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艾轩集五

艾轩集卷三      宋 林光朝 撰策问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15 段

贞观之初,太常掌故尝更定吉礼为六十一篇,増以皇太子入学数条。当代之事,或従而损益。若皇太子释奠,即自为献祭酒,若司业为二献,其或二献更用胄子。是开元礼视贞观,又有所増益。今仪注未定,纵言及于此,当必有引经援古,称先王以为对者。幸毋勦説,毋雷同。问:昔者明王之治天下也,因人心而为礼乐。虽有一代损益之制,而无诸家异同之説。自秦人变古,汉兴以礼学名家者,有髙堂生,有大小戴氏。至于乐律一事,则其説杂然不可齐。有知其本原盖亦寡矣。夫六同六律,所以合四时阴阳之声。四时得其序,然后无愆阳伏阴之变。中气既正,则中声可求。中声一定,则清浊疾徐、抑扬髙下之节,莫不以类应。是以神瞽作乐,必于太平极治之世者,所以考中声也。律之有五声,犹射之于鹄,其差或以毫厘,则其失或在于寻丈之外。甚哉,中声之难晓也!世之言乐律者,往往泥常习,故以黄钟一籥之黍积而为尺,则龃龉不合。于是乎以指尺定律,指尺不足据,又从而模仿古人器物长短濶狭之度,然而终亦不可用。是诚言律者,本无一定之説也。十二律旋相为宫,则六十律也。加之以二变,则八十四调也。十二律皆左旋,以八八为位。五声加以二变者,数之所穷,不可増损也。其后有为六十律者,盖得之于旋相为宫之法。又其最后则为三百六十律。识者谓三百六十律所以发古人之蕴,而深诋六十律之失。十二律之为六十,犹八卦之为六十四也。六十律之为三百六十,犹六十四卦之变而为四千九十有六也。先后述作同出一轨,而其予夺异同如此。是诚言律者,本无一定之説也。司马迁世为太史,其于律歴之学必有所传。迁谓黄钟长八寸七分,林钟长五寸七分,太簇长九寸七分,是三律所阙者皆三分。班固谓黄钟、林钟、太簇律皆全寸而无余分也。又迁所言律吕相生之次,阳下生阴,阴上生阳,阴阳相离而盈缩之数不可乱也。淮南王安、京房、马融、郑康成、蔡邕之徒,皆以防宾为重,上生吕。不韦《春秋》则以大吕为重,上生。是诚言律者,本无一定之説也。仰惟国家稽古礼文之事,炳焉可述。比年尝作景钟以郊祀上帝。夫景钟者,黄钟之所自出也。黄钟者,十二律之所自出也。太常考制度,必有一定之説。诸君试辨古之言律者得失安在,亦其庶几于国论有所合也。问三百篇之诗,而系之以国风、雅、颂,犹天之有二十八舍,地之有五岳四渎也。季札聘于鲁,请观周乐,鲁人为之歌风,歌大雅、小雅,歌颂。当是时,夫子尚幼,是国风、雅、颂,季札巳能辨之,不待删削而后定也。吾夫子自衞反鲁,其有功于雅颂者,不过去其淫哇讹复,害于诗者尔。六籍不幸而至于章句残缺,学者不能通其説,则必归之于秦火。诗与易遭秦火而不灭者,易以卜筮,诗以埜人闾巷之所传故也。惜哉!汉之初,声诗犹有存者,一时用事之人,非贩缯之徒,则刀笔之吏,曽不闻以乐律为意者,其有一二可书之事,是亦出于偶然者。逮夫武、宣之世,乃命礼官考制度,开藏书之府,设协律之官,先代之微声,古人之遗器,中偾而起,几絶而续,是以芝房、寳鼎、白麟之歌,凡十有九章,荐之于郊丘,及所作安世歌,凡十有七章,用之于宗庙。魏、晋、宋、齐、梁、陈、周、隋,沿革损益,虽或不同,然源流所出,如国风、雅、颂,可以支分而派别也。如晋有夕牲及迎送神、飨神之歌,齐有雩祭、籍田之歌,隋有蜡祭、先农、朝日、夕月之歌,或为十二雅,或为十二和,或为十二成,或为十二顺,此歴代用之于天神、人鬼、地只,而不可杂也。其外又有铙歌、有横吹曲,今所存者,铙歌二十二曲,而其四曲无传,横吹旧有二十八章,自魏晋以来巳不复存,如《朱鹭》、《如战城南》、张籍、李白尝有是作,此铙歌词也。如《入闗》、《如出塞》,张祐、杜甫尝有是作,此横吹曲也。其外又有相和三调,皆周人房中所作之乐也,如《长歌》、《如燕歌》,此平调也;如《苦寒》、《如秋胡》,此清调也;如《公无渡河》、《如饮马长城窟》,此瑟调也。三调之变,又有所谓清商乐者,如《巴渝》、《明君》、《白鸠》、《白纻》之属是也。

译贞观初年,太常掌故曾经重新确定吉礼为六十一篇,增加了皇太子入学的几条仪式。当代的事情,有时也随之有所增减。如果皇太子举行释奠,就亲自作为初献;祭酒作为亚献,有时亚献又改由胄子担任。这是开元礼相比贞观礼又有所增加和补益。如今仪式的注本还没有确定,即使谈到这些,也一定要有引用经书、援引古事、称述先王来作答的人。希望不要剽窃旧说,也不要人云亦云。问:从前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是顺应人心来制定礼乐。虽然有一代一代损益的制度,却没有诸家彼此异同的说法。自从秦人改变古制,汉朝兴起后,以礼学著名的有高堂生,有大小戴氏。至于乐律一事,各家的说法纷杂,不能统一。知道乐律本原的,大概也很少。六同六律,是用来调和四时阴阳的声音。四时各得其次序,然后不会有阳气过盛、阴气潜伏的异常。中气既然端正,中声就可以求得;中声一旦确定,清浊、疾徐、抑扬、高下的节度,没有不依类别相应的。因此神瞽制作音乐,必定在天下太平、治理极盛的时代,是为了考定中声。律有五声,就像射箭射向靶心;差别有时只在毫厘之间,失误却可能在寻丈之外。中声难以明白,实在太难了!世上谈论乐律的人往往拘泥于通常习见的做法,所以按照黄钟一龠中黍粒的累积来制定尺,结果彼此抵牾而不相合。于是又用手指的长度来确定律,手指的尺度不足凭据,便进一步仿照古代器物长短宽窄的尺度,然而最终还是不能使用。这确实说明,谈论律法的人本来就没有确定一致的说法。十二律旋转相互为宫,就是六十律。再加上二变,就是八十四调。十二律都向左旋转,以八八作为位置。五声加上二变,是数理所能达到的极限,不能再增减。后来有人制定六十律,大概是从旋转相互为宫的方法得到的。再到最后,又制定三百六十律。懂得的人说,三百六十律用来发明古人的深意,而深深指责六十律的错误。十二律成为六十律,就像八卦成为六十四卦;六十律成为三百六十律,就像六十四卦变化而成为四千九百九十六卦。前后著述制作都出于同一轨道,但在取舍、异同上竟如此不同。这确实说明,谈论律法的人本来就没有确定一致的说法。司马迁世代担任太史,他在律历学方面必然有所传承。司马迁说黄钟长八寸七分,林钟长五寸七分,太簇长九寸七分,这三律所缺的部分都是三分。班固说黄钟、林钟、太簇三律都是整寸而没有余分。又按司马迁所说律吕相生的次序,阳律向下生阴律,阴律向上生阳律,阴阳相离,盈缩的数目不能混乱。淮南王刘安、京房、马融、郑康成、蔡邕这些人,都把应钟作为重律,向上生出吕律。吕不韦《春秋》却以大吕为重律,向上相生。这确实说明,谈论律法的人本来就没有确定一致的说法。仰想我国考究古代礼文的事情,有明确的事迹可以陈述。近年曾经制作景钟,用于郊祀昊天上帝。景钟是黄钟所由产生的,黄钟又是十二律所由产生的。太常考察制度,必定应有确定一致的说法。诸位试着辨析古代谈论律法的人得失究竟在哪里,也许能够与国家的议论相合。问:三百篇诗歌分属于国风、雅、颂,就像天有二十八宿、地有五岳四渎一样。季札出使鲁国,请求观看周乐;鲁人为他歌唱国风,歌唱大雅、小雅,歌唱颂。当时孔子还年幼,可见国风、雅、颂季札已经能够辨别,并不是等到删削之后才确定的。我们的夫子从卫国返回鲁国,他对于雅、颂的功劳,不过是去掉其中淫荡的歌唱、错误重复的篇章,除去有害于诗的部分而已。