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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艾轩集十

艾轩集卷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6–53 段

钦定四库全书艾轩集卷八      宋 林光朝 撰行状左正奉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宻院使事南阳郡开国公食邑三千一百戸食实封一千户,授观文殿学士致仕,赠特进叶公行状。本贯兴化军僊游县曽祖,故秘书省校书郎,赠少保;妣黄氏,赠卫国夫人。祖故保州助教赠少保,妣方氏赠福国夫人,继余氏赠华国夫人,继陈氏赠定国夫人。父故不仕,赠少保;妣郭氏,赠瀛国夫人。乾道三年冬十二月,尚书左仆射南阳郡叶公薨。公讳颙,字子昂。其家牒为光州固始,避地而南,今为兴化之属县。僊游人。五世祖讳素,泉州文学,累赠鸿胪少卿。高祖讳賔,景徳二年举进士,歴都官员外郎。曽祖讳传,复以进士第授秘书省校书郎。祖讳宝臣,以特奏名授保州助教。父讳霆,惟晦处弗仕。公少游乡校,性方重,交游最少。徒步走京师,▯博士弟子员,多所贯通,不但诵空言。建炎以来,歳多廵幸,礼部贡举分诸路,公以是第进士。调广州海南县主簿,闗陞从事郎,为建州録事叅军。部使者行县,遇滞讼卒未决,悉以属公。两税所入,其▯为多端,每当输期,市中浮食者率裒掠而去。主客出入粟麦折变,并縁奸欺,害及田里。部使者欲下令禁絶此辈,公以为不可。郊野之人有终歳不至官府者,若或轻改,即其受害当数倍。他日不若创为定钞,则宿▯自去,至今以为便。改宣教郎,遭少师忧,继而有瀛国夫人之防。绍兴十七年,始知信州贵溪县。县大而俗梗,人易以抵罪。公视一邑如家人,唯诺邑中不敢欺。偶妖贼作,坐削两官。后五年,知越州上虞县。会歳饥,公白郡欲先时出赈,不听。公谓邑人饥且死,吾亦不暇他恤,乃发所储粟。既而老弱流徒日益甚,府县方议给食,卒无以相救,独上虞以故不凋减。方春月劳农,有遮道而拜,愿一识公靣者。秩既满,主管南外郭宗院。属太上皇帝更化之初,起沉滞,招豪异,知枢宻院贺公允中以公端方有守,静退无求,荐诸朝。明年迁司农寺丞,即乞从外补,知处州。未几徙常州毘陵。财计素绌而用不给,公来逾月,军有见粮,吏无防俸。客问生财有道乎?公曰:一州财赋可为一州之用,不容更有生财之説,要当量所入,勿令便巧者揺手于其间,何忧不足。公所至必欲事事出已意,以是忤上官,遂乞奉祠。主管台州崇道观,上即位,以尚书郎召,已在道,除右司郎官,迁左司郎中,拜尚书吏部侍郎。四选之三,悉归铨综。每吏抱文书来,旁午相属,须防即竟。七司▯事因循未即去,甚为衣冠之蠧。公乃上防曰:「今入仕之员日益多,故注官之阙日益逺。逺者五六歳,幸而近者亦或三四歳。行李往来,庐井伏腊,是皆取给于到官之日。欲一概责以典选之官,贯穿案牍不如吏,出入条例不如吏,歳月久逺不如吏。典选一事,衣冠清浊所由分也。今乃使之入铨曹之门,则与吏为市;出铨曹之门,则与民为市。可不思其▯之所从来乎?臣请为陛下畧陈革▯之説:一曰隐占阙员之▯。谓如逺近州郡所上阙员,自应次第掲之,令资格适相当者随即指射。今乃不然,留滞蔽藏,有如机宻。非縁货贿,终不可得。欲革其▯,宜令州之按察官领其事,有非泛阙员随递来上,所列先后不縁吏手。如是则隐占之▯可息。二曰引例异同之▯。谓如某事有合原减,有不合原减者;又如某事有应保任,有不应保任者。法虽一定,例则百出。故甲与乙事同,而例则不同。有所属托,则无不可用之例。欲革其▯,宜令七司吏曹各以前后所引之例差次成编,令逐曹一郎官搜其可用者为定格,不当更引他例。三曰捃摘小节之▯。谓如或当磨勘,或应注授,拟所合用文书,一或讹舛,则沮格不行。道路之相逺,歳月之相去,士之贫困者受害为多。欲革其▯,宜令逐曹郎官遇所受文书,惟于刑寺有所妨则不可行,其他节目不当更有排抑。臣谓凡今铨曹随事▯生,不但此数者,特以众所共愤而胥吏以为当然者。如是,上意嘉纳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艾轩集》卷八 宋林光朝撰行状 左正奉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院使事、南阳郡开国公,食邑三千一百户、食实封一千户,授观文殿学士致仕,赠特进叶公行状。本籍为兴化军仙游县。曾祖父是已故秘书省校书郎,追赠少保;曾祖母黄氏,追赠卫国夫人。祖父是已故保州助教,追赠少保;祖母方氏,追赠福国夫人;继祖母余氏,追赠华国夫人;继祖母陈氏,追赠定国夫人。父亲已故而未出仕,追赠少保;母亲郭氏,追赠瀛国夫人。乾道三年冬十二月,尚书左仆射南阳郡叶公去世。公名颙,字子昂。叶氏家谱说其祖籍是光州固始,因避乱迁往南方,如今属于兴化的属县,是仙游人。五世祖名素,任泉州文学,屡次追赠鸿胪少卿;高祖名宾,景德二年考中进士,历任都官员外郎;曾祖名传,也因进士及第授秘书省校书郎;祖父名宝臣,以特奏名授保州助教;父亲名霆,隐居不仕。公年轻时在乡校求学,性情方正庄重,交游很少。他徒步前往京师,列入博士弟子员,广泛通晓许多学问,并不只是背诵空洞言辞。建炎以来,皇帝常年巡幸,礼部贡举分到各路,公因此考中进士。调任广州海南县主簿,升任从事郎,任建州录事参军。部使者巡视各县,遇到久拖未决的讼案,全部交给公办理。两税收入方面,弊端很多;每到缴纳期限,城中游食之人往往搜刮掠夺而去。主客之间出入粮食,折换粟麦,又借机欺诈,祸害波及乡村百姓。部使者想下令禁绝这些人,公认为不可。郊野百姓有终年不到官府的,如果轻易改变旧制,他们所受的损害将会增加数倍。后来不如创立固定的钞法,这些积弊自然会消除,直到今天人们还认为这样便利。改任宣教郎,遭逢少师之丧,接着又遇到瀛国夫人的丧事。绍兴十七年,开始任信州贵溪县知县。该县地域大而民俗强悍,百姓很容易因事获罪。公把一县百姓看作家人,县中人唯唯听命,不敢欺骗他。偶然发生妖贼事件,公因此被削去两级官阶。五年后,任越州上虞县知县。适逢年成饥荒,公向郡府请求提前发放赈济,未被听从。公说县中百姓将要饿死,我也来不及顾及其他,于是发放储存的粮食。后来老弱流亡的人日益增多,府县才商议供给粮食,却终于没有办法救济,唯独上虞县因此没有衰败。正值春月慰劳农民,有人拦路拜谢,只愿见公一面。任期满后,任主管南外宗正司。恰逢太上皇帝更化之初,起用沉滞的人才,招纳豪杰异士;知枢密院贺公允中认为公端方有操守,安静退让而无所求,便向朝廷推荐他。第二年升任司农寺丞,随即请求从外任补授,任处州知州。不久调任常州毗陵。当地财计素来困窘,费用不足;公到任一个多月,军队已有现粮,官吏也没有拖欠俸禄。有人问他有什么生财之道,公说:一州的财赋只能供一州使用,不容许另说什么生财之道;只应衡量收入,不要让投机取巧的人从中摇动手脚,又何必担忧不足呢?公所到之处,必定希望每件事都按自己的意见办理,因此触犯上级,便请求奉祠。任主管台州崇道观。皇帝即位后,以尚书郎征召他;他已经在赴任路上,于是授任右司郎官,升左司郎中,拜尚书吏部侍郎。四选中的三选事务,全都归于铨选总核。每当官吏抱着文书前来,往来纷杂接连不断,往往要到很晚才办完。七司弊事因循已久,不能立即革除,成为士大夫的严重蛀虫。公于是上奏说:‘如今入仕的官员日益增多,所以等待注授官职的空缺也日益遥远。远的要等五六年,侥幸较近的也有三四年。往来行李、房屋井灶以及四时祭祀,都要靠到任之日才能供给。若一概要求掌管选官的官员办理,他们通晓案牍不如胥吏,熟悉条例出入不如胥吏,经历岁月长久也不如胥吏。掌管选官,是士大夫清浊优劣由此区分的事情。如今却使他们进入铨曹之门便同吏员交易,走出铨曹之门又同百姓交易,难道不应思考弊病从哪里产生吗?臣请为陛下略陈革除弊病的办法:第一,是隐藏、占据空缺名额的弊病。比如远近州郡上报的空缺,本应依次公布,使资格相当的人立即指射任职;如今却不是这样,空缺被滞留隐藏,好像机密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财货贿赂,终究不能得到。要革除这种弊病,应当让州里的按察官主持此事,凡不是普通空缺的名额,按次序传递上报,所列先后不经过吏员之手。这样,隐藏空缺的弊病就可以止息。第二,是引用旧例而造成异同的弊病。比如某件事有符合原来规定可以减免的,也有不符合原来规定的;又如某件事有应当保任的,也有不应当保任的。法律虽有一定规定,惯例却层出不穷。因此甲事和乙事相同,引用的惯例却不同。只要有人托请关系,就没有不能采用的惯例。要革除这种弊病,应当让七司吏曹把前后引用过的惯例按次序编成册,使各曹一名郎官搜集可用的条文,确定为固定格式,不应再引用别的惯例。第三,是挑剔细小节文的弊病。比如应当磨勘,或应当注授,拟定所需文书时,只要有一处错误,便阻碍程序,不予办理。道路相隔遥远,岁月相去很久,贫困士人受害尤其多。要革除这种弊病,应当让各曹郎官收到文书时,除非在刑寺事务上确有妨碍不能办理,其他细节不应再加以排斥压制。臣认为,如今铨曹随事产生的弊病,不只这些,只是这些特别是众人共同痛恨、而胥吏却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皇帝听后嘉许采纳。

公与本曹徧求条例,为之去取,一归至公。或事同例异者,存其一,削其一。自是升降予夺始有定説。上覧之,以为七司▯事刬革无余,勑吏部锓板,要与法令俱行也。明年春三月,除吏部尚书,始有用公之意。秋八月,引见便殿,礼遇过他日,且曰:“吏部条例,朕亦置之禁中。”▯端乃纷然如此,卿亦何从得之?赏异再三焉。八月,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宻院事。明年春,拜叅知政事,兼同知枢宻院事。居一歳,谏官御史有所论,上遣近侍慰谕之。明日至上前,上未欲听其去。公曰:“臣待罪政府,本无善状,而议者以臣私家招纳贿赇,势当下吏,即罪状可白,臣敢意湔袚,苐恐为陛下知人累耳。”除资政殿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即日出阙,过闽岭,行至合沙,事连同母弟之子,逮诣有司按验无迹。上以为所劾大臣风闻失实,有诏趣公赴阙。当是时,海内咨嗟,谓公自徒步至为执政大臣,初非勲旧,一涉猜疑,人情岌岌。天子待以不疑,乃如是。公阖门数月,已有田庐终焉之想。及是捧诏,呜咽出涕,以羸疾恳辞。上复出御札,使者属于道。公以是歳十二月入对,上问劳良久,公但引咎无他语。除知枢宻院事,未入谢,拜尚书左仆射。公在中防,予决然否?即数语可尽所当予,非縁一面其不当予,不复更委曲,惟直道其不可耳。公所推引,皆州县有名迹者。时治狱之吏率诋欺弄法,上欲取公平不挠者寘之廷尉。公奏陈弥作。近自蜀地还,其人独立不避事,上深以为然。除大理少卿。大县四十,常州无钖可一二数。中书尝拟进,上问:“今无钖者为何人?有拨烦之具否?”退而语人曰:“一县之防,乃闗圣虑。如是叙进百官,岂细事也哉!”有资格当拟县,乞以县视州,听二年即解去。公谓其説可行,而论者复多端。公曰:“此特未尝当剧县而欲以口舌定之耳。”公于进贤退不肖,惟知任怨,不复示私恩。每退朝,于所亲语不及时事有闗献纳,即削藁。虽当国之日浅,而公道开张,请谒不行也。中山王秬时为左司郎官,谓公日来平章万务,终无一件涉私。”喜怒毎毎对人及此事歳丁亥日南至雷未应作以汉故事宰相宜上印绶还私第公以左正奉大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溪行下镡津戒操舟者期以某日到里门昏莫来归骨肉相集聚酒数行即退就卧内觉颡中啬啬然亟取药囊来卒未及发钥乃呼从者具袍带奄然而絶得年六十有八他日登门者哭之尽哀行道之人相与悲叹以为公一世质直不下古人丘里之言为如是悠悠海内议论当自定也以观文殿学士致仕遗表闻上嗟悼久之赠特进公之师友如尚书郎林师説又其所畏者有临漳高登一生相慕尚如子云之于蜀庄也登尝投匦讥切当路者适捕之甚急公令独身走登曰得不为他人累乎公曰纵以此获罪何所憾公即出为具一舟舟移乃去公在上虞有执政大人者遭斥逐留其孥邑西或者顺时宰风防欲索其家取尝所往来者尺牍寸纸公以此宻谕之过一夕无所获公面色严冷一语不徒发尝于道中戒其子曰吾生无益于国死不应乞谥家人惊愕以为偶然及此耳一渉富沙便诣日来故馆是夕公薨方悟此语为早定岂念虑不杂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其配为陈氏封安人追赠庆国夫人子二人元泳宣义郎充江淮荆淛福建广南路都大提防坑冶铸钱司干辨公事元浚承事郎充镇江府排岸女四人长适迪功郎新广州南海县东尉林□次适奉议郎新提举福建常平茶事姚宗之次适文林郎添差充两浙西路转运司准备差遣方崧卿次未笄葬于县十里大旗之原实六年春二月也公既贵所食先畴惟一顷又终无数畆之宅▯妾器服不改其旧公所荐逹未暇及州里乃以某备数故公之二子以其行事来固辞之不可公之献纳藏于太史氏如其大书之以俟君子谨状左中大夫秘阁修撰赠光禄大夫林公行状》故左中大夫充秘阁修撰赠光禄大夫林公讳积仁字充美莆田人。自唐邵州刺史而下所传以系牒。曽大父讳泽,大父讳规,再世弗仕。父讳逹,以公故赠光禄大夫。母朱氏,赠永嘉郡夫人。光禄尝从纵游,南至广之东莞。东莞令有鍳裁,一见公且笑曰:「公纵不欲仕,终当至二品,公其以子贵耶?」公防而杰异,身长七尺,豊额骈齿,声如钟。绍圣四年举进士第,补建昌南城主簿,复调建州秋官,歴瓯寕令。瓯宁岩邑也,民稍失职则窜去为盗。公以人情条折之,凡三歳,益万五千余户。时以四最六善课羣吏,而瓯宁为第一。徙维州北海县,河歳决而幸不饥,所敛才及他县之半。公为之伐石障水,自是有宁歳。其于尫弱转徙无所归者,乃至具医药视,一邑若家人父子焉。秩满以治状听留,凡五年,如古所谓循吏者。玺书即下,乗遽趋京师。

译公和本曹官员遍求条例,替它们取舍,一概归于至公。遇到事情相同而惯例不同的,保留一条,删去一条。从此升降、给予和剥夺才有了确定的说法。皇帝阅览后认为,七司的弊事已经全部革除,没有剩余,便命令吏部刻板印行,要和法令一同施行。第二年春三月,授任吏部尚书,朝廷才开始有真正任用公的意思。秋八月,在便殿召见,礼遇超过往日,并且说:‘吏部条例,朕也把它放在禁中。弊病竟纷纷到这种地步,卿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意见的?’多次给予特别赏赐。八月,授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第二年春,拜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过了一年,谏官和御史有所论奏,皇帝派近侍慰问晓谕他。第二天他到皇帝面前,皇帝本不想听任他离职。公说:‘臣在政府任职,本来没有什么善政可称,但议论者说臣私下招纳贿赂,势必要交给执法官审问;即使罪状可以弄清,臣也不敢希望洗刷,只是恐怕因此连累陛下知人善任的名声。’于是授资政殿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当日离开宫阙,经过闽岭,走到合沙时,事情牵连到同母弟的儿子,逮捕送到官府查验,却没有查出踪迹。皇帝认为弹劾大臣的传闻不实,下诏催促公赴阙。当时天下人都叹息,说公从徒步之士做到执政大臣,起初并不是功臣旧臣,一旦受到猜疑,人心便危险不安。天子却以不疑相待,事情竟到了这种地步。公闭门数月,已经有了置办田地房屋、终老其中的打算。到了这时接到诏书,哭泣哽咽着出发,又以身体羸弱多病恳切推辞。皇帝再次发出御札,使者接连不断地在道路上传达。公在这一年十二月入朝应对,皇帝慰劳询问很久,公只是引咎自责,没有别的话。授知枢密院事,还未来得及入朝谢恩,又拜尚书左仆射。公在中书省,凡应当给予或不应当给予的事情,只用几句话就能说明;该给予的,绝不因为只见过一面便不给;不该给予的,也不再曲折委婉,只直说不可。公所推举任用的,都是州县中有声绩的人。当时审理案件的官吏大多诋毁欺骗、玩弄法律,皇帝想把公平不屈的人置于廷尉之中。公上奏陈说此事,论述更加充分。近来从蜀地回来的人,只有他独立不避事,皇帝深以为然,于是授任大理少卿。大县有四十个,常州无锡可以算其中之一二。中书省曾拟定升进人选,皇帝问:‘如今无锡县令是谁?有没有处理繁难事务的才具?’退朝后对人说:‘一个县的长官,竟能牵动圣上的思虑。这样考察升进百官,难道是小事吗?’有资格按规定应当拟任县令的,请求按照州官看待,任满二年便听其解任。公认为这个办法可以实行,但议论的人又提出许多不同意见。公说:‘这只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任过繁剧县,却想凭口舌来决定罢了。’公在提拔贤能、斥退不肖方面,只知道承担怨恨,不再表现个人恩惠。每次退朝后,如果亲近的人谈到与进言纳谏有关的时事,他就删去草稿。虽然公执掌国政的时间不长,但公道已经得到伸张,请托也不能实行。中山王秬当时任左司郎官,说公近日裁决万事,始终没有一件涉及私情。公每每当着人谈到喜怒之事。这一年是丁亥年,冬至日雷声尚未响应,依照汉代旧例,宰相应当上交印绶返回私第。公以左正奉大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的身份,沿溪而下到镡津,告诫驾船的人,约定某日到达乡门。黄昏回来,骨肉亲属相聚,饮酒数巡便退入内室就寝;忽然觉得额头中间瑟瑟作痛,急忙取药囊来,却还没来得及打开锁,便呼唤随从准备袍带,突然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后来登门吊唁的人无不极尽哀痛,路上的行人也一同悲叹,认为公一生质朴正直,不亚于古人;乡里和海内的议论,自会作出定论。以观文殿学士致仕的遗表上达皇帝,皇帝叹息哀悼了很久,追赠特进。公的师友,如尚书郎林师说;又有他所敬畏的人临漳高登,一生相互仰慕,如同扬子云之于蜀庄。高登曾经投匦讥刺当权者,恰好官府捕得很急,公让他独自逃走。高登说:‘难道不会连累别人吗?’公说:‘纵然因此获罪,又有什么遗憾?’公立即出门替他准备一条船,船移动后高登才离去。公在上虞时,有位执政大臣遭贬逐,把家属留在县城西面;有人顺应当时宰相的意旨,想搜查他的家,取得他与人往来的书信纸片。公暗中把此事告诉他,过了一夜便没有搜获任何东西。公面色严肃冷峻,从不轻易发言。他曾在路上告诫儿子说:‘我活着没有给国家带来益处,死后也不应请求谥号。’家人惊愕,以为只是偶然说到这些罢了。到了一涉富沙,他便前往日来的旧馆,当晚公去世,家人才明白这句话原来是早有预见。难道他的思虑没有杂乱,善事必先知道,不善之事也必先知道吗?他的妻子是陈氏,封安人,追赠庆国夫人。有两个儿子:元泳,宣义郎,充江淮荆浙福建广南路都大提举坑冶铸钱司干办公事;元浚,承事郎,充镇江府排岸。女儿四人:长女嫁迪功郎、新任广州南海县东尉林某;次女嫁奉议郎、新任提举福建常平茶事姚宗之;三女嫁文林郎、添差充两浙西路转运司准备差遣方崧卿;四女尚未及笄。葬在县城十里外大旗原,实际在六年春二月。公显贵以后,所食用的祖传田地只有一顷,最终也没有几亩房宅;婢妾和器物衣服都没有改变旧日样子。公所荐举提拔的人,还来不及推及乡里,便以我充数。因此公的两个儿子把他的事迹送来,请我撰写;我坚辞而不能推脱。公的进言奏议收藏在太史氏那里,我将按照大书记录,留待君子评定。谨作此状。左中大夫、秘阁修撰、赠光禄大夫林公行状。左中大夫、秘阁修撰、追赠光禄大夫林公行状。已故左中大夫、充秘阁修撰、追赠光禄大夫林公,名积仁,字充美,是莆田人。自唐代邵州刺史以下,世代相传,有谱牒可考。曾大父名泽,大父名规,祖孙两代没有出仕。父亲名达,因公的缘故追赠光禄大夫。母亲朱氏,追赠永嘉郡夫人。光禄大夫曾跟随纵游,南行到广南东莞。东莞县令有鉴别裁量之才,一见公便笑着说:‘您即使不想做官,最终也应当做到二品;您大概会因儿子显贵吧?’公年少时便聪慧杰出,身长七尺,额头宽阔,牙齿整齐,声音如钟。绍圣四年考中进士,补任建昌南城县主簿,又调任建州秋官,历任瓯宁县令。瓯宁是山岩险县,百姓稍有失业便逃走做盗贼。公根据人情逐条开导处理,三年之中增加了一万五千多户。当时用四最六善考核群吏,瓯宁列为第一。调任维州北海县,河水年年决口,但幸而没有发生饥荒,所征收的赋税才及其他县的一半。公替百姓凿石修筑堤障以挡水,从此年年安宁。对于那些羸弱流转、无处归宿的人,甚至亲自备办医药照料,把一县百姓看作家人父子。任期满后,因为治理成绩请求留下,共五年,正如古代所说的循吏。诏书随即下达,公乘驿车赶赴京师。

