。女子既归夫家,谂舅姑不我陋,侦夫之觌我之不灼也,讐族里之宿毁囓我也,大肆专妬,日陵其夫。凡夫党之登其门者,壶浆亦不馈焉。恶声彰著,丑状百出,虽夫之女兄弟佩履声过戸外,亦罣恨不解。居半嵗,舅姑怒于堂,夫恶于室,诸所与无不欲速其夫之出之也。久之,沉忧积无所寄托于天地之间。属淮濵大水,因自溺死。世之女子,至今羞道焉。太史公曰:「传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吾徴诸古君子,可信使此女幽闲贞懿,以组紃为事,不害其为贤也。庶几尚徳之君子,亦娶之矣。何乃用媚道贿媒,进于夫夫?初不灼见厥丑,乆鲜不败。彼舅姑者,摈良媒,不听信,聋于他媒氏,纳陋妇,终致貌行不可掩,积怨交恶,稔祸室家。宜乎世之出妇也多矣。」
王氏传唐县董坚妻王氏,同县人王瑄之女,佥江南淛西道亷访司事世安之女弟。初,王氏嫁坚时年十五,坚父母在,王氏居于室,执妇道,非馈食堂上,履不过寝门,委委诸弟姒间,衣弊旧不补缀,十百空不弃。或蚕得纨素,即问舅姑孰与舅姑不与人,乃缝夫衣。久之,坚袭父职,为均州翼管军百户,戍两淛王氏留侍舅姑。所至元丙子,坚将麾下兵从戍交趾,与黎蛮战死琼州海上。王氏年甫二十七,闻夫死,防哭三年。坚父母不忍妇哀甚,恐且死,常慰唁之。王氏悉脱簮珥,不涂泽面,髪脩妇女容,日手缉麻枲作纑布,间剪刻采绘象四时草木敷蘤俾人持入里巷区舎易有滋味物食。事舅姑益恭,舅姑死,王氏葬之,棺衾服布不贳贷于人,且有二子鞠保尽慈,稍长使从乡先生学古义。二子后果有树立,为文吏知名。今王氏年六十七矣。县令丞上其事丞相府,丞相府下郡国曰:“有令旌其门。”可延祐甲寅三月,翰林侍读学士清河元公为表曰:“贞节王氏之门。”呜呼,真丈夫女也。賛曰:“刘向叙《列女传》,曺大家注,不失义,世传此书,又列之《汉艺文志》。女道于君子不翅十百倍,何文学论著不已也?今唐县王瑄女方诸古烈女,何嗛其传信无疑。”
译《息甿传》。淮北边地有一个州叫息,原来是息国,处在申、蔡、沈、顿、胡、黄诸国之间。自古以来,诸国分为南北时,这里就受到兵祸,因此土地广大而荒旷,蓬草茅草逐渐茂盛。天元年间把四海看作朝廷的堂阶,许多勤于耕作的农民前来开垦。有一个农民姓妫,在所有农民中最擅长播种,使家业日益富足。然而世间一切华丽奇异、淫靡妖艳、可以沉醉和贪嗜的东西,他一概不喜欢。不久,他要为儿子求娶妻子,农夫老翁与妻子商量说:“如今东邻家的女儿,清秀温婉、安静贤淑,姿色很美,年纪也正好,可以匹配我儿。”于是应当请媒人前去通好。不久,果然请媒人前往询问。媒人到了女子父母家,却隐瞒了所见所闻,暗中窥见女子患有瘿瘤,肿大到分不清脖子和下巴,背部像背着簸箕,腹部下垂如斗,眼睛黑白不分,肤色如漆墨,从脖颈到脚跟没有一处相貌端正。媒人最终离去,回来告诉求亲的老翁:“所问的女子配不上郎君;如果一定要我详细说,她的形貌就是这样。”老翁老妇反而责骂媒人,说她离间两家的好事,并称女子有柔顺的德行,能做女工,不必论容貌;仍然又请另一位媒人前去。另一位媒人性情奸滑,善于谄媚逢迎,来到女子家中。见到女子父母后,惊叹着陈说道:“妫氏是圣舜的后裔,如今家在同姓诸国之中;在淮西边地有一千钟粮食、百顷田地,资财巨万,她的儿子又容貌丰美、多才多艺,门下的女眷都很熟悉。” “如果你们不要吝惜贿赂我,使两姓结成婚姻,那么你们家的女儿就专有这份家业了。”女子父母答应了他的要求,约定接受聘金。到了约定日期,双方相互馈赠,另一位媒人回来报信说:“女子肤色如玉,面颊丰满,巧笑美目,光彩照人,古代的毛嫱、西施也不敢相比。