六经不幸到了章句残缺、学者不能通晓其意义的时候,人们便一定归咎于秦火。诗与易遭遇秦火而没有灭亡,是因为易用于卜筮,诗则由民间乡里传诵,所以得以保存。可惜啊!汉初,声诗还有保存下来的;当时掌权的人,不是贩卖丝帛的人,就是刀笔小吏,竟没有听说有人把乐律放在心上。偶尔有一两件可以记载的事情,也只是出于偶然。到了汉武帝、汉宣帝时期,才命礼官考订制度,开放藏书之府,设置协律之官;前代细微的乐声、古人的遗留器物,中途衰败的重新兴起,几乎断绝的得以延续。因此《芝房歌》《宝鼎歌》《白麟歌》等歌共十九章,献用于郊丘;以及所作《安世歌》共十七章,用于宗庙。魏、晋、宋、齐、梁、陈、周、隋各代,沿革损益虽然有时不同,但其源流所出,就像国风、雅、颂一样,可以分支区别。晋有《夕牲歌》以及迎神、送神、飨神之歌;齐有雩祭、籍田之歌;隋有蜡祭、先农、朝日、夕月之歌。有的称为十二雅,有的称为十二和,有的称为十二成,有的称为十二顺;这些分别用于天神、人鬼、地祇,不可以混杂。除此之外还有铙歌、横吹曲。如今保存的铙歌有二十二曲,其中四曲已经失传;横吹曲过去有二十八章,自魏、晋以来已经不再存在。像《朱鹭》《如战城南》,张籍、李白曾经有这样的作品,这是铙歌的歌词;像《入关》《如出塞》,张祜、杜甫曾经有这样的作品,这是横吹曲。此外又有相和三调,都是周人房中所作的乐曲。像《长歌》《如燕歌》,属于平调;像《苦寒》《如秋胡》,属于清调;像《公无渡河》《如饮马长城窟》,属于瑟调。三调的变化,又有所谓清商乐,如《巴渝》《明君》《白鸠》《白纻》一类就是。

隋有七部,唐有十部,而独以清商为中土正声也。仰惟主上纂累圣之洪图,修百王之逸典,功成治定,乐律毕陈,今太常所用,求之于歴代其损益可知也。周人有燕乐、缦乐,三百篇之诗,其亦用之于燕乐、缦乐者乎?然而九徳之歌、九夏之奏、貍首之节,与夫豳风、豳雅,皆晓然见之于经,而求之三百篇之中,则无有也。如九徳、九夏,则雅颂之流也。貍首则风也。豳之雅颂,犹鲁颂也。然豳一国之事,不容有所谓雅者。周公之所载,仲尼独阙而不取者,又何耶?如黄雀四曲,此汉铙歌也,有其义而亡其辞。后世作者或杂之于三调,无乃三调之于鼓吹、清商之于三调,同出一本者乎?如元结所作五茎、六英,皮日休所作王夏、肆夏,此可以用之于郊庙、燕射也。王维有平戎辞,陆▯防有双吹管,皮日休有农父謡,元祯、白居易有驯犀法曲。若此数者,其在乐府当何所隷也?愿并闻其説。问姓氏之学,随世论次,非尽见天下图牒,有不可为者。太史公网罗百代,而质之故老所言:黄帝、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夏后氏为帝,髙阳之孙;契之为商,稷之为周,又皆出于帝喾。姒氏之别,而斟寻、有扈、费氏、杞氏所由出也;子姓之别,而空桐、目夷、来氏、雉氏所由出也。至于宗姬之盛,则文王之昭、武王之穆、周公之嗣子,三传所传,在黄帝为后裔,其亦果如太史公之説乎?自秦汉以来,官进之途,非由世禄门阀特起,衣冠襍出。有指霍子孟为黄帝子孙,闾巷之人未必以为然者。及永嘉之变,锱铢清浊不可复知。山东旧望,以门族相髙,唐初为甚盛,其有以父子居相位者,或至累世屡显者,裴氏为冠,刘氏次之,而河南刘氏不与焉。杜氏则有京兆、襄阳之别;李氏则有陇西、赵郡之别;王氏则有太原、河东之别;张氏则有冯翊、中山之别;崔氏为相,多至二十三人,而其别则有十也。元和中有为姓纂者,以四声隷之,或以国,或以邑,或以官,或以地,或以諡,或以王父,或取其更定,或由于义起也。如司马、夏侯则复姓也,然又有代北、关西、百济、西竺之别,或三言,或四言。试即其类例,或中或否者,于太史公为如何?问明刑以弼教,先王之善经也。修徳以弥变,天下之要道也。王者之于天下,譬犹一堂之上,疾痛疵疠,悲愁转徙,一或不知,则伤吾之慈,况所谓旱干水溢之变乎?先王之用刑也,尽心焉耳。轻重出入,约之于吾心,又乌往而不合哉?其次则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是去古未逺也。又其次则谓律令已定,而愚民所知,辟此去古道为已逺,所以抱书而长想也。虽然,此特检约之具耳。明王圣帝,其所以处心者,不汲汲在是也。文帝之世,天下新去汤火,而帝摩拊之,且不暇时,则有张释之为廷尉。又如河南吴公治状为天下第一,在宣帝时,则有若于定国,有若黄霸,有若赵广汉,尹翁归,韩延寿,张敞之属。太宗于即位之初,欲以寛平治天下。明皇于开元二十年间,狱讼衰息,以七制三宗视古人于千嵗之日,当亦无慙色也。明天子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焦劳恻怛,灼焉可见。昨者浙水东西,霖潦弥月,且有沟壑暴集之忧,弥灾消变,乃至多方避正殿,减常膳,又分郎吏以发廪粟,又捐内帑金帛之储,而减单户丁税之扰,其为徳甚盛也。然而根株之论不止此,其在内服,则命法官以决滞囚;其在外服,则任风宪之责者,务在平反。逺近内外,犹一体而天下犹一家也。考之史牒,所谓断狱四百,几于刑措,则天下无寃民矣。率数千余人而以戮死者,尚或一人,则其为繁省似不可同日道也。天下嵗断死罪二十九人,虽成康之治有所不及。亲録囚徒至三百九十人,而郡国之数不在,是以数嵗较之,则繁省又何相逺也?歳阅刑部以殊死论者才五十八人,此何修而可以至是也?今天下决狱嵗几何,视七制三宗,其増减赢缩之数可得闻乎?董仲舒谢事老且病,而大廷议事或未决,且至遣张汤至陋巷而质问之,于是有春秋折狱二百三十二事,汉之章程合之为六十篇,而马融、郑康成各为章句。是折狱一事,由章句而得其大畧。又有所谓百姓里居者,可以就而正焉。茍为得之,则以今凖古,不为空言。

译隋代有七部乐,唐代有十部乐,唯独把清商乐作为中原的正声。仰想主上继承历代圣人的宏大基业,修明百王失传的典章;功业成就、治理安定,乐律全部陈列出来。如今太常所使用的乐制,考察历代便可知道它的损益。周人有燕乐、缦乐,三百篇的诗是否也用于燕乐、缦乐呢?然而《九德歌》《九夏》的演奏、《狸首》的节拍,以及豳风、豳雅,都明白地见于经书;但在三百篇中寻求,却没有这些篇章。九德、九夏属于雅、颂一类;狸首属于风;豳地的雅、颂,就像鲁颂一样。然而豳只是一个国家的事情,不应有所谓雅。周公所记载的内容,仲尼偏偏缺略而不取,又是什么原因呢?像《黄雀》四曲,是汉代铙歌,有其意义却亡失歌词。后世作者有时把它们杂入三调,难道三调与鼓吹、清商与三调,都是同出一源吗?如元结所作《五茎》《六英》,皮日休所作《王夏》《肆夏》,这些都可以用于郊庙和燕射。王维有《平戎辞》,陆龟蒙有《双吹管》,皮日休有《农父谣》,元稹、白居易有《驯犀法曲》。像这几类作品,在乐府中应当归属于哪一类呢?希望一并听到其中的道理。问姓氏的学问,是随着时代的议论而排列的,并不能完全依据天下的图籍谱牒,其中有些地方是无法做到的。太史公搜罗百代资料,又拿它同故老所说的话相互验证:黄帝、舜、禹都同姓,却各自有不同的国号;夏后氏成为帝王,是高阳的孙子;契建立商,稷建立周,又都出自帝喾。姒姓的分支,斟寻、有扈、费氏、杞氏都是由此产生的;子姓的分支,空桐、目夷、来氏、雉氏都是由此产生的。至于姬姓宗族的兴盛,文王的昭、武王的穆以及周公的嗣子,三代传承所记载的,都说是黄帝的后裔;这难道果真如太史公所说吗?自秦汉以来,做官晋升的道路,如果不是凭借世代俸禄和门阀而特然兴起,便是士族杂然并出。