除广济河转运,迁提举江南西路常平等事。以内艰卒防,改提举河东路常平。会河东歳不熟,公发廪赈饥,者流人踵来,生活者益众。属灵夏内侮,时方敛兵一隅,转饷尽取之河东,以是特转中奉大夫。一时用事者欲减去天下常平员,更用所私,以公在河东独留稻熟然后听其去。寻知平阳府,才歴旬朔,革去蠧壊。及移京师提防刑狱,人皆牵衣泣送之。靖康元年五月,平阳父老走阙下,乞公为守,以中大夫直秘阁再领平阳。朝廷议所以褒重之,遂命直龙图阁。平阳至是为方面,以当一道控扼之会,未逾月,充秘阁修撰。其再至平阳也,望马首者合防而拜,以通帛冩公像置之。未几以疾乞致仕,除提举江州太平观。绍兴初,江西列郡以李成之变雕困已甚,遂以公知筠州。是年七月,封长兴县男,食邑三百户。自筠觧去,凡三更祠秩。绍兴九年起家,为广南东路计度转运副使,以十一年至南海。明年七月癸丑,以疾不返。年七十有二,初潮阳有健令杨耆年之狱,累歳不能办,逮捕者至数十百人。公过潮,一日而牍具。公之柩东下,潮人酹之,哭具哀。公防名五十载,所乡可书。天性彊直,若不可犯。与人交,必呈冩肺肝。所遇僚属,或过差,未尝辄怒辱之。故人竿牍,必自其手出。少嗜学,虽暮齿不少衰。昏戚之空乏者,所入禄米至分剖而食之。娶长乐王氏,朝散大夫知饶州,赠左金紫光禄大夫晦之女,封令人,以其子恩赠高安郡夫人。公既葬后十年,以夫人之柩来卜,者谓土薄下湿,遂改卜灵隐山之东冈。是歳壬午八月癸酉也。有八男四女:元忠,右奉直大夫,新知肇庆府;元淑,故左宣教郎;元膺,故右从事郎;元衡,故右承务郎;元祐,右文林郎,新差充广南东路提举市舶司干办公事;元方,右从事郎,连州桂阳县尉;元卿,右迪功郎,漳州长泰县主簿;元舒,以进士名,故左朝散郎,签书昭庆军节度判官防公事。李惇正,故右通直郎,通判福州军州事;方暲,右宣教郎;陈镇,右承奉;陈镕,其壻也。孙男:叔谟,右通直郎,通判汀州;叔明,右迪功郎;叔献,故右从政郎,建安县丞;叔坦,右从事郎;叔度,右廸功郎,江山县主簿。孙女嫁右迪功郎方傥,右迪功郎方伟,右从事郎王昌彦,右文林郎吴瑶。公以多子孙,其后且蕃。大凡在婴孺未冠纚者,盖已楚楚然矣。公之嗣适大夫,能述公之志,以其行事属某次第之,将乞铭于当代显者。惟公旧徳弗克振耀,非口耳所可尽,且将固避逡廵十年,然不敢不识其大者,谨状。别乗陈公行状别乗陈公,为古灵先生之族子也。以二年夏六月癸未晦,不幸至大病。闻太守且来,遂捉衿欲一出道,亟来问疾,无一语小乱,以是日卒。莆之父兄有悲酸出涕者,其子弟走官舍哭之。昨尝出合沙,遇所旧谓某曰:“子识别乗陈元昌乎?别乗且来莆,欲时时访吾子于东井之上。”后数月,某自钱塘还,始得一拜。公便如绸缪故人也。自此旬时輙一至吾庐,反覆道古终晷乃去。洛下旧游各记忆所闻,为语録。公于此数家首尾贯穿,其容俭,其色平,道前辈中事为无可愧者。尝出家藏大笔,乃古灵遗书也。且曰:“谔于是説,尝三复之,有不得于吾心者。”子干读书城南,公来过我,或竟日,所谓菜▯防食,未尝不饱也。公以门第补官,初调潭州攸县尉,有能声。改承奉郎,知会稽郡余姚县。廷中赍牒来者日以千数,每决遣无停讼,仍歳凶俭,独余姚之民无菜色。迁潮州潮阳县,以更易摄事者为一切茍简之故,乃至于惮烦刷去之。又捐俸钱修黉宇。公之来莆,视太守犹父兄,视督邮从事若主簿尉犹友朋。虽不为斩絶过当之举,然胸中有所未安,九牛不能挽之囘也。公之于亲戚故人,有解衣分▯,不忍相舍之意。昨者枕疾,以视疾来者必具衣冠如他日,故来者不知其为惫甚焉。死之日,县大夫敦匠竟夕而后去。太守恤其孤,视死者为无慙色也。公之疾且革,以右朝奉郎乞致仕。有子翰,娶右迪功郎前浙西路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连景先之女。次干能力学,次韩才数歳。女子嫁乡贡进士黄槿,有二女未许嫁。甥张纬来谒,以诸孤涕泣道舅氏之年五十有五而已矣。不得聘,欲借先生一二书之某所,不应书,又不应辞,不得已抆泪而听之。当世君子者,有以哀诔悲些而斟酌吾言者乎?古灵家世,海内所道説,故不书。谨状。惠安县丞陈君行状

译授任广济河转运,升任提举江南西路常平等事。因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提举河东路常平。适逢河东年成不好,公开仓赈济饥民,流民接踵而来,得以活命的人越来越多。当时灵夏内部侵扰,朝廷正把兵力收集在一处,转运军粮全都从河东征取,因此特别升任中奉大夫。当权者一度想削减天下常平官员,改用自己的亲信,只因公在河东,等到稻谷成熟后才允许他离任。不久任平阳府知府,刚过一个月,便革除弊坏。调任京师提举刑狱时,众人都拉着衣服哭泣送行。靖康元年五月,平阳父老奔赴宫阙之下,请求让公继续任守臣;于是以中大夫、直秘阁的身份再次主管平阳。朝廷商议如何褒奖重用他,遂命直龙图阁。平阳到这时成为一路重镇,因处在一方控制扼守的要地,不到一个月,便充任秘阁修撰。公第二次到平阳时,百姓望见他的马头,便聚集拜迎,并用通帛绘制公的画像供奉。不久因病请求致仕,授任提举江州太平观。绍兴初年,江西各郡因李成之乱而困弊不堪,于是任公为筠州知州。这年七月,封长兴县男,食邑三百户。自筠州离任后,共三次更换祠禄官职。绍兴九年重新起用,任广南东路计度转运副使,绍兴十一年到达南海。第二年七月癸丑日,因病未能返回。享年七十二岁。当初潮阳有健吏杨耆年案件,多年不能办结,被逮捕的人多达数十上百。公经过潮阳,一天之内便把案牍整理完毕。公的灵柩向东而下,潮州人前来酹祭,哭得十分悲哀。公在科举名籍上五十年,所做的事情多有可书之处。天性刚强正直,仿佛不可侵犯。与人交往,必定倾吐肺腑。所遇到的僚属有时行为过分,公也从不随意发怒辱骂。给故人的书信,一定亲自写成。年轻时喜爱学习,即使年老也没有稍稍衰减。亲戚中贫困无以为生的,公把所得禄米分割出来给他们食用。娶长乐王氏为妻,她是朝散大夫、知饶州、追赠左金紫光禄大夫王晦的女儿,封令人;又因儿子的恩典追赠高安郡夫人。公下葬十年后,带着夫人的灵柩来占卜墓地,占卜者说土质浅薄而低湿,于是改卜灵隐山东面的山冈。这一年是壬午年八月癸酉日。有八个儿子、四个女儿:元忠,右奉直大夫,现任肇庆府知府;元淑,已故左宣教郎;元膺,已故右从事郎;元衡,已故右承务郎;元祐,右文林郎,新差充广南东路提举市舶司干办公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元方,右从事郎,连州桂阳县尉;元卿,右迪功郎,漳州长泰县主簿;元舒,以进士名义入仕,已故左朝散郎,签书昭庆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李惇正,已故右通直郎,福州军州事通判;方暲,右宣教郎;陈镇,右承奉郎;陈镕,是他的女婿。孙子:叔谟,右通直郎,汀州通判;叔明,右迪功郎;叔献,已故右从政郎,建安县丞;叔坦,右从事郎;叔度,右迪功郎,江山县主簿。孙女嫁给右迪功郎方傥、右迪功郎方伟、右从事郎王昌彦、右文林郎吴瑶。公子孙众多,后代将更加繁盛。大凡那些还在襁褓中、尚未成年束发的孩子,也已经显得楚楚不凡。公的嗣子适大夫能够叙述公的志向,把他的事迹交给我,请我编次,准备向当代显贵请求撰写铭文。只是公往日的德行未能完全发扬光大,不是口头耳闻所能说尽;我本想坚决推辞,拖延十年,但又不敢不记述其中重要的部分,谨作此状。别乘陈公行状 别乘陈公,是古灵先生的族侄。二年夏六月癸未晦日,不幸病重。听说太守将要到来,便整理衣襟想出门迎接;太守急忙前来问疾,公没有一句话说错乱,就在这天去世。莆田的父老有悲酸流泪的,他的子弟们跑到官舍哭祭。昨天我曾离开合沙,遇到一位旧相识,他对我说:‘您认识别乘陈元昌吗?别乘将要来到莆田,想时时到东井上拜访您。’几个月后,我从钱塘回来,才得以拜见公。公一见我便像对待情意深厚的故友。从此每隔十天半月就到我家来一次,反复谈论古事,直到一天将尽才离去。洛下旧游的事情,他都记得各人的见闻,记录成语录。公对这几家学说首尾贯通,仪容俭朴,神色平和,谈论前辈的事情,毫无可惭愧之处。他曾拿出家中收藏的大笔书稿,原来是古灵先生的遗书,并且说:‘我对这篇文章,曾经反复读过三遍,其中有些地方仍不能合乎我的心意。’子干在城南读书,公来拜访我,有时整日相处;所谓粗菜淡饭,从来没有吃不饱的时候。公因门第恩荫补官,最初调任潭州攸县尉,有能干的声名。改任承奉郎,任会稽郡余姚县知县。朝廷中携带文书来的人每天数以千计,公逐一判决遣送,没有滞留的讼案;又逢年成凶歉,唯独余姚百姓没有面带菜色。调任潮州潮阳县时,因为把事务交给更替的人代理,凡事都苟且简略,甚至怕麻烦而删去应办之事;又捐出俸钱修缮学校。公到莆田后,把太守看作父兄,把督邮、从事以及主簿、县尉看作朋友。虽然没有做出斩绝过分的举动,但心中有所不安,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对亲戚故人,有解衣分食、不忍舍弃他们的心意。昨天他卧病在床,因为认为前来探病的人必定像平日一样穿戴整齐,所以来访者不知道他的病已疲惫不堪。他去世那天,县令督促工匠直到整夜才离去。太守怜恤他的孤儿,对死者也不以为有愧。公的病将要恶化时,以右朝奉郎身份请求致仕。有儿子翰,娶右迪功郎、前浙西路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连景先的女儿。次子干能够勤学,次子韩才几岁。女儿嫁给乡贡进士黄槿,另有两个女儿尚未许嫁。外甥张纬前来拜见,含着泪向我转述诸位孤儿的话,说舅父年仅五十五岁就去世了。他们无法请到合适的人,想借用先生一两篇文字的某个部分;我不答应写,也不答应推辞,实在不得已,只好擦泪听从。有当世君子,愿意写哀诔、悲辞,并斟酌我的话吗?古灵的家世,是天下人都在谈论的,所以这里不再记载。谨此写成行状。惠安县丞陈君行状

吾哭毅夫曰:「君子哉!」此国人上下同然之辞也。毅夫讳士宏,以左宣教郎知泉州惠安县丞。歳二月四日卒于官,年四十有七。曽祖佐,祖和,孙并弗仕。父显,右承务郎致仕。母姚氏。毅夫生九龄,某得之羣儿中,今三十有九年矣。故于其所行隐见,他人未必知者,某知之。毅夫防而耽书,不好狎。十八九时,自太史公所録近至欧阳氏新书,皆通渉,手自抄定。绍兴十二年,以进士第授惠州监泊头塲塩税。时归善遇冦,冦更出骤没,流人未返。其后少休息,而州县责以频歳之逋,以故单弱逃散,人去耕耒。毅夫摄邑事,特以是白之。部使者较以数歳去其十之七,部使者所许才十二。毅夫争之益强,于是转徙者乃定。经界之议初下博罗,一邑数月无定画。适毅夫解官由博罗,父老遮道乞留之。毅夫辞不得去,乃曰:「试以我治经界,何可以一邑属我?」留三月,法意乃晓然,且不至用一笞,至今犹道説之。用举者闗陞左从政郎,潮州揭阳县令。毅夫自为吏,练习南土。先是通侠者停留海上,椎牛商盐,如异时豪贾,而实以剽卤为事,每率意手刃,公然纳贿,无毫髪罪过。毅夫来掲阳,按之得其状,卒以戮死。去此一强猾,自是舟行无恐焉。两税所出,人不见吏,毎为文书检约之,具分置之乡井,令相转递,所送未及门,而官困已给矣。囚系未遣,遇歳时必脱械稍出之。有来讼庭如家人,予夺不出一二语。学馆旧不振,至是一唱之旬月,课试指画评量,若师弟子所为者。寛通平治,慈顺简厚,可以杂之古循吏传中。州将以其数事为海内异政,悉条上之。毅夫一官十七歳,以交章换秩得承惠安,盖以去家百里之便也。海内公道有如范史君者,毅夫心胸一寓目得之。史君来温陵,旋顷即去。毅夫道别于永春,无甚疾,一二日而卒。毅夫之死,涂之人有呜呜出涕者。初毅夫在泊头尚书郎永嘉陈公鹏飞,以谪官,一见毅夫,便如三十年之旧。公所学者圣贤之事,其所友盖所谓端人者。公得毅夫于流离单乏之处,毎以书来,谓毅夫:“吾谦之之友,吾得毅夫,当不至有索居之叹。”公有间筑室作圃,遂起终焉之想。毅夫以其弟士器师事之。毅夫每一来,必穷日纵谈,而后去。公忽为毅夫言:“若徜徉有所欲往者。”却立寻文许曰:“幸且已葬,吾当于是处。”公才五十一,感瘴暍温屯上逆疾有殆。毅夫馈之药,公矍然曰:“吾死命也,所恨不一见毅夫以死也。”吾放下药盌,又数日,以毅夫所馈可不一尝之,亟令进药曰:“此吾故人之意也。”言未出口而卒。毅夫自泊头来,为之敦匠沐椁,防记后事,假窆于其所指之处。每一往哭之如新防。及许返故丘,毅夫送其柩数百里,歳率走书问其子六龄者。同郡李宇少跌宕解出竒语,客游无定踪。一日过惠安,毅夫固止之,将以营家室及衣食终歳之具。李生骤得疾且不起,时毅夫方病疡三数日不下牀,命数儿浴李生之尸,既而曳踵偃伛,凭尸哭之,自税衣巾,敛已乃去过。三月葬之,葬之七日而毅夫死。毅夫事父母常恐恐然若不足,其抚视弟妹无一事为当心者。在官不为仓卒可喜之名,居室不为暴白难继之行。与人言语惟以情,与人共事惟以恕,与人游处惟以自信不易者。毅夫长不满六尺而有得,夫养气守约之説,故于其凶吉利害之际而心不杂焉。盘飡防薄,日中过客,分剖共食者数人,虽或孑然自苦,而时辈不以此忌之。作《鲁论》章句未终篇,大率以谓古之人有是言,约之吾身而然,则古人为然也。毅夫有文笔平正温深如其人。娶阮氏,男三曰又曰爻曰夬,每从某于空山呻吟之庐。毅夫遗以诗,令徒步一来官舍。女四,一已许嫁。某于毅夫有百年生死之心,每相期晩歳作室婚姻同。一处,今其年止于是。朋友之道,缺不脱衰。自墓下一来,哭之,哭之。旬时,士器以其行事,请次第先后之。且将乞铭于先生大人。噫!吁悲哉!莆之乡有子陈子者,而使后世无述焉,恶乎可?谨状。

艾轩集巻八

译我哭悼毅夫时说:“真是君子啊!”这是国中上下共同的评价。毅夫名士宏,以左宣教郎身份任泉州惠安县丞。绍兴某年二月四日,他死于任所,享年四十七岁。曾祖父佐,祖父和,父亲显,任右承务郎后致仕;祖父和、曾祖父佐都没有做官。母亲姚氏。毅夫九岁时,我在一群孩子中认识了他,如今已经三十九年了。因此,他行为中隐微或显著而别人未必知道的地方,我是知道的。毅夫谨慎而嗜好读书,不喜欢轻浮交游。十八九岁时,从《史记》所记载的内容直到欧阳氏《新书》,全都涉猎通晓,亲手抄录订正。绍兴十二年,以进士及第,被授为惠州监泊头场盐税。当时归善遭遇盗寇,盗寇不断突然出没,流亡的人还没有回来。后来稍稍安定,州县却因多年拖欠而催责,于是民户更加孤弱,纷纷逃散,田地无人耕种。毅夫代理县政,特意把这些情况上报。部使者按数年欠额减去十分之七,部使者所准许的才十分之二。毅夫更加坚决地争辩,于是迁徙流转的人才安定下来。经界之议刚下达到博罗时,一个县几个月都没有确定的规划。恰好毅夫解任经过博罗,父老拦路请求留住他。毅夫推辞不得离开,便说:“姑且让我试着治理经界,怎么能把一个县的事务都交给我呢?” 他留下三个月,法令的意旨才完全明白,而且没有使用一鞭,直到现在人们还在称道此事。因被举荐而升为左从政郎,任潮州揭阳县令。毅夫自从做官以来,熟悉南方的事务。此前有一伙通晓侠术的人停留在海上,杀牛贩盐,像往日的豪商,实际上却以抢劫掳掠为业,常常任意杀人,公然收受贿赂,丝毫不受惩罚。毅夫到揭阳后查办此事,查明了他们的罪状,终于把他们杀戮示众。除掉这一强横奸猾的势力,从此船只航行不再害怕。两税所征收的物资,百姓看不见官吏,毅夫常常用文书加以检束,分别置于各乡里,令百姓相互传递;所送的税物还没有到官门,官府的困难已经解决了。囚犯尚未遣送时,逢年过节一定解除刑具,让他们稍稍出狱。有人到公堂诉讼,就像家人来见,判决取舍不出一两句话。学校旧日衰败,到了这时,号召实行不到一个月,考课、考试、指授、评量,都像老师弟子亲自办理的一样。宽厚通达,平正治理,慈爱和顺,简约厚重,这些事可以编入古代循吏的传记中。州将认为他的这些政绩是天下少有的政事,把它们全部分条上报。毅夫任官十七年,因交章奏请而改换品秩,得以承任惠安,大概是因为那里离家只有百里,较为方便。天下有公道如范史君这样的人,毅夫一见便能从心中领会。史君来到温陵,不久就离去了。毅夫在永春与人道别时没有什么疾病,一两天后便去世了。毅夫死时,路上的人有呜咽流泪的。起初毅夫在泊头任职时,尚书郎、永嘉人陈鹏飞公因获罪谪官,一见毅夫,便像相交三十年的老朋友。陈公所学习的是圣贤之道,他所交往的都是所谓端正之人。陈公在流离困乏之处结识毅夫,常常写信来,说:“我本是谦之的朋友,如今又得到了毅夫,应该不至于有独居的叹息。”陈公有一段时间修筑房屋、营造园圃,于是产生了终老于此的想法。毅夫让弟弟士器以弟子礼侍奉他。毅夫每次来,陈公必定与他畅谈一整天才离去。陈公忽然对毅夫说:“你若想四处游览,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说到这里,他退后站立,过了片刻又说:“幸好墓地已经安葬完毕,我死后就安葬在这里。”陈公当时才五十一岁,因感染瘴气、暑热和温病,邪气上逆而患重病。毅夫送药给他,陈公惊醒般说道:“这是我的死命,只遗憾不能在死前见毅夫一面。”我放下药碗,几天后又想,毅夫送来的药怎么可以不尝一尝?便赶忙叫人进药,说:“这是我故人的心意。”话还没有说完就去世了。毅夫从泊头赶来,为他督促工匠制作棺椁,预先记下后事,并把灵柩暂时埋在陈公所指的地方。他每次去哭祭陈公,都像刚刚失去亲人一样。等陈公获准归葬故乡时,毅夫护送他的灵柩数百里;每年都写信询问陈公的儿子,那个孩子当时只有六岁。同郡的李宇少年时放达不羁,能说出奇特的话,游历各地而没有固定踪迹。一天他经过惠安,毅夫坚持挽留他,打算替他筹办家室以及终年所需的衣食。李生突然得病,病得将不起;当时毅夫正患疮病,三四天不能下床,却命几个孩子给李生沐浴尸身。随后他拖着脚、弯着腰,倚着尸体哭泣,脱下自己的衣巾,给李生入殓后才离开。三个月后安葬李生,安葬七天毅夫也去世了。毅夫侍奉父母常常战战兢兢,唯恐做得不够;抚养照看弟妹,没有一件事不放在心上。他任官时不急于求取一时可喜的声名,居家时不做表面显赫而难以长久的事情。他与人说话,只依据真情;与人共事,只取宽恕;与人交游相处,只守住自己认定的原则而不改变。毅夫身高不到六尺,却很有所得。关于涵养气节、谨守简约的道理,他正是在遭遇凶吉利害之际,内心始终不受杂念扰乱。盘中饭食简薄,白天有过客来访,他分食给几个人;即使有时独自困苦,同辈也不因此嫉恨他。他所作《鲁论》章句还没有写完,大意是认为古人有这样的言语,把它约束到自身而确实如此,那么古人所说的便真能实行。毅夫的文章笔力平正、温厚、深沉,正像他的为人。他娶阮氏,生三个儿子:又、爻、夬,他们常常跟随我到空山呻吟之庐。毅夫留下诗给我,叫我步行来官舍一趟。他有四个女儿,一个已经许嫁。我与毅夫有相约共同活到百岁的生死之交之情,曾约定晚年建屋、结亲,住在一处;如今他的生命只到这里。朋友之道,虽然有所缺失,却不能因此衰败。自从墓地回来,我一直哭他,哭他。过了十来天,士器拿他的事迹来,请我按次序写下。我还准备请先生大人作墓铭。唉,真是悲痛啊!莆田乡里有陈先生这样的人,却让后世无所述说,怎么可以呢?谨此写成行状。《艾轩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艾轩集》巻九宋林光朝撰墓志铭敷文阁待制开国宋公墓志铭莆之南北隅,可一日而至,壤地为甚狭,而衣冠爼豆所自出,是必有老成人者为之根柢。宇宙百年,幸哉一二见之。故敷文阁待制莆田县开国伯宋公,年七十八,以疾终。来歳十一月甲申,葬之南郭二十里。公之先系,来自固始,有曰骈者,官至主客员外郎。子为仁,鲁起居舎人,徙于莆。自是数世有家法。公于宣徳郎扬州观察推官讳堂,为曽大父;赠中奉大夫讳琳,为大父;赠通议大夫讳现,为父。公讳棐,字裁成,以政和五年擢进士第,调福州士曹掾,移宁徳县。令人惜公之去,为立祠尸祝之。又歴余干、卲武两县,所至有名迹。前时多事,聚落窃发,有剧贼张遇者,转攻所在,势欲向余干。一夕谍者来,以公之画为早定,从间道引去。又有毛湼、龙范将军者,各为束手,不敢持兵。然所遇须丁彊,一不如意,即裂防食之道出邵武。公乃听空县逺去,及其来无所取。是夕鼓噪,直至卧内,公徐起遣譬之,终不为调。一夫及差主管行在官告院,遂为尚书郎,扈从幸建康,因留搃领大军钱粮。时张、韩两军号百万,飞书趣调,不容一瞬。公于迫卒应酬之地,常若有余力。是时通议公及母硕人陈氏为高年,公乞移所迁官,加通议五品,服从之。遂恳求补外,得江南西路转运判官,以忧不及赴。服除主管台州崇道观,未满遭内艰。于是当路者多顾忌,公再领祠及起家知通州,移两浙东路提防刑狱公事。江都被边,使者日相望,公处之如无事。以太府少卿召,迁太常少卿。显仁皇太后上升,斟酌典故,一出公手,遂权礼部侍郎。防朝廷谋帅越,即以公为集英殿修撰,出知绍兴府兼两浙东路安抚使。公之使浙东也,尝摄府事,唯整顿大要,不事文书。比再至,越人安之。属淮上骚动,声揺近辅,或欲募兵聚粟,益战艘为多方之説,公从容无惧色。至是帖然,乃力祈去除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自此徜徉故里,凡五年。有为公筑第,仅容旋马,而公自以为太过。覧书巻不停手,道往古兴废,悉贯穿为有用之语。上辛之郊,所得补任,因以官其弟之子苕,补泉州南安县尉。居一歳,以疾疢上章纳禄,有诏増秩听致仕。公和易寛通,若可狎而不可犯,卒然而问,未尝不得已为缪语。每恶闻人过,终不肯出一辞可否。州县事及当官,唯吾意所出,虽要人势家不能夺也。公为郎时,揽衣出迎客。后二十年,公益贵显,有诣公者,亟就舎。公之车且及门矣。公长于尺牍,年且八十,每自作故人书,有所问吊,一如少年时。我数问公疾,公以旦莫之人,且整冠危坐,一举手无弛容。公未尝以私问人,人亦不敢干以私,故于其死之日,门无杂吊者。所配为朱氏,封硕人。二子:煜,右通直郎权通判南剑州军州赐绯鱼袋;炳,将仕郎。女四人:方廷贽,李英仲,林天觉,李尹仲,其壻也。英仲,右宣义郎;尹仲,右迪功郎。孙曰简,曰篆,并将仕郎。炳及简前,公卒。煜以公之行事属我为之铭,且固辞。公为先逹无缺徳,而付之名位不足以动人者,逺日且来,乃为叙其事。于乎悲夫!公之出处,太史所书,平生之言散之州里,有偶然得之者,可以为终身无过之人。噫吁三叹,而为之铭。其辞曰:是维可书,百耳所闻,其或不书,听之云云。斯坟三品,约诸奉常,尺度所出,无或夸张。暠暠有铭,是之取耳。瞒然一辞,公以为耻。巴陵史君方公墓志铭莆之耆旧彬彬可録,至是凋残,为可吊也已。春正月,巴陵郡守方公卒。公讳扩,字端立,于莆为望姓,长官有子六人,公为适出,工部直下孙也。曽祖讳谨防,赠吏部侍郎。祖讳革,终然晦处。父讳希叔,累赠右朝散大夫。母宜人黄氏。大夫公通三经字説,为时辈所敬,从之游多显者。有二子,长曰柔立,负隽才。公早歳以父兄为师友,不去户庭,而所学有根株。绍兴二年擢进士第,授南防州保昌县尉。南防于汀贑为接连,人多梗悍,一歳不熟即去而为盗。公尝一至贼壕,遇莫夜不即入,有来觇者,公方熟寐,迟明乃发栅,是不过一二言而决耳。左司諌韩公璜,尚书郎林公説,持节南海,屹然不可犯,独于公交口荐之。循从政郎,差建宁府建安县丞,用荐者改宣教郎,知福州闽县,转奉议郎,知温州平阳县,转承议郎,赐五品服。

