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轩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艾轩集卷四 宋 林光朝 撰策问策问一十八首问先秦古书多出于七十子凌夷断缺之后,其积之也如泥沙,而其闇然如墙壁,浩然如烟海。太史公、歆向父子、扬雄、班固、贾逵、许叔重之徒,从而斟酌去取之。今之所谓先秦古书,其句读脉络偶或易晓,岂为兰台、东观削去其所不合者,而约之于一时述作之间乎?世之人谓孟子长于诗书,孟子诵诗至云汉,读书至武成,盖有不由绳墨见闻而得之,此孟子所以为知言之要也。汉儒之于章句,或泥而不通,则必至于更定古语,以此为释,然无所疑也。近世公论多出于韩愈氏,而栁宗元在当时亦为不妄许人者。退之尝读《仪礼》、《读荀子》、《墨子》、《鹖冠子》,且为之折衷,其指画当否何如也?子厚尝辨《列子》、《文中子》、《鬼谷子》、《亢仓子》、《晏子春秋》,又有非《国语》多至六十余条,以《国语》为宏深杰异,而所可疑者止于是,然于《鹖冠子》则以为鄙贱不足道,退之似不然也。退之于“四稽五至”之説,盖嗜之为不巳也。又所谓“一壶千金,三读而悲之”,其于同异何取也?今学者于韩栁,盖有所欣慕焉,当合是数书而较其所评,覈是谓友当世为未足,而尚论古之人也。问仲尼繙经十二藏之于周。司马迁网罗百代作成一家之学藏之名山副在京师。吾夫子之好古其亦终身焉耳。子长未死未尝一日忘此作也。然六经所传其或讹缺。史记才出便非全书。以是知简编裒缀出于歴年之多而文字散逸是惟一日之顷。此兰台东观所以牢守而固藏之如是其汲汲也。今天下于投戈息马之日更新册府图史之集比隆近代。其于论次编牍删修章句盖亦重于其所择者。秘书之有监有贰有丞即正字之别。麒麟天禄实在未央。刘向扬雄校讐于其中。至其后则有校书之目。魏晋以还更革不同而近代为备。监贰丞即正字所以分综羣书是必互有所述可以専门名家。若刘向扬雄者如北堂钞如辨讹如考正周隋二代之事如损益开元以后秘阁所用之仪。又如竒篇秘籍有可以传后者。又如作为感遇诗三十八章可以一变江左之余习者。比者英髦辈出若滋兰植蕙则发之为书当逺迈前作。诸君幸取近代所尝见之书可以比方刘向扬雄者使后之人视今之盛犹今之视古也。问苍颉作字得之于鸟迹所以发鬼神之秘探天地之蕴也。自苍颉而下字体数变其所可识者大小篆及隷书一二家耳。其后有藁书楷书埀露飞白又其最后有八分书。古今事物智者作之巧者述之歴时甚乆智巧日滋及乎天下之人无所用其智巧而后为全且备也。周人以六书教国子。六书者造字之本也。秦之有八体汉之有六体。秦汉以来体制虽变而造字之本未尝或变也。班固所载周人六书之义许氏用之而为説文解字。此非出于臆度盖得之于贾逵衞宏扬雄司马相如之徒。然而六书曰指事曰象形曰谐声曰会意曰假借若以类求之可易晓也。其为转注则其为説似有所未安。许叔重所作凡十有三万。三千余字,推其条例,不知何者可以为转注也?秦之八体有大篆,而阙古文竒字;汉之六体有古文竒字,而复阙大篆。古文,上世所传;竒字,古文之别体也。大篆出于史籒,战国以来俱用之。许氏微得其旧体,然不知秦汉所以损益,未尝兼存之,何也?学者有意于六经,则训诂之学不可尽废。欲无惑于训诂,其于古人造字之本,与夫前代所以损益之,乌可不旁通之乎?问道之汚隆,存乎其人;文章之髙下,存乎其时。唐虞三代,至周而治极矣,故其文为独盛也。战国之诡激,魏晋之浮夸,南北五季之頽败雕弱,其间号为继周者,易秦而汉,易隋而唐。汉至武宣之世,始议文章。唐自元和以后,渐复古雅,虽贾谊、陈子昂之徒,一时特起,初若有意于发挥古文、润色当代,而其风流醖借,亦无传焉者,以其独立而未盛故也。班固赋西都,具述公卿侍从之臣,若司马相如、刘向、董仲舒、萧望之之徒,皆以文章称之。至其叙武帝以来,则又列仲舒于儒雅,而以司马相如为文章。其言孝宣之世,萧朢之则儒术也,王褒、刘向则文章也。文章儒雅若同,然而实异者,数子之文犹有可稽析而论之,锱铢轻重如是其审也。河东桞子厚论当世之士,谓今之为文,希屈宋者可得数人,希王褒、刘向之徒者可得十人,至陆机、潘岳之比,累累相望。
译钦定《四库全书》《艾轩集》卷四 宋代 林光朝 撰写策问 策问十八首 问先秦古书大多产生于七十子后学衰微、典籍残缺之后,它们积累起来如泥沙,幽暗得像墙壁,浩大得像烟海。太史公、歆向父子、扬雄、班固、贾逵、许叔重这些人,便从中斟酌取舍。如今所谓先秦古书,其中的句读和文脉偶尔容易读懂,难道是兰台、东观删去了不合时宜的部分,把它们约束在一时的著述之中吗?世人说孟子长于《诗》《书》,孟子诵读《诗经》直到《云汉》,读《尚书》直到《武成》,大概有些地方不是依靠成法和见闻而得到的;这正是孟子懂得言论要旨的关键。汉儒解释章句,有时拘泥而不能通达,便一定要改定古语,以此作为解释,却没有人怀疑。近世的公论多出于韩愈,柳宗元在当时也是不轻易赞许别人的人。韩愈曾读《仪礼》,读《荀子》《墨子》《鹖冠子》,并且替它们折中评定;他的指斥取舍是否恰当呢?