她又会刺绣、剪裁丝缕,制作羹汤、菜蔬和腊味,都是天下最精美的滋味;请赶快下聘,不要迟延,否则她就要成为王侯夫人了。”老翁老妇高兴得不得了。到聘娶女子时,先拿出束帛慰劳另一位媒人,又另外奉上两璧白玉、十镒黄金,以及相称的纯绣彩帛,请求确定纳聘日期。老翁老妇的内外亲族以及乡邻中与他们交好的人听说后,都暗自发笑,共同谋划告诉他们说:“另一位媒人把容貌说得远胜实际,那位媒人不过是把真实情况挑明罢了。”老翁老妇全都不听,于是他们的儿子便迎娶女子,完成婚礼。女子嫁到夫家以后,得知公婆并不嫌弃自己丑陋,又探知丈夫并没有看清自己的相貌,还记恨亲族乡邻过去毁谤、讥刺自己,便极端专横嫉妒,每天凌辱丈夫。凡是丈夫一族登门的人,她连一壶浆水也不供给。恶名昭著,丑态百出;即使是丈夫的姐妹兄弟,只要听见鞋履声从门外经过,她也记恨不已,不能释怀。过了半年,公婆在堂上发怒,丈夫在室内厌恶她,所有与他们来往的人都希望丈夫赶快把她休弃。时间久了,她沉积的忧愁无处寄托于天地之间。适逢淮河岸边发大水,她于是自己投水而死。世上的女子直到今天还以谈论她为羞。太史公说:“传说西施沾染了污秽,人们都捂着鼻子从她身边走过;即使是丑陋的人,只要斋戒沐浴,也可以祭祀上帝。我从古代君子那里考察此事,可以相信,假使这个女子幽静娴雅、贞洁美善,以纺织缝纫为业,也不妨碍她成为贤妇;或许崇尚德行的君子也会娶她。为什么竟然使用媚惑的手段和贿赂媒人,把她送进夫家呢?起初没有看清她的丑陋,时间一久很少有不败露的。那些公婆排斥正直的媒人,不听信他们的话,却被另一个媒人蒙蔽,娶进了丑陋的妇人,最终使她的容貌和品行无法掩饰,积累怨恨,彼此交恶,酿成家庭灾祸。世上被休弃的妻子多,实在是理所当然的。” 《王氏传》。唐县董坚的妻子王氏,是同县人王瑄的女儿,也是佥江南浙西道廉访司事世安的妹妹。起初,王氏嫁给董坚时年仅十五岁。董坚的父母还在世,王氏住在内室,奉行妇道;除非给堂上送饭,她的脚不走出寝室的门。她在妯娌之间处事恭顺,衣服破旧了也不缝补,哪怕有十件百件空缺物品也不随意丢弃。偶尔养蚕得到绢帛,便先问公婆有没有缺少、是否需要给别人,然后才缝制丈夫的衣服。后来董坚承袭父职,任均州翼管军百户,戍守两浙;王氏留下侍奉公婆。至元丙子年,董坚将率领麾下士兵赴交趾戍守,与黎蛮交战,死在琼州海上。王氏当时刚二十七岁,听到丈夫战死,服丧哭泣三年。董坚父母不忍她悲哀过度,担心她也会死去,常常安慰劝解她。王氏全都脱去簪钏,不施脂粉,不修饰妇女的容貌;每天亲手搓麻绩纑,织成麻布,间或剪刻彩纸,画出四时草木开花的形象,让人拿到乡里和居民住宅去交换有滋味的食物。她侍奉公婆更加恭敬。公婆去世后,王氏亲自安葬他们,棺木、衣衾和丧服都不向别人借贷;又有两个儿子,她把全部慈爱用来抚养保护他们,稍稍长大便让他们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古代义理。两个儿子后来果然有所成就,成为以文章和吏才知名的人。如今王氏六十七岁了。县令、县丞把这件事上报丞相府,丞相府下令各郡国说:“有诏令旌表她的家门。”延祐甲寅年三月,翰林侍读学士清河元公为她题写匾额:“贞节王氏之门。”唉,她真是女中丈夫。赞说:“刘向编写《列女传》,曹大家作注,内容不失义理;世代流传这部书,又把它列入《汉艺文志》。女子遵行妇道,对君子的帮助不止十倍百倍,为什么有关妇女的文学论著还没有写完呢?如今唐县王瑄的女儿,与古代刚烈的女子相比,怎么会有丝毫不足?她的事迹流传下来,确实毫无疑问。”