译钦定《四库全书》《艾轩集》卷九,宋代林光朝撰,墓志铭 敷文阁待制开国宋公墓志铭 莆田南北两角,一天可以到达,土地非常狭小;但衣冠礼乐所由产生,一定有德高年长的人为其根基。宇宙之间百年之中,幸而能见到一两个这样的人。已故敷文阁待制、莆田县开国伯宋公,享年七十八岁,因病去世。来年十一月甲申日,安葬在南郭二十里处。宋公的先世从固始迁来,有位骈,官至主客员外郎。骈的儿子仁,任鲁国起居舍人,迁居莆田。从此数代都有家法。宋公以宣德郎、扬州观察推官堂为曾祖父,以赠中奉大夫琳为祖父,以赠通议大夫现为父亲。宋公名棐,字裁成,政和五年考中进士,调任福州士曹掾,后改任宁德县。当地人惋惜他离任,为他建立祠堂,供奉祭祀。后来又历任余干、邵武两县,所到之处都有声名和政绩。此前时局多事,聚落中盗贼不断发生,有个大盗张遇,转而攻打各地,势将进攻余干。一天夜里,侦察者来报,因公的谋划早已确定,便从小路引开盗贼。又有毛涅、龙范将军等人,也都束手,不敢带兵抵抗。然而所遇之事必须有强健的丁壮,一旦稍不如意,便会撕裂防线,抢掠食物而逃出邵武。宋公于是听任全县空虚而远去,等盗贼到来时却没有可取之物。当夜盗贼击鼓喧闹,直到卧室之内,宋公慢慢起身,派人晓谕他们,始终不肯屈服。一名士兵后来被差遣主管行在官告院,于是成为尚书郎,随从皇帝巡幸建康,因而留下总领大军的钱粮。当时张、韩两军号称有百万之众,文书飞驰催促调度,一刻也不能耽误。宋公在急迫仓促的应酬事务中,常常显得仍有余力。当时通议公和母亲硕人陈氏年事已高,宋公请求把升迁所得官职转授给父亲,并加授通议公五品官,皇帝听从了。于是恳求出任外官,得到江南西路转运判官之职,却因服丧未能赴任。服丧期满后,主管台州崇道观,不满任期又遭母丧。于是当权者多有顾忌,宋公再次主管祠观,并起用为知通州,改任两浙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江都遭受边患,使者每日相继而来,宋公处理起来像无事一般。以太府少卿召回,升为太常少卿。显仁皇太后升遐时,斟酌典故,仪礼文书全出自宋公之手,于是暂代礼部侍郎。朝廷谋划任命越地统帅时,便任宋公为集英殿修撰,出任绍兴府知府,兼两浙东路安抚使。宋公任浙东使者时,曾代理府政,只整顿大事,不从事繁琐文书。等再次到任,越地百姓都安定地拥护他。适逢淮上骚动,声势震动京城附近,有人想招募士兵、聚集粮食、增加战船,提出种种主张,宋公从容不迫,脸上没有惧色。事情平定后,他极力请求离任,除去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从此在故乡闲居,一共五年。有人替宋公建造住宅,只能容马回旋,而宋公自己还认为太过奢侈。他读书不停手,谈论古代兴衰,全部贯通为有用的话。上辛日郊祀时,他所得的补任机会,便借此替弟弟的儿子苕授官,补任泉州南安县尉。居住一年,因疾病上章请求交还俸禄,有诏令增加他的品秩,准许致仕。宋公和蔼平易、宽厚通达,似乎可以亲近却不可冒犯;突然向他询问事情,他从来不会没有办法应答而说出错误的话。他一向厌恶听说别人的过失,始终不肯说一句可或不可。州县事务以及任官办事,只按自己的主张实行,即使权贵和有势力的家族也不能改变。宋公任郎官时,提衣出门迎接客人。二十年后,他更加显贵,有人来拜访他,便赶紧到屋舍相见,宋公的车已经快到门口了。宋公擅长书信,即使年近八十,每次亲自写给故人的信,有所问候或吊唁,都和年轻时一样。我多次问他的病情,他说自己是早晚将死的人,却仍整理衣冠端坐,举手时也没有一点松弛的姿态。宋公从不因私事询问别人,别人也不敢以私事求他,因此他去世那天,门前没有混杂的吊唁者。他的妻子是朱氏,封为硕人。两个儿子:煜,右通直郎、权通判南剑州军州事,赐绯鱼袋;炳,将仕郎。四个女儿分别嫁给方廷贽、李英仲、林天觉、李尹仲。英仲任右宣义郎,尹仲任右迪功郎。孙子简、篆,都任将仕郎。炳和简先于宋公去世。煜把宋公的事迹托付给我,请我为他作铭,而且再三推辞。宋公是前辈贤达,德行没有缺失;如果只把他的名位写下来,又不足以使人感动,久远的日子将要到来,于是我才叙述他的事迹。啊,真可悲啊!宋公的出仕和退处,太史已经记载;他平生的言论散见于州里,偶然得到其中一些,便足以证明他是终身没有过失的人。唉,我再三叹息,为他作铭。铭文说:这些都是可以记载的,是百耳所听闻的;其中有些没有记载,就任凭它如此吧。此墓按三品规格,参照奉常的制度,尺度所规定的,丝毫没有夸张。光明显赫的铭文,是为了取信于此。若用欺瞒的言辞,宋公一定以为可耻。巴陵史君方公墓志铭 莆田的耆老旧臣,文雅有礼,本来很多可以记载;到了如今凋零残落,实在值得哀悼。春季正月,巴陵郡守方公去世。公名扩,字端立,在莆田是望族,长官有六个儿子,公是嫡出,是工部直下孙。曾祖父名谨防,赠吏部侍郎;祖父名革,终身隐居;父亲名希叔,累赠右朝散大夫;母亲是宜人黄氏。希叔大夫通晓三经和字说,受到当时同辈敬重,跟随他交游的人很多后来显达。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柔立,才华俊秀。方公早年以父兄为师友,不出门户,而学问有根基。绍兴二年考中进士,授南丰州保昌县尉。南丰与汀州、赣州相接,百姓多强悍,一年收成不好就离去做盗。方公曾到盗贼营垒一次,遇到夜晚没有立即进入;有来窥探的人时,方公正在熟睡,直到天亮才打开栅门,事情只用一两句话便决定了。左司谏韩璜公、尚书郎林说公持节出使南海,威严坚定不可侵犯,唯独对方公交相荐举。方公循升为从政郎,差遣为建宁府建安县丞;因被荐举改任宣教郎,知福州闽县;转奉议郎,知温州平阳县;转承议郎,赐五品服。

公之为邑如治家,舍竟日坐庭中听民讼,如对家人,可不之辞,故昏田节目随意可见,鞭杖无所用。时州郡苛急,夏税输一绢率至万钱,公以为赋调倍蓰也,宁忤上官,此必不可。及侍郎张公九成,尚书王公大宝相继来永嘉,而公之説为胜。时有健讼者,辞连州县,部使者来覆验,反以平阳丽水有善状,同白之朝,有防増秩,满后且优擢之,特授朝奉郎,通判临安军府事,累迁朝奉大夫,都辇治中,往往多为丞郎,公唯求外补,遂得知岳州。前时兵兴,学馆多阙,士子至流寓他州,荐送旧籍从而减削,公为之増复其数。防江表里,巴陵为重地,公尝条利害凡十三事,以内治为急,而后攻守之技可以次第施行之。转朝散大夫,天子受内禅,覃恩转朝请大夫。乾道元年主管台州崇道观,明年公裁六十,以疾甚,顷刻即死,尚捉笔为丹邱别乗欧阳君作挽柩歌。辞公平生无杂想,积官至二千石,奉养如布衣时,每得一食,视之为有余,必于亲戚。故人分剖而食之,死之日有道其事,乃至出涕者。故人来调,赀费窘束,贷之钱三十万。一日闻其死,以书来唁,我云:「此季艾之友也,所恨与之交甚浅,可以此钱赙其防。」吾尝以是事寘之心骨。公如先我而死,当为公书之。昨者秩满,囊中无留钱,一夕敦匠取布帛为绞紟,且不足。公娶通判广州蔡君元璋之女,赠宜人。男四人:伯逹,前贑州信丰县主簿;仲忽,前抚州司户叅军;季随,以遗泽当补官;季騧及二女并防。孙男三人,孙女一人。以三年冬十一月壬申葬公于八濑之西原。诸孤哭而请铭,我于公定交三十年,则斯铭也不得为徒尔。噫!吁涕下而铭之。其辞曰:维是恬风,一何翩翩?尺寸即上,有所不然。公为静者所观,在是有此一编。何如阿畤?君山之颠,白波揺揺。我作斯铭,如彼大招。正字子方子窆铭子方子次云:“葬之西郭大平之原,去之千歳,当有按图而问者,于乎!”子方子弭然而长曳,然而彊弇,然而张,▯然而扬,縁尺寸而下,又下之,而人以为髙,自视若无所用,而人以为简,闯门见客,如不欲出,而人以为夸。子方子长于我,先我而闻道,吾事之犹吾兄。我于弱年邂逅得子,饮酒可至数斗。后五年客钱塘,语及▯阮、李白、石曼卿,不觉踊跃,道其事。子谓我:“翥今也不然,一等人物可以同出于舞雩之下,则翥也唯恐后。”翥今也不然,我听此语如宿酲,欲去是非之心,盖自此分矣。子东还,我留苕霅,见一二长者,盐官施廷先,吾与之定交,此为子之所畏者。我得一人曰陆子,尝语陆子于子之前,又一人蓬絫而去,乃为施子之友,尝寄食于洞庭之上,则予忘之矣。子于莆为故家,即金紫光禄大夫讳峻之曽孙也,其大父讳元宷,故宣义郎,父讳命,与乡书终其身不至京都。子六歳而孤,多所通解,书巻一过目即贯穿,下笔有轶语,尝于州里为首选,然实非其志也。有隐君子翁深父者,子多往从之。始调闽清县尉,到官三百日,自是阖门跌宕于风烟无人之处,一第三十年所,书裁三考有防,召对除秘书省正字,凡九月,以风闻论事,听外补。子初来都下,齿甚壮,伊水之役,有周先生者,以子为豪杰。子之道古,非縁章句,而终不肯著书,有所吟冩,多出于偶尔,不以为长技。当使孟浩然、陆▯防恍然一见之。子于羣处如覊束,有寒蝉、野鹤、萧▯出俗之度,子之膏肓乃在是,而所得毁誉当不出是耳。所配为刘氏,先数月卒,友陵逆其妇以来,乃为天水赵徳庄之女,徳庄重所以相友者,今为右司员外郎,从我呻吟于原上如黄景运者,子以其女妻之,次嫁郑樘,次未嫁。子之死,哭之累夕,来者哭于我,吾有兄之防未出户。子之窆有日,则将齐衰以往,我吊也与。哉!戍来,趣铭。噫吁!涕下,废一食,为之铭。其辞曰:随时,三年时,去我,走去时,三年时,在我后,有是言哉?维子之故,长松十畆下,有伏兎。白日何私?铭子之墓。西轩先生窆铭谷日子陈子以三年春正月已酉窆之于天竺之野。客有来会葬,请子之遗书。夫金之良者,与玉同色。此书为必传,子之学不縁师授。其视横渠为同时,独晓者。子讳昭度,字元矩,以左奉议郎差知福州长乐县。噫吁悲哉!古之人如陈太丘、元鲁山一等,姓字不可埋没。吾当志子之墓,而以是铭也。纳诸坎,其辞曰:谓之笔定?何纂纂独视丘樊,乃无伴?翩然来者,铭诸欵。惠安丞陈君墓铭

译方公治理县邑如同治理家庭,整天坐在庭院中听百姓诉讼,像面对家人一样,没有不能说的事,因此隐蔽的田地、赋税条目随意都能查见,鞭杖也没有用处。当时州郡征敛苛急,夏税缴纳一匹绢往往要到一万钱,方公认为这是把赋调增加了一倍,宁可违逆上官,也认为绝不能这样做。等到侍郎张九成公、尚书王大宝公相继来到永嘉时,方公的主张获得了胜利。当时有善于争讼的人,状词牵连州县,部使者来复查,反而认为平阳、丽水政绩良好,一同上奏朝廷,诏令增加方公的品秩,任满后还将优先升擢;特授朝奉郎,通判临安军府事,屡次升为朝奉大夫、都辇治中,往往可以任丞郎之职,但方公只求出任外官,于是得以知岳州。此前战事兴起,学校多有缺失,士子甚至流寓其他州,旧有荐送名额也随之削减,方公替他们增加并恢复名额。江防内外,巴陵是重要地方,方公曾分条列举利害共十三事,以内部治理为急务,然后攻守措施才可以依次施行。转朝散大夫;天子接受内禅,推恩转为朝请大夫。乾道元年,主管台州崇道观;次年方公刚满六十岁,因病势严重,片刻之间便去世了,临死还握笔为丹邱别乘欧阳君作挽柩歌。方公平生没有杂念,官位积至二千石,生活奉养仍像布衣时一样;每得到一餐饭,都认为有余,必定分给亲戚故人食用。他去世那天,有人讲述此事,甚至流下眼泪。故人来任职时,钱财费用困窘,他借给对方三十万钱。一天听说那人去世,对方写信来吊唁,我说:“这是季艾的朋友,只恨我与他交情太浅,可以用这笔钱作为丧葬费。”我曾把这件事铭记在心。方公若先于我去世,我一定要替他写下来。前些日子他任期届满,囊中没有剩钱,一夜之间督促工匠取布帛制作殓衣,仍然不够。方公娶通判广州蔡元璋君的女儿,赠封宜人。四个儿子:伯达,前赣州信丰县主簿;仲忽,前抚州司户参军;季随,按遗泽应当补官;季騧和两个女儿都已去世。三个孙子,一个孙女。三年冬十一月壬申日,把方公安葬在八濑西面的原野。诸位孤儿哭泣请求作铭,我与方公交往相识三十年,这篇铭文不能只是徒然写作。唉,悲伤得流下眼泪,为他作铭。铭文说:这样恬静的风度,是多么轻盈啊!稍有尺寸的职位便登上去,若有不合心意之处便不肯如此。方公为清静之人所仰观,在这里留下了这一篇文字。又像什么呢?像阿畤,像君山之巅,白色的波涛摇曳。我作这篇铭文,就像那篇《大招》一样。正字子方子的窆铭 子方子又说:“把他安葬在西郭大平的原野,千年以后,应当会有人按图考察并询问此事,唉!”子方子神情安静而长久拖着脚步,然而又刚强而深藏不露,然而又张扬显露;【疑】神情舒展而昂扬,沿着尺寸之地下降,又再下降,而别人认为他高远;他自己看似无所作为,而别人却认为他简约;闯入门户去见客人,像是不想出来,而别人却认为这是夸耀。子方子年长于我,在我之前闻道,我侍奉他如同侍奉兄长。我年轻时偶然结识他,饮酒可以达到数斗。后来过了五年,我客居钱塘,谈到阮籍、李白、石曼卿时,不觉手舞足蹈,称道他们的事迹。子对我说:“翥如今不是这样了,同一等人物可以一同出现在舞雩之下,那么我翥只怕落在后面。”翥如今不是这样了,我听到这句话,如同宿醉未醒,从此想要抛开是非之心,大概就是从这里分开的。子向东归去,我留在苕霅,见到一两位长者,其中有盐官施廷先,我与他订交,这正是子所畏惧的人。我得到一人,名陆子,曾在子面前向他谈起陆子;后来又有一人披头散发离去,成为施子的朋友,曾寄食于洞庭之上,于是我把他忘了。子在莆田是世代相传的旧家之后,即金紫光禄大夫峻的曾孙。他的祖父名元宷,曾任宣义郎;父亲名命,终身参加乡试,却始终没有到京都。子六岁丧父,通晓许多学问,书卷一经过目便能融会贯通,下笔常有超出常人的语句,曾在州里成为首选;但这实际上并不是他的志向。有位隐居君子翁深父,子常常前去跟从他。起初调任闽清县尉,到任三百天后,从此闭门在风烟无人之处放达自适,前后三十年左右;履历只写满三考,便有诏令召见,任命为秘书省正字。任职九个月后,因据传闻议论政事,准许出任外官。子初到京城时,年纪还很壮盛。伊水之战时,有位周先生认为子是豪杰。子所崇尚的古道,不是缘饰章句;但始终不肯著书,偶有吟咏创作,大多出于偶然,也不把这看作自己的长处。假使孟浩然、陆龟蒙忽然见到他,一定会惊异。子与众人相处时好像受到拘束,有寒蝉、野鹤、萧然出俗的气度;他的致命弱点就在这里,而他所得的毁誉大概也不会超出这一点。他的妻子是刘氏,先他数月去世;友陵违背常礼,把她的妹妹带来,后来又娶天水赵德庄的女儿。德庄重视以道义交友,如今任右司员外郎,和我像黄景运那样在原野上共同吟咏。子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次女嫁给郑樘,另有一女尚未出嫁。子死后,我连哭了好几个晚上;来吊哭的人都在我这里哭,而我如同兄长的丧事还没有走出门户。子下葬的日期确定后,我将穿齐衰服前往,参加吊祭。戍来了,催促我作铭。唉,眼泪流下,废止一餐,为他作铭。铭文说:随顺时势,三年之时;离开我,奔走而去;三年之时,在我之后,难道有这样的话吗?只因为你的缘故,长松十亩之下,有伏藏的兔子。白日有什么偏私?我为你的墓作铭。西轩先生窆铭 谷日子陈子在三年春正月己酉日,把他安葬在天竺的原野。有客人来参加葬礼,请求我写下先生的遗书。精良的金子与玉同色。这些文字必定可以流传,先生的学问不是凭借师承传授;他看待横渠,与横渠处在同一时代,是独自明白其道理的人。先生名昭度,字元矩,以左奉议郎身份差遣知福州长乐县。唉,真是悲痛啊!古代如陈太丘、元鲁山这样的人,姓字不能埋没。我应当记载先生的墓,以此作铭。把铭文放入墓穴,铭文说:称它为笔定吗?为什么文辞繁密,却独自看重丘陵和樊篱,竟然没有伴侣?轻快而来的人,把铭文刻在这里。惠安丞陈君墓铭

三十年二月六日,林某哭其友于来,寄之原。盖其属棺已再夕也。于乎!吾毅夫年裁四十有七,而声名既老,一时流辈多慕尚之。毅夫之所忧,岂为弟妹故人?以夫天下一切干吾心者,当其忧也,曽不知▯胾之可以饱,衾席之可以安也。古者处士且有以易其名,吾于毅夫出处次第而书之,将以赴之范史君。未易月,史君且死,吾不欲迁吾心,故于其窆也,道其所以然。去南郭五里,有所谓万石浮图,其絫步东迤,是为左宣教郎知泉州惠安县丞子陈子讳士宏之墓。铭之曰:见人之长而不恶,遇人之短而不怒,望人以其新,与人以其故,物其▯哉?我何忤?非曰:林宗其叔度后乎?千歳犹旦暮。仙游知县赵君墓志铭左朝请大夫讳士邵之后曰不冺,是为濮安懿王四世孙,右监门卫大将军、贵州刺史、天水郡开国侯讳士棫第五子也。以近属赐名,累官至忠训郎,始用族父遗泽,改授右迪功郎、泉州惠安县尉,覃恩循右修职郎。适海上有剽卤,一夕得之,州上其状,改右承务郎,知仙游县。后一歳卒于官,年四十有七。仙游凋废,如败裘坏絮,不可补剔,又如乱丝不可解,枯株不可斵。十年文书防决者过半,井邑所入并縁吏手,往往不由公帑而聚之私家,吏亦以此破产,令长不以秩满而去者屡矣。君来此数月,每欲去一▯,筹之终夕或累夕未已也,竟以此得疾,吁可悲也。夫君之疾甚,欲谒医而去邑下,奔走来白郡乞留君。君之治邑,不事追呼而缗钱自来,不费鞭抶而讼牒自减,则官几何时,如蹶者复张,仆者卒然而起也。郑东老从我防,以君之治状为可法,聚其文移得一编,方耒以君之语来谓:「此直空言,要之寛猛先后,唯所用之耳。」师徳同产兄弟有六人,不▯以两女属君,令择新进士有时名者嫁之,乃以归方耒。君于然诺不可变,每见空乏为我辈,即分衣剖食,惟恐后。荣国太夫人自仙游还三山,愁叹不肯食,不敌以尚书郎乞补外,乃听持节来闽,部不嗄逆其柩。我吊之道隅,后数日以书来谓:「秀峰先茔之旁且得卜,以弟兄于我为雅,故属我以铭。」君娶成忠郎张鞶之女,二子曰善覧、善鍳,并保义郎。君之治邑,件件为可书,死之日闻有野哭者。君之才具未及展,此铭之不可后也。吁嗟乎,铭之其辞曰:维迫而纾,维瘠而腴。荆莽之虚,乃为通涂。是而可书,以是长吁。此石不枯,夹之两隅。左承事郎方君窆铭方氏绵眇,盖自黄帝以来,今在莆田为重姓也。歴长乐、尤溪、古田三邑,曰长官公,讳庭范,实生六子,为一时显者。长曰员外房,次少监,次著作,次户曹,次郎中,次正字。郎中公讳仁载,有赠吏部侍郎讳谘,于郎中公为门子也。门子有子讳慎言,右諌议大夫,其后子姓因官散处。有直下两孙,大曰昨,次曰晦,从里人林某学,以母忧衰麻不出户,过禫数夕,走三十里哭而告我:“以先君子堙伊纡郁,有所不得骋,而吾母三十年苦心之语,惟先君子是似,所以有待先生一二言者。”某昨去素冠,有以干吾抱,不得辞。君讳冈,字季山,弱歳孤出,去两学为闻人。曽大父讳苹,驾部员外郎,于谏议为第四子。大父讳希益,将作监主簿。父讳焘,未及仕。驾部有支子,早时不慧。君于诸孙合补官,固避不肯受。及擢进士第,尚无恙。君一命,十二歳,适当靖康、建炎间,闗戎马之日,歴官为最浅。以左承事郎充留守司检防斥候,官冲寒得疾,死于吴门,以手书一纸遗其母,道南望终诀,心骨防折,出语不少乱。时绍兴五年正月十有八日也。君以直谅闻,每晏坐缓步,端视屹立,羣居器异,之意之所不安,若将凂我者。海内故人是为豪杰一二辈。天性友悌,视其兄如父,行兄既殁,视寡嫂如母。行君之死,太夫人黄氏婴疾且数歳。君之夫人朱氏事太夫人一等。君之在母旁也,太夫人已卒,事有以导夫人者,且以伯仲从此当分剖异炊矣。伯氏惟一子,吾有二男二女,二女以当一男,则析之为四,夫人有其三焉。夫人闻是语,悲噤不能对,遂以语姒氏,且哭曰:“今兹泉下弟兄,得无如他日乎?”曰:“裂其赀,甲乙取之,两儿各有立。”长女嫁郑迪,次嫁李杞。以三十年冬十月奉双柩合葬于松山之原。呜呼!有是哉,铭其可已乎?铭之曰:夫之逢,妇之从,维其躬殖而丰。旅童童,邱斯崇耿,何穷?右承务郎致仕刘君墓铭

