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轩集卷五 宋 林光朝 撰记类
五芝亭记绍兴二十年春,太守陆公命其堂曰“三瑞”,盖从邦人之请,且纪事也。四月之吉,乃与客登堂,合乐张饮。是日也,飞觞台之东南隅,有异产如婴儿之拳者,凡以五酒数行,客起而环观之。时有通人洽识者矍然曰:“佳哉,是所谓煌煌芝英也!吾往时尝游大梁,见于华原郑公之第,殆犹今所见也。”越旬日,本茂而实滋,其大盈尺,小者亦或数寸,轮囷秀出,不可名像,欲翔而止,欲跃而留。有如环者,有如臂者,如蟾蜍万年而角者。公由是私自异之,乃为坛聚黄冠祝之三日,逺近相携而观者,盖如堵墙焉。公之治莆也,讼平而禁约,化行而令随,人安以舒,百物顺也。雨旸之祷,晷刻辄应。自春徂夏,麦陇大熟,黍穗十倍,陈谷未散,而新谷巳升。三十年来,视今为乐嵗也。莆人父兄相与言曰:“吾为儿童,既壮且老矣,闻某地朱草生,某郡之山出器车,某嵗天马来,景云集,寳鼎现。当其时,居人日食四鬴,东阡西陌相去才百步,是必正衣冠,束带而后往也。今天下罢兵十年,官赋以饶,民齿以蕃,慈祥之气日以沦洽,灵芝五茎产于公侯之圃,歴歴如曩时所传闻者,太平之应自此发之。愿公为福于天下,而无忘此土也。”于是杂然以歌诗謡曲为公贺者:芝初生,其色如涂金;旬日如凝脂,又如渥丹;复一变,隐然而紫晕。今画工所传者,最后黄中之色也。公乃以五芝名斯亭,而命州民林某为之记。时六月丙午朔也。
丰登楼记诸邑丰登,絶少公事。不识此语是处流布。游洋为旁县,县治之南有板桥,实作于元祐中。于是桥坏,从而复作,即其最上结为重屋,而以是大书之。此何以书?以喜故书之。昨者嵗且饥,今者五谷俱熟,为有年,以喜故书之。隆兴二年,自三月不雨至于秋八月。二浙以水涝告,而闽人苦旱,天子为之损膳弛乐焉。左文林郎三山陆楠适治是邑,以为舞雩者吁嗟而求雨也。昔人尝用之,乃走螺峰,过百丈,一登转水台,披榛刜草,▯姗而来。及其既祷也,不张盖,不麾箑,赤日当空,步行八十里,忽然云起肤寸,即合而甘防通夕焉。以邦人父兄之所为喜,当有以寓其喜者。是邑也,日者为州治,我来白马,倚杖太息。西林八月,便索夹衣。或者谓仙掌一带如湘潭,其牵映数处如雁宕,道出平林,当趁晚风,须猿吟乃去耳。以五十之年,一至乐郊,件件为可数。及同登是楼也,若慿虚逺游,谿云谷月,乃在杖履百尺之下。春而省耕,民有余力;秋而省敛,家有余粟,则长官日一登楼为无慙色。石所何山?麦斜何许?且将负耒耜而问凃焉。
序类
图经序子长多爱爱竒也,退之爱竒如司马子长。尝过曲江,借图经于张史君,足迹所及不为徒然者。况四海曲江至是百年矣,开元人物或可以想象而得之。乃知探禹穴,闚九疑,过齐鲁以观诸生习礼之处,不独子长为如是耳。莆之为邦,壤地褊迫。由蒜岭而南,有为谏大夫者居漆林,以能诗称。福平山下,即欧阳四门之庐。又十里有水一带如寒玉,刍牧走卒知有先辈徐君者。异时不▯仕,作赋夭矫如吴融。今断墙破屋,髣髴犹在也。太史所书,惟颉阳三数处。陂池所自出,他书可见者有壶山、九仙山、百丈、飞鸟溪、转水台,其余茫昧不可知。我生三十年,尝一日扪藤萝直至蟹井,又尝走金谿得蒲弄,一席地东望海上,逺山出没。又尝走石门观九鲤湖。髪少齿落,才得一问津于石所麦斜寒逺无人之处。