节妇髙氏传畿内属县永清为伙南直村违永清之治所积以里者若干土衍而民朴其男子率能力田慕义不敢弛教而近刑故永清一县居畿甸五方杂俗之中独称为乡多善士然在男子之劝学迪徳固其所宜而何足尚也若夫妇人女子之行有能卓然不为时俗之所移嶷然禔身以节孝之美而无始终之异此虽缙绅君子犹或难之况妇女乎哉况妇女乎哉髙氏者永清南乡漆里村髙泽之女也笄而嫁同县南直村里之王用嫁九年而用死有二婴女哇哇以泣两舅姑衣履日穿漏视髙氏抱持二婴心怦怦内悲我子已死妇有女子无丈夫子妇一旦必弃王氏去后髙氏纺绩给养两舅姑益谨比及老髙氏事之过其夫用初死时比其终髙氏谋棺衾葬且一如大家身自表率二女习女工闺门之中出入有限今长适某次适某自是阖永清之人悉以髙氏为女师而尊敬之如此者四十年矣县书其状列上于大府请褒奬厥徳借用为劝府牒御史覆实礼部考制吏牍相徴无害于文然后命有司署表里门不役以事呜呼俗之不善有司之过也兹永清之县大夫知以善俗之意为政得请于上可谓有治民之术者矣故因髙氏之行而并及其官焉石田文集卷十五附録桐乡阡碑 虞 集故赠某官封马公某,以大徳五年守光州,有惠政,后官闽中,以皇庆二年卒,嘱家人曰:「光吾桐乡也,我死必塟诸。」其子祖常奉防北归,至于光葬焉,表之曰「桐乡阡」云。某与祖常尝在太史,故属某识之。按公家世歴官行事月日已具神道碑,此独着其系光者,以示光之人焉。初,金人侵宋江南宋逾淮设闗塞列保障,而金之窥光者自陈州出,宛丘、新息坦途千里,无天险可恃,故光之不得宁居者垂二百年。毎兵至,郡豪辄率其众走保金刚山,须事定然后敢出,是以国家既尽有宋地,且七八年始知出降,而光得以成州。然畊者不足周其土,来占田籍者皆四方之人也。仁人君子固亦防然,重有感于斯已夫。方是时,公以有为之才,抚新集之众,甫及三年,而自信夫千古之托,岂偶然哉?惜乎举措之徴有不获尽知者矣。独闻在郡时,有请嵗税光亩出粟十万者,公力持之,卒不征。光人掇茶山中以为次【一作资】运司行茶法,江南嵗有吏索,光人胁重贿,山谷之民尤病,公卒惩之,使不敢复至。乃立学官而躬教之,谓司马公实生是邦,象而奉祠示之徳行,规以革其顽鄙。若此者,光人之所以思公,而公亦以自信者与?昔人之所谓桐乡者,良由是噫!计公之去光而归葬,至于今乆矣。昔为公明者少者壮,而壮者老矣,父兄长者亦有以诏其昆弟子孙已乎?今天下日已治平,光为内地,取赋有恒制,民生无与乎外事,地力完而生物敏,资用给足,然道非賔旅所通,出无车马货财之交,无所耗乎华靡,民之易治益愈于昔。国家法令脩明,择吏谨审,代公而治者其迹可▯也。郁乎兹阡,岂直系光人之思哉?理吾光者可以有所览观矣。马氏本西北贵族,由兵马死事,号曰马氏,而光之有马氏自公始。祖常进士髙第,为代闻人,诸弟若子相继以文学入官来。者,未可量也。故特着之,以俟夫考世徴徳者,是亦光人之志也。故资徳大夫御史中丞赠摅忠宣宪协正功臣河南行省右丞上防军魏郡马文贞公神道碑铭并序至正七年七月丁丑,集贤侍讲学士通奉大夫兼国子祭酒臣天爵言:故资徳大夫御史中丞赠摅忠宣宪协正功臣河南行省右丞上防军追封魏郡公諡文贞马祖常,早擢髙弟,歴践要途,始终五朝,有文有政,宜赐碑记徳庸示报功。集贤院以闻,制可,命臣有壬为文,臣▯为书,臣起岩篆其额。三人皆文贞公同年进士,而有壬托知尤厚。始以学士被命,继冒承防,皆职纪述,其敢辞。公字伯庸,世永古特部,居静州天山。有竒尔济苏者,髙祖也。金季为鳯翔兵马判官,死节,赠桓州刺史,庙赐褒忠,子孙因官以马为氏。曽祖乌呼讷,从世皇征宋,留汴掌馈饟,累官礼部尚书,赠推忠宣力翊运功臣佥枢宻院事,諡忠懿。祖世昌,行尚书省左右司郎中,赠加议大夫吏部尚书。父润,朝列大夫同知漳洲路緫管府事,赠中奉大夫河南行省参知政事,追封梁郡公。