译三十年二月六日,林某在来处哭悼他的朋友,把哀思寄托在原野之上。大概此时棺木已经合上两夜了。唉!我的毅夫年仅四十七岁,声名却已经很老成,当时同辈人大多仰慕推重他。毅夫所忧虑的,难道只是弟妹和故人吗?凡是天下一切牵动我心的事情,他都为之忧虑,甚至不知道粗食肉食能够饱腹,衾席能够安眠。古代的处士尚且有人以行为改变自己的名声;我将毅夫出仕、退处的先后写下来,准备送给范史君。还不到一个月,史君也去世了,我不愿改变自己的心意,所以在毅夫下葬时,说明事情的缘由。离南郭五里,有所谓万石浮图;沿着它层层向东延伸,这就是左宣教郎、知泉州惠安县丞子陈子、名士宏的墓。铭文说:看见别人的长处而不嫉恨,遇到别人的短处而不恼怒;用他的新处期待他,用他的旧交对待他。这些事物难道能够衡量吗?我有什么可违逆的?难道可以说林宗之后还有叔度吗?千年也如同早晚之间。仙游知县赵君墓志铭 左朝请大夫士邵的后代中,有一人名不泯;他是濮安懿王的第四代孙,右监门卫大将军、贵州刺史、天水郡开国侯士棫的第五个儿子。因是近支宗室获赐名,历任官职至忠训郎,起初承用族父的遗泽,改授右迪功郎、泉州惠安县尉;遇推恩升为右修职郎。恰逢海上有抢劫掳掠,他一夜之间将其捕获,州里上报了情况,于是改任右承务郎,知仙游县。过了一年死于任所,享年四十七岁。仙游凋敝废弛,像破旧的皮衣和坏絮,无法缝补;又像乱丝不能解,枯树不能砍。十年积压的文书已经有一半以上决裂散失,井邑的收入都经过吏手,往往不进入官府库藏而聚集到私人家中,吏员也因此破产,县令和县长不能任满离去的事情屡屡发生。赵君来到这里几个月,每想革除一项弊病,常常筹划一整夜甚至连续几夜仍不能停止,最终因此得病,唉,实在可悲。赵君病重后,想请医治病并离开县城,百姓奔走到郡府,请求挽留赵君。赵君治理县邑,不用催逼而钱财自然送来,不费鞭打而诉状自然减少;那么官府又要经过多久,才会像跌倒的人重新站立、倒下的人突然起身一样恢复起来呢?郑东老跟随我守丧,认为赵君的治理情况可以作为法则,搜集他的公文得到一编,方耒拿赵君的话来对我说:“这些都只是空话,归根到底,宽和严、先后缓急,还是只在于如何使用罢了。” 师德的同胞兄弟共有六人,赵君不以两个女儿相托,叫我选择有时名的新进士把她们嫁出去,于是便把她们嫁给了方耒。赵君对于答应过的事情绝不改变,每当见到我们这些人贫困,就分出衣服、分食给我们,唯恐落在后面。荣国太夫人从仙游回到三山,忧愁叹息不肯进食;赵君不胜哀痛,以尚书郎身份请求出任外官,于是获准持节来到闽地,部属没有违逆而迎接他的灵柩。我在路旁吊祭他,几天后他写信来说:“秀峰先茔旁将要找到一块墓地,因为弟兄们与我交情深厚,所以把墓铭托付给我。”赵君娶成忠郎张鞶的女儿,两个儿子名善览、善鍳,都任保义郎。赵君治理县邑,每件事都值得记载;他去世那天,听说有乡野哭声。赵君的才具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这篇铭文不能再拖延。唉,悲哉!铭文说:原来逼仄的地方变得宽舒,原来贫瘠的地方变得肥沃;荆棘荒莽的空地,竟成为四通八达的道路。此事值得记载,因此长长叹息。这块石头永不枯朽,夹立在墓地两旁。左承事郎方君窆铭 方氏世代绵延久远,大概自黄帝以来,至今在莆田是著名大姓。历任长乐、尤溪、古田三县,有位长官公名庭范,生了六个儿子,都是一时显达人物:长子任员外郎,次子任少监,次子任著作,次子任户曹,次子任郎中,次子任正字。郎中公名仁载,有赠吏部侍郎、名谘的人;谘是郎中公的门生。门生有个儿子名慎言,任右谏议大夫,后来子孙因做官而散居各地。有嫡系两位孙子,长子名昨,次子名晦,跟随乡人林某学习;因母亲服丧,身穿衰麻不能出门。过了禫祭数夜,他奔走三十里来哭着告诉我:“先父一生沉郁曲折,有志不得施展;而我母亲三十年来苦心操持的一番话,只有先父最为相似,所以想求先生一两句话。”我刚脱下素冠,便有事情触动我的心怀,无法推辞。君名冈,字季山,幼年丧父,离开两学之地后成为有声望的人。曾祖父名苹,任驾部员外郎,是谏议大夫的第四子;祖父名希益,任将作监主簿;父亲名焘,没有来得及做官。驾部有个旁支儿子,早年不聪慧。按君在诸孙中的次序本来应当补官,他坚决避让,不肯接受。等到考中进士时,父亲还健在。君第一次授官时才一命,任职十二年,正值靖康、建炎年间,战事频繁,所以历任官职最为浅陋。后来以左承事郎充任留守司检校斥候,任官期间冒着严寒得病,死在吴门,留下亲笔一纸给母亲,向南遥望作最后诀别,心肝骨肉几乎摧折,但写出的言语一点也没有错乱。当时是绍兴五年正月十八日。君以正直诚实闻名,每当晚间安坐、缓步而行,总是端正注视、挺立不屈;和众人相处时显得不同,凡心中认为不安的事情,就像将要玷污自己一样。天下故交中,有一两个人把他看作豪杰。他天性友爱兄弟,把哥哥看得如同父亲;哥哥去世后,把寡嫂看得如同母亲。行君去世时,太夫人黄氏卧病已经好几年。君的夫人朱氏侍奉太夫人,和君一样。君在母亲身边时,太夫人已经去世;有人把分家之事告诉夫人,并说伯、仲两房从此应当分财另炊。伯氏只有一个儿子,我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两个女儿合起来抵得一个儿子,于是财产分为四份,夫人可以得到其中三份。夫人听到这些话,悲伤得说不出话来,便把话告诉嫂氏,并哭着说:“如今弟兄们到了黄泉之下,难道还会像从前一样吗?”答道:“把财产分开,甲乙各自取用,两家孩子都能自立。”长女嫁给郑迪,次女嫁给李杞。三十年冬十月,奉着两具灵柩合葬在松山原野。唉,有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不作铭吗?铭文说:丈夫相逢,妻子相随,只因自身繁衍而家业丰厚。旅途上的儿童茫然无依,坟丘高耸而明亮,哪里才是尽头?右承务郎致仕刘君墓铭

莆之为郡二百年,虽以州名,其实一大县也。原畛如绳,防里如栉,十室五六,无田可耕,故老所传习,惟以一艺诲其子,如豳人之稼,燕之击剑,越之操舟,邯郸之市门也。道其所从来,乃有故家乔木为之先。右承务郎致仕刘君彦竒,其先自麻沙徙于莆,所筑之室最为近古,旧劵可辨,盖自唐保大以来也。左宣教郎湖州乌程县丞讳佖,佖之弟传,以其子觉少尹赠奉议郎。异时北郭以儒学闻,今一区之宅犹或萧森如子云室庐也。君于乌程为直下孙,少游塲屋,能通字説偏旁之学,舎是而教子。有子曰统,凡三与荐送,曰绰,于隆兴元年擢进士第,调福州永福县尉,曰昭逺,今为太学生。君以中子引年之泽,所配封孺人。朝廷方以孝理发而为纶诰,且及昔人谓君子有三乐,今既锡友谅以文阶,而又宠郑氏以命妇,所以使绰得以乐其乐也。于是侈上之赐,即其西隅为乐乐轩。女子适王汝舟,次适乡贡进士郑士表,次许嫁李氏。君平时庄重,不出一语,毎遇稚子,一如老成人。丘里族党知其为长者。有姊之防,哀恸得疾,竟以是不起。吾于绰为曲江同年,且将为同僚。君尝失喜为吾伯兄道之,伯兄葬之来月,而君已彻宿奠矣。卜其兆为佛岭之原,闾巷耋艾日以凋减,如晓星秋叶,可为悲慨,此铭之所由作也。乃铭之,其辞曰:负米,哀哀来席。葵所得禄米,欠晨炊。朝踏府门,夕涕洟。将母来谂,歌此诗。承奉郎致仕囘年林府君墓碣某于淳熙二年五月,以提防刑狱逐捕来大庾,有防移外,计及是事竟。自真阳到畨禺,嫁反之家凶问沓来,为之废一食。又赴以吾族诸父致政承奉囘年府君,以秋八月辛酉卒,乃哭之羸墙之东。逾月褒以书来,酸痛满纸,且属我为一碣。吾数年来未尝志人之墓,而此碣不可已也。府君讳国钧,字公秉,早时游场屋,率不合,自三舎法罢,浮湛里陌,胸腹平旷,无他畦畛。其于酬酢,惟吾意所在,初无决择。谓人每羡长年至,饮饵丹石。昔者卢链师为我言之:「五年五十,即买棺待死耳。」又谓人有停柩三十年者,非其力不足也,将以求利逹也。使是而可求,即隂阳家者且自为之矣。吾向者卜亲垄去吾庐无寻丈之逺,他日葬我,当以我为法。某早歳所闻有此一二事,后二十年府君且益老,时或呼灯作细书,奕奕可数。适逄孝理之日,以其子尝由里选版授廸功郎致仕。是二子身为布衣,而高堂已服命士之服,及为九品官以赦下听加封承奉郎,又于仪曹有定制,且锡之绯衣银鱼。此千歳一日也。充调南安军司户▯军褒为建宁府司法参军。为人父者见其子以科目进,固亦不少。至如耆艾之年,才见二子随计吏走中都,又积三十年之久,乃以文学相次补官,而吾之筋力尚如昨,此亦人世所创见也。以三年冬十月乙酉葬之。囘年手植之栢已成拱把,望故垄可数百歩。平生一切事念虑所不到,悉如所欲,况其所欲者乎。白湖去城三二里,旧有浮梁,绍兴初伐石海上,欲髣髴泉之洛阳桥。一时有力者又欲移此桥于木兰陂之下,谓是处江流且缩而两隄突起。囘年以为此説正相反,唯江濶岸平则无喧豗撞击之患。已而桥成,今且五十年矣。是役也,红泉之人不受力,而回年之力为多。先是婚嫁裁毕,即以家事属之二子,杖屦徜徉,惟横塘别墅耳。有女子六人,皆嫁士族,曰国子监主簿郑耕老,次朱陟,次朱防,次新知徳庆府高要县余武康,次郑淳,次宋久。孙男曰浦,曰恺,曰恂,曰怡,曰忻,曰縂。又有曽孙数人。孙女择所归。又有外曽孙数人。呜呼!斯翁之去吾族也,如百年根株,一夕而蹶。即前辈纯古之俗,何从见此?为可哀也已。某自婴孩时,闻城山之下有族祖,年且九十四,与吾曽大父、大父游。在族党中,情合而意通,此其最者。回年于族祖诸父行也。回年视我为有恩者,临别去,且祝我数以书来访问死者。吾自章贡道丰城,闻其葬有日,歴歴出涕沾衣裾,乃为之铭。其辞曰:狂卒夕閧,火延谯门,儿女惊,白耳如不闻,人心几防,发诸其面,谁其造次而不为他説所变?是之谓有衍其年,有妥其原,有瞱其镌者也。朴轩处士埋铭

译莆田建郡已有二百年,虽然名义上称州,实际上只是一个大县。田界平直如绳,村落密集如梳齿;十户人家中有五六户没有田可耕,所以老辈流传下来的习俗,只是凭一种技艺教导子弟,如同豳人善于耕稼、燕人善于击剑、越人善于驾舟、邯郸人熟悉市门一样。追溯这种风俗的来源,原来有世代相传的旧家和高大的乔木作为先导。右承务郎致仕刘君彦奇,他的祖先从麻沙迁到莆田;他所建的房屋最为合乎古制,旧契券还可以辨认,大概自唐保大年间以来便如此。左宣教郎、湖州乌程县丞佖,佖的弟弟传,因其子觉任少尹而获赠奉议郎。过去北郭以儒学闻名,如今一处住宅仍然幽静森然,像扬子云的居室。刘君是乌程的嫡系孙,年轻时游学场屋,能够通晓字说偏旁之学,除此之外还教导子弟。有儿子统,三次参加荐送;绰在隆兴元年考中进士,调任福州永福县尉;昭远,如今是太学生。刘君因中子年长而获恩典,其妻封为孺人。朝廷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发布诏令;又应验古人所谓君子有三乐的话:如今既赐绰友谅以文阶,又以命妇之封荣宠郑氏,使绰得以享受他的快乐。于是夸耀皇上的恩赐,就在住宅西角建造“乐乐轩”。女儿嫁给王汝舟,次女嫁给乡贡进士郑士表,次女许嫁李氏。刘君平时庄重,不轻易说一句话;每逢遇到幼童,却像对待成年人一样。乡里和族人都知道他是长者。他有一位姐姐去世,哀伤过度而得病,最终因此不能起身。我与绰是曲江同年,又将成为同僚。刘君曾因喜悦失态,把这件事告诉我的长兄;长兄下葬后的第二个月,刘君也已经撤去灵前的宿奠。为他卜得墓地在佛岭原野。街巷中的老人一天天凋零减少,如同晓星和秋叶,实在令人悲慨;这就是作这篇铭文的缘由。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背着米,悲哀地来到席前。靠所得的俸禄买米,却常常赶不上早晨做饭。早晨踏入府门,傍晚流泪鼻涕。将要奉养老母,来说明此事,歌咏这首诗。承奉郎致仕回年林府君墓碣 我在淳熙二年五月,以提点刑狱的身份追捕盗贼来到大庾,有文书调我出外,算来这件事已经办完。从真阳到番禺,嫁女之家接连传来凶讯,我为此废止一餐。后来又赴任,听说我族中诸父、致政承奉郎回年府君在秋八月辛酉日去世,于是到瘦弱的墙东哭他。过了一个月,褒写信来,满纸都是酸楚悲痛,并且托我作一篇墓碣。我多年来没有为别人记墓,但这篇墓碣不可不作。府君名国钧,字公秉,早年游学场屋,往往不合时宜;自科举三舍法废除后,沉浮于乡里,胸襟平旷,没有其他界限。与人交往应酬,只按自己的心意,从不选择计较。他说人们常羡慕长寿,于是服食丹药。过去卢炼师曾对我说:“五年五十岁,就买棺材等待死亡罢了。”又说有人停柩三十年,并不是力量不足,而是想求得利益显达。假如这样也能求到利益,阴阳家也应当自己这样做了。我从前为亲人选择墓地,离我的房屋不过几寻之远;将来安葬我时,也应当以此为准。我年轻时听到过这一两件事;二十年后,府君更加年老,有时叫人点灯写小字,精神奕奕,字迹仍然可数。恰逢朝廷以孝道治理天下,因他的儿子曾由乡里选拔而授迪功郎,府君得以致仕。这两个儿子本人还是布衣,而高堂之上已经穿上命士的服饰;后来又因九品官的赦令准许加封承奉郎,并且礼部已有定制,赐给他绯衣银鱼。这是千年难遇的一天。充调任南安军司户参军,褒任建宁府司法参军。做父亲的人,看见自己的儿子因科举而进身,固然并不少见;至于到了年老之时,才看见两个儿子随计吏奔走京城,又过了三十年之久,才因文学相继补官,而自己的筋力还像从前一样,这也是人世间少见的事。三年冬十月乙酉日,把他安葬。回年亲手栽种的柏树已经长到两手合抱,望见旧墓只需几百步。平生一切事情,凡是心中没有想到的,都如同愿望一般实现,更何况那些心中所希望的呢?白湖离城二三里,旧时有浮桥;绍兴初年在海上采伐石料,想仿照泉州洛阳桥。一时有势力的人又想把这座桥移到木兰陂下面,说那里江流将要收缩,两岸堤坝突出。回年认为这种说法正好相反,只有江面宽、岸边平,才没有喧闹冲撞的祸患。后来桥建成了,如今将近五十年。这次工程,红泉人没有出力,而回年出力最多。此前婚嫁刚刚办完,他便把家事交给两个儿子,自己拄杖穿鞋闲游,只有横塘别墅是他常去的地方。有六个女儿,都嫁给士族:国子监主簿郑耕老、朱陟、朱防、新知德庆府高要县余武康、郑淳、宋久。孙子名浦、恺、恂、怡、忻、总;另有几个曾孙。孙女正在选择婚配。又有几个外曾孙。唉!这位老人离开我族,就像百年根株一夜之间倒下。即使是前辈纯厚古朴的风俗,又从哪里能够看见呢?实在令人悲哀。我从婴儿时便听说城山下面有位族祖,年近九十四岁,曾与我的曾祖父、祖父交游。在族人亲党之中,情意相合、心志相通,他是最突出的一位。回年在族祖诸父一辈中,回年把我看作有恩之人;临别时还嘱咐我多次写信来询问死者。我从章贡道经过丰城时,听说他的葬期已定,历历流泪沾湿衣襟,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狂乱的士卒在夜晚喧闹,火势蔓延到谯门;儿女惊恐,白发老人却像没有听见。人心几乎已经断裂,愤怒都发泄到他们脸上。谁会在仓促之间不被其他说法所改变呢?这就叫作年寿有余,墓地安稳,碑刻明亮。朴轩处士埋铭

衣冠行伪,师法不传,本真一失,荡然莫返。吾郡有石门丈人者,如氷玉洁,异不受尘泥,倦游东还,十年不出户。逺近学者皆归之。某在髫孺时,邻人父兄能道説石门寝处食饮之节,年更长得一见。处士朴轩且与言:「日中不能去。」吾尝闻处士走百里从石门游于其所好,终身不易。初来石门所与俱学者,以次拜先生,矍然离席,至处士独拜床下。先生初不令止。处士于莆田为林氏讳,孝谨字彦信,自唐邵州刺史而下更十世,曰昭度,实生故闽清县尉曰嗣宗,即其大父。闽清生考君讳圭,弗克夀。处士防而孤,事其母无所欺。墙门杂果有先熟者,母所未尝食,虽掇拾满户下,不令儿曹輙食之。伯仲早殁,善视稚弱,其力甚至。以寛厚长者之言引凿防决,使之为通才。由进士第曰观,盖其仲之子也。初娶陈氏,后娶龚氏,俱为闻家。有子二人,曰复,曰防。质厚强学,一女习浮屠法。绍兴二十有五年,年六十二矣。九月辛未,以疾卒。未死数日,曰:「吾旦暮人耳,所欲见厐公故编。」又谓所亲者曰:「吾当自力。」吾淹病数月,无一夕恶梦。处士与客语澁讷若不足,人或一见之,鄙慢之色,机擭之心,至是都尽。晏处一室,于其弟为同好,出入佛老,穷竟防归。系辞论语中庸大学有所谓晓然不可乱者,叩之而声应,索之而圜转。其于师友所由来如是也。世所传管宁遇恶风几覆舟,谓「我尝一朝科头,三晨晏起,过必在是也。」处士防食饮水三十余年,鸡未鸣而起,每至夜卧不脱巾。疾既甚,捉衽束带如他日,乃悟管宁应有是语。去▯止一月,彻殡以来歳,葬于县之平洋村。其子尝学于林某,因泣道逺日:「既得卜,将托之文辞。」噫,仁人哉!所欲自埋晦来者无述焉。歔欷三叹而为之铭,其辞曰:呜呼!斯人也,终然宇宙而无愧者尔。▯▯兮,谓我闷闷兮?去之五百歳,其人若存兮!处士朱君墓铭处士朱君廷实,自三舍法罢去,便有衡门终焉之想。某来白石,一日过门,及去,整冠不解带,语家人曰:“子林子必然过我。”某以他客,日向昳,君见我来,无减容。某之徒有黄刍者,君一见即洒然。向之刍,执母之防,呻吟草草,筵君,使其子棠裹粮从之。处且戒之曰:“吾非以而辈专诵説然也,盖欲知有如是人者。”君有弟愈,及子槩,及仲之子防,齿或先于刍,毎见刍必改貌。刍于人不茍合,君归之,食若衣则受之,无他辞。刍一第即死,君每以语人,多出涕。君益老,书编不去手,尝卜夀藏于先父之垄。他日以语我:“慤从先父母之命,得一埋骨处,使终然形影若不相离去。”今且累石结瓴矣。前有通隙,袤数步,可以立两楹,将谒名于吾子。某以君有仁者之声,无已则乐山乎?从今而后,宰上之木拱矣,则君不得为中夀也。呜噫!吾尝以是名之,转臂二十年,殆如昨日也。三十有二年夏五月已酉,以君之夫人许氏之柩来,遂以掩其凿。某惟君故铭之,其辞曰:君有子,以君之不可见,而欲有以见君者,倒海而槖之桑田,则山且磨矣。有来者,那?鹊山碑隂呜呼悲哉!吾伯兄之死。三年冬十二月甲午,乃出涂车。越九日壬寅,窆。兄生无爵,死无谥,则斯铭也,何为作?古者处士送死有铭,谓其死而不没者耳。鹊山为六十翁,通国以为长者。同此宇宙,至十余年,未尝有卒然可否之者。所谓恶声,何为至哉?岂谓伯兄立乎无所可争之域,乃尔邪?匾食豆▯,名之所聚;布防列鼎,怨之所满。岂为伯兄立乎无所可争之域,乃尔邪?富文先生尝贻我一巻书。兄曰:「此何书?」曰:「此训俭语也。」兄曰:「人事沓来,一或缺失,即终其身不可补续。口体过乎俭,是将生疾。多少厚薄,唯所当然耳。」兄谓:「一家有数子,当令各执一经。年二十时,清浊自判。纵使无他长,亦可以杂之衣冠中。」旁舍火起,相去数十丈。吾亟取书卷,忽一见伯兄,如他日无惧色,且曰:「灾或及此,何可逃?吾将以五月葬伯兄,又卜冬十二月壬寅。」兄年十二三,便能衣食一家。遇诸弟如父母于其子也。吾多逺游,或累月数歳。槖中所取给,惟吾兄白头。一命三釡之想,至此长絶。尚谓斗粟可以分剖而食之。及见伯兄,殆不过旬时。呜呼!伯兄之死,吾何从闻此至言也?兄恬易通简,见之行事,似又不縁竿牍。得之龚侯为同井,每见吾兄必起敬,又以其不茍作也。吾且书其一二事以附之碑隂。桃支原李氏母窆铭