柳宗元曾辨析《列子》《文中子》《鬼谷子》《亢仓子》《晏子春秋》,又有批评《国语》的地方多达六十多条;他认为《国语》宏大深刻、卓异不凡,而认为值得怀疑的仅仅在这些地方。然而对于《鹖冠子》,他却认为鄙陋低贱、不值得谈论,这一点似乎和韩愈不同。韩愈对于“四稽五至”的说法,大概喜爱得不能停止。又有所谓“一壶千金,三读而悲之”,他对于这些书的相同与不同究竟取舍了什么?如今学者对于韩愈、柳宗元,大概有所欣赏仰慕;应当把这几部书合在一起,比较他们的评论,考察其中的道理。所谓以当世贤者为友还嫌不足,而进一步评论古人,也应当这样做。问孔子翻阅经书,把十二藏经书收藏于周。司马迁搜罗百代史事,建立一家之学,收藏在名山,副本存放在京师。我们夫子喜好古代典籍,大概终身如此。司马迁在没有去世以前,也没有一天忘记撰述这件事。然而六经流传下来,其中有的已经讹误残缺;《史记》刚一出现便不是完整的书。由此可知,简编的搜集编缀经过许多年,而文字的散失却只在一日之间。因此兰台、东观才这样急切地牢牢守护、稳固收藏典籍。如今天下到了放下兵戈、停止战争的日子,重新整理册府图史的汇集,使它们同近代盛况相称。至于论次编排文牍、删修章句,也应当重视所取舍的内容。秘书省有监、贰、丞,也就是正字之类的职务。麒麟阁、天禄阁确实都在未央宫,刘向、扬雄曾在那里校勘书籍。到了后来,又设置了校书郎一类的名目。魏晋以来,制度屡有变革,到了近代更加完备。监、贰、丞以及正字,负责分别总理群书,这一定使他们各有所述,能够专门成家。像刘向、扬雄那样,或编撰《北堂钞》,或辨析讹误,或考订周、隋两代的事迹,或讨论开元以后秘阁所采用的仪制;又如搜集奇篇秘籍中可以传之后世的作品;又如创作《感遇诗》三十八章,用来改变江左遗留下来的风气。近来英俊才杰接连出现,好像滋养兰草、培植蕙草一样;他们把才华发挥成著作,应当远远超过前人的作品。诸位幸而选取近代曾经见到的书籍,找出可以和刘向、扬雄相比的人,使后世人看待今天的盛况,就像今天的人看待古代一样。问仓颉创造文字,从鸟兽的足迹中得到启发,所以能够揭示鬼神的奥秘,探究天地的深蕴。自仓颉以后,字体多次变化,其中能够辨识的,不过大篆、小篆以及一两种隶书罢了。后来有草书、楷书、垂露、飞白,最后又有八分书。古今的事物,聪明人创造它,技巧高的人加以阐述;经过很长时间,智慧和技巧日益增长,直到天下人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再施展智慧和技巧,才达到完整完备。周人用六书教育国子。六书是造字的根本。秦代有八体,汉代有六体。秦汉以来,字体形制虽然改变,但造字的根本从未改变。班固所记载的周人六书含义,许慎采用它来写成《说文解字》。这不是凭空推测,而是从贾逵、卫宏、扬雄、司马相如等人那里得到的。然而六书中的指事、象形、谐声、会意、假借,如果按类别来寻求,容易明白。至于转注,它的解释似乎有些不安妥。许叔重所作《说文解字》共有十三万三千余字,推究他的条例,却不知道哪些字可以作为转注,为什么呢?秦代八体中有大篆,却缺少古文、奇字;汉代六体中有古文、奇字,却又缺少大篆。古文,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文字;奇字,是古文的另一种字体。大篆出自史籀,战国以来都使用它。许氏略微得到它的旧体,却不知道秦汉为什么有所增减,没有把它们兼收并存,这是为什么呢?学者有志于六经,训诂之学就不能完全废弃。想不被训诂迷惑,对于古人造字的根本,以及前代所以有所增减的原因,怎么可以不从旁通晓呢?探问道统的兴盛衰微,取决于其人;文章的高下,取决于其时代。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到周代达到了治理的极盛,所以当时的文章也独盛。战国文章诡诈激切,魏晋文章浮薄夸饰,南北朝和五代文章颓败雕弱;其中号称继承周代的,是秦之后的汉、隋之后的唐。汉代到武帝、宣帝时期,才开始谈论文章。唐代自元和以后,渐渐恢复古雅的文风;即使贾谊、陈子昂一类人,曾一时特然兴起,起初似乎有意于阐发古文、润饰当代文章,但他们的风流蕴藉,也没有流传下来,这是因为他们只是独立出现而尚未形成盛大的风气。班固《西都赋》详细叙述公卿侍从之臣,像司马相如、刘向、董仲舒、萧望之这些人,都以文章著称。至于叙述汉武帝以来的人物时,他又把董仲舒列入儒雅之士,而把司马相如列入文章之士。他说孝宣帝时代,萧望之属于儒术,王褒、刘向属于文章。文章与儒雅看似相同,实际上却不同;几位人物的文章还可以考核分析、加以评论,轻重如锱铢,区分得如此审慎。河东柳子厚评论当世士人,说现在写文章而能追慕屈原、宋玉的,可以数出几个人;追慕王褒、刘向一类人的,可以数出十个人;至于达到陆机、潘岳一类水平的,则接连不断、相望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