译《节妇高氏传》。京畿所属各县中,永清县有南直村,距离永清县治所若干里。这里土地肥沃,百姓质朴,男子大多能够勤于耕作,仰慕义理,不敢放松教化而接近刑罚,因此永清一县处在京畿五方杂俗之中,却独自被称为乡里多有善士。可是说到劝导男子求学、启发他们的德性,本来就是他们应当做的,又有什么值得特别称道的呢?至于妇人女子的品行,有人能够卓然不被时俗改变,坚定地守持自身,以节操和孝行著称,而且始终如一,这即使缙绅君子也有时难以做到,何况妇女呢?何况妇女呢?高氏是永清县南乡漆里村高泽的女儿。成年后嫁给同县南直村里的人王用。婚后九年,王用去世,留下两个婴儿哇哇哭泣;两个公婆衣服鞋子每天都穿破,心中看着高氏抱持两个婴儿而怦怦悲痛,想道:我的儿子已经死了,这个妇人只有女儿而没有男孩,她早晚一定会抛弃王家离去。后来高氏纺纱织布,供养两个公婆,更加谨慎恭敬;等到他们年老,高氏侍奉他们超过了王用刚去世时的情形;到他们临终时,高氏筹办棺木、衣衾和安葬,完全如同名门大族的礼制,亲自率领两个女儿学习女工。在内室之中,出入都有分寸。如今长女嫁给某人,次女嫁给某人。从此整个永清县的人都把高氏当作女子的师表,尊敬她,已经这样四十年了。县里记录她的事迹,逐级上报大府,请求褒奖她的德行,借此作为劝化。大府发文给御史复核事实,礼部考察制度,官吏文书彼此核验,确认不妨碍文书办理,然后命有关部门在她家乡门上立表,不让她因服役而耽误事务。唉,风俗不好,是有司的过错。如今永清县令懂得以改善风俗为施政宗旨,并获得上级批准,可以说是懂得治理百姓的方法了。因此我借高氏的品行,也一并说到这位官员。《石田文集》卷十五。附录。《桐乡阡碑》——虞集。故赠某官、封马公某,曾于大德五年镇守光州,有惠民政绩;后来任官闽中,于皇庆二年去世,临终嘱咐家人说:“光州是我的桐乡,我死后一定要葬在那里。”他的儿子祖常奉父亲灵柩北归,到了光州便在那里安葬,并题表墓道为“桐乡阡”。我和祖常曾一同在太史院任职,所以他请我为此作记。按:马公世代、历任官职、事迹和年月,已经全部记在神道碑中;这里只记载与光州有关的事,以示给光州人看。当初,金人侵扰宋朝,江南宋人越过淮河设置关塞、排列堡障;金人窥伺光州时从陈州出兵,宛丘、新息之间是千里坦途,没有天然险要可以凭恃,所以光州不能安居的时间将近二百年。每当兵马到来,郡中豪强总是率领民众逃到金刚山据守,等事情平定后才敢出来。因此国家已经全部占有宋地,还过了七八年,光州人才知道出城投降;光州也因此得以建制为州。然而耕作者不足以耕遍当地土地,前来登记占田的,都是四方之人。仁人君子本来就对此深有感触,面对这些事情,难道还不应更加感慨吗?当时,马公凭借有作为的才干,安抚新近聚集的百姓,刚过三年,便自信可以把千古事业托付给这里,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可惜他的许多施政举措,我没有能够全部了解。只听说他在郡中任职时,有人请求按光州每亩征收岁税,共出粟十万,马公极力坚持反对,最终没有征收。光州人从山中采茶,把它作为资用;运司推行茶法,江南每年有官吏索取茶税,光州人被迫交纳重贿,山谷中的百姓尤其以此为苦,马公最终惩治了这些官吏,使他们不敢再来。于是他设立学校,亲自教导百姓;因为司马公确实出生在这个地方,便塑像奉祠,用来显示他的德行,规划改革当地顽固鄙陋的风俗。像这些事情,就是光州人思念马公、马公也因此自信的原因吧?古人所说的“桐乡”,大概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唉!