译衣冠之士流于虚伪,师法也失传了;一旦失去本真,便荡然无存,再也无法恢复。我郡有位石门丈人,像冰玉一样纯洁,不同凡俗,不受尘泥污染;他厌倦了游历,向东归来,十年不出门户,远近求学的人都归依他。我年幼时,邻里的父兄还能讲述石门先生起居饮食的规矩,年纪稍长后才得以见到他。处士朴轩将要同他交谈时,先生说:“到了中午也不能离开。”我曾听说,处士跋涉百里,跟随石门先生到他所喜爱的地方游学,终身不曾改变。起初,来到石门、与先生一同学习的人,依次拜见先生;先生惊然离席,到了处士,却独独拜在床下。先生起初也没有让他停止。处士在莆田姓林,名讳孝谨,字彦信;自唐代邵州刺史以来,传了十代,名昭度,正是他的祖父。闽清县尉林嗣宗,是昭度的儿子,也就是处士的父亲。闽清生考君,名讳圭,未能长寿。处士年幼时便成了孤儿,侍奉母亲从不欺瞒。墙边、门旁的杂果有先成熟的,母亲还没有吃过,即使捡拾得满满一户,他也不让孩子们随便吃。兄长和弟弟早亡,他善于照料年幼体弱的亲属,尽心尽力。又听从宽厚长者的教导,开凿沟渠、疏通阻塞,使他们成为通达多才的人。进士及第、名叫观的,是他二弟的儿子。处士先娶陈氏,后娶龚氏,两人都出身于有声望的人家。有两个儿子,名叫复、防;资质敦厚,勤奋好学;有一个女儿学习佛法。绍兴二十五年,他已经六十二岁了。九月辛未,因病去世。临死前几天,他说:“我早晚就要死了,想见到庞公旧日的文稿。”又对亲近的人说:“我应当亲自努力。”我久病数月,却没有一夜做过恶梦。处士同客人谈话时,言语艰涩,好像力不从心;有人只见他一面,便流露出鄙视轻慢的神色和机诈的心思,到了这里,这些全都消失了。他安静地住在一室之中,同他的弟弟志趣相投,出入佛、老之学,穷究其道,最后归于正道。《系辞》《论语》《中庸》《大学》中有些道理,明白而不可混淆;向他叩问便有回应,反复探求便能圆转贯通。他从师交友的根由就是如此。世间传说管宁遇到大风,船几乎倾覆,说:“我曾有一天不戴帽子,连续三天晚起,过错一定就在这里。”处士防三十多年间,饮食节制,鸡还没有啼叫便起床,每到夜里睡觉也不脱帽。病重以后,他仍像平日一样整理衣襟、束好衣带,这才明白管宁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去世刚满一月,举行殡葬以后过了一年,葬在县里的平洋村。他的儿子曾向林某求学,于是哭着告诉我说:“既然已经卜定了墓地,就想请您把这件事写下来。”唉,真是仁人啊!他本来想自行隐没、不求声名,我没有什么可为他叙述的。于是抽泣叹息三声,为他写下墓铭,铭文说:呜呼!这个人,终其一生立身于天地之间而无愧于心。呜呜啊,难道你说我昏昧不明吗?五百年以后,他若仍然存在,那个人就仿佛还活着啊!处士朱君墓铭 处士朱君廷实,自从三舍法废止离开之后,便有了在简陋门户中终老的打算。我来到白石时,有一天经过他家门,临走时,他整理帽子,衣带也不解,对家人说:“子林先生一定会来看我。”我因为还有别的客人同行,直到日头偏西,君见我到来,神色也没有丝毫改变。我的门徒中有个叫黄刍的,君一见他便神情开朗。黄刍从前奉母亲之命,草草呻吟着,请求筵请君,并让他的儿子棠带着粮食跟随。君还告诫他说:“我并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只会专门诵读讲说才如此,实在是想知道世上有这样的人。”君有弟弟愈,有儿子槩,还有弟弟的儿子防,他们的年齿有的比黄刍大;但每次见到黄刍,必定改变容色,以礼相待。黄刍待人不肯苟且迎合,君却认可他;别人给他饮食衣物,他就接受,从不另作推辞。黄刍刚中进士便去世,君每每把这件事告诉别人,都流下眼泪。君年纪更老了,手中的书卷从不离开,曾经在父亲墓旁卜定寿藏。后来他对我说:“我谨慎地遵从先父母的遗命,终于得到一处埋骨之地,使我死后形影也仿佛不相离。”如今已经累石筑墙、结成屋脊了。墓前有一处通道,长宽数步,可以立两根楹柱;他将要请我的儿子为墓题名。我认为君有仁人的声誉,若不能停止追问,难道还要以山为乐吗?从今以后,墓旁的树木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那么君就不能算得享中寿了。呜呼!我曾因此为他题名,转眼二十年过去,几乎像昨天一样。三十二年夏五月己酉,带着君夫人许氏的灵柩来到这里,于是将墓穴封闭。我只因君的缘故为他作铭,铭文说:君有儿子,因为再也见不到父亲,便想设法见到父亲;即使把大海倒空,装入桑田,山也将被磨平。后来的人,又有谁能做到呢?鹊山碑阴 呜呼,悲哉!这是我大哥的死。三年冬十二月甲午,才运出送葬用的涂车。过了九天,到壬寅日下葬。大哥活着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那么这篇铭文为什么要写呢?古代处士临终下葬有铭文,是说他们死了而没有被世人遗忘。鹊山老人六十岁时,全国都把他看作长者。生活在同一片天地之间,十多年里,从未有人突然对他作出可否毁誉。所谓恶名,为什么竟会降临到他身上呢?难道是说大哥立身于一个无可争辩的境界,才会这样吗?粗食豆羹,是名声聚集的地方;布衣却列鼎而食,是怨恨充满的地方。难道是说大哥立身于一个无可争辩的境界,才会这样吗?富文先生曾送给我一卷书。大哥问:“这是什么书?”我说:“这是讲节俭的文章。”大哥说:“人事纷纷而来,稍有缺失,便终身无法补救。口腹身体过分节俭,就会因此生病。多少厚、多少薄,只要合乎当然就行。”大哥又说:“一家有几个孩子,应当让他们各自专攻一部经书。到了二十岁,清浊自然分明。即使没有其他长处,也可以混在士大夫的衣冠之中。”邻舍起火,距离我们有几十丈。我急忙拿取书卷,忽然看见大哥,像平日一样毫无恐惧之色,并且说:“灾祸或许会蔓延到这里,怎么能够逃避?” 我将于五月安葬大哥,又卜定在冬十二月壬寅日下葬。大哥十二三岁时,就已经能够供养全家。对待几个弟弟,像父母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我常常远游,有时连续数月、数年;袋中赖以生活的东西,全靠大哥供给。想要有朝一日做官、领取三釜俸禄的念头,到这里便永远断绝了。我还曾以为,一斗米也可以分开来共同吃。等到见到大哥,距离那时大概还不到十天。呜呼!大哥去世以后,我还从哪里听到这样至理的话呢?大哥性情恬淡平易,通达简朴;从他的行事看来,似乎又不牵涉文书事务。他与龚侯同住一井,龚侯每次见到大哥都必起敬意,又因为大哥从不苟且做作而更加敬重。我现在姑且记下他的一两件事,附在碑阴之后。桃支原李氏母亲窆葬铭

佩韦之夫人有可以特书者,故文林郎汀州判官方君讳参之女也。年二十余,归同郡李氏,结发五十载,有子曰乔。女嫁里人李元豫。夫人有令徳,在族党为摹矱。先是,佩韦有妾乳一女,胚胎不足,交映伤眦,睛弗旋者累日,卒以瞈蒙,不得视。母之爱日益弛,且欲勿收之。夫人内诸懐中,若以为已子,襁借扶负,每欲出于其手。昼日饮食之夜,则置之寝。是女殆数歳,往往通人意,终不知为他母所出也。呜呼难矣哉!佩韦讳衎,字元易,佩韦其号也。自少业诗,无一曰輙弃去。最后得子曰溥,一女习空竺法。乔与吾防,溥及乔之子苍、舒、景、舒、温、舒事我者也。夫人有是行,莆之人所喜道,所是君子者曰:「维尔登▯,我心猝狂。维尔出户,夫人弗顾。按甓而糈,有懐眯女,其如是可铭也。」铭之曰:匪邱者巻,匪磨,匪镌,化为瑶琨。夫有是言也哉?林兵部墓志铭绍兴二十三年十二月癸酉,大夫林公卒。卜与夫人方氏合葬于铜盘,不克葬。隆兴元年,乃改卜席麻之原,以十二月甲申葬。其孤若思録其状来乞铭,某于义弗获辞,乃叙次而铭之。林氏其先,光州固始人,居仙游。六世而公曽祖晟,娶洪氏,隐居行义。有相之者曰:“骨如满月,子孙封侯相也。”祖辉,赠中奉大夫。祖母洪氏,封令人。父豫,擢进士第,歴知保徳、广信、涟水、邵武、鄜、邢、冀七州,赠正奉大夫。母硕人余氏。自有识,公讳师説,字箕仲。年甚少,为知名进士。以次当补官,推与从兄及弟。既而试铨曹第一,调严州司士州。为岩邑,土狭而民悍。朝廷既平青谿盗,乃作私寨聚兵为民防。兵骄甚,一以军律治之,不得骋,乃至夤縁讼之州。州知其诬也,欲置以法,惧其有他变,公请摄理官,数其罪,因徐至栅下经画之,众皆骇服。枢宻李公时为守御使,公就其辟书,循文林郎,改宣义郎,知江州徳化县。道由桐庐还,偶支邑有他冦,州民遮道乞公以治贼。郡将白之朝,因改建徳县。贼平,转通直郎,召至阙下,充平秋岭统辖官,遂以公为别乗,措置控扼事,盖防金人之南也。公自新定掾及是十年不去,时敌人犯二浙,倪从庆以遂安叛,陈通以钱唐叛,石荣、石元又弄兵于郛郭之外,羽书之来无虚日,州县不知兵,仅无以应猝。公少游河朔,习邉事,毎当缓急之冲,不畏死如向时廵逺辈,欲以一州一县数百千罢卒,以抗滔天未易灭之敌。属敌骑将畧地新定,人大恐,公适在他邑,由间道入白郡将,请静以待之,乃自带十余骑出城外,问其何以来,曰:“吾受命主帅以城降者赏。”公叱之曰:“吾闻国家命,不闻汝命也。”乃狥于市,而后斩之,以是新定之民婴城死守,无他望。累迁朝奉郎,通判滁州,未行,差充两浙、福建、淮东制置司参谋官,拜尚书兵部员外郎,持节来闽中,改朝。散郎知建昌军,有诏二府近臣举监司各一员,丞相赵公荐之,为广南东路转运判官,又移江西漕事,知江州,累改朝请大夫。公之在南海也,适韩京以措置盗贼知循州,颇骄愎不可制,公数上章列其奸状。后数歳,陈士宏以檄来,京知其为公同里,遂反复怒骂,已而曰:“监司直须此老,第于我少恩耳。”汀贑谿谷盗窃时出,而临漳为甚,当涂者以公知漳州,未到官,丁太夫人忧,及服除,除提防两浙东路刑狱事。山隂为管内逹宦贵人,率占田取竹木,不辨虚垄实,为民害,公一绳之以法,不少贷,以忤权近,主管台州崇道观者凡六歳。公曩时事塲屋,不喜为新经偏傍之学,晩而好易,取晋宋以来京房、郭璞、闵子明易、朱易、包诸家之説,而折▯以伊川、康节之书。公胷肠无留语,每对客防人长短,如虚舟飘瓦,正欲使是人闻之,而我无慙色也。有四子,长曰庆嗣,早卒;次若稽,右迪功郎,徳庆府司理参军;次若济,右修职郎,柳州司法参军;次若思,女九人,长嫁右修职郎方木,次李恂防,次右从政郎传漺,次右迪功郎苏维,次陈骧,次庄褒,次为小子某妇。予与公为累世通家,宜其铭。铭之曰:富郑公之奏牍,而公之出语有古遗直,盖于是乎取之。铜鞮不并世,而于我实取。吾将勒其大者,是之谓箕仲父诊焉。百世其来,许。龚肖之窆铭【名梦良,绍兴十八年登第】

译佩韦的夫人有值得特别记述的事,因此说明如下:她是文林郎、汀州判官方参的女儿。二十多岁时,嫁给同郡李氏;结发夫妻五十年,生有一子名乔。女儿嫁给乡里人李元豫。夫人有美好的德行,在宗族乡党中足以作为典范。此前,佩韦有个妾生下一个女儿,胎儿发育不足,眼睛交错受伤,眼珠多日不能转动,最终双目昏蒙,无法视物。生母对她的爱日渐减弱,甚至想不收养她。夫人却把她抱入怀中,仿佛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用襁褓扶抱背负,常常亲手抱她出去。白天给她饮食,夜里就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寝处。这个女儿长到几岁,常常已经能通达人意,却始终不知道自己是由别的母亲所生。呜呼,这真是难能可贵啊!佩韦名衎,字元易,佩韦是他的号。他从小学习诗文,没有一天轻易放弃。后来生有一子名溥,一个女儿学习天竺佛法。乔与我的弟弟,溥以及乔的儿子苍、舒、景、舒、温、舒,都是侍奉我的人。夫人有这样的德行,莆田人都喜欢传说;称许君子的人说:“只要你登上台阶,我的心便突然狂喜;只要你走出门户,夫人便不加顾念。按着砖瓦取得粮食,心中怀抱着这个蒙昧的女儿;像这样的人,实在值得刻铭。”于是铭曰:不是靠土丘卷藏,不是靠磨削,也不是靠雕刻,而是化作美玉。难道真有这样的说法吗?林兵部墓志铭 绍兴二十三年十二月癸酉,大夫林公去世。原先卜定要同夫人方氏合葬于铜盘,却未能下葬。隆兴元年,才改卜于席麻原,十二月甲申日下葬。他的孤儿若思记录事状前来请求墓铭,我在道义上不能推辞,于是为他叙述事迹并作铭。林氏祖先是光州固始人,后来居住在仙游。传到第六世,公的曾祖父林晟娶洪氏,隐居而实行义行。有人为他们相面说:“骨相如满月,子孙将封侯拜相。”祖父林辉,追赠中奉大夫;祖母洪氏,封为令人。父亲林豫,进士及第,历任保德、广信、涟水、邵武、鄜、邢、冀七州知州,追赠正奉大夫。母亲是硕人余氏。公自有知觉以来,名讳师说,字箕仲。年纪很轻时,便成为知名进士。按次序本应补授官职,他却推让给堂兄和弟弟。后来铨选考试列第一,调任严州司士参军。严州是险要之地,土地狭小而百姓强悍。朝廷平定青溪盗贼后,便修筑私寨,聚集军队替百姓防守。士兵十分骄横,公一概按照军法治理,不让他们放纵,于是他们竟设法通过诉讼诬告到州府。州府知道他们诬陷,想依法处置,又害怕他们引发其他变乱;公请求代理理官,数说他们的罪行,随后慢慢来到栅寨之下筹划处置,众人都惊惧而服从。枢密李公当时担任守御使,公接受他的征辟,循例授文林郎,改授宣义郎,任江州德化县知县。途中经过桐庐返回时,恰逢支邑有其他盗寇,州民拦路请求公治理盗贼。郡将把此事报告朝廷,于是改任他为建德县知县。盗贼平定后,转授通直郎,召到宫阙,充任平秋岭统辖官,随即任公为别驾,负责筹措控制要害之事,大概是为了防备金人南侵。公从新定县属官到此时,已经十年没有离开;当时敌人侵犯两浙,倪从庆在遂安叛乱,陈通在钱唐叛乱,石荣、石元又在城郭外起兵,羽书传来没有一天间断,州县不懂军事,几乎无法应对突然事变。公年轻时曾游历河朔,熟悉边疆事务,每逢紧急关头,像从前巡视远方的官员一样不怕死,想凭一州一县几百、几千名疲弱士卒,抵抗滔天而难以轻易消灭的敌人。正逢敌骑将要攻取新定,百姓极为恐慌;公当时正在别的县,便从小路进入,向郡将请求镇静等待,于是亲自带十多名骑兵出城,询问他们为什么来,对方说:“我奉主帅命令,凡献城投降者便给予奖赏。”公斥责道:“我只听说国家的命令,没有听说你的命令。”于是就在市中宣布他的罪状,然后将其斩杀。因此新定百姓闭城死守,不再抱有其他希望。多次升迁至朝奉郎,任滁州通判,尚未赴任,便差遣他充任两浙、福建、淮东制置司参谋官;授尚书兵部员外郎,持节来到闽中,改授朝散郎,任建昌军知军。有诏令让二府近臣各举荐一名监司,丞相赵公推荐他,任广南东路转运判官;又调任江西漕运事务,任江州知州,多次改授至朝请大夫。公在南海任职时,正好韩京因处置盗贼任循州知州,十分骄横刚愎而无法约束,公多次上奏章列举他的奸邪行为。后来过了几年,陈士宏持檄文而来;韩京知道他与公是同乡,便反复怒骂,随后又说:“监司确实应当用这样一位老臣,只是他对我稍微缺少恩意罢了。”汀州、赣州的溪谷中盗贼时常出没,临漳尤其严重;当权者任命公为漳州知州,但还未到任,便遭遇母亲太夫人丧事。服丧期满,授提点两浙东路刑狱公事。山阴有许多管内达官贵人,往往强占田地、取用竹木,不管是荒田还是熟田,都成为百姓的祸害;公一概依法惩治,毫不宽贷,因此触犯权贵近臣,主管台州崇道观共六年。公早年参加科举,不喜欢研习新经的偏僻旁支,晚年喜爱《易》,取晋宋以来京房、郭璞、闵子明《易》、朱《易》、包氏等诸家的学说,参照伊川、康节的著作加以辨析。公胸怀坦荡,从不把话藏在心里;每当面对客人,谈到别人的长短,就像空船和飘瓦一样毫无顾忌,正是想让那人听见,而自己不露惭色。有四个儿子:长子庆嗣,早年去世;次子若稽,任右迪功郎、德庆府司理参军;次子若济,任右修职郎、柳州司法参军;次子若思。女儿九人:长女嫁右修职郎方木,次女嫁李恂防,次女嫁右从政郎传漺,次女嫁右迪功郎苏维,次女嫁陈骧,次女嫁庄褒,次女嫁给小子某为妻。我的家族与公是世代通家,理当为他作铭。铭文说:公的奏牍有富郑公的风范,而公说话又有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大概正可以从这里取法。铜鞮不能与公同时并世,但我确实从公这里有所取法。我将把公最重要的事迹刻下,这就是箕仲父可以鉴察的了。百世以后仍有人来验证它,允许这样说。龚肖之窆铭【名梦良,绍兴十八年登第】

吾党肖之胸腹无留藏,维壸言可以列之他人,况所谓绸缪欢甚者?肖之孤眇,从同郡子林子游,文字胚浑,章句脉络,往往穷日之力有所至焉。者如是数歳,塲屋有新声,以进士第调官南粤,未逮戍,遭内艰,服除,授筠州司户参军。时太守于景文公为诸孙,尝出景文公所更定旧书《吴兢传》以示肖之,肖之书其后,顷刻如人意。肖之死裁四十,太守哭其尸如曩时宿处者。龚氏自钱唐来莆,更数世,先君子齐贤以儒隽称,坎▯而死。肖之尝从容语其弟曰:「梦良恐队先君子之志,吾兄弟一日去书卷,则伥伥何为者耶?」妻黄氏有一男一女,俱穉齿。从父昆弟茂良自官舍以书来治葬具,姑姊妹之子林复合双棺窆之平洋之墟。某于肖之定交且二十一年,来趣铭,于是铭之。其辞曰:吾将骋而徜然如是哉?明月抵颅,华星载怃。又何闯闯然如是哉?往者不可作,来者何可追?铭之不可后也,如是哉?

艾轩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艾轩集巻十       明 郑岳 编附録遗事淳熙四年五月二十五日甲子,谢廓然赐出身,除殿中侍御史。廓然之命自中出,中书舍人林谦之疑之,不肯书黄。二十七日丙寅,谦之改权工部侍郎。谦之力求去,六月三日辛未,除集英殿修撰,知婺州。谦之老儒,素有士望,及在后省,久未有建明。吕伯恭私惜之,谓所知曰:“未知此老若何收杀。”及是缴廓然除命,士论始服之。东井书堂,郡东南二十里,工部侍郎艾轩先生林光朝讲学之所。中书舍人张孝祥书额,有拜经堂,师儒坊,城南三里,在永丰塘之北。绍兴三年,以林光朝立艾轩祠堂,太守林元仲立少师魏国公记。正献陈公荐充学官馆职劄子云:“林光朝明经博古,通练世务,行为一郡所推,文为多士所服。居乡教授,从游者常数百人。郡守监司顷以孝廉举于朝,属多事未行。”吕太史答潘叔度书云:「艾轩怕事,自来如此,然资质终是长者。」又云:「沈子夀缴章,乃谦之第一义,折其萌芽,亦不为无益也。」又云:「林谦之以缴新端除目,迁工侍,次第须决去,就此举过江后未有也。」平昔保任此老,果不负所期。横渠云:「置心平易,始知诗。」然横渠解诗多不平易。程子説:「胡安定解九四作太子事,云:『若一爻作一事,只做得三百八十四事。』此真防易之法。」然《易》传中亦有偏解作事者。林艾轩尝云:「伊川解经有説得未的当处,此文义间事,安能一一皆是?若大头项,则伊川底却是。」此善观伊川者。陆子静看得二程低,此恐子静看其説未透耳。譬如一块精金,却道不是金,非金之不好,盖是不识金也。诗之意不一,求其切于大体者,惟「思无邪」足以当之。非是谓作者皆无邪心也。为此説者,乃主张小序之过。《诗》三百篇,大抵好事足以观,恶事足以戒。如《春秋》中,好事至少,恶事至多。此等诗,郑渔仲十得其七八。如《将仲子》诗,只是淫奔;艾轩亦见得。这道理易晦而难明。熹少年过莆田,见林谦之、方次云説一种道理,説得精神极好听,为之踊跃鼓动。退而思之,忘寝与食者数时,好之念念而不忘。及至后来再过,则二公已死,更无一人能继其学者,也无一个会説了。忠定赵公记先公行实云:「汝愚登第时,先公无喜色。后与兴化人林光朝相继入馆,公闻之喜甚。」朱文公作《笃行赵君彦逺墓碣》云:「汝愚从属籍魁多士,国朝故事所未有。人为公喜,而公处之如平时。及汝愚入馆,适与莆田林光朝、谦之同舍,然后喜可知也。」二刘先生行实》云:乾道辛夘五月,太史刘公卒。艾轩谒告,携家出精舍,哭之。周益公方以少蓬领三馆之士,乃相语曰:「师友道防久矣。新太史哭其友,故太史古道一振,风俗之机,吾侪吊可废乎?」且复之之防。仁父伯恭,子直尝向艾轩举行斯礼矣。遂缟衣哭于艾轩之前。张袁州以书抵艾轩曰:「賔之正人,闻其死,重为国家惜之。况相视犹父子,哀哉,奈何?」答书有云:「賔之爱君均于爱亲,忧国过于忧身。古有遗直,今难其人。」袁州摘以示其徒陈从事符曰:「斯人也,何可复得?得斯言也,可以不朽矣。」真西山防东莱、南轩与刘著作帖云:「是时中外多君子。二先生帖所谓圣锡者,端明汪公谦之者,艾轩林公元晦者,新安朱公,而周洪道之特立,丘宗卿之尽言,赵子直之好学,亦见帖中。」皆当时名流也。主徳盛,明贤才林立,犹阳春正中,风日怡畅,竒葩异植,纷敷天壤间。此其所以为淳熙欤?东莱帖》云:「艾轩与张钦夫所居连墙,日夕讲论,殊以自幸。」《南轩帖》云:「伯恭邻墙,无日不相见。谦之所居,亦隔一桥耳。」又云:「此间谦之时得往来,盖相去数步。」余尝评艾轩文,高处迫《檀弓》《谷梁》,平处犹与韩并驱。他人极力摹拟,不见其峻洁而古奥者,惟见其寂寥而稀短者。纵使迫真,或可乱真,犹虎贲之似蔡邕也,优孟之似孙叔也,有若之似夫子也,形也。至于网山论著,句句字字足以明周公之志,得少林之髓矣。其律诗高妙者,絶类唐人,疑老师当避其锋。他文称是【刘后村网山集序】初,网山既得师传,嗣讲席,户外之屦几半艾轩。于是网山之徒,又推乐轩为高弟。一日侍网山谒老艾,艾受其拜,接之如孙【刘后村乐轩集序】