有人指霍子孟为黄帝子孙,乡里百姓未必认为正确。到了永嘉之乱,姓族清浊的分别便再也无法考知。山东旧有的望族,以门第宗族相互夸耀,唐初尤其兴盛。其中有父子相继做宰相的,有的甚至连续几代屡屡显贵;裴氏居首,刘氏次之,但河南刘氏不在其中。杜氏有京兆、襄阳之别;李氏有陇西、赵郡之别;王氏有太原、河东之别;张氏有冯翊、中山之别;崔氏出任宰相的,多达二十三人,而它的分支又有十类。元和年间有人编纂《姓纂》,按四声排列姓氏,有的以国为姓,有的以邑为姓,有的以官为姓,有的以地为姓,有的以谥号为姓,有的以王父为姓,有的取自更改确定的名称,有的由于义理而创立。像司马、夏侯就是复姓,然而又有代北、关西、百济、西竺等区别,有的姓三字,有的姓四字。试按这些类别和例证来看,有些符合,有些不符合;对于太史公来说,应当怎样看待呢?问用明确的刑罚来辅助教化,是先王治国的良好常法;修养德行来消除变乱,是治理天下的关键道路。君王面对天下,就好像坐在一堂之上,百姓的疾病、疮疡、悲愁和迁徙,只要有一样不知道,便会损害我的慈爱之心,何况所谓旱灾、水灾等变故呢?先王施用刑罚,只是尽心而已。刑罚的轻重以及出入罪状,都在心中斟酌,那么到哪里去会不合宜呢?次一等的做法,是议论事情后制定制度,不专以刑罚惩治,这还离古道不远。再其次,则说律令已经确定,而这是愚民所能知道的;这种做法距离古道已经很远,所以只能抱着书本长久追想古道。即便如此,这些也不过是检束约束的工具罢了。贤明的君王和圣明的帝王,他们用心所在,并不急切地只在这些方面。汉文帝时,天下刚刚脱离水深火热,文帝抚慰百姓尚且忙不过来,于是任命张释之为廷尉。又如河南吴公的治理成绩天下第一;到宣帝时,则有于定国、黄霸、赵广汉、尹翁归、韩延寿、张敞这一类人。太宗即位初年,想用宽和公平治理天下。唐明皇在开元二十年间,诉讼减少,刑狱平息;拿汉代七位帝王和唐代三位宗主同古人相比,即使在千年之后,他们也应当没有惭愧之色。圣明的天子怀着不忍伤害百姓的仁心,施行不忍伤害百姓的政治,焦虑劳苦而又恻隐忧痛,这些都清楚可见。前些时候,浙水东西连日大雨,水涝延续整月,几乎有百姓暴集于沟壑、流离失所的忧患;为了消除灾害、平息变故,甚至多次避居正殿、减少日常膳食,又分别派郎官和吏员开仓发放粮食,并拿出内库所储的金帛,减轻单户丁税的困扰,这种德行非常盛大。然而从根本上治理灾变,还不止这些:对内,命令法官审决积压的囚犯;对外,担负监察弹劾职责的人,务必办理平反。无论远近内外,都如同一个整体,天下也如同一家。考察史籍,所谓审断四百件案件,几乎达到刑罚不用的境界,那样天下就没有冤民了。如果每几千多人中仍有一人被判戮死,那么刑狱的繁简似乎就不能相提并论。天下每年判处死罪二十九人,即使成王、康王的太平之治也有所不及。亲自审录囚徒达到三百九十人,而郡国的数字还不在其中;拿几年相比较,刑狱的繁简又相差多少呢?每年刑部审查后以殊死罪论处的才五十八人,这要怎样治理才能达到这种程度呢?如今天下每年审决案件有多少,和汉代七帝、唐代三宗相比,增减多寡的数字能够让我听到吗?董仲舒辞去职事,年老而且有病,但朝廷上议论事情有时还未能决定,甚至派张汤到他的陋巷住处去向他询问,于是形成了依据《春秋》折断狱讼的二百三十二件事;汉代的章程汇合起来有六十篇,马融、郑康成又各自为它们作了章句。这说明,审断狱讼这一件事,可以通过章句而得到它的大概。又有一种所谓“百姓里居”的资料,可以到民间去考察并加以订正。如果确实能够得到这些资料,那么用今天的情况来对照古代,就不会成为空话。

问迎日推荚与书契为并兴?颁歴改元在甲令为同出,古今之相仍,因革之相续,而损益行乎其间,所以日日新,又日新也。礼乐庶事于周为大备,其或继周,何从而损益之?然迎日推防,古犹今也,颁歴改元,今独异于古乎?自忠质文之迭起,而三统之説胜,太初以还,惟用夏时,而三统之説无所用矣。三统无所用于后世,则建号改元,是宜不闻于三代之前也。明天子于方域宁谧之始,且将有事于南郊,而正月之吉适临上辛,于是乎以元加于嵗,所以导民而与之更始也。于乎休哉!三代而上,惟即位之年谓之元年,魏惠王三十六年,秦惠王十四年,皆更之为元年,文帝始改元,景帝因之,凡再改元,改元昉于此乎?前乎此矣,前此则曷为始乎?此托始焉尔。虽然,文景第有中元、后元之别,至武帝建元,则又以嘉号冠之于其上,自是长星见则谓之元光,白麟出则谓之元狩,寳鼎至则谓之元鼎,有是泥金检玉之举,则又谓之元封。至如神雀、五凤、甘露、黄龙,亦班班可数者,然谓之天汉,谓之地节,虽从而臆度之,实未易以义起也。昨者隆兴纪元,盖稽之李泌,其事见于《邺侯家传》,此天下晓然共知之。今兹制号发自宸衷,曰「皇极之敷言,是彞是训于帝」,其训「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然则昭囘之文,万物快睹,衡门之下,幸相与端拜而议之也。问文王演《周易》而为卜筮之书,箕子作《洪范》,流而为灾异五行之説。呜呼!圣人之经,何其不幸也?夫八卦之文,九畴之叙,虽无文王,无箕子,而此理素定也。天下由之而不自知耳。圣人患其如是,于是乎作书以示之。学者之观书也,舍编简而求之可也。奈何源流一失,迂儒曲士,肆为异言,天人之理不复见矣。呜呼!学者之弊,流毒至此,是《河图》《洛书》不得为帝王之嘉瑞也。卜筮之説始于秦,而汉儒知之;灾异之説始于汉,而汉儒不之知也。故不可以不辨。休咎之证,非耳目所能晓。谓天有意于人邪?则九年之水,七年之旱,非尧汤之罪也。谓无意于人邪?则五星聚而汉祚啓,蚩尤之旗见而兴师,三十余年,兹又已然之验也。夫千嵗之逺,六合之外,求其説而不得,置之可也。灾异之説,于风化最其闗切者,而欲置之可乎?廼者彗星东见,主上惕然,赦过宥罪,不忍移咎于人,此先王罪已之道也。宋景公,春秋之庸君耳,一言之善,而荧惑为之退舍。今日之事,不论可知也。敢问春秋之世,彗星三见,圣人书之不着其应,其意果安在耶?董仲舒、刘向善言灾异天人之理,果如所料耶?将耳目之外防漠难测,必委之于不可知邪?抑此理昭然而学者不克知也?説者谓汉文之世率多灾异,哀平而下符瑞毕至,是知灾祥之来,所以儆戒其徳也。无徳而虚其应,天弃之也,所以养其恶也。实欤?妄欤?其必有至当之理焉。孟子曰:“天之髙也,星辰之逺也,茍求其故,千嵗之日至,可坐而致也。”故者何?理而已矣。诸君试求所以然者,详着于篇,无为诸儒牵合之説也。问尧舜之事,三代因之。三代之事,至秦荡然,无一可传者。汉革秦,天下安于汉。汉之法度,变于魏晋,坏于南北,其流毒至隋且极矣。唐革隋,天下安于唐。唐之法度,其在五代,五十年间,天下不能一日守也。国家开造之初,尽去五代弊事,而天下安之。今之言者,莫不逺引唐虞三代,往往以汉唐为不足言,而不言之耳。秦人开阡陌,废井田,又破天下为三十六郡,自汉以来因之。文帝去肉刑,用髠笞之法,自魏以来因之。隋尚浮靡,専以科目待天下,自唐以来因之。杨炎废租调而为两税,自五代以来因之。五代多故,调兵于仓卒,瓦桥之役,患其不可用,而加之以黥面湼手,至今天下二百年因之。天下之言治者,尚以汉唐为卑陋不足法,不知秦隋五代之事,古今未能去之也。泥古者不足以随时,求便于目前者不足以复古。泥古者,书生也;求便于目前者,流俗之人也。今天下茍欲考井田,尚封建议,肉刑变科目,而乡举里选,易两税而为什一之法,省州县之兵而寓之于农,以复还唐虞三代之事,又何术而可?