算来马公离开光州并归葬,直到今天已经很久了。从前亲眼见过马公的年轻人,如今有的年老了;那些父兄长者,也应当已经把他的事迹告诉了弟弟和子孙吧?如今天下日益太平,光州已属内地,征收赋税有固定制度,百姓生活与外界事务没有牵连;土地肥沃,生长万物迅速,资财用度充足。可是这里不是宾客商旅往来的通道,外出没有车马货财的交往,也没有华靡之事耗损民力,所以百姓比从前更加容易治理。国家法令修明,选用官吏谨慎周密,接替马公治理这里的人,其遗迹也可以考察。郁郁苍苍的这座墓阡,难道只是寄托光州人的思念吗?治理我光州的人,也可以从这里有所观览。马氏本是西北贵族,因祖先在兵马中死事,号称马氏;光州有马氏家族,正是从马公开始。祖常考中进士,名列高等,成为当代闻人;他的弟弟们和儿子们也相继凭借文学入仕,后来能够达到什么成就,还不可估量。所以特意记载这些,等待那些考察世系、验证德行的人;这也是光州人的心愿。故资德大夫、御史中丞,赠摅忠宣宪协正功臣、河南行省右丞、上护军,追封魏郡公,谥文贞马公神道碑铭并序。至正七年七月丁丑日,集贤侍讲学士、通奉大夫兼国子祭酒臣天爵说:故资德大夫、御史中丞,赠摅忠宣宪协正功臣、河南行省右丞、上护军,追封魏郡公、谥文贞的马祖常,早年考中高等,历任要职,始终经历五朝;既有文章,又有政绩,应当赐立碑文,记载他的德行功劳,以表示对功臣的报答。集贤院把此事上奏,诏令准许,命臣有壬撰文,臣玄书写,臣起岩篆刻碑额。我们三人都是文贞公同年进士,而有壬与公交谊尤其深厚。起初以学士身份奉命,后来又冒昧承受哀荣,都是职分所当记述的事情,哪里敢推辞。公字伯庸,世代出自永古特部,居住在静州天山。有奇尔济苏,是他的高祖。金朝末年任凤翔兵马判官,死于节义,赠桓州刺史,庙中赐额褒忠;子孙因其官职而以马为姓。曾祖乌呼讷,跟随世皇征伐宋朝,留在汴地掌管粮饷,历任官职,升至礼部尚书;赠推忠宣力翊运功臣、佥枢密院事,谥忠懿。祖父世昌,任行尚书省左右司郎中,赠加议大夫、吏部尚书。父亲润,任朝列大夫、同知漳州路总管府事,赠中奉大夫、河南行省参知政事,追封梁郡公。
妣杨氏,追封梁郡夫人。梁公官浮光,因家焉。公七嵗知学,得钱即以市书。十嵗见烛攲烧屋,解衣沃水灭之,人叹其异。蜀儒张公▯讲经,仪真公未冠,质以疑义数十,张公竒之。科举诏下,乡防试皆第一,廷试第二,葢以国人冠也。授应奉翰林文字承事郎,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脩。官拜监察御史。仁皇久正宸极,犹居东宫近侍,利燕饮得请,公抗言当御正衙立朝仪,御史执简,太史执笔,虽有懐奸利已乞官赏者,亦不敢出诸口。承天地祖宗之重,当极调摄,至于酒醴近侍进御,当思一献百拜之义。英宗为皇太子,请慎简师傅,下至臣仆亦宜精择。时大奸当国,公首知其盗观国史,洎同列疏其十罪。仁庙震怒,罢之。党与之布要地者,皆论列出之。端人昔与抵牾而摈斥者,请拔用之。泰州山移,公言山不动之物而今动之,岂在野有当用不用之贤,在官有当言不言之佞。大臣皆家居待罪,荐贤拔滞知。