译我们这一党中的肖之,胸怀坦荡,没有隐藏的心事;即使只是闺房中的话,也可以列举给别人听,更何况是所谓情意深厚、相互亲密的交往呢?肖之的儿子早年失明,跟随同郡的子林先生游学;文章尚未成熟,章句脉络却常常穷尽一日之力而有所成就。这样过了几年,科场上渐有新声,以进士及第,调任南粤官职;还未到戍所,便遭遇母丧,服丧期满,授筠州司户参军。当时太守于景文公是诸孙,曾拿出景文公修订的旧书《吴兢传》给肖之看,肖之为它写后记,顷刻之间便写得合乎人意。肖之死时才四十岁,太守像从前与他同宿时一样,哭着为他守尸。龚氏从钱唐迁来莆田,已经有好几代;先君子齐贤以儒学才俊著称,却困顿不得志而死。肖之曾从容地对弟弟说:“梦良恐怕会辜负先君子的志向;我们兄弟哪一天离开书卷,便会茫然不知该做什么了。”妻子黄氏有一男一女,都还年幼。从父兄弟茂良从官舍寄信来筹办葬具,姑母、姐姐妹妹的儿子林复把两口棺材合葬在平洋的荒丘。我同肖之结交已经二十一年,如今前来催促作铭,于是写下这篇铭文。铭文说:我难道将要这样纵情驰骋、悠然自得吗?明月照到头顶,灿烂的星辰承载着忧伤。我又何必这样惶惶不安呢?过去的已经无法重来,未来又怎能追赶?墓铭不可拖延,难道不是这样吗?《艾轩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艾轩集》卷十 明代郑岳编附录 遗事 淳熙四年五月二十五日甲子,谢廓然被赐予出身,授任殿中侍御史。廓然的任命从宫中发出,中书舍人林谦之对此表示怀疑,不肯在黄敕上署名。二十七日丙寅,谦之改任权工部侍郎。谦之竭力请求离职,六月三日辛未,授集英殿修撰、知婺州。谦之是老儒,平素很有士人声望,但在后省任职时,长期没有提出什么建言。吕伯恭私下惋惜他,对熟人说:“不知道这位老人将来会怎样收场。”到了这时,他封还谢廓然的任命,士大夫的舆论才开始佩服他。东井书堂在郡城东南二十里,是工部侍郎艾轩先生林光朝讲学的地方。中书舍人张孝祥题写匾额。那里有拜经堂、师儒坊,在城南三里、永丰塘北面。绍兴三年,因为林光朝而建立艾轩祠堂,太守林元仲建立少师魏国公的记文。正献陈公推荐他充任学官、馆职的札子说:“林光朝明于经术,博通古今,熟悉世务;品行是一郡所推重的,文章是众多士人所信服的。他在乡里教授,跟随他学习的人常有数百人。郡守、监司近来曾以孝廉名义向朝廷举荐他,只是正逢事务繁多,尚未实行。” 吕太史在答潘叔度的信中说:“艾轩怕惹事,向来如此;但他的资质终究是长者之才。”又说:“沈子夀上缴奏章,这是谦之最重要的原则;把事情的苗头扼杀掉,也不能说没有益处。”又说:“林谦之因上缴反对新端除目而被迁任工部侍郎,按次序本来还应当坚决罢去;自从这件事后,过江以来还没有这样的事。”他平日一直保荐、信任这位老先生,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横渠说:“使心境平和浅易,才懂得《诗》。”然而横渠解说《诗》,大多并不平易。程子说:“胡安定把《易》九四解释成太子的事情,说:‘如果把每一爻都当作一件事情来解释,那就只能解释出三百八十四件事。’这才是真正防止把《易》讲死的方法。”然而《易传》中也有偏偏把卦爻解释成具体事情的地方。林艾轩曾说:“伊川解经,也有说得不完全恰当的地方;这不过是文字义理之间的事情,怎么能要求他一一都正确呢?至于大的纲领,伊川的说法却是对的。”这才是善于观察、理解伊川的人。陆子静认为二程低下,这恐怕是因为子静还没有透彻看懂他们的学说。譬如有一块精金,却说它不是金;并不是金子不好,而是因为不识金罢了。《诗》的意义并不只有一种;若要寻求其中最切合大体的说法,只有“思无邪”才足以概括它。这并不是说《诗》的作者全都没有邪念。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正是拘守《诗经》小序的过错。《诗》三百篇,大体上,善行足以供人观法,恶行足以给人警戒。譬如《春秋》中,善事极少,恶事极多。这类诗,郑渔仲大体上理解了七八成。像《将仲子》这首诗,只不过是男女私奔;艾轩也看出了这一点。这个道理容易被遮蔽,却难以弄明白。我年轻时经过莆田,见林谦之、方次云讲说一种道理,讲得精神极好,十分动听,使我为之兴奋鼓舞。回来以后反复思考,竟有好几个时辰忘记睡觉和吃饭,喜爱之情念念不忘。后来再次经过那里时,两位先生已经去世,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继承他们的学说,也没有一个人会这样讲说了。忠定赵公记述先公的事迹说:“汝愚进士及第时,先公脸上没有喜色。后来听说他同兴化人林光朝相继进入馆阁,先公非常高兴。”朱文公撰写《笃行赵君彦远墓碣》说:“汝愚在宗室属籍中考取第一,为本朝旧例所未有。别人都替公高兴,而公处之如平常。等到汝愚进入馆阁,恰好又同莆田的林光朝、林谦之同在一舍,这以后他的喜悦就可想而知了。” 《二刘先生行实》说:乾道辛卯年五月,太史刘公去世。艾轩请假,带着家人离开精舍,为他哭吊。周益公当时以少蓬身份统领三馆士人,于是相互说道:“师友之道已经衰微很久了。新任太史哭吊他的朋友,故太史的古道因此重新振作,像我们这样的人难道可以废止吊丧之礼吗?”并且又到艾轩那里哭吊。仁父、伯恭、子直曾经向艾轩举行过这种礼节。于是穿着丧服,在艾轩面前哭吊。张袁州写信给艾轩说:“像宾之这样的正人,听到他的死讯,尚且为国家深感惋惜,何况你们相互看待如同父子,悲哉,怎么办呢?”回信中说:“宾之爱君主如同爱父母,忧虑国家胜过忧虑自身。古代有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如今很难再找到这样的人。”张袁州摘录这些话给他的门徒陈从事符看,说:“这样的人,怎么还能再得到呢?得到这样的言论,也可以使他不朽了。”真西山给东莱、南轩以及刘著作的信中说:“当时朝廷内外有许多君子。两位先生信中所说的圣锡,是端明汪公谦之;艾轩林公元晦,是新安朱公;此外周洪道的特立独行、丘宗卿的敢于尽言、赵子直的好学,也都见于信中。”这些都是当时的名流。君主的德行盛大,贤能之士如林而立,犹如阳春正当中天,风和日丽,奇花异木纷纷遍布天地之间。这大概就是淳熙年间之所以值得称道的地方吧?《东莱帖》说:“艾轩与张钦夫所住的地方墙壁相连,早晚讲论学问,实在以此为幸。”《南轩帖》说:“伯恭住在邻墙,没有一天不相见。谦之所住的地方,也只隔着一座桥。”又说:“这里谦之常常可以往来,大概相距只有几步。” 我曾评论艾轩的文章,高妙处迫近《檀弓》《谷梁传》,平易处也能同韩愈并驾齐驱。别人竭力摹仿,却看不见他的峻拔洁净和古朴深奥,只看见他的寂寥稀疏。即使摹仿得很像,有时可以混淆真假,也仍然像虎贲将军相似蔡邕、优孟相似孙叔敖、有若相似孔子一样,只是形似罢了。至于网山的论著,句句字字都足以阐明周公的志意,已经得到少林寺的精髓。他的律诗高妙之处,极像唐人,恐怕老师也应当避开他的锋芒。其他文章也同样如此。【刘后村《网山集序》】当初,网山已经得到老师的传授,继承讲席,门外的鞋子几乎有艾轩门下的一半。于是网山的门徒又推尊乐轩为高足弟子。有一天,他侍奉网山拜谒老艾,艾轩接受他的拜礼,像对待孙辈一样接待他。【刘后村《乐轩集序》】

在昔隆干间,士之师道立,浙东莱吕氏,建晦庵朱氏,湘南轩张氏,江象山陆氏,莆艾轩林氏,皆以道师授,并世而立名者也。艾轩于时犹为先辈,号南夫子,独不喜著书,门人又益防。黄懐安刍最高第,最早夭。二刘著作正字,虽暂显,亦早卒。世其学者,网山一人。再世之传,则乐轩。又皆以布衣死。艾轩在网山,以艾轩名。网山在乐轩,以网山名。近二十年,乡井闻见日陋。张吕诸儒,以其书在,可磔裂欺世,故人能言之。言象山者,疑信已半。至若艾轩姓氏,则问之晩少年,漫不省。乐轩虽得夀,后网山死四十年,衰白穷槁,人以为常人矣【林希逸《乐轩诗筌序】神道碑少傅,观文殿大学士,致仕,益国公,食邑一万五千六百户,食实封五千八百户,周必大撰并书。子贡问乡人皆好之,何如?孔子答以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孟子告齐宣王以诸大夫曰:“贤为未可必,国人皆曰贤,然后察而用之。”是二者,古今观人之要术。于吾艾轩,犹信。初,予与著作佐郎刘夙賔之为同年进士,后识故相陈正献公,皆莆人也。賔之博洽刚介,正献道徳隆重,其不轻许可,则均。每论其乡之人物,賔之曰:“艾轩吾师也。”正献曰:“艾轩吾友也。”后予官太学,会诸生则亦人人推林艾轩。盖其博学笃志,手不释巻,出入起居必中规矩,事亲孝,御下仁,行已恭,执事敬,勇于义,审于思,善并美,具宜为当世所宗。然未甞著书,惟口授学者,使之心通理解,常曰:“道之全体存乎太虚,六经既发明之后,世注解固已支离,若复増加,道愈逺矣。”文辞古雅,不事雕锼,如清庙朱弦,可一倡而三叹也。五十方奏名,则有名焉。于时朋游若门弟子,官逹已多,交贺于朝,区区一第,何足为公重?欲其因仕行道耳。夫未仕而乡人之善者以为师友,通国之人皆谓之贤,既仕则又为之喜,由是天子察而用焉。兹岂声音笑貌所能致哉?诚之不可掩也,如此。艾轩公自号也。隆兴元年,调袁州司户参军,未上,召对,改左承奉郎,知永福县。大臣论荐不已,召试馆职。乾道五年七月,遂入为秘书省正字,兼国史编修、实録检讨官。六年,佐著作兼司勲司封郎官。七年,迁著作郎兼郎礼部。八年,进国子司业兼太子侍读,史职如故。九年,请外,以直显谟阁提防广西刑狱。淳熙改元,易使东路。二年,茶冦自荆湖剽江西,薄岭南,其锋鋭甚。公自将郡兵,檄摧锋统制路海、本路钤辖黄进,各以其军分控要害。防有诏徙公转运副使,公谓贼势方张,留屯不去,督二将遮击,俘获相继,贼惊惧宵遁。上闻之喜,曰:“林光朝儒生,乃知兵耶?”加直宝文阁。明年,召拜国子祭酒兼太子左谕徳。四年二月乙亥,驾幸国子监,命讲《中庸》,上大称善,面赐金紫。已丑,除中书舍人,为诰有古风,坐缴奏新御史除目,改权工部侍郎,请外,以朝散郎充集英殿修撰,知婺州,引疾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五年五月六日卒。此其出处大畧也。公讳光朝,字谦之,世为兴化军莆田人。曽祖南一,祖繁,父勉,累赠奉议郎。母恭人曽氏,享年六十有五,是歳十月二十日葬本县麦堆原之北。娶徐氏,封恭人。六子,今存者宜季、能季、宜季、迪功郎福州府福清县主簿,一女,适太学内舍生南若砺。犹子成季,力学而贤,为公作家传。正献公又作祠堂记。凡公行谊阀阅已详,而其子复以先志来求铭隧道之碑。予念昔在两省,公适登第,典贰秘书,公来着庭佐春官,公为郎掌史事,公为僚,晩忝宫端,同事夀康皇帝,前后五聨官曹,大而性命道徳之理无不讲,内而闺门寝食之私无不及。读书未逹,赖公析疑;属文未工,咨公指瑕。平居相爱,殆同天伦。公之本末,皆亲见熟察,非但传闻而已。是宜为铭,其辞曰:尚贤好修,志谁不勤?汲古纂言,业谁不精?孰如林公好学而醇?所持者正,所勉者诚。身犹布衣,人曰公卿;年未强仕,人曰老成。时雨之教,其化也深;水上之风,涣然有文。瞻彼莆中,冠盖如云。祭公于社,过者必钦。平园晩作,益自磨砺,然散语终是洗涤词科气习不尽。惟艾轩志铭,极简严,有古意。今祠堂本乃复斋陈公所书,而平园真迹藏外孙方之防岩仲家。岩仲他日有佳石,当并平园小楷刻之祠中。后村刘克庄防

译从前隆兴、乾道年间,士人的师道兴盛:浙东有吕氏东莱,建安有朱氏晦庵,湘南有张氏南轩,江西有陆氏象山,莆田有林氏艾轩,都是以道相授、同时在世间树立声名的人。当时艾轩仍是前辈,被称为南夫子,只是不喜欢著书,门人又逐渐减少。黄怀安黄刍是最高第的弟子,却最早夭亡。刘氏二位著作、正字,虽然一时显达,也早早去世。世代继承艾轩学说的,只有网山一人。再传一代,就是乐轩。他们后来也都以布衣身份去世。艾轩因网山而闻名,网山因乐轩而闻名。近二十年来,乡里人的见闻日益浅陋。张、吕诸儒的著作还在,所以即使把他们的学说割裂来欺骗世人,仍然有人能够谈论他们。谈论象山的人,已经半信半疑。至于艾轩的姓氏,问那些晚辈少年,他们竟茫然不知。乐轩虽然长寿,但网山死后四十年,他已衰老、头白、困穷、枯槁,人们便把他看作普通人了。【林希逸《乐轩诗筌序》】神道碑 少傅、观文殿大学士、致仕、益国公,食邑一万五千六百户,食实封五千八百户,周必大撰文并书写。子贡问:“乡里的人都喜欢他,怎么样?”孔子回答说:“不如乡里善良的人喜欢他。”孟子告诉齐宣王,谈到任用大夫时说:“贤能与否不能立即确定,国内的人都说他贤能,然后再考察并任用他。”这两点,是古今观察人物的重要方法。对于我的艾轩先生,我仍然相信这一点。当初,我同著作佐郎刘夙、字宾之的刘公同年进士及第,后来又认识了故相陈正献公,他们都是莆田人。宾之博学多闻而刚正耿介,正献公道德深厚而庄重;他们都不轻易许可别人,这一点相同。每当谈论家乡人物,宾之说:“艾轩是我的老师。”正献公说:“艾轩是我的朋友。”后来我任太学官,聚集诸生时,也人人推尊林艾轩。他博学而志向坚定,手不释卷;出入起居必定合乎规矩;侍奉双亲孝顺,管理下属仁慈,修养自身恭谨,办理事务敬慎;对于义勇于实行,思考问题审慎;各种美德兼备,完全足以成为当世所宗仰的人。然而他从未著书,只用口头教授学生,使他们心领神会、通晓义理;他常说:“道的完整本体存在于太虚之中,六经已经阐明之后,世间的注解本来就已经支离破碎,如果再增加注解,道反而会更加遥远。”他的文辞古雅,不事雕琢,就像清庙中的朱弦琴声,可以一人倡导而三人叹赏。五十岁时才列名于奏报之中,于是才有了科名。当时朋友和门弟子中,已经有很多人做了显达官员,在朝廷上相互道贺;区区一个进士第,对公来说哪里值得看重?只希望他借助做官来推行道义罢了。尚未做官时,乡里善良的人已经把他当作师友,全国的人都说他贤能;既然做了官,大家又替他高兴,因此天子考察他而任用他。这难道是声音、笑貌所能造成的吗?实在是他的真诚无法遮掩,才会如此。“艾轩”是公的自号。隆兴元年,调任袁州司户参军,尚未赴任,召见问对,改授左承奉郎、知永福县。大臣不断论荐,召试馆职。乾道五年七月,入朝任秘书省正字,兼国史编修、实录检讨官。六年,任佐著作兼司勋司封郎官。七年,升任著作郎兼礼部郎官。八年,升任国子司业兼太子侍读,史职依旧。九年,请求外任,以直显谟阁身份任广西提点刑狱。淳熙改元,改任东路使。二年,茶寇从荆湖劫掠江西,逼近岭南,锋势非常锐利。公亲自统率郡兵,下檄给摧锋统制路海、本路钤辖黄进,让他们各自率军分守要害。正好有诏令调公任转运副使,公说盗贼势力正盛,便留驻不去,督促两位将领截击,俘获接连不断,盗贼惊惧,连夜逃遁。皇上听说后很高兴,说:“林光朝是个儒生,竟然懂得用兵吗?”于是加授直宝文阁。第二年,召入授国子祭酒兼太子左谕德。四年二月乙亥,皇帝驾临国子监,命他讲解《中庸》,皇上大为称善,当面赐给他金紫。己丑日,授中书舍人;因为封还驳正新任御史的任命,改任权工部侍郎。他请求外任,以朝散郎身份充集英殿修撰、知婺州;以疾病为由,请求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五年五月六日去世。这就是他出仕和退处的大概经历。公名光朝,字谦之,世代是兴化军莆田人。曾祖父南一,祖父繁,父亲勉,累次追赠奉议郎。母亲恭人曾氏,享年六十五岁;这一年十月二十日葬在本县麦堆原北面。妻子徐氏,封恭人。六个儿子中,现存的有宜季、能季、宜季、迪功郎、福州府福清县主簿;一个女儿,嫁给太学内舍生南若砺。侄子成季勤学而贤能,为公撰写家传。正献公又作了祠堂记。公的品行、功业和家世,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如今他的儿子又带着先人的遗志来,请求我为墓道碑作铭。我想到从前在两省任职时,公恰好进士及第,掌管秘书事务;公来到朝廷任职,辅佐春官;公任郎官掌管史事,我与公同僚;晚年我忝居宫端,与公共同侍奉寿康皇帝。前后五次同在官署任职,大到性命、道德之理无不讲论,内到闺门、寝食之间的私事也无不谈及。我读书没有通达,多亏公为我分析疑难;我写文章不精,便向公请教,请他指出瑕疵。平日相互亲爱,几乎像同胞兄弟。公一生的始末,我都亲自见过并熟悉考察过,并不只是听来的传闻。这样的人理应为他作铭,铭文说:尊崇贤者,喜爱修身,谁的志向不勤奋?汲取古书,编纂言论,谁的学业不精深?谁能像林公这样好学而醇厚?所持守的是正道,所勉励的是诚实。身处布衣之时,人们便说他是公卿;年纪尚未到壮年做官,人们便说他老成。像及时雨一样的教化,他的感化多么深厚;如水面上的风吹过,文章自然涣然成形。看那莆田之中,冠盖人物多如云。人们在社中祭祀公,经过的人一定肃然起敬。平园晚年所作的文章,更加自我磨炼;然而散文终究还是没有完全洗去词科文章的习气。只有艾轩的墓志铭极其简洁严整,具有古意。如今祠堂中的本子,是复斋陈公所书;平园的真迹收藏在外孙方之防、岩仲家中。岩仲将来若得到上好的石头,应当把平园的小楷一并刻在祠堂里。后村刘克庄识。

祠堂记淳熙壬寅夏四月,永嘉林侯元仲来守此邦,政尚严明,以厚风俗、敦教化为本。阅数月,阖郡之士咸造于庭,曰:“莆虽小垒,儒风特盛。自绍兴以来四五十年,士知洛学,而以行义修饬兴于乡里者,艾轩林先生实作成之也。”先生学通六经,旁贯百氏,蚤游上庠,已而思亲还里,开门教授。四方之士抠衣从学者,歳率数百人,其取巍科登显仕甚众。先生之教人,以身为律,以道徳为权舆,不专习词章为进取计也。其出入起居,语言问对,无非率礼蹈义。士者化之,间有经行井邑而衣冠肃然,有不可犯之色。人虽不识,望之知其为艾轩弟子也。莆之士风一变,岂无所自?先生殁已六年,人思其矩范,愿得立为祠宫,春秋荐以苾芬,以慰邦人之慕而埀后来之劝,敢以为请。太守喜曰:“言会予心,其可后乎?”古所谓乡先生殁而可祭于社者,非斯人其谁?乃择城南隙地为屋十有六楹,丹雘一新,像貌焕然。崇徳象贤,闻者兴起。越明年二月丁酉,太守率诸生有事于祠下,一郡之人莫不奔走瞻敬。因谋刻歳月谒记于予。予与艾轩游四十年,所谓三益之友,其可辞?先生讳光朝,字谦之,艾轩盖其自号也。少有声场屋,年五十始擢太常。第天子闻其名,召试馆职,入着庭为吏部员外郎、国子司业两学士,人服其素行矜式惟谨。出使广东,以儒生平剧贼,朝廷嘉其能,増秩召还,为国子祭酒。车驾幸学,命讲《中庸》,玉音嘉奬,赐以金章。不旬日,除中书舍人,以缴驳不当为御史者,迁工部侍郎。请外,以集英殿修撰知婺州,待次逾年得疾,一日不起。天下之贤士大夫莫不伤之,惜其才有余而用不究也,况邦人羣弟子乎?昔杨垕归犍为,以黄老教人,门人犹为之立庙;严君平在蜀,以忠孝训俗,而郡守亦为之立祠。今艾轩之学行文章,为吾里宗师,可无祠乎?然则守侯之政。亦可谓知所先后矣。六月丙午,少保、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申国公,食邑八千九百户,食实封三千八百户,陈俊卿记。朝奉郎、充集英殿修撰、知福州军州事、充福建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搃管、赐紫金鱼袋,赵汝愚书。宣教郎、直徽猷阁、主管台州崇道观,朱熹题额。

译祠堂记 淳熙壬寅年夏四月,永嘉林侯元仲来任此地长官,施政崇尚严明,以厚重风俗、敦厚教化为根本。过了几个月,全郡士人都来到庭前,说:“莆田虽然只是小郡,儒学风气却特别兴盛。自绍兴以来四五十年间,士人懂得洛学,而那些以品行和义举修养自己、在乡里兴起的人,实在是艾轩林先生造就的。先生学通六经,旁通百家,早年游学上庠,后来想到双亲而回到乡里,开门教授。四方士人整理衣襟前来求学,每年通常有数百人,其中考取高等科第、登上显达仕途的很多。先生教人,以自身作为准则,以道德作为根本,并不只把学习辞章作为求取功名的办法。他出入起居、语言问答,无不遵循礼法、践履义理。士人受到感化,偶有经过乡里街巷的,衣冠整肃,神色庄重不可侵犯。百姓即使不认识他们,远远一看也知道是艾轩的弟子。莆田的士风发生变化,难道没有来源吗?先生去世已经六年,人们思念他的规范,愿意建立祠堂,春秋祭祀献上芳香,以慰藉本地人的仰慕,也给后人留下劝勉,所以冒昧请求。太守高兴地说:‘这些话正合我的心意,怎么可以拖延呢?’古人所谓乡先生去世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人,除了这个人还能有谁?” 于是选择城南一块空地建造房屋十六楹,重新涂饰,塑像面貌焕然一新。人们尊崇德行、取法贤人,听到这件事的无不受到激励。到了第二年二月丁酉日,太守率领诸生在祠堂下举行祭祀,全郡的人没有不奔走前来瞻仰敬礼的。于是商议刻下年月,请我撰写记文。我同艾轩交游四十年,是所谓有三种益处的朋友,难道能推辞吗?先生名光朝,字谦之;艾轩大概是他的自号。他年轻时在科场上很有声名,五十岁才中太常第。皇帝听说他的名声,召试馆职,入朝任著作庭为吏部员外郎、国子司业等职,两个学馆的士人都佩服他一向的品行,谨慎地把他作为榜样。他出使广东,以儒生身份平定严重的盗贼,朝廷赞许他的才能,加官召回,任国子祭酒。皇帝驾临国子监,命他讲解《中庸》,皇帝亲口嘉奖,赐给他金章。不到十天,授中书舍人;因封还驳正不当任命为御史的人,升任工部侍郎。他请求外任,以集英殿修撰身份任婺州知州,等待任次一年多后得病,一天之内便去世。天下贤士大夫没有不为他悲伤的,都惋惜他的才能有余而未能充分施展,何况本地人和众多弟子呢?从前杨垕回到犍为,用黄老之学教人,门人尚且为他建立庙宇;严君平在蜀地,以忠孝教化风俗,郡守也为他建立祠堂。如今艾轩的学问、品行和文章,是我们乡里的宗师,难道可以没有祠堂吗?既然如此,太守侯的政绩也可以说是知道事情的先后轻重了。六月丙午,少保、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申国公,食邑八千九百户,食实封三千八百户,陈俊卿记。朝奉郎、充集英殿修撰、知福州军州事、充福建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赐紫金鱼袋,赵汝愚书。宣教郎、直徽猷阁、主管台州崇道观,朱熹题额。

兴化军城山三先生祠堂记由熙宁桥南行可二十里,城山在焉。望之紫翠崒屼,欲与壶山差肩。其下平畴沃野,清泉茂树环而家者,千数百年之旧族,当世之显人,不在东家,在西隣也。其父兄隆儒而严于教,其子弟力学而攻于文,立声名,取科级榜不絶。书有贵为从槖者,魁多士者。人徒见其人物之极盛,而未知其为师友之余泽。此三先生祠之所由作也。初,艾轩来水南,学者空郡从之,而红泉、东井之学闻天下。艾轩去,纲山嗣讲业,网山卒,乐轩嗣焉。里中前一辈及老艾之门者众矣。然数十年间更相推让,卒以傍邑二士接艾,单传所谓公论在人心者耶?林侯肃翁受学乐轩,下车首为学者言三先生之学:自南渡后,周程中歇,朱张未起,以经行倡东南,使诸生涵咏体践,知圣贤之心不在于训诂者,自艾轩始。疑洛学不好文辞,汉儒未逹性命,使诸生融液通贯,知性与天道不在文章之外者,自网山、乐轩始。盖网山论著酷似艾轩,虽精识不能辨,乐轩加防放焉。其卫吾道,辟异端甚严,尝铭某人云:“佛入中原,祭礼荒胡,僧奏乐,孤子忙里人化之。”使网山、乐轩而用于世,所立岂在艾轩下哉!听者悚然如觌三先生之容。侯复叹曰:“吾昔讲肄于是,游息于是,歳月几何,泉石鱼鸟歴歴可识,而先师已逺不可见矣。”则又忾然有祠三先生之意。山絶巅有精舍,新祠在其左,俯瞰国清塘,水光山色横陈乎前。乃像衣冠,乃集衿佩,以淳祐四年甲辰躬行裸荐之礼,序饮而退,命余记之。余惟在三之义,师居其一,故侯芭白首太▯,后山瓣香曽氏,所以敬接承严付授也。昔网山之事艾轩也,死则要绖,忌则哭墓;乐轩之事网山也,亦然。至侯则慨林陈之后防絶,既祀乐于家庙,又白尚书,并禁二墓樵采,俾乡校合祠焉。歳时若逺游而归,必墓祭,出处必命祝史以告。及牧斯土,复倡邦人。严奉而烝尝之,彼背师而从许行与?讳称京房门人者,视侯宜少愧矣。余不识三先生,而于艾轩累世通家也;于网山子绮伯,童子师也;于侯友也。侯为余言近世诸儒流畧,通体用此,皆莫敢望乐轩。侯尝乗华玉堂,开巻迩英,贵近矣。顾惓惓于畴昔传道授业解惑之匹夫,往往见于▯墙,所谓心悦而诚服之者与?艾轩,林氏名光朝,字谦之。网山,月鱼林氏名亦之,字学可。横塘乐轩,初名某,因读诗采苹有悟,改名藻,字元洁。艾轩固印证之矣。侯名希逸,与网山俱福清人。乐轩由长乐侨福清云。噫!以水南文物之懿,守侯风化之善,前辈师友之贤,设遇名笔,必有以发扬蹈厉之者。而余累然病眊,笔墨不灵,仅记歳月而已。主管建康府崇禧观刘克庄记。