译问迎日推筴和书契是否同时兴起?颁布历法、改换年号,在甲令中说是同时产生;古今相沿,因革相续,而损益也在其中实行,所以能够日日更新,又一天比一天更新。礼乐和各种政事,在周代最为完备;后来如果有人继承周代,又从哪里加以损益呢?然而迎日推筴,古代同今天一样;颁布历法、改换年号,难道今天唯独不同于古代吗?自从忠、质、文三种政治风尚交替兴起,三统之说盛行以后,太初年间以来,只采用夏历,而三统之说便没有用处了。三统之说在后世没有用处,那么建号改元,理应在三代以前听不到。圣明天子在疆域安宁的开始,正要在南郊举行祭祀,而正月的吉日恰好遇上上辛日,于是把“元”字加在岁首,用来引导百姓和国家一同重新开始。多么美好啊!三代以前,只有即位之年称为元年;魏惠王三十六年、秦惠王十四年,都改称为元年。汉文帝开始改元,景帝沿用这一做法,共改元两次;改元是从这里开始的吗?其实还在这以前。那么在这以前又是从哪里开始的呢?这里只是把它作为开始罢了。即便如此,文帝、景帝只是有中元、后元的区别;到了武帝建元,又在年号上冠以吉祥的称号。从此以后,出现长星便称为元光,白麟出现便称为元狩,宝鼎出现便称为元鼎;有铸金泥封、刻玉为检的举动,又称为元封。至于神雀、五凤、甘露、黄龙,也都是清楚可数的年号;但称为天汉、称为地节,即使可以附会猜测,实际上也很难从意义上解释其由来。前些时候改年号为隆兴,大概是考察了李泌的意见;这件事见于《邺侯家传》,天下人都明白而共同知道。如今这次制定年号出自皇帝内心,所说的是“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释是“极之敷言,是训是行”,用来接近天子的光明。既然如此,那么光明回旋的文采、万物都能畅快看见,我们这些居于简陋门户之下的人,幸好可以相互恭敬作礼来议论它了。问文王推演《周易》,把它作为占卜的书;箕子作《洪范》,后来流传为灾异和五行的学说。唉!圣人的经典,为什么这样不幸呢?八卦的文字、九畴的次序,即使没有文王、没有箕子,这些道理原本也已经确定了。天下人依循它,却自己不知道罢了。圣人担心人们这样,于是写成书来指示他们。学者读书,应当舍弃编简的表面文字而去探求其中的道理。为什么源流一旦失传,迂腐的儒生和邪曲的士人便任意发表异说,使天人之间的道理再也显现不出来呢?唉!学者的弊病,流毒竟到了这种地步,以至于《河图》《洛书》不能成为帝王的嘉祥。占卜的学说起源于秦代,汉儒知道它;灾异的学说起源于汉代,汉儒却不知道它。因此不能不加以辨析。吉凶祸福的验证,不是耳目所能明白的。若说上天对人有意,那么九年的洪水、七年的旱灾,并不是尧、汤的罪过;若说上天对人无意,那么五星聚会而汉朝国运开启,蚩尤之旗出现而兴师,三十多年间又已经有这样的应验。至于千年以前的遥远时代、六合以外的事情,求索其说而不能得到,搁置不论也可以。灾异之说,对于风俗教化最为相关切,难道也可以搁置不论吗?近来彗星出现在东方,皇上警惕不安,赦免过失、宽宥罪人,不忍把灾祸转嫁给百姓,这就是先王责备自己的道理。宋景公不过是《春秋》时代的平庸君主,一句话说得好,荧惑星便为此退避。今天的事情,不必评论也可以知道其意义。请问《春秋》时代彗星出现了三次,圣人把它记下,却没有明写它的应验,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董仲舒、刘向善于谈论灾异与天人关系的道理,果真如他们所推测的吗?还是耳目之外的事情幽深难测,只能归于不可知呢?抑或这种道理本来明白,只是学者不能认识呢?有人说汉文帝时灾异大多出现,哀帝、平帝以后符瑞接连到来,这是因为灾祥的降临是为了警戒君主的德行;如果没有德行却虚妄地应承这些征兆,就是上天要抛弃他,反而助长他的恶行。这个说法是真的吗,还是妄说呢?其中一定有最恰当的道理。孟子说:“天是高的,星辰是远的,如果探求其中的原理,即使千年以后冬至的日期,也可以坐着推知。”所谓原理是什么?只是道理罢了。诸位试着探求其中所以然的原因,详细写在篇中,不要采用各位儒生牵强附会的说法。尧、舜时代的事情,三代沿袭了它。三代的事情,到了秦代荡然无存,没有一件可以传承的。汉代革除秦制,天下安定于汉。汉代的法度,在魏晋时发生变化,在南北朝时遭到破坏,其流毒到隋代达到极点。唐代革除隋制,天下安定于唐。唐代的法度到了五代,五十年间天下一天也不能守住。国家开创之初,完全革除五代的弊政,天下因此安定。如今谈论治道的人,没有不远远援引唐虞三代,往往认为汉唐不值得谈论,甚至不屑于提及。秦人开辟阡陌,废除井田,又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汉代以来一直沿用。文帝废除肉刑,采用髡刑、笞刑的办法;魏代以来一直沿用。隋代崇尚浮华奢靡,专门用科举科目来对待天下士人;唐代以来一直沿用。杨炎废除租调而改为两税法;五代以来一直沿用。五代多有变乱,仓促调兵;瓦桥之战中,担心士兵不能作战,又给他们脸上刺字、手上刺墨,直到今天,天下已沿用二百年。天下谈论治理的人,还把汉唐看作卑陋而不足效法,却不知道秦、隋、五代的事情,古今都还没有完全去除。拘泥古制的人不能顺应时势,只求眼前便利的人又不能恢复古道。拘泥古制的人,是书生;只求眼前便利的人,是随俗之人。如今天下如果真想考察井田制,恢复封建并提出建议,废除肉刑而改行科举,实行乡举里选,废两税而改为什一税,减少州县的军队而把兵力寄寓于农民,以恢复唐虞三代的事业,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做到呢?