及由铜鼎瞩大飞,其秀杰之状过于他山。莆之大畧唯是耳。太守钟离公以淮海之隽,有古昔之闻,尝出河朔,渉燕蓟,所歴为甚多。其于治郡如治剧邑,穷日之力为不足以火继之。公之退然自下,非縁斲削,每以我为知言者,我有惭色。偶一日道人物山川,且欲按图而求之。以县之北三里有故家为林氏,门安绰楔,出南郭可五里,端明蔡公有旧第。熟视双阙者,不觉敛容。过蔡公之门,或立马低回,不忍去。公以南北通途,数里中乃得此,若求之井邑聚落所得又益多,此图经所由出也。前时书未成,公属我叙其大畧,不敢辞。是书访之名山,酌之故老,取之佚人,得之残牒遗编续藁旧志,论次先后,惟出一手,乃为军学教授长乐陆琰也。
译五芝亭记 绍兴二十年春天,太守陆公把他的堂命名为‘三瑞’,大概是听从乡人的请求,同时也用来记载这件事。四月的一个吉日,陆公便和客人登堂,奏乐设宴。当天,酒杯飞转到台的东南角时,发现有奇异的东西生长在那里,形状像婴儿的拳头。总共饮了五巡酒,客人们起身围观。当时有一位博通而见识广的人惊讶地说:‘美好啊!这就是所谓光辉灿烂的芝英!我过去曾游历大梁,在华原郑公的宅第见过它,大概和今天所见的还相似。’过了十天,根部更加茂盛,果实也更加繁多,大的足有一尺,小的也有几寸;盘曲而挺秀,形状无法命名描摹,像要飞翔却停住,像要跳跃却留在原地。有的像环,有的像手臂,还有的像万年蟾蜍长出了角。陆公因此私下感到惊异,便筑坛聚集道士,为它祈祷了三天。远近扶老携幼前来观看的人,多得像墙一样围在四周。陆公治理莆地,诉讼平息,禁令约束得当;教化施行,政令随之推行,人民安定舒适,万物也都顺遂。祈求雨晴,往往片刻便得到应验。从春天到夏天,麦田大获丰收,黍穗的产量增加了十倍,陈粮尚未吃完,新粮已经上市。三十年来,把今年看作欢乐丰收之年。莆地百姓的父兄相互说道:‘我们从小孩长到壮年,又到了老年,听说过某地生出朱草,某郡山中出现器车,某一年天马来到,景云聚集,宝鼎显现。’ 那时候,居民每天吃四釜粮,东边田间小路和西边田间小路相距不过一百步,却一定要整好衣冠、束好腰带才前往。如今天下停战已有十年,官府赋税充足,百姓人口繁盛,仁慈祥和的气息日益融洽,灵芝五茎生长在公侯的园圃中,清清楚楚就像从前所传闻的那些祥瑞一样,太平的征兆便从这里开始显现了。希望您为天下造福,不要忘记这片土地。’于是,众人纷纷用歌诗和歌谣为陆公祝贺:灵芝刚生长时,颜色像涂上的金子;十天后像凝结的脂膏,又像浓厚的朱砂;再变一次,隐约出现紫色的光晕。如今画工所传画出的,是最后呈现黄色而中间带红的颜色。陆公于是以‘五芝’命名这座亭子,并命州民林某为它作记。时在六月丙午朔日。丰登楼记 各县都丰收,公事极少。不知这句话是在什么地方流传开的。游洋是旁边的县,县治南面有一座板桥,实际建于元祐年间。后来桥坏了,便依旧址重建,又在桥的最高处盖了重檐屋宇,并把这件事大书于上。这为什么要记载?因为高兴,所以记载。前些年年成将要歉收,如今五谷全部成熟,成为丰年,因为高兴,所以记载。隆兴二年,从三月一直到秋天八月没有下雨。两浙以水涝上报,而闽地百姓苦于旱灾,天子因此减少膳食、停止奏乐。左文林郎三山陆楠恰好治理这个县,认为舞雩就是叹息祈求下雨。古人曾经采用这种方法,于是奔赴螺峰,经过百丈,登上转水台,拨开丛生的荆棘斩除杂草,▯姗而来。