无不言改,宣政院经歴月余辞归,起为社稷署令,罢杂事于泉南,大奸复相,左迁开平县尹,欲中伤之,退居浮光,大奸死,除翰林待制,泰定建储,擢典寳少监,太子左賛善,寻兼翰林直学士,成均释奠,陈太子视学之礼,内出礼币,命公助祭,除礼部尚书,祖母张夫人卒,防防归,起为右賛善,复礼部,寻辞归,天厯初,再使,召为燕王内尉,仍入礼部,两知贡举,一为读卷官,时号得人,参议中书省事,参定亲郊典仪,充读祝册官,礼成赉金币,拜治书侍御史,赐犀带及御书《奎章阁记》,内庭宴服七袭,金玉腰带各一,改徽政副使,拜南台中丞,今上即位,召议新政,赉白金为两,二百楮币为贯,万金织绮为端,四改同知徽政院事,拜御史中丞,以公疾,特免朝礼,命光禄日给上尊,知经筵进説,必陈经史大义,叅以祖宗故实,持宪务存大体,西台御史劾其僚禁酤,时面有酒色,以苛细黜之,山东宪以孔氏讼闻,以事闗名教,不行按者亦引去,司宪有以贪墨败,没入其田庐,请归曲阜林庙,从之,拜枢宻副使,居无几,辞归,复南台中丞,迁西台,疾不赴,积阶自承事郎至资徳大夫,至元四年三月丙午,薨于光州之第,得年六十,是年四月壬申,葬州北平原乡西樊里,有司以闻,有令赠諡,配索氏,封梁郡夫人,子男二,武子承事郎湖广行省检校官,文子徴事郎秘书监著作郎,孙男三,女二,公言事剀切,尝建国人暨诸部,既诵周孔书,当尊诸母以厚彛伦,兵家子骄脆,有孤任使,庶人挽强蹶张,老死草野,当建武学武举,储材以备非常,时虽不用,识者韪之,至于论刑一本哀矜,尝言死罪遇赦且原,减死流徙未蒙殊渥,当验情遇恩,内徙汉人满百执弓矢猎者,不及百者流,条格已有禁弓矢聚众之条,又复为此,是错综纲罗之,诚恐愚民举足蹈罪,至论建徳民妻之不首夫死者。则当以必死其得用法之意乎?国家涵濡百年,誉髦斯士。公先世已事,华学至公,始大以肆为文,精核务去陈言。师先秦两汉,尤致力于诗,凌砾古作,大篇短章,无不可传者。与修英庙实录,译润《皇图大训》,承《华事畧》编集,列后金镒《千秋记》若干卷。至顺间,龙虎台应制赋诗,有玉食之赐。甞进拟稿,为之叹曰:“孰谓中原无硕儒乎?”文集若干卷,台檄刻之扬州郡庠。仁皇始行贡举,国人而下列为四色,国人洎诸部为右榜,试目视左榜差优。公虽右榜左列,及之者指未易屈焉。且其为学,初不为贡举也。以挺特之资,丁大明之防褎,为举首。驯至达官,威重足以镇薄俗,文章足以追古作,议论足以正风教。设科得士,不得不以延祐之初为盛也。不幸寿仅六十,未究其用,悲夫!铭曰:元大一统,六合同风,南台北莱,芃生其中。部族有儒,文贞伊始。文贞之世,翼翼庙祀,后承聿修,讲学诸夏,延并至公,有大无摦,崭然异禀,防不事弄,濡衣扑燎,智剧碎瓮,益习以进,益混以澣,不溺于流,而登于岸。先秦两汉,华咀实撷,天籁泠厉,石湍激洌。天子有诏,乃兴乃賔,实三其魁,一推国人,甫试馆职,倐峩豸冠,以尔枘凿,安我考槃,遐心浮云,束帛空谷。春坊翊賛,经筵启沃,皇格于天,公司其度,俊造鉴衡,风纪砥柱,厐恩异数,川委充溢。云胡修途,六十而抳,既易其名,亦大其封,于光之原,赐碑崇崇,赐碑崇崇,于赫厥铭,同年之纪,考信匪譝,惟尔部族,文贞有躅,叙伦敦典益,介戬谷。
译母亲杨氏,追封梁郡夫人。梁公任官浮光,于是便在那里安家。公七岁懂得求学,得到钱就拿去买书。十岁时看见烛火倾斜,快要烧着房屋,便脱下衣服浇水灭火,人们都惊叹他的奇异。蜀地儒者张公讲经时,仪真公尚未成年,向他询问几十个疑难义理,张公认为他很奇异。科举诏令下达后,乡试、会试都名列第一,廷试第二,大概因为以国人身份列冠。授任应奉翰林文字、承事郎、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后来授官监察御史。仁皇长期端正帝位,公仍在东宫任近侍,借口燕饮请假,公抗言应当在正衙举行朝会礼仪,御史手持简册,太史手执笔,即使有怀藏奸心、谋求私利而请求官职赏赐的人,也不敢把话说出口。承受天地祖宗的重任,应当极力调养身心;至于酒醴等物由近侍进献,也应当想到一次进献、百次拜谢的礼义。英宗为皇太子时,公请求慎重选拔师傅,下面直到臣仆也应当精心选择。