问説者,谓三代更歴千七百年之长且乆者,以其有循环迭用之法。夏之政忠,忠之弊故商人济之以质。及其又弊也,故周人济之以文。文至于不可用而其弊也,不可救,于是乎徂邱稷下坚白异同之説起。朝而为横,暮而为从,从横离合,其亦何所穷,而其为祸亦无穷。故秦人低回畏忌,而欲一切待之以刀锯。自秦而下,习俗变迁,听其自尔,忽然而为经术,倐然而为节义。建安七子浮夸未歇,而何晏等辈巳善为泊然清虚之唱矣。三代之天下,千七百年之事,如出一日,根苗于易,而发露于诗书,有所不敢诬者。我国家涤荡五季,斟酌百王,禹贡之所未备,吕令之所未述,秘府之所未补,曲台之所未定,至是皎皎然见于耳目之前矣。比者论思献纳之臣,且以为艺祖太宗二百年来有以固结人心者,虽更靖康之难,曽无一夫为是不轨倔强之谋者,是皆行仁之效也。然而治道不能无弊,欲使仁政乆之而无弊,亦在乎济之以义。且以为崔实政论,欲以严致平,而诸葛武侯之治蜀,尚不免于严峻,以所适者然耳。又其区区所望于吾君,必欲于宣帝之信赏必罚,总覈名实,宪宗之刚明果断,不惑羣议,将以引君于当道,盖在乎以义济仁,而偶有取于宣帝宪宗之事耳。宣帝之即位四年,亲览万几,而轻重低昂皆所自出,韦贤、魏相、丙吉、黄霸、于定国之徒,以寛通博裕相继用事。是崔实之立説,孔明之行事,在宣帝时似有所不必然也。唐至宪宗,威令复张,擒刘辟,执李锜,而于頔且翩翩然不自安矣。吴元济所有淮蔡,盖三世矣,然宪宗必欲讨定之。王承宗、李师道欲沮之,而卒不可调兵挽粟,且至四嵗之乆,而后淮蔡平。今欲从搢绅儒生一切之论,在宪宗时又有所不必然也。商畧时事而求其一得,此为儒生职分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问周公作《周官》,班固着《百官公卿表》,范蔚宗为《百官志》,而唐之盛时又有《六典》。凡职官所载,与夫所以更革繁省,备矣。唐虞以还,随时损益,及至秦人姗笑三代,而古法无几。汉兴定三等之爵,而大率因秦之旧,自丞相二千石下至徒史斗食之秩,凡十三万二百八十五人,较之周制损益为如何也?自建武以来,务从节约,如盐铁属之司农,次则属之郡县,如水衡令长丞尉二十余人并废之。又如县之可省者至四百余所,吏职减省十存其一,犹以为未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去长水、射声二校尉,当是时不闻有缺然不集之事。隋之章程有所不暇,而唐因之。太宗定内外官为七百三十员,较之两汉其损益又如何也?然贞观巳有员外,或特置,或因事而置,事已则废,或遂置之而不废。及中世以后,盗贼兵兴,又有军功之目,以宰相而兼他官,其余可知也。仰惟圣天子于礼乐法度重明又新之日,而损益随时不止一事。张官置吏,凡以为民也。今府台寺阁六馆曹郎皆有定员,而名藩重镇宾友僚属又复镌削,可谓清心省事,得夫损益随时之义也。然而入仕之流为益费,而在官之日为益少,此又必有端本澄源之説也。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则又倍之,周之制有三百六十,两汉隋唐号为继周者,其损益又可知。以今天下,酌以古道,所谓百世可知也。诸君必有知其説者。问以一人而临四海,以一日而理万几,虽若至繁,有所谓至约者,盖得夫耳目之相用,臂指之相应也。汉初以御史督三辅,元封五年始置部刺史,周行郡国,考察治状,绣衣竹符,皂盖朱旛。其所以为原隰之华者,实非一事也。周有九赋九式,而汉有计相中都转输大农盐铁,于汉为旧事。太宗尝分天下为十道,或为十五道,其于遣使,在景云为按察,在开元为采访,又以发运转盐铁度支为使者之目,是皆部刺史之别也。国朝官制沿袭旧代,淳化景徳以平反狱讼,视外台为甚重,故以是名官,其亦补汉唐之未备者。明天子于国家闲暇之日,图回之方,经纬之术,求之甚至,举当今之务,列而为七事,以责之守令,而黜陟能否,则搃之外台。汉以六朝问事,唐之科目多至四十有四,而勅令且三十。若夫五术八计三科四赋六徳五要,岂非部刺史所当先者?视今日之所谓七事何如哉?幸剖析以对。

译有人说,三代更替延续一千七百年之久,是因为有循环交替使用的办法。夏代的政治崇尚忠厚,忠厚的弊端出现,所以商人用质朴来补救;等到质朴又产生弊端,于是周人用文饰来补救。文饰发展到不能使用、弊端又无法挽救时,于是徂丘、稷下的坚白异同之说兴起。早晨主张合纵,晚上主张连横,合纵连横分合不定,又有什么穷尽呢?它造成的祸患也无穷无尽。因此秦人反复忧惧,想把一切都用刀锯刑罚来对待。秦以后,习俗不断变迁,任其自然发展,忽然之间成为经术,转眼之间又成为节义。建安七子的浮夸风气尚未消歇,何晏等人已经善于倡导淡泊清虚的言论。三代天下一千七百年的事情,好像在同一天发生;根源存在于《易》,又显露在《诗》《书》中,其中有些内容是不敢任意诬说的。我国扫除五代的弊政,斟酌百王的制度,禹贡没有完备的,吕令没有记述的,秘府没有补充的,曲台没有确定的,到这时都清楚明白地呈现在耳目之前了。近来负责议论政事、进献意见的臣子还认为,艺祖、太宗二百年来有能够巩固人心的地方,即使经历靖康之难,也没有一个人因此策划违法抗拒的阴谋,这些都是施行仁政的效果。然而治国之道不能没有弊病,想使仁政长久实行而没有弊病,也在于用义来补助它。比如崔实的《政论》想用严厉达到太平,诸葛武侯治理蜀地,尚且不能免于严峻,只是因为所处的情势使然罢了。他对君主所抱的微小而切实的期望,一定要君主像汉宣帝那样赏罚分明、全面核验名实,又像唐宪宗那样刚强明断、不被群议迷惑,借此引导君主走上正道;这大概在于用义补助仁,只是偶然取法于宣帝、宪宗的事迹罢了。宣帝即位第四年,亲自处理万机政务,刑赏轻重、进退取舍都由自己决定;韦贤、魏相、丙吉、黄霸、于定国等人,以宽和通达、博厚裕如相继执掌政事。因此,崔实所立的理论、孔明所实行的事,在宣帝时代似乎并不一定适用。唐代到了宪宗时,威令重新振作,擒获刘辟,拘捕李锜,连于頔也轻快表面自若而内心不安了。吴元济占有淮蔡之地,大概已有三代,但宪宗一定要讨伐平定他。王承宗、李师道想阻挠此事,最终也不能使军队和粮运停止,直到四年之久以后,淮蔡才被平定。如今如果想完全听从士大夫和儒生的各种议论,在宪宗时代也同样不一定可行。分析时事而求得其中一点正确见解,这是儒生的职责。平日里却说:“没有人了解我。”如果有人了解你,那么你打算怎样做呢?问周公作《周官》,班固撰写《百官公卿表》,范蔚宗撰写《百官志》,唐代兴盛时又有《六典》。凡是官职的记载,以及官制怎样变革、增减和繁简,都已经完备了。唐虞以来,随着时势而有所损益;到了秦人讥笑三代,古法所剩无几。汉朝兴起,制定三等爵位,大体沿用秦代旧制;从丞相、二千石以下直到徒史、斗食的品秩,共有十三万二百八十五人,和周代制度相比,增减情况如何呢?建武以来,务求节约,如盐铁一类事务归司农管理,次要事务归郡县管理;水衡令、长、丞、尉等二十多人也一并废除。又如可以裁并的县达到四百多所,官吏职位削减到十存其一,仍然认为没有裁减完。轻车、骑士、材官、楼船等军职,撤去长水、射声二校尉;当时没有听说有职位空缺、人员不能齐备的事情。隋代的章程来不及完备,唐代沿袭了它。