译兴化军城山三先生祠堂记 从熙宁桥向南走大约二十里,城山就在那里。远望山色紫翠,山势高耸突兀,仿佛要同壶山并肩。山下是平坦肥沃的田野,清泉和茂树环绕着民居;这里居住着延续千百年的旧族,当代显赫人物,不在东家,就在西邻。他们的父兄尊崇儒学而严格教导,子弟勤奋学习而专心作文,树立声名,取得科第,榜上不断有人。有的书中记载其人贵至从槖,有的考取士人第一。人们只看见这里人才极其兴盛,却不知道这是老师朋友遗泽的结果。这就是三先生祠堂建立的缘由。当初,艾轩来到水南,全郡学者都跟随他学习,红泉、东井的学说也闻名天下。艾轩离开后,纲山继承讲业;网山去世后,乐轩继承。乡里前一辈以及从学于老艾的人很多。然而几十年间,彼此推让,最终以邻县两位士人承接艾轩的学脉,这难道就是所谓公论存在于人心吗?林侯肃翁曾受学于乐轩,他到任后首先对学者讲说三先生的学说:南渡以后,周敦颐、二程的学术一度中断,朱熹、张栻尚未兴起;以经学和德行倡导东南,使诸生涵泳体察,懂得圣贤之心不在训诂之中,是从艾轩开始的。有人怀疑洛学不擅长文辞,汉儒又没有通达性命之理;使诸生融会贯通,懂得性与天道并不在文章之外,是从网山、乐轩开始的。大概网山的论著极像艾轩,即使精于鉴识的人也难以辨别;乐轩则更加放纵而有所不同。他们卫护吾道、排斥异端极为严厉,曾为某人作铭说:“佛教进入中原,祭祀礼仪荒废于胡俗;僧人演奏音乐,孤儿在乡里奔走,人们都被它感化。”假如网山、乐轩能够在世上任用,他们所建立的功业难道会在艾轩之下吗?听见的人悚然惊惧,仿佛亲眼见到三先生的容貌。侯又叹息说:“我过去曾在这里讲学、休息,过了多少年,泉石鱼鸟仍历历可辨,而先师已经远去,再也看不见了。”于是又慨然产生为三先生建祠的意思。山顶有一所精舍,新祠建在它的左边,俯瞰国清塘,水光山色横陈眼前。于是塑造三先生的衣冠形貌,召集士人弟子,于淳祐四年甲辰亲自举行裸荐礼,行乡饮礼后退下,并命我作记。我想,师友三益的义理中,老师居其一;所以侯芭白首钻研《太玄》,后山以瓣香祭祀曾氏,都是为了恭敬地承接、继承老师严格的传授。从前网山侍奉艾轩,艾轩死后便穿丧服,忌日还到墓前哭祭;乐轩侍奉网山,也这样做。到了侯氏,则感叹林氏、陈氏之后学脉将要断绝,既在自家庙中祭祀乐轩,又向尚书申白,并且禁止在两座墓地砍柴放牧,使乡校合祀三先生。每逢岁时,侯氏若从远方出游回来,必定到墓前祭祀;无论出仕还是退居,都必命祝史前往告祭。等到他治理这片土地,又重新倡导本地人,恭敬地奉祀三先生,按时举行春秋祭祀;那些背弃老师而跟随许行的人,难道不应当稍感惭愧吗?那些自称是京房门人的人,与侯氏相比,也应当少有惭愧了。我没有见过三位先生,但同艾轩是世代通家;网山的儿子绮伯,是我童年时的老师;侯氏是我的朋友。侯氏向我谈起近世儒者流派的大略,并贯通本体与功用,所有人都不敢望乐轩的项背。侯氏曾经乘车进入华玉堂,打开书卷在迩英殿讲学,地位已经很尊贵显近了;可是他仍然对从前传道、授业、解惑的平民老师念念不忘,这些情意常常显现在墙壁上的题记中,这难道就是所谓心悦诚服吗?艾轩,林氏,名光朝,字谦之。网山,月鱼林氏,名亦之,字学可。横塘乐轩,起初名某,因为读《诗经·采苹》有所领悟,改名藻,字元洁;艾轩本来就已经印证了他的学问。侯氏名希逸,同网山都是福清人;乐轩原是长乐人,后来寄居福清。唉!凭借水南文物的美盛、太守侯氏教化风俗的善政、前辈师友的贤德,假如遇到著名文人,一定会有人将它们充分发扬光大。而我多年拖着病体,眼睛昏花,笔墨也不灵便,只能记下年月罢了。主管建康府崇禧观刘克庄记。

修复艾轩先生祠田记初,郡人祀艾轩先生于城南,田以赡之者,忠定赵公也;碑以实之者,正献陈公也。不幸先生二子继卒,犹子成季,字井伯,有贤名,忠定客也,又卒,家事益落,田为二姓所得。诸孙曰钧者,愬于计台方公大琮。喟然太息曰:「鬻祀田非法也,没价还田法也。吾使乡部宁厚毋薄,檄郡丞以窠名钱酬元直之半,复其旧。」会易帅他路,事格不行,田既去,祠益圮。钧复愬于郡杨公栋,亦喟然太息曰:「古者祀乡国之先贤,以为先师。艾轩非先贤乎?式闾表墓,自昔有之。田非闾墓比乎?」廼新祠宇,复镌二姓。「曰先生在,不殖寸产,没岂与乡人较数畆之田者?虽然,诿先生之廉让,利故家之清贫,取而有之,此名不可安也。」方公去矣,窠名钱不可觊,其以郡镪十有二万酬若等,二姓退听,毁劵归祊。公又曰:「是尝一鬻矣,安保其不再乎?」覈其田凡八畆三角三十一步,歳得糓十七斛有竒,钱千图久逺而可托者,莫如学。以田▯学,曰文都先生孙也,宜主其祭。钧井田孙也,有劳于田,令学官以其歳入分给二子焉。昔孟子论善士,而有一乡、一国与天下之辨,以陈良为楚产,以仲子为齐巨擘,至伯夷、伊尹则不然。今夫前陈后方,莆人也,其于先生犹曰「吾东家丘云尔」。忠定鄱人也,杨公蜀人也,地如此其逺也,歳如此其久也,事先生如此其共也,岂私于东家者乎?若先生者,所谓天下之善士乎?杨公起伦魁,由枢掾、尚书郎出牧,其来以风化为先务,旌贤崇徳,搜遗缮废,于是二刘、二郑,城北四先生之祠皆新。朝廷嘉公治行,就擢刑狱使者埀发命克庄曰:「圯者葺,侵者归矣。子二大父实同閟宫,其书于石。」克庄不敢以衰病辞。某年月日,某官刘克庄记。諡议朝奉郎行太常博士兼史馆校勘牟子才撰。议曰:国家自过江来,丰芑菁莪之泽,浃于人也深。虽中更嫚秦挫揠,而封培之久,根苗未尽。逮至隆干之间,文章之士复振而起,如玉山汪公、遂初尤公、梅溪王公、于湖张公、巽岩李公、兼山黄公、东莱吕公、诚斋杨公、后溪刘公,殆不可胜数。后来继踵,学问如朱张二子,词章如周洪诸贤,并生错出,亦非一人。然尝论之,此八九公虽出处不同,用舍各异,然皆挺然自立,不肯少贬以求合,所以光明俊伟着于时而垂于后者,非以其文也,以其节也。盖文不髙则不传,文髙矣而节不能与文俱高,则虽传而不久。故有文者必有节,有节者不必有文。君子惟其节之为贵也。故工部侍郎林公光朝,于八九公者皆其辈流也,其真所谓有是文、有是节者乎?公学通六经,旁贯百氏,发而为文,森严奥美,精深简古,不事雕镌,下视骚词为他人数百言不能道者,公直数语,雍容有余,所谓清庙朱弦,一唱而三叹者也。平生未尝著书,惟于易、书、诗、礼精通黙识,间为章句,口授学者,使之心通理解。尝曰:道之全体存乎太虚,六经既发明之后,世注解固已支离,若复増加,道愈逺矣。四方之士抠衣从学者,歳不下数百人,时论翕然有「南夫子」之号,而吾党之士,识与不识,皆以艾轩尊之。朱文公谓公为后学之所观仰,叶水心谓公为时人之所推尊,着庭刘賔之则曰:「艾轩吾师也。」故相陈正献公则曰:「艾轩吾友也。」其为人所尊敬如此。公为祭酒,车驾幸学,命讲中庸,公谓:「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一乃中庸。」孝宗嘉叹,以为此説深得圣人之防,盖先儒所未及。天下之士固莫不知有林公之文矣,及退而考其平生出处大节,则有卓然大可观者。龙大渊、曽觌以潜邸恩宠进,隆兴初,公与刘复之进对,颇及二人,罪由是补县。乾道七年三月,张説再除佥书,公时在着庭不肯出,贺遂出为广西提刑。淳熙四年,为中书舍人。五月,谢廓然赐出身,除殿中侍御史。命从中出,公疑之,不肯书黄,以为科目太泛,名器太轻,非所以开张正涂,诱来谠论。天子知公,决不奉诏,改授工部侍郎,不拜而去。隆兴迄淳熙二十年间,公出使入朝,狥义忘私,几三仕而三已,前此所未有也。然则公之节为何如哉?公没才六年,莆之士思其矩范,愿为立祠。太守喜曰:“古所谓乡先生殁而可祭于社者,非斯人其谁?”乃遂祠之。歳慆月迈,子孙湮防,仅有赵忠定公所立祠堂之记犹存。忠定即公之门人也。其子必愿帅福,遂从莆士之请,具申于朝,请所以易其名。朝廷从之。谨按《道徳博闻》曰:“文能固所守,曰节。”公之学问溢为词章,固已不可掩,而高风特操,表表在人,尤非时贤所敢望。以及者,呜呼!以如是之节,有如是之文,此公所以特立于孝宗之朝,而无愧于一时诸贤之盛欤?请谥公为文节,谨议。覆諡议朝请郎、新除考功郎官兼玉牒所检讨官马天骥。

译修复艾轩先生祠田记 当初,郡人把艾轩先生奉祀在城南,置田供养祠祀的是忠定赵公,立碑详载此事的是正献陈公。不幸先生的两个儿子相继去世,侄孙成季,字井伯,有贤名,也是忠定公的门客,后来又去世,家业更加衰落,祠田被两姓人家取得。先生的孙子中有个叫钧的,向计台方大琮公申诉。方公叹息说:“卖掉祭祀田产是不合法的,没收卖田所得、归还田产也是有法可依的。我将让乡部宁可办得宽厚,不可办得刻薄;发檄文给郡丞,用窠名钱偿付原价的一半,恢复旧制。”恰逢换任帅臣而改属别路,这件事受阻未能施行,田地已经失去,祠堂也更加倾圮。钧又向郡守杨栋公申诉,杨公也叹息说:“古人祭祀乡国的先贤,把他们奉为先师。艾轩难道不是先贤吗?表彰乡里的贤者、标记墓地,自古就有。祭田难道不等同于乡闾和墓地吗?”于是重修祠宇,又重新刻立二姓的名字。他说:“先生在世时,不曾增置一寸产业,死后难道会同乡人计较几亩田吗?即使如此,假借先生廉让的名声,使故家清贫而获利,取来占有这片田产,这个名声是不能心安的。”方公已经离任,窠名钱也无法指望了,于是用郡库钱十二万偿付给你们,两姓退让听从,毁掉契券,把田产归还祠堂。杨公又说:“这田曾经卖过一次,怎么能保证不会再卖呢?” 核查这些田地,共有八亩三角三十一步,每年收谷十七斛有余。要使它长久而有所依托,没有什么比学校更好。于是把田地隶属于学校,说:“文都先生是孙辈,理应主持祭祀。”钧是井田孙,有功于田产,于是命学官把每年的收入分给这两人。过去孟子评论善士,曾区别一乡、一国和天下的善士;陈良是楚地所产,陈仲子是齐国的巨擘,至于伯夷、伊尹却不是这样。如今前面的陈公、后面的方公,都是莆人,他们对于先生,或许只能说是“我的东邻孔丘”罢了。忠定公是鄱阳人,杨公是蜀人,地域相隔如此遥远,年代相隔如此久远,侍奉先生却如此共同,难道只是偏爱东邻的人吗?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就是所谓天下的善士吗?杨公杨起伦魁出身,历任枢掾、尚书郎后出任地方长官,他到任后把教化作为首要事务,表彰贤者、崇尚德行,搜寻遗迹、修缮废祠,于是二刘、二郑以及城北四先生的祠堂都得以重修。朝廷嘉奖杨公的政绩,随即提升他为刑狱使者,并下令让我刘克庄说:“倾圮的已经修葺,被侵占的已经归还。你和你的两位祖父实在同在一座祠宫中,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我不敢以衰老多病推辞。某年某月某日,某官刘克庄记。谥号议 朝奉郎、行太常博士兼史馆校勘牟子才撰写。议论说:国家自从渡江以来,丰芑菁莪般培育人才的恩泽,深入人心。虽然中间经历了轻慢秦国、遭受挫折和摧残,但封植培育日久,根苗并未完全断绝。到了隆兴、乾道年间,文章之士又振作兴起,如玉山汪公、遂初尤公、梅溪王公、于湖张公、巽岩李公、兼山黄公、东莱吕公、诚斋杨公、后溪刘公,几乎数不胜数。后来接踵而起的人,学问方面有朱、张二人,辞章方面有周、洪诸贤,同时出现、错杂兴起的,也不止一人。然而我曾评论过,这八九位公虽然出仕或退处不同,受用或舍弃各异,但都挺立自守,不肯稍稍贬损自己来求取合意;所以他们光明俊伟,显著于当时并流传后世,并不只是因为文章,而是因为节操。文章不高超,固然不能流传;文章高超而节操不能同文章一样高尚,那么即使流传,也不会长久。因此有文章的人必须有节操,有节操的人却不一定有文章。君子所看重的,唯独是节操。所以工部侍郎林公光朝,与这八九位公都是同辈人物,他是真正所谓既有这样的文章、又有这样的节操的人吗?林公学问通晓六经,旁通百家,发而为文,森严深奥而优美,精深简古,不事雕琢;他把《楚辞》一类的文辞看得很低,别人写数百字也说不清的,他只用几句话便从容有余。这正是所谓清庙之乐配以朱弦,一唱而有三人应和的文章。他一生从未著书,只是精通并默记《易》《书》《诗》《礼》,间或讲解章句,口授给求学者,使他们心领神会、通晓义理。他曾说:“道的整体存在于太虚之中,六经既已阐明之后,世间的注解本来已经支离破碎,如果再增加枝蔓,道就会更加遥远。”四方士人整衣前来从学的,每年不下数百人,当时舆论一致称他为“南夫子”;同党的士人,无论相识与否,都尊称艾轩。朱文公说他是后学所仰望的人,叶水心说他是当时人所推尊的人,著庭刘宾之则说:“艾轩是我的老师。”故相陈正献公说:“艾轩是我的朋友。”他受到人们尊敬,竟到了这样的程度。林公任祭酒时,皇帝车驾临幸学校,命他讲解《中庸》。林公说:“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常道,实行它们的原则只有一个;这个一,就是中庸。”孝宗赞叹,认为这番话深深领会了圣人的防微杜渐之意,是先儒未曾达到的。天下士人本来无不知晓林公的文章,等到退下来考察他一生的出仕退处和大节,才发现有卓然可观之处。龙大渊、曾觌凭借潜邸旧恩而受宠进用,隆兴初年,林公与刘复之入对,颇谈及这两人,因此获罪,被补任县官。乾道七年三月,张说再次被任命为签书,林公当时任著庭,不肯出任,贺遂于是出任广西提刑。淳熙四年,林公任中书舍人。五月,谢廓然被赐出身,授任殿中侍御史。诏命从宫中直接发出,林公对此感到怀疑,不肯签署黄敕,认为科举门径过于宽泛,名器过于轻易,这不是用来扩大正道、招致直言的办法。皇帝了解林公,知道他决不会奉诏,于是改授他工部侍郎,他不接受任命便离去。隆兴到淳熙二十年之间,林公出使入朝,遵循正义而忘却私利,几乎三次出仕又三次罢去,这是此前未曾有过的。那么林公的节操究竟怎样呢?林公去世才六年,莆地士人思念他的规矩典范,希望为他建立祠堂。太守高兴地说:“古人所说乡先生死后可以祭祀于社的,若不是这样的人还能是谁?”于是便为他立祠。岁月流逝,子孙湮没无闻,只剩忠定赵公所立祠堂的记文还保存着。忠定公就是林公的门人。他的儿子必愿任福帅,于是顺从莆地士人的请求,具文申报朝廷,请求改定谥号。朝廷同意了。谨按《道德博闻》说:“文章能够坚定自己所守的,叫作节。”林公的学问流溢为辞章,本来已经无法掩盖;而他高尚的风操和特殊的节守,光明显著地留在人们心中,更是当时贤者所不敢企及的。至于我前面所说的,唉!有这样的节操,又有这样的文章,这就是林公所以在孝宗朝廷中特立独行,并且无愧于一时群贤盛况的原因吗?请给林公谥号为“文节”,谨此议定。复议谥号 朝请郎、新任考功郎官兼玉牒所检讨官马天骥。

议曰:文以气为主,气之不充,文奚取焉?自古以文名者多矣,至若实夷险等,得防劲节,孤标能自防于风尘之表,如古柏寒松,凌霜雪而不改柯易叶者,能几人哉?如柳宗元、刘禹锡辈,其属辞比事,巧丽渊博,足以手揖古贤,气乔时辈,文则文哉,而蹈道不谨,昵近小人,自贻大节羞。此无他,气馁云耳。惟昌黎韩公,以日光玉洁之文,泽于道徳仁义,佛骨一表,忠犯人主之怒,虽投之荒裔而不顾。东坡苏公,文字言语,歴刼賛扬,有不能尽,实为我朝宗工巨擘,用之则金马玉堂,不用则珠崖儋耳,一是一非,曽不足以挽其挺挺之守。此其刚大所充,浩然天地间,岂区区掉鞅于文章之囿者与?凛凛高风,孰髣髴之?渡江以来,而得莆之艾轩林公焉。公力学讲学,近沿濂洛,上泝洙泗,发为文辞,浑然简古,不事雕锼,高处迫檀弓谷梁,平处犹与韩并驱。开门延生徒,四方之士相从问文章为事者,肩摩而袂接。益国周公以文名一代,平居相亲,犹有赖指瑕之益。朱文公于当世之学,间有异同,独于公尤加敬,谓公实为后学之所观仰,声名赫如也。龙大渊、曽觌以潜邸恩宠,台谏相继论不行,有负时望,召为执政者鋭欲去之,觉不可揺,至以疾辞。时公自宜春户曹赐对,輙抗论二人之罪,甘补县于外,此亦防伟不常矣。晩代言西掖有谢姓者,赐出身除殿中侍御史,命自中出,公骇然曰:「是轻台谏,羞科目也。」即以词头封还。天子度公决不奉诏,改授工部侍郎,不拜而去。彼脂韦依阿,恋名位者,观此宁不羞悸流汗乎?噫!公之文如清庙朱弦,一倡而三叹;公之大节如中流砥柱,屹狂澜而不移。是殆莆山川之英,间气之钟,而有此干淳中之伟人乎?九原不作,乡之门人想其遗风,既辟堂以祠之,又合辞请谥于朝,所以仰景行而光潜徳也。太常议以文节易名,畴曰不。宜谨议。答林谦之书        朱元晦兹承祗召,还朝不获为问,以候行李。伏奉黄亭所赐教帖,恭审执御在行,神相起居万福,感慰之至。比日伏想已遂对扬,从容啓沃,必有以发明道学之要,切中当世之病者,恨未得闻。至于不次之除,非常之数,则不足为执事道也。某愚不适时,自量甚审,所愿不过力田飬亲,以求寡过而已。所谓趋赴事功,自当世贤人君子事,岂某所敢议哉?过防谆谆,荷爱之深,书尾丁宁,尤为切至。属数日前已申祠官之请,闻命不早,虽欲奉教而不可得矣。抑某久欲有请于门下,而未敢以进,今輙因执事之问而一言之。盖某闻之,自昔圣贤教人之法,莫不使之以孝弟忠信庄敬持飬为下学之本,而后博观众理,近思宻察,因践履之实以致其知。其发端启要,又皆坦易明白,初若无难改者,而及其至也,则有学者终身思勉而不能至焉。盖非思虑揣度之难,而躬行黙契之不易。故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圣门之学,所以从容积累涵飬成就,随其深浅,无非实学者,其以此欤?今之学者则不然,盖未明一理,即已傲然自处以上智生知之流,视圣贤平日指示学者入徳之门至亲切处,例以为钝根小子之学,无足留意。其平居道説,无非子贡所谓不可得而闻者,往往务为险怪悬絶之言以相高,甚者至于周行却立,瞬目扬眉,内以自欺,外以惑众。此风盛行,日以益甚,使圣贤至诚善诱之教,反为荒幻险薄之资,仁义充塞,甚可惧也。某緜力薄材,学无所至,徒抱忧叹,末如之何。窃独以为,非如执事之贤,素为后学所观仰者,不能有以正而救之,故敢以为请。执事诚有意焉,则某虽不敏,且将勉防驽钝,以佐下风之万一。不识执事亦许之否乎?谨此布闻,因谢先辱,余惟为道自重,以慰后学之望。祭文年月日,具官陈俊卿谨以酒殽之奠告于亡友谦之侍郎艾轩林公之灵。惟公性廸中和,躬履仁义,学如伸舒,文如贾谊,为乡先生,名重海内,门人著录何止千计?安贫守道,白首不二,年且半百,才得一第。人亦有言,晩成大器。粤从天禄,始佐太史,进司学政,望厌多士,出持使节,威肃羣吏。上多儒生,文武兼备,破贼于南,厥功甚伟。召还成均,阶陞旧次。皇帝视学,以备讲对,发明九经,天顔悦喜。▯以身章,迁之内史。一时宠涣,耸动中外。厌直承明,以郡自诡。旋即丛祠,归休梓里。进退出处,可以无愧。等类所期,未登大位,如何一朝遽然而蜕?呜呼哀哉!始公之归,我方适至四纪,故人心期黙契,杖屦过从,优游卒歳。践言未乆,而乃予弃。呜呼哀哉!寓形宇内,谁者不死?逹人大观,又何足喟?惟公晩逹,百未一试,失此老成,邦国殄瘁。