当时大奸臣掌权,公首先知道他窃取、窥伺国史,等到与同僚一起上疏列举他的十条罪状。仁宗震怒,将他罢免。他的党羽安插在重要职位上的,也都逐一论列,驱逐出去。过去因与大奸臣抵牾而被排斥的正直之人,请求起用他们。泰州发生山移,公说:山本来是不会移动的东西,如今却移动了,难道是因为在野的贤才有应当任用却没有任用的,在官位上的奸佞有应当进言却不进言的?大臣们全都居家待罪,荐举贤才、起用被埋没人才的事情,众所周知。没有不主张改革的。他任宣政院经历一个多月,辞职归乡;后来起用为社稷署令,在泉南罢除杂役。大奸臣再次任宰相,他被贬为开平县尹,大奸臣想中伤他,他退居浮光。大奸臣死后,授翰林待制。泰定年间建立储君制度,升为典宝少监、太子左赞善,不久兼任翰林直学士。成均举行释奠礼时,他陈述太子视学的礼仪;宫中拿出礼币,命他助祭。授礼部尚书,祖母张夫人去世,服丧归乡;起用为右赞善,又任礼部尚书,不久辞职归乡。天历初年,再次出使;召为燕王内尉,仍兼入礼部。两次主持贡举,一次任读卷官,当时号称选得人才。任中书省参议,参与制定亲郊典礼仪式,充任读祝册官;礼成后赐给金币。授治书侍御史,赐犀带以及御书《奎章阁记》,宫廷宴会服七袭,金玉腰带各一。改任徽政院副使,授南台中丞。今上即位,召他商议新政,赐白金二锭、楮币二百贯、万金织绮一端。四次改任同知徽政院事,授御史中丞。因他患病,特免朝见礼仪,命光禄寺每天供给上等酒。任经筵讲官,进讲必定陈说经史大义,参照祖宗旧事;执掌宪政,务求保全大体。西台御史弹劾同僚禁止酿酒,当时脸上带有酒色,便以苛细罪名贬黜他。山东宪司把孔氏诉讼上报,因为此事关系名教,不执行审理的人也引咎离去。司宪官中有人因贪污受贿败露,没收他的田宅,请求归还曲阜孔氏林庙,朝廷批准。授枢密副使,不久辞职归乡;又任南台中丞,调任西台,因病没有赴任。官阶从承事郎累升至资德大夫。至元四年三月丙午日,死于光州住宅,享年六十岁。这年四月壬申日,葬在州北平原乡西樊里。有司上报后,朝廷下令追赠谥号;妻子索氏,封梁郡夫人。儿子二人:武子,承事郎、湖广行省检校官;文子,征事郎、秘书监著作郎。孙子三人,女儿二人。公上书论事直截恳切,曾经建议:国人和各部族既已诵读周公、孔子的经典,就应尊敬诸母,以厚重人伦;军人子弟骄纵脆弱,有孤独者任其充役;平民能挽强弓、张大力,老死于荒野,应当建立武学,举行武举。储备人才,以应对非常情况。当时虽然没有采用,有识之士却认为他的见解正确。至于议论刑罚,他始终以哀矜为根本;曾说死罪遇到赦令而获得宽宥,减死发配却没有得到特别恩典,应当根据案情遇到恩赦;内地迁徙的汉人中,满百人而持弓箭打猎的,罪至流徙;不满百人的,也流徙。法令条文中本已有禁止持弓箭聚众的规定,又另行制定这一条,便是把法网交错罗列起来,实在担心愚民举足之间就触犯刑罪。至于建德百姓的妻子没有为丈夫之死自首这件事,难道应当按照必死之罪办理,才能符合用法的本意吗?国家涵养百姓已有百年,才俊之士正在兴盛。公的先世已经事奉国家,华夏之学到了公这里,才开始大为铺陈,作文精审核实,务求去掉陈词滥调。他学习先秦两汉,尤其致力于诗歌;凌驾、磨砺古代作品,大篇短章没有不能流传的。参与修撰英宗实录,翻译润色《皇图大训》,承继《华事略》加以编集,列入后金镒《千秋记》若干卷。至顺年间,在龙虎台奉诏作赋赋诗,获得御赐玉食。曾经进呈拟定的稿本,皇帝看了感叹说:“谁说中原没有大儒呢?”文集若干卷,由台府檄令扬州郡学刊刻。仁宗开始实行贡举,把国人以下分为四等;国人和诸部族列为右榜,考试科目比左榜稍优。公虽属右榜而名列左侧,后来能够赶上他的人,也不是轻易可以做到的。