太宗确定内外官员为七百三十人,和两汉相比,其增减又如何呢?然而贞观年间已经有员外官,有的特意设置,有的因事设置,事情结束便废除;有的后来设置了却没有废除。到了中世以后,盗贼兴起、战争发生,又增加了军功授官的名目,甚至宰相兼任其他官职,其余情况也就可以推知了。仰望圣明天子在礼乐法度重新彰明、更新的日子里,随着时势而作损益,并不只涉及一件事情。设置官署、任用官吏,都是为了百姓。如今府、台、寺、阁、六馆以及曹郎都有固定员额,而重要藩镇、重镇的宾客朋友和属官又再次裁减,可以说是清静心志、减少事务,真正掌握了随着时势损益的道理。然而入仕的人流越来越繁杂,而任官的时间却越来越短,这又一定有从根本上整顿、澄清源流的办法。唐虞考察古制,设置官员只有百人;夏、商又增加一倍;周代制度有三百六十官。两汉、隋、唐号称继承周代,它们的增减也可以知道。以今天的天下情况,斟酌采用古道,所谓百世之后也可以预知。诸位一定有人知道其中的道理。问凭一个人面对四海,凭一天处理万般机务,看起来虽然极其繁多,却有一种极其简约的办法,大概就是使耳目相互发挥作用、臂膀和手指彼此呼应。汉初让御史督察三辅,元封五年开始设置部刺史,巡行各郡国,考察治理情况,穿绣衣、持竹符,乘黑盖车、树朱色旌旗。他们作为出巡原野的荣耀使者,实际作用并不止一项。周代有九赋、九式;汉代有计相、中都、转输、大农、盐铁等职掌,这些在汉代都是旧有事务。太宗曾把天下分为十道,有时又分为十五道;至于派遣使者,景云年间称为按察使,开元年间称为采访使,又有发运、转盐铁、度支等使职名,这些都是部刺史的不同名称。本朝官制沿袭前代,淳化、景德年间因为平反狱讼,把外台看得非常重要,所以以此命名官职,也算是补足汉唐制度尚未完备之处。圣明天子在国家闲暇之日,谋划治理天下的方略,探求经纬政务的方法,极其用心;把当前的事务列为七件,来督责守令,并根据能否胜任而升降黜陟,则总由外台掌管。汉代有六条察问之事,唐代的科目多到四十四种,敕令又有三十种。至于五术、八计、三科、四赋、六德、五要,难道不是部刺史首先应当掌握的吗?和今天所谓的七件事务相比怎么样呢?请幸而为我剖析说明。

问三代以来列国之大夫,有巳命或未命者?汉制诸侯听自置吏,而守相则汉为置之。如掾史、督邮、从事,则又任之。牧守自魏晋而下,始有吏部典选之法。晋人得一山涛,而海内人物如枚举而指数之。魏有毛玠,而时无鲜衣美食者,不知何以得此也?若以鉴裁为任,而未尝进寒素、黜虚诞,特与时浮沉,户调门选,则又何取于铨综之法也?比嵗以来,吏部入选,视前日为甚宻,未能属文、不善操弓,盖将望其涯而反也。兹者以近臣之请,谓嵗月所积,有纷然不同之例,而弄刀笔者得以出入揺手于其间,将掇其可用而镌去其不可用者,且为成编以传之乆逺,不止为一时之美意耳。姓歴铨簿,钤键周宻,是可以乆之而无弊乎?有长名铨注之法,亦可谓甚备矣。然又定州县升降、资拟髙下以为故事,未几又有所谓循资格,无贤不肖,一归之配拟。其为法也,若滞而不通,又何数百年可用也?如魏元同、张九龄、沈既济,又有如是根株纎悉之论,学古入官,儒生之职,幸通前数事,取其有补于今日者言之。问古之官人也,与天下共之,故其辨论之也详。始察之乡,中察之司徒、大乐正,既而升之司马,司马又加察焉,可官而后官之。既官而后诏之,太宰太宰置其宜者,废其不宜者。太宰之所不及,内史又从而加予夺焉。呜呼,何其如是之详邪?汉以三府典选,魏晋而下铨品人物,属之吏部,然犹察之州郡,辨之大中正。未有官无小大,一付之铨曹,若隋唐以来者也。职有剧易,人有材否,百官千品,沓然羣至,而吏曹欲以嵗月之乆近,官资之崇卑,人次而官叙之,此其为利害晓然矣。而自隋至唐不易其法,官亦以理事,亦以治此,何邪?国朝因隋唐之制而増损之,铨衡髙下,总之吏曹,而宰臣得以叙进其尤者,谓之堂除。资格之外,又有保荐。二百年用之,人无缪举,官无滞才。沿习滋乆,弊端或开,铨曹常员,自非冗僚散地,往往一切归之政府。上下相承,渐▯清议,荐举取具员而已。圣心灼然,比勅铨曹悉还其旧,内而台省寺监,外而部使者,俾近臣得以公共荐之。明资歴以重其选,严黜罚以杜其私。下至州县保荐之法,亦皆因其旧而申严之,甚盛举也。诸君试即今日之事,参之汉晋隋唐,其亦有得于此者乎?汉之察举,魏晋之中正,唐之三铨,以今视之,孰得孰失?限年资格之制,课试之法,荐举之方,考之于古,孰疎孰宻?必欲吏称其职,民安其业,絶奔竞,杜私党,上称明天子,甄材别能之意,又如之何则可?问尧舜之盛,而以知人一事为所甚难者,尧之所知者舜,舜之所知者禹,臯陶以吾之所可知,而欲尽夫天下之所不可知者,此尧舜之所以不自用其耳目,而付之天下也。三代以还,公道未尝一日不在天下也,然而私意小智,每出于上之人,而公道之在天下者,何为哉?今天子以自诚而明之性,以日新又新之徳,铺张百为,酬酢万变,且宵衣旰食,而退托于不自为之地。比者欲令内而台省寺监庶尹御事之臣,外而侯伯部刺史,各举其所知者,以内外为差,其在唐虞之际,所谓急夫先务者耳。然而陈平、周勃、髙帝自用之,张行成、岑文本、太宗自用之,以人物予决,常在我不在天下也。得一房▯龄、姚元崇者,而贤不肖乃定,似人才之长短,又未必泛乎在百执事之人也。臧文仲知栁下惠之贤而不举,以臧文仲犹若是在他人所举,果足为贤乎?季札于齐得管仲,与晏平仲于郑得子产,于卫得蘧伯玉,史防于晋得叔向,是其所得皆一时之望者。夫知人,尧舜以为病,何季子曽不以为病也?反覆数者,又安得敞然无所可疑哉?辨説其所以然者,偶或有补于廊庙,此亦畎畆惓惓之义也。问知人一事,虽尧舜犹以为难。盖世之所难者,在尧舜不可得而易也。共工、驩、兠见于耳目之前者,尚苦其知之或未尽。其于百揆、四岳、州牧、侯伯,何从而尽知之乎?臯陶以九徳为知人之要,欲以是九者斟酌而用之。其在庶顽谗説,非可以为徳者,于是侯以明之,挞以记之。则人之短长,物之臧否,虽逺在千里之外,如求之寻丈之室耳。自周公以来,所以治百官、弊羣吏者,又有所谓八法、八柄、六职、六计,以官府、都鄙与夫杂然之邦国,非此则有所不举也。汉于中元二年,更秦制为太守,以春行县,嵗终则条上之。元封五年,初置部刺史,以六条问事。汉以千石为令,五百石为长。所为太守者,即其治状。太守以二千石之重,而部刺史又得以六条而黜陟之。汉之法制,最为近古者,惟此耳。明天子若稽大猷,垂精庶政,以田里未安为惕然宵旰之念。