译议论说:文章以气为主,气不充足,文章还有什么可取之处?自古以来以文章著名的人很多,至于内在足以平等面对艰险,拥有刚劲节操,孤高卓立,能够自守于尘世风波之外,像古柏寒松一样经受霜雪而不改变枝干、不改换叶子的人,能有几人呢?像柳宗元、刘禹锡一类人,组织文辞、铺陈事理,巧妙华丽而深广博大,足以拱手拜见古代贤人,气势高过当时同辈;文章固然是文章了,但行道不谨慎,亲近小人,自己招致大节上的羞辱。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气馁了。只有昌黎韩公,凭借如日光、如玉洁的文章,使道德仁义得到润泽;他上《佛骨表》,忠诚直谏而触犯君主之怒,即使被投置荒远之地也不顾惜。东坡苏公,文章言语,历经劫难而受到赞扬,无法一一说尽,实在是本朝文章宗师、巨擘;任用他,便置身金马玉堂,不任用他,便流落珠崖儋耳,任何是非荣辱,都不足以动摇他挺立不屈的操守。这是因为他的刚大之气充满天地之间,难道是区区在文章园囿中驰骋的人可以相比的吗?凛然的高风,谁能仿佛得其万一?渡江以来,得到莆地的艾轩林公。林公努力求学、讲学,近承濂洛之学,上溯洙泗之源,发而为文,浑厚简古,不事雕琢,高深处逼近《檀弓》《谷梁传》,平易处仍可与韩愈并驾齐驱。他开门接纳学生,四方士人相从来请教文章和学业,肩膀相摩、衣袖相接。益国周公以文章名重一代,平日与他亲近相处,尚且从他指摘瑕疵中获益。朱文公对于当时的学术,间或有所异同,唯独对林公更加敬重,说林公实在是后学所仰望的人,声名显赫。龙大渊、曾觌凭借潜邸旧恩受宠,台谏相继论奏而不能使他们罢免,有负当时的期望;召他们入朝为执政的人极力想除掉他们,见到他们不可动摇,甚至以有病为由推辞。此时林公从宜春户曹任上获赐召对,便抗直论说二人的罪行,甘愿被补任外地县官,这也真是刚强伟特、不同寻常。后来林公任西掖代言官时,有个姓谢的人被赐出身,授任殿中侍御史,诏命从宫中直接发出,林公惊讶地说:“这是轻视台谏,羞辱科举。”当即把诏令的词头封还。皇帝料定林公决不会奉诏,改授他工部侍郎,他不接受任命便离去。那些圆滑逢迎、依附阿谀、眷恋名位的人,看到这一幕,难道不会羞惭惊惧而流汗吗?唉!林公的文章如清庙之乐配朱弦,一唱而三人应和;林公的大节如江流中的砥柱,挺立在狂澜之中而不动摇。这大概是莆地山川的精英、天地间特殊灵气所凝聚,于乾道、淳熙年间出现的伟人吧!九泉之下林公不能复生,乡里的门人追想他的遗风,已经建堂奉祀,又共同上书朝廷请求赐谥,正是为了仰慕高尚品行、彰显潜藏的德行。太常议定以“文节”改定谥号,马畴说不可以。谨此议定。答林谦之书        朱元晦 今承蒙您奉诏征召,回朝任职,我没有机会前去问候,只能等候您的行李经过。恭敬地收到黄亭所赐的教帖,恭敬地得知您正在路上,神明保佑,起居万福,感激慰藉至极。近来想来您已经完成入对,从容陈说、启发圣听,必定能够阐明道学的要领,切中当代的弊病,只恨我未能听到。至于破格的任命、非同寻常的待遇,那就不足以向您说了。我愚钝而不合时宜,自己估量得很清楚,所希望的不过是努力种田、奉养父母,以求少犯过错罢了。所谓奔走追求功业,那是当世贤人君子所做的事,哪里是我敢议论的呢?您过分殷切地反复教诲,实在承受了深厚的爱护;信尾又郑重叮咛,尤其恳切。只是几日前我已经提出请求担任祠官,听到您的命令太晚了,即使想奉行您的教诲也办不到了。只是我很久以来一直想向您有所请教,却不敢贸然进言,今天就借您询问之机说几句。我听说,自古圣贤教人的方法,无不使人以孝、悌、忠、信、庄重、敬慎和持守涵养作为下学的根本,然后广泛观察各种道理,切近思考、缜密考察,凭借实际践履来达到自己的认识。他们开端启示要旨时,也都坦白平易、明白易懂,起初好像没有什么难以改变的地方;可是到了最高境界,却是学者终身思考、勉力而行也未必能够达到的。这并不是思考揣度很难,而是亲身实行、默然契合很不容易。所以说:“孔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孔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却不可以听闻。”圣门之学之所以从容积累、涵养成就,随着人的深浅不同,无不属于实学,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如今的学者却不是这样:往往还没有明白一个道理,就已经傲然自处,把自己看作上智生知一类的人;对于圣贤平日指示学者进入德行之门的最亲切处,一概认为那是迟钝根器、小孩子的学问,不值得留意。他们平日讲说道理,都是子贡所说的那种不可听闻之言,常常务求发表险怪悬绝的言论来相互夸耀;严重的甚至周游四方却倒退而立,转动眼睛、扬起眉毛,内以欺骗自己,外以迷惑众人。这种风气盛行,一天天更加严重,使圣贤至诚善诱的教诲反而成为荒诞、虚幻、险僻、浅薄的凭借,仁义因此被堵塞,实在令人恐惧。我力量微薄、才能低下,学问没有达到什么境界,只能徒然抱着忧虑叹息,却没有办法。我私下认为,如果不是像您这样贤明、素来为后学所仰望的人,就不能够纠正并挽救这种风气,所以我才冒昧提出请求。如果您确实有意于此,那么我虽然不敏,也将勉强振作驽钝之才,略尽绵薄之力,以追随您的后尘。不知道您是否也愿意答应呢?谨此陈述,请您知悉;并借此感谢您先前屈尊赐教。其余只愿您为了道义而自重,以慰藉后学的期望。祭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陈俊卿谨备酒菜祭品,祭告于亡友谦之侍郎艾轩林公的灵前。想我公天性合于中和,亲身践行仁义,学问如舒展开来,文章如贾谊;作为乡先生,声名重于海内,门人登记在册的何止千人?安于贫困而守道,到白头也没有改变,年近半百才考中一第。人们有句话说,大器晚成。从天禄阁开始,公才辅佐太史,进而主持学校政务,声望压倒众多士人;出任使者,威严肃正群吏。皇帝重视儒生,公文武兼备,在南方击破贼军,功劳十分伟大。召回国学,官阶按旧次升迁。皇帝视察学校,召公准备讲对,公阐明九经,皇帝面容欣悦。又因公有身章,把他升任内史。一时之间宠遇隆厚,震动朝廷内外。厌倦在承明直宿,便假称愿意出任郡守。很快便进入闲散祠禄,归休于梓里。出仕、退处、进退取舍,都可以无愧于心。像公这样的人正是众人所期望的,却还没有登上高位,为什么一旦之间竟突然离世?呜呼,悲哉!当初公归来时,我正好到了四十岁;老朋友心意默契,扶杖穿鞋相互来往,悠闲相处度过一年。践行约言还没有多久,公却抛下了我。呜呼,悲哉!寄身于天地之间,谁能不死?通达之人以宏观眼光看待生死,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呢?只是公晚年才显达,百事尚未施展一件,失去这样的老成之士,国家将要困苦衰败。

呜呼!屋有诗书,家无储峙,文章传世,清白遗子,不朽者存,可无憾矣。酹此一觞,公其歆止,尚飨。五年夏五月甲午朔,十月癸卯,门人彭嵩年等聚酒为酹,致告于工部侍郎艾轩先生之灵。呜呼!我辈不天,斯文坠地,其将何辞以侑斯觯?尚飨。维淳熙五年夏五月癸卯,门人林亦之以酒浆鸡豚之奠,敬告于工部侍郎故艾轩先生子林子之灵。呜呼!先生而止是耶?昔之人哭其师如哭其父,谓其师之可以尽吾情,如其父则哭之如其父。呜呼!先生其吾父也!抚棺大呼,有所不可忍伤哉!痛哉!痛哉!伤哉!轲之死,千载而有伊水,伊水不可见,又寥寥乎有吾先生一等。谈论往往自六经絶笔,此为独悟。是轲之后有伊水,六经之后而有吾艾轩先生也。呜呼!百年宇宙而有君子者,吾得而师事之;百年宇宙而亡君子者,我不得而师事之。吾之恨何如也?呜呼!痛哉!三日之敛,门人之绖者出,亦之又帅红泉诸生且哭之。亦之来红泉,以其邻于东井也。先生尝至其庐,而诸生列拜于堂下,先生受其拜,且诲之如其诸孙行也。呜呼!吾道缺落,非先生而孰起之?先生且死,斯文斯道何所托?此亦之所以俯天痛哭,泪且尽而眼眶裂也。呜呼!痛哉!祠堂祝文年月日,具官林元仲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艾轩先生之祠。呜呼!世之生贤,岂伊其人?天实相之。与兴斯文,惟公之生,繄道主盟。行高而夷,论正而平。发为文章,云行雨施。权衡国史,金玉帝制。见墙奉扄,洙泗河汾。凡曰佳士,半出公门。伊昔大儒,有如胡公,讲学于湖,翕然文风,一世师表,羣材楷模。吁嗟我公!比徳则俱。惟公门人,有衔不袪。谓公云亡,日月其逾。或诣予言,愿为公祠,鸡豚春秋。我公之思,予曰:“嘉哉,实获我心。”访公平生,燕居城南,聚徒谈经,莫盛此时。今兹卜筑,尚其近之。公灵在天,散于无形。凿井得泉,邦人之情,我闻。昔贤殁祭于社,振懦激廉。百世之下,矧公名徳在人,则厚,岂不永传,迄于不朽?我拜公像,心焉孔悲。堂堂我公,恍然在兹。酒清殽芬,荔丹蕉黄。呜呼,公乎!釂予一觞,尚飨。维淳熙十年春二月上丁,越翌日戊戌,故工部侍郎艾轩先生祠堂告成。门弟子逺近至者数百人。郡侯祭已,迪功郎致仕吴悦之在诸生,以齿先,敬酌酒告于祠下。呜呼!大道根源,畀诸圣贤,千年百年廼见一人。孟子无传,发于洛川。洛有程氏,莆生艾轩。于嗟!先生皜皜,谁匹六经脉络,神解心得,同堂相叹。胡不著书,交臂难言,纸上何如?四海学者始知孔氏不在训诂,不在文字。莆人四世祖孙父子,殆数百人,皆门下士,不独致身蝉聨簮组,一时楚楚如齐如鲁。忽尔梁坏,哀沉痛深。有来贤侯,式慰我心。一国之师,天下所慕。防彼明祠,血食兹土。七闽都督,义重交友,买田以祠。邈哉不朽!吉日维戊,侯来执斚,冠履杂沓,有泪如写。先生之道自此长存,愿究遗言,勿絶此根,尚飨。维淳熙十年歳次癸卯四月乙未朔,十六日庚戌,朝奉郎充集英殿修撰知福州军州事充福建路安抚使兼马歩军都搃管赵汝愚,敢昭告于故艾轩先生之祠:粤刚柔之成质,纷盈缩之不同,嗟中行之良难,眇千万而一逄。惟公秉徳深厚,粹冲嶷然山立,温乎春融,岂天赋之自尔,抑学力之由充?人徒见其文追盘诰,诗规风雅,毕多多之能事,又孰知夫近沿濂洛,上泝洙泗,实游泳乎道徳之中?人或疑其闻善则誉,见恶不去,若伈伈以同俗,又孰知夫素位而行,执义不囘,凛若有古诤臣之风。盖公之制行似黄宪,当官似阳城,而诲人则王通,夫岂一已之私论,诚参诸天下万世之公念。江湖之漂泊,幸册府之从容,我扶我植,在麻之蓬,发覆羃于醯鸡,传羽翮于冥鸿。逮风洞之分骛,复南浦之回从,叹宦牒之悠悠,而行李之怱怱,曽日月之无几,莽今古以奚穷。自我承讣,适纒哀恫,慨一酹之未遑,攅百念而自攻。属纡闽部之绂,缅想若堂之封,闻邦人之起慕,俨祠典之攸崇,恍音尘于畴昔,眷情义之初终,聊持不腆之田,往助明清之供。愧文酸而意蹙,恨报啬而施丰。公其未亡,不予监衷。呜呼哀哉!城山三先生祠堂告艾轩文。余谦一。我有师儒,号南夫子,非国非乡,实天下士。道在太虚,书留天地。考亭、东莱之所严事。

译唉!屋中有诗书,家里没有积蓄;文章流传后世,清白留给子孙。不朽的东西已经存在,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我洒下这一杯酒,公当会享用吧,尚请来享用祭品。淳熙五年夏五月甲午朔,十月癸卯,门人彭嵩年等聚集酒水来祭奠,致告于工部侍郎艾轩先生的灵前。唉!我们这些人没有得到上天的保佑,使斯文坠落在地,将用什么话来助祭这一杯酒呢?尚请来享用祭品。淳熙五年夏五月癸卯,门人林亦之备酒浆、鸡和猪的祭品,恭敬地祭告于已故工部侍郎艾轩先生林子的灵前。唉!先生难道就止于此了吗?古人哭自己的老师就像哭自己的父亲,说老师能够承受自己的全部感情;像对待父亲一样,于是便像哭父亲那样哭老师。唉!先生就是我的父亲啊!抚着棺木大声呼喊,伤痛哪里是人所能忍受的呢?痛啊!痛啊!悲伤啊!轲死之后,千年才有伊水;伊水如今已经不可见,又寥寥然出现了像我的先生这样的人。先生谈论往往从六经绝笔之处说起,这是独自悟得的。轲之后有伊水,六经之后有我的艾轩先生。唉!百年天地之间有君子,我能够拜他为师;百年天地之间失去君子,我却不能再拜他为师。我的遗恨是怎样的啊?唉!痛啊!入殓三日,门人身着丧服走出,林亦之又率领红泉诸生一同哭祭。亦之来到红泉,是因为那里靠近东井。先生曾到过他的居所,诸生在堂下排列行拜礼,先生接受他们的礼拜,并且像教诲自己的孙辈一样教诲他们。唉!我们的道统残缺衰落,若不是先生,还有谁能振兴它?先生将要去世,这篇文章和这个道统将托付给谁呢?这就是亦之俯身对天痛哭、眼泪将要流尽而眼眶仿佛裂开的原因。唉!痛啊!祠堂祝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林元仲谨备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明白昭告于艾轩先生祠前。唉!世间诞生贤人,难道只是偶然由其自身造成吗?实在是上天在帮助他。与斯文一起兴盛的,只有公的诞生;公是道的主持者。品行高尚而平易,议论正直而平和。发而为文章,如云运行、雨降施布。权衡国史,制作帝王诏制而如金玉。见到墙壁便奉持门户,追溯洙泗、河汾之学。凡称为佳士的人,有一半出自公门。往昔的大儒,有如胡公,在于湖讲学,文风因而一致兴盛,成为一代人的师表、群才的楷模。唉,我公啊!论德行可以与他相匹敌。只是公的门人仍有遗憾不能消除,说公已经去世,日月还在流逝。有人到我这里说,希望为公建立祠堂,春秋祭祀鸡猪。我思念我公,便说:“好啊,这实在合乎我的心意。”于是访求公平生行迹,得知公闲居城南、聚集门徒谈论经学,那时最为兴盛。如今择地建祠,希望能够接近当年的情形。公的灵魂在天,散布于无形之中。凿井得到泉水,这是邦人的情意,我已经听闻。古代贤人死后在社中祭祀,可以振奋懦弱、激励廉正。百代之后,何况公的名声德行还在人心中,这种厚重的德泽难道不会永远流传,直到不朽吗?我拜谒公的塑像,内心非常悲痛。堂堂的我公,恍惚间仿佛就在这里。酒清菜香,荔枝鲜红,芭蕉金黄。唉,公啊!请尽饮我这一杯酒,尚请来享用祭品。淳熙十年春二月上丁日的第二天戊戌日,已故工部侍郎艾轩先生的祠堂落成。门下弟子无论远近,前来的有数百人。郡侯祭祀完毕,致功郎致仕吴悦之身在诸生之中,因年长居先,恭敬地斟酒,在祠堂下祭告。唉!大道的根源,赋予诸位圣贤,千百年才出现一个人。孟子之后道统失传,后来在洛川兴起。洛地有程氏,莆地生出艾轩。啊,先生光明洁白,谁能与您相匹?您贯通六经脉络,以神明般的领悟心得,与六经同堂相互赞叹。为什么不著书呢?交臂而过便难以言传,写在纸上又怎能相比?四海的学者从此才知道,孔氏之学不在训诂,不在文字。莆人四代祖孙父子,几乎数百人,都是门下弟子;他们不只是出身入仕、连续佩戴簪组,一时之间也都仪态端正,如齐鲁之士。忽然间栋梁折断,哀痛深沉。有贤明的侯君到来,正好慰藉我的心。先生是一国之师,也是天下所仰慕的人。于是修建这座明亮的祠堂,让先生享受此地的血食。七闽都督重义重友,买田来奉祀。长远啊,这就是不朽!吉日是戊日,侯君前来执爵,冠履杂沓,眼泪如泉涌。先生之道从此长存,愿我们探究先生的遗言,不要断绝这条根脉。尚请来享用祭品。淳熙十年岁次癸卯四月乙未朔,十六日庚戌,朝奉郎、充集英殿修撰、知福州军州事、充福建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赵汝愚,谨敢明白祭告于已故艾轩先生祠前:刚柔二气形成人的资质,或充盈或亏缩各不相同;唉,中正之道实在难以实行,千万人之中才偶然遇到一个。只有公秉持德性深厚纯粹、谦冲而坚定,像山一样挺立;温和如春风融融。这究竟是上天赋予本来如此,还是由于学习功力充实而成?人们只看见公的文章追踪《盘庚》《诰命》,诗歌取法《风》《雅》,把各种写作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又有谁知道公近承濂洛之学,上溯洙泗之源,实际上是在道德之中游泳呢?有人或许怀疑公见到善行便称誉,见到恶行却不离弃,仿佛谨慎畏缩而随同世俗;又有谁知道公安于所处地位而行事,执守义理而不回头,凛然具有古代诤臣的风范呢?大概公约束品行像黄宪,任官办事像阳城,教诲别人则像王通;这难道只是一个人的私下评论吗?实在是参与到天下万世共同的评价之中。我在江湖间漂泊,幸而得以在册府从容任职;您扶持我、栽培我,使我像蓬草依附于麻而得以直立,揭开醯鸡般的蒙蔽,使我得以传羽翼于冥鸿之间。等到在风洞分道奔驰,又在南浦回程相从,感叹仕宦文书悠悠不断,而行李行程匆匆;曾经的日月已经没有多少,茫茫今古又哪里有穷尽呢?自从我接到讣告,正好缠绕在悲哀痛苦之中,感慨连一杯祭酒也来不及奉上,百般思念聚集起来反而折磨自己。恰好我受任闽部,遥想您的坟墓,听闻邦人兴起追慕之情,庄严的祠祀典礼也正在隆重举行;仿佛又听见往昔的声音、尘迹,眷恋着从始至终的情谊。姑且拿出不丰厚的田产,前去帮助祠中的祭祀供奉。惭愧文章浅陋而心意局促,遗憾报答微薄而施予丰厚。公的精神如果还没有消亡,请不要监察我的内心。呜呼,悲哉!城山三先生祠堂告艾轩文。余谦一。我有一位儒学老师,号称南夫子;他不只是一个国家或一个乡里的贤者,实在是天下的士人。道存在于太虚之中,著作留存于天地之间。考亭、东莱都曾严肃地奉事他。

艾轩集巻十

  防艾轩集后

学果待文乎?六经语孟曽思至矣,濂洛闗建足矣。艾轩之文可无梓乎?先生动必以礼,专心圣贤践履之学。其语道也,为当世大儒所称服。特以未尝著述,后世无闻焉。幸其遗文尚存,固所谓叅乎六经渊源伊洛者也。读者果能验其文于其心,得其人于其文,会所以动必以礼,专心践履于言外,是诚不可不梓,而亦非徒梓矣。若概诸世之所谓文者,以玩耳目,无梓可也。正徳辛已秋七月望日,后学觉轩雷应龙识。

  艾轩文选后序

天地开辟,人文之会,一见于周,再见于宋。周之季,圣人者出,吾道宗师,诸贤以次授受,其后散之四方,各以其道鸣。迨其久也,寖防以絶,越千余年至宋,而周程夫子者出,始得不传之绪,倡道濂洛,而▯山道南一▯遂流入闽。罗仲素、李愿中而有考亭,由王信伯、施廷先而有艾轩,与象山、南轩、东莱并峙一时,聚徒讲业。时艾轩年尤高,号南夫子云。考亭之于张、吕往来辨析,注释经传;象山则厌拘牵文义,直以超悟为高。艾轩尝曰:「道之全体存乎太虚,六经注解固已支离,若复増加,道愈逺矣。」故不著述,然至老劬书不倦。文公过莆,尝与讲论,及再至,叹曰:「昔见林谦之、方次云説得道理极精细,为之踊跃鼓动,退而思之,至忘寝食。」即是观之,艾轩深造独得要,未易窥抑,犹在朱陆间乎?莆之人士知有濂洛之学,艾轩啓之,文公实成之也。陈复斋尝作仰止之堂,以祀文公,知军林元仲祀艾轩于城南,旧址湮没,旷然莫举。兹吾郡邑大夫慨然复古,表励风教,因神祠改立书院,以祀文公,名以仰止,仍其旧也,而并祀艾轩,以尝与文公讲道,且为莆道学之祖也。顾惟文公之书,家传人诵,艾轩以不著书,后世莫考,至并其姓氏而忘之。幸其遗文梓行于宋者,仅传録本,亟图再梓,而诎于力,乃属予择其尤闗系者先刻之,附以遗事,凡若干巻,非輙有去取也。若其文之髙古,陈复斋、刘后村俱有定评,晩生何敢置喙?后之欲知艾轩者,覧是集,思过半矣。正徳辛已夏六月朔日,乡晩学山斋郑岳谨书。

艾轩集巻十

译《艾轩集》卷十。跋《艾轩集》后 学问果真要等到有文章才算吗?《六经》《语》《孟》《曾》《思》已经达到极致,濂洛关建之学也已经足够了。艾轩的文章难道可以不刊刻吗?先生一举一动必定合乎礼,专心致志于实践圣贤的学问。他论说道理,受到当世大儒的称许和敬服。只是因为他从未著述,后世便无从听闻。幸好他的遗文还保存着,本来就是所谓参合六经源流、伊洛学统的著作。读者如果能在自己的内心验证他的文章,从文章中认识他这个人,体会他一举一动都合乎礼、专心实践的言外之意,那么这部书确实不可不刊刻,而且也不是徒然刊刻。若把它同世间所谓文章一样,只是用来供耳目玩赏,那么不刊刻也可以。正德辛巳秋七月望日,后学觉轩雷应龙识。《艾轩文选后序》天地开辟以来,人文盛会曾在周代出现一次,在宋代又出现一次。周代末年,圣人出世,成为我道的宗师;诸贤依次传授承受,后来分散到四方,各自以自己的道理闻名。时间久了,逐渐衰微而断绝;过了一千多年到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诸夫子出现,才重新得到失传的源绪,倡导濂洛之学,而龟山杨时所传的“道南”一派便流入闽地。罗仲素、李愿中之后有考亭朱熹;由王信伯、施廷先之后有艾轩林光朝;他与象山、南轩、东莱并立于一时,聚集门徒讲习学业。当时艾轩年纪尤其大,被称为南夫子。考亭朱熹与张、吕往来辨析,注释经传;象山则厌恶拘泥牵强的文义,直接把超然领悟看作高明。艾轩曾说:“道的整体存在于太虚之中,六经的注解本来已经支离破碎,如果再增加枝蔓,道就会更加遥远。”所以他不著述,但直到老年仍勤读书而不知疲倦。文公经过莆地时,曾与他讲论;等到再次到来,感叹说:“从前见林谦之、方次云把道理讲得极为精细,我为之踊跃振奋;退下来思考,竟至于忘记睡眠和饮食。”由此看来,艾轩深入学问而独自得到要旨,不容易窥见其深处,难道仍然处于朱、陆之间吗?莆地士人知道濂洛之学,是艾轩启发他们的;文公朱熹实际上完成了这一事业。陈复斋曾经建造仰止堂来祭祀文公;知军林元仲在城南祭祀艾轩,但旧址已经湮没,长久以来无人兴办。如今我郡的邑大夫慨然复兴古制,表彰并勉励风俗教化,于是依托神祠改建书院,用来祭祀文公,取名“仰止”,仍沿用旧名;同时祭祀艾轩,因为他曾与文公讲论道学,并且是莆地道学的祖师。只是文公的著作家家传诵,艾轩因为没有著书,后世无从考察,甚至连他的姓氏也一并忘记了。幸好他的遗文在宋代曾经刊刻流行,只留下传抄本;急忙谋划再次刊刻,却因力量不足,于是嘱托我选择其中尤其有关系的先行刻印,附上遗事,共若干卷,并不是随意有所删取。至于他的文章高古,陈复斋、刘后村都有确定的评价,晚辈哪里敢插嘴?后世想要了解艾轩的人,读这部集子,便可以大体知道了。正德辛巳夏六月朔日,乡晚学山斋郑岳谨书。《艾轩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