况且他求学,起初并不是为了科举。凭借挺拔卓异的资质,正逢大明之时的科举选拔,成为举人中的首位。渐渐升至达官,威望足以镇服浅薄的风俗,文章足以追及古代作品,议论足以端正风俗教化。设置科举而获得人才,不得不说延祐初年最为盛大。不幸寿命只有六十岁,未能充分发挥才用,真令人悲痛!铭曰:元朝大一统,四方六合同受教化;南台北莱之间,草木茂盛,人才生长其中。各部族中出现儒者,文贞公从此开始。文贞公这一世,恭敬地奉祀宗庙;后代继承修治,来到中原讲学,接连达到文贞公这一代。他才大而不自夸,禀赋卓异;幼年不贪玩嬉戏,衣服着火便脱衣扑灭,聪明得能击碎盛水的瓮;越学习越进步,越洗炼越纯粹,不沉溺于流俗,而登上高岸。学习先秦两汉,咀嚼华美,采撷精实;天籁清冷峻厉,石上急流激荡清澈。天子下诏,于是兴起并礼聘;他确实三次成为魁首,又一次成为国人中的第一名。刚刚试任馆职,忽然戴上獬豸冠;凭借你的才能,安然退居,心志远如浮云,朝廷以束帛礼聘幽居贤士。任春坊翊赞,在经筵上启发辅导太子;皇帝德合于天,公掌持法度;衡量俊秀人才,成为风纪的砥柱。异常的恩宠和优厚的赏赐,如河川汇聚而充满。为什么仕途修长,你却只活到六十岁而止?既改变了谥名,又大大增加了封赠;在光州原野上,赐立高大的碑石。赐立高大的碑石,铭文多么显赫;同年进士为之记载,考察事实而不虚妄。只有你们部族,文贞公留下了足迹;叙明伦常,敦厚典礼,增益福善,愿以大福佑护。”},{
石田山房记桐栢之水发为淮,东行五百里,合浉潢山谷诸流,左盘右纡,环绕山麓。其南有州曰光,平衍而萆茂,民勤而俗朴。故赠都尉开封郡伯浚仪马公,实尝监焉。公之子祖常,少贱而服田于野,以给饘粥。乡之人思慕郡伯之政,念其子之能劳而将去也,乃为之卜里中地,亟其乗屋而俾就家。屋之侧有崇丘,可六七丈,溪水旁折而出岸碕之上。嘉树苞竹,荟蔚蔽亏。前为木梁,縁溪而行。周垣悉编菅苇,门屋覆之以茨。嵗时里隣酒食徃来,牛种田器更相贳贷。寒冬不耕,其父老各率子若孙持书笈来,问《孝经》《论语》孔子之説。其耕之土虽硗瘠寡殖,不如江湖之沃饶,然犹愈于无业也。祖常者因乐而居焉。于是名其屋曰石田山房,且自为记与图,以属当世能言之士,请为赋诗,异日使淮南人歌之。
石田文集附録
译《石田山房记》桐栢山的水汇流成淮水,向东流五百里,与浉潢山谷中的各条水流汇合;水流时而向左盘旋,时而向右曲折,环绕着山脚。淮水南面有一州,名叫光州,地势平坦开阔,草木繁茂;百姓勤劳,风俗淳朴。已故赠都尉、开封郡伯、浚仪马公,过去确实曾在那里任职。马公的儿子祖常,年少时身份卑微,亲自在乡野耕田,以此供给稀粥等日常食物。乡里人思念仰慕郡伯的政绩,又想到他的儿子勤劳能干而将要离去,便替他在乡里占卜选择了一块地,催促他建造房屋,让他在这里安家。房屋旁有一座高丘,大约六七丈高;溪水在旁边转折,从岸边曲折的高地上流出。高大的树木和丛生的竹子繁密茂盛,交相掩映。屋前架着木桥,沿着溪水可以通行。四周的围墙全用菅草和芦苇编成,门屋上覆盖着茅草。每逢时节,乡邻带着酒食往来;耕牛、种子和农具也彼此借贷。寒冬不耕田时,乡里的父老各自带领儿子或孙子,拿着书箱前来,询问《孝经》《论语》中孔子的学说。他所耕种的土地虽然贫瘠,产出很少,不如江湖一带土地肥沃富饶,但仍然胜过没有产业。祖常因此喜欢这里,便居住下来。于是他把这所房屋命名为“石田山房”,并且亲自撰写记文、绘制图画,把它托付给当世善于作文的人,请他们为此作赋写诗,日后让淮南人歌咏它。《石田文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