译问三代以来,各诸侯国的大夫中,有已经受命的,也有尚未受命的吗?汉代制度是诸侯可以自行任置属吏,而郡守、国相则由汉朝为他们设置。至于掾史、督邮、从事等官,又由郡国自行任用。州牧、郡守从魏晋以后,才开始有吏部掌管选拔的制度。晋代得到一个山涛,天下人物便像列举名册、屈指计算那样清楚。魏代有毛玠,当时竟没有穿华衣、吃美食的人,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如果把鉴别人才作为职责,却从未提拔贫寒之士、斥退浮夸虚妄之人,只是随时势浮沉,按户调、门第选人,那么铨选综合的制度又有什么可取呢?近年以来,吏部选官,比过去严密得多;不能写文章、不善于挽弓的人,大概将会望见仕途边际而退回去了。如今因近臣请求,认为任职年月积累之后,出现了纷繁不同的条例,而那些玩弄刀笔的人得以在其中出入、摇动手脚;将选取其中可用的人,删去不可用的人,并且编成定册流传久远,这不只是当时的一番好意。把姓氏、履历和铨选簿籍登记清楚,封存控制严密,这样能够长久实行而没有弊病吗?又有记录长期候选名单、依次铨注的办法,也可以说很完备了。然而又规定州县的升降、资历拟定的高下作为成例,不久又有所谓按资格循序任用,不论贤能还是不肖,全都归结为按资历配拟。这种制度如果停滞不通,又怎么能使用几百年呢?像魏元同、张九龄、沈既济,也曾有这样从根本到细节的论说。学习古道而进入官场,是儒生的职责;希望诸位通晓前面几件事情,选取其中对今天有补益的来谈一谈。问古代任用官员,是和天下人共同决定的,所以辨别议论得十分详细。起初在乡里考察,在司徒、大乐正那里再次考察,随后提升到司马那里,司马又进一步考察;确实可以任官之后,才授予官职。任官以后再发布诏令,太宰把适宜的人安置到合适职位,废弃不适宜的人。太宰所不能及的,内史又接着加以升降取舍。唉,为什么做得这样详细呢?汉代由三府掌管选官,魏晋以后把品评人物的职权交给吏部,但仍然要由州郡考察,再由大中正辨别。没有官职无论大小全部交给铨曹处理,像隋唐以来这样。官职有繁简难易,人物有才与不才,百官千品纷纷而来,而吏部却想按照任职年月的长短、官资的高低来给人排列次序、给官定等,这种做法的利害是显而易见的。但从隋到唐始终没有改变这种制度,官员也依靠它办理政事、治理事务,这是为什么呢?本朝沿用隋唐制度而有所增减,铨衡官员的高下总由吏部掌管,宰臣可以从中选拔特别优秀的人,称为堂除。资格之外,又有保荐。实行二百年,没人错误举荐,官场也没有被埋没的人才。沿袭日久,弊端有时会滋生;铨曹的常规员额,除非是冗散闲置的职位,往往一概归于政府。上下相承,渐渐使清议受到损害,荐举不过是取得足额人员罢了。圣心明察,近来命令铨曹全部恢复旧制,内则台省寺监,外则部使者,使近臣能够共同荐举人才。明确资历履历以提高选任的慎重程度,严格黜罚以杜绝私情。下至州县保荐的办法,也都沿袭旧制而加以申明严格,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诸位试着就今天的事情参照汉、晋、隋、唐,它们对此是否也有所收获?汉代的察举、魏晋的中正、唐代的三铨,从今天看来,谁得谁失?限制年资和资格的制度、考核考试的办法、荐举人才的途径,考察古代,哪个疏略,哪个严密?如果一定要使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断绝奔走竞争,杜绝私党,向上符合圣明天子甄别人才、区分能人的心意,又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呢?问尧舜盛治之时,却把知人一事看作最难;尧所知的人是舜,舜所知的人是禹,皋陶凭我所能知道的九德,想要穷尽天下人中我所不能知道的部分,这正是尧舜不把自己的耳目当作唯一依据,而把事情交给天下人的原因。三代以来,公正的道理没有一天不在天下;然而私意和小聪明常常出自上位者,那么天下所拥有的公道又有什么作用呢?今天的天子凭借真诚而明察的本性,以日日更新、不断更新的德行,铺陈安排各种事情,应对万般变化,而且早起晚睡、废寝忘食,却退居到不亲自包办一切的位置。近来想让内则台省寺监以及诸尹、御事之臣,外则侯伯、部刺史,各自举荐他们所知道的人,并按内外分别确定名额,这在唐虞之时,正是所谓优先处理最要紧事务。然而陈平、周勃是汉高帝亲自任用的,张行成、岑文本是唐太宗亲自任用的;人物的取舍决断,常常在我而不在天下。得到一个房玄龄、姚元崇这样的人,贤与不肖便由此确定,似乎人才的长短又未必广泛存在于所有百官之中。臧文仲知道柳下惠贤能却不举荐;如果说臧文仲还要等别人举荐柳下惠,他果真足以称为贤吗?季札在齐国得到管仲,在郑国,晏平仲得到子产;在卫国得到蘧伯玉,史防在晋国得到叔向;他们所得到的都是当时有声望的人。知人之难,尧舜都以为忧患,为什么季札却曾不以此为忧患呢?把这几件事反复推究,又怎么能敞开心胸而没有一点疑惑呢?辨析说明其中所以然,如果偶然对朝廷政事有所补益,这也是田野之人的诚恳心意。问知人这一件事,即使尧舜也认为困难。大概世上最难的事情,在于即使尧舜也不能轻易做到。共工、驩兜这些已经呈现在耳目之前的人,尚且苦于不能完全了解他们;至于百揆、四岳、州牧、侯伯,又从哪里能够全部了解呢?皋陶把九德作为知人的关键,想凭这九种德行来斟酌任用人才。至于众多顽劣、谗佞、邪说之人,不能把他们当作有德者,于是用侯刑来明示,用鞭打来记载。这样一来,人的长处短处、事物的好坏,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如同在几尺见方的房间中寻找一样。自周公以来,用来治理百官、整饬群吏的制度,又有八法、八柄、六职、六计;对于官府、都鄙以及杂然分布的各个邦国,没有这些就不能有所举措。汉代中元二年,把秦制改为太守制度,太守春天巡视县邑,年终便逐条上报。元封五年,开始设置部刺史,以六条察问政事。汉代以秩千石的官为令,以五百石的官为长。所谓太守,就是根据其治理成绩来考察;太守身负二千石的重任,而部刺史又能依据六条来黜陟他们。汉代的法制,最接近古制的,只有这一项。圣明天子考察大法,专心处理各种政务,把田间乡里的百姓尚未安定,作为警惕而日夜忧劳的念头。

间者大臣上故事,以先正温公所为八条,欲以为使者、守令之责。是其为言,盖有闗于治体者。叅之史牒,其于郡县升黜,将亦有不出夫八条所谓者乎?有虞氏之治,周人之法,汉人之制,其视今日所以为小大维持之具,孰详孰畧?问天下大物也,内外之势,轻重之等。昔人有取诸持衡者,盖欲其无彼此低昂之患,而后为得耳。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稷契臯陶所治,一官终其身而已矣。周之六官,其属各六十,较之古为甚备。寰内诸侯,入为王卿士,至于井牧,则使公卿出治之。其在邦国,犹吾寰内也。郑武公父子并为周司徒,齐之强大,则又有天子之二守,国髙在此。成王周公之典,数百年用之,无或偏而不起之处也。由汉以来,二千石以髙第入为九卿,有尝歴九卿而绾郡章者,馆陶之贵为子,求郎且不可得,则郎秩固重矣。然千室之邑,至使郎官为之,汉氏制法,安得不为近古邪?恭惟主上总览万几,茂扬众俊,其视中外有若一体。卿监郎曹与夫郡守部使者,则必使之更出迭入。其于侍从左右之臣,非由夫鸾台紫薇谏官御史,则取之藩辅之重资考之最者耳。训辞温雅,发自天衷,此诚百世不刋之法也。贞观以来,独重内任,而县令刺史颇轻其选。开元而下,雄望之郡,犹或少加择人,至于江淮陇蜀,则有所不暇。虽自冗官擢方面者,皆以为下迁,往往视牧守为斥逐之地,因循之弊,殆至如是。唐之盛时,名臣辈出,其飞章激论,切中一时,何者为多也?稽参史牒,发挥王言,此儒生之职也。愿闻其畧。问毛玠典选,至有乗柴车过府寺者;杨绾在相位,至有彻园林、损驺驭、减声乐者。岂以激浊扬清为铨衡之职,进贤退不肖为宰相之事?予夺见于此,而好恶形于彼此。其所以歆羡嗟叹,不约而自合也。以一时人物而为当世轩轾,此犹可言也。伯夷之所以自处者,其于天下之毁誉有所不顾,是以闻伯夷之风者,顽夫防、懦夫有立志。以西山一介之人而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名公巨人,与夫世之所谓有道者,其视天下犹如反手,况所谓康衢之间、尺一之诏,其荡涤鼓舞,又当如何哉?明天子以慈俭为寳,而不敢自暇自逸,十行细札其为郡国而下者,盖无虚月也。且谓文王之时,在位者有羔羊素丝之节,此不待矫揉之方,不由劝沮之术,今何修而得此也?在渊衷所为黙识,则又何患道徳风俗之不如古也?虽然,犹有可言者:汉之文帝,衣弋绨、履革舄,视百金为中人十家之产,未尝辄轻用之。以文帝自律,不能使斯民回心而向道者,以俗吏尚多故也。在文帝之世,惟河南吴公以治状为天下第一,其他则无闻焉耳。若夫王成、黄覇、朱邑、龚遂、召信臣襍然见称于宣帝之时,杜诗、任延、锡光、第五伦、宋均之徒,在建武永平之际,其亦籍甚者也。夫以文帝爱民如赤子,而一时循良终不闻如是辈出,又何耶?是以其身先之乎?其在责实之政不可后乎?通于当世之务者,幸道其所以然。问:同是尧、禹,同非盗、跖,是其所是,非其所非,此特俗学常人耳。天下固有独是独非者,不求之言,而求之于忘言,庶几有所合也。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杨、墨学仁义,学杨、墨道是祸,仁义也,非孟子不知杨、墨之为害天下后世之言。杨、墨者,实不知何者之为杨、墨也。荀况氏作书以非墨子,是必为知孟子者,又何并以孟子非之?韩愈氏考信孟氏,是必知墨氏之为害,又何以墨子之言为无负于圣人也?孟子同非墨子,同是,可以是非求之耶?抑不可以是非求之耶?各以所见言之。

艾轩集卷三

译近来大臣上奏旧例,提出先正温公所制定的八条,想把它作为使者、守令的职责。这番话,大概关系到治理的根本。参照史籍来看,郡县官员的升降,难道也会有不超出这八条所说范围的吗?有虞氏的治理、周人的法制、汉人的制度,和今天用来维系大小事务的工具相比,哪个详细,哪个简略?问天下是巨大的事物,内外的形势有轻重等级。古人有取法于秤衡的,大概是想使它没有彼此高低轻重不平的弊病,这样才算得当。唐虞考察古制,设置官员只有百人;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稷、契、皋陶所掌管的官职,终身只任一职。周代六官所属各有六十人,比古代完备得多。王畿以内的诸侯,入朝便做王的卿士;至于井田、牧地,则派公卿出去治理。各诸侯国的情形,也和王畿以内相同。郑武公、郑庄公父子都做过周的司徒;齐国强大,于是又有天子的二守,国氏、高氏便在其中。成王、周公制定的典章,几百年实行下来,没有偏向哪一方面而不兴起的。汉代以来,秩禄二千石的官员以政绩高第入任九卿;也有人历任九卿后又掌管郡政。馆陶公主身份尊贵,想为儿子求得郎官尚且不能,足见郎官的秩禄确实很重要。然而千户之邑,竟然让郎官担任长官;汉代制定这样的法律,怎么能不说接近古制呢?恭敬地想到皇上总揽万机,大力提拔各类俊杰,把朝廷内外看作一个整体。卿监、郎曹以及郡守、部使者,一定要让他们交替出任内外职务。至于侍从左右的臣子,不是从鸾台、紫薇、谏官、御史中选取,就是从藩镇辅弼中选取资历考绩最优异的人。诏令辞意温和雅正,出自皇帝的内心,这确实是百世不可磨灭的制度。贞观以来,唯独重视内任,而县令、刺史的选拔却很轻率。开元以后,声望雄厚的郡还偶尔稍加选择人才,至于江淮、陇、蜀地区,则无暇顾及。即使从冗散官员中提拔到方面任职,也都认为是降职,往往把州牧、郡守看作被斥逐之地,因循的弊病几乎到了这种程度。唐代兴盛时,名臣接连出现,他们飞章上奏、激烈论辩,切中当时事务的,哪一种不多呢?考察参照史籍,阐发君王的言论,这是儒生的职责。希望听听其中的大概。问毛玠掌管选官时,甚至有人乘坐柴车经过府寺;杨绾任宰相时,甚至有人拆除园林、减少车马侍从、削减歌舞音乐。难道激浊扬清是铨衡官员的职责,提拔贤能、斥退不肖是宰相的事情吗?官员的取舍在这里表现出来,而好恶也在彼此之间显露出来。他们因此欣羡、赞叹和感慨,不约而同地自然一致。根据一时人物来评定当世人物的高下,这还可以谈论。伯夷之所以自处,是因为不顾天下人的毁誉;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顽劣的人会有所收敛,懦弱的人会立定志向。一个西山的普通人尚且能在百世之上奋发振作,百世以后听到他的人没有不受到激励的。名公巨卿以及世人所谓有道之人,看待天下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何况所谓大路之间的一纸诏书,它所起的荡涤和鼓舞作用,又应当怎样呢?圣明天子把慈爱和节俭当作珍宝,不敢自我闲暇、自我安逸,给郡国发布的十行细札,大概没有一个月空缺。并且说,文王时代,在位者有羔羊、素丝那样的节操;这不是等待矫揉造作的办法,也不是依靠奖劝惩罚的手段。如今怎样修养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如果这些都出自圣上的内心默默体察,又何必担心道德风俗不如古代呢?即便如此,仍有可以谈论的地方:汉文帝穿弋绨衣、穿革舄鞋,把百金看作普通人十家的财产,从不轻易使用。文帝用自身约束自己,却不能使百姓改变心志而归向正道,是因为当时俗吏还很多。文帝时代,只有河南吴公以治理成绩天下第一,其他人便没有什么声名。至于王成、黄霸、朱邑、龚遂、召信臣,在宣帝时代纷纷受到称赞;杜诗、任延、锡光、第五伦、宋均等人,在建武、永平年间也都是声名显著的人。文帝像爱护婴儿一样爱护百姓,而当时循良之吏最终没有听说像这些人一样成批出现,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他亲自以身作则吗?还是因为实行讲求实际政绩的政治不可延迟吗?通晓当代事务的人,希望说明其中的所以然。问:同样都是尧、禹,同样都不是盗跖,认为该肯定的就是肯定,认为该否定的就是否定,这只是世俗学者和普通人的见解。天下本来有独自认为正确、独自认为错误的道理,不从言语上寻求,而从忘却言语、体会本体上寻求,或许能够有所契合。杨朱、墨翟的学说堵塞了道路,孟子拒绝并驳斥它。杨朱、墨翟都讲仁义,但学习杨朱、墨翟的道术便会成为祸害;仁义本身并不是祸害,只有孟子知道杨朱、墨翟的言论会危害天下后世。至于杨朱、墨翟,其实未必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杨朱、墨翟。荀况写书来非难墨子,他一定是知道孟子的人,那为什么又连同孟子一起非难呢?韩愈考察并相信孟子的学说,他一定知道墨氏的危害,那为什么又认为墨子的言论对圣人没有亏负呢?孟子同时否定墨子,又同时肯定仁义;难道可以用是非来求取答案吗?还是不可以用是非来求取答案呢?请各自依据所见来说明。《艾轩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