等到祈祷完毕,他不张伞,不挥扇,赤日当空,步行八十里,忽然云气从极小处升起,随即聚合,甘霖通宵降下。既然乡人的父兄因此高兴,就应当有办法寄托他们的喜悦。这个县以前是州治所在地,我来到白马,倚杖长叹。到了西林八月,便要找夹衣穿了。有人说仙掌一带像湘潭,山势相互映带的几处像雁宕;道路经过平林,应当趁着晚风前往,等听到猿啼才离开。我到了五十岁,才一次来到这个快乐的郊野,件件事情都值得记述。等到和大家一同登上这座楼,仿佛凭虚远游;溪边的云、谷中的月,都在我们杖履所到的百尺之下。春天巡视耕作,百姓有余力;秋天巡视收获,家家有余粮,那么长官每天登楼一次,也就没有惭愧的神色了。石所是什么山?麦斜在什么地方?我将要背着耒耜去向当地人询问道路。序类 图经序 司马子长很喜欢奇异之事,韩愈也像司马子长一样喜爱奇异。曾经经过曲江,向张史君借阅图经,因为亲自到过的地方不至于白白经过。何况距曲江至今已经一百年了,开元年间的人物,或许还可以凭借它想象而了解。由此才知道,探访禹穴、窥看九疑山、经过齐鲁去观看诸生习礼的地方,并不只是司马子长这样做。莆地作为一个州,土地狭小局促。从蒜岭向南,有一位曾任谏大夫的人居住在漆林,以能作诗著称。福平山下,就是欧阳四门的旧居。再走十里,有一条水流像寒玉一样,割草放牧的百姓和奔走的差役都知道有一位前辈徐君。过去他不肯出仕,所作的赋奇崛舒展,像吴融的文章。如今断墙破屋还在,仿佛仍能看见旧日的样子。太史所记的,只有颉阳等少数几处。池塘溪陂的源流,其他书中可以看到的有壶山、九仙山、百丈、飞鸟溪、转水台;其余都模糊不清,无法知道。我三十岁以来,曾有一天攀着藤萝一直走到蟹井;又曾奔走到金谿,找到蒲弄,在一席之地向东眺望海上,远山时隐时现;还曾走到石门观看九鲤湖。头发渐少,牙齿脱落,才得以在石所、麦斜这些偏远寒冷而无人之处探寻一番。后来从铜鼎眺望大飞山,它秀美杰出的形势超过其他山。莆地的大致情形不过如此。太守钟离公是淮海一带的俊杰,享有古人的声望,曾经出行河朔,渡过燕蓟,所经历的地方很多。他治理郡政就像治理繁剧的大县,整日竭尽精力还嫌不够,甚至要点灯继续处理。钟离公谦退自处,并不是因为刻意削减自己;他常常认为我是懂得正确言论的人,使我面有惭色。偶然有一天,我们谈论人物山川,他还想按图索求。县城北面三里有一户旧家族姓林,门前安置着绰楔;从南郭出去约五里,是端明蔡公的旧宅。仔细看着那两座阙门,不觉收敛了容色。经过蔡公门前,有时会停马徘徊,不忍离去。钟离公认为南北交通大道上,几里之中尚且能找到这些遗迹;如果再到井邑聚落中寻访,所得一定更多,这就是图经由此编成的原因。先前此书尚未完成,钟离公嘱托我为它叙述大概,我不敢推辞。这部书访问名山,向故老询问,从遗逸之人那里搜集材料,又从残存的文书、遗留下来的编稿和旧志中取得资料,按先后编次,全都出自一人之手,此人就是军学教授长乐人陆琰。
泮林讨古集序以沙砾之细,爪髪之微,故衣坏革,游尘聚垢,合之为《本草》。以鳞介之竒形,模之丑,合之为《山海经》。以释诂、释言、释训,合之为《尔雅》。以燕代之北,汝颍之南,车轨所交,尔汝杂出,合之为《方言》。以一札累数行,虽或断裂,且不忍弃去,合之为法书。渊明达者,岂欲以诗自名?而甲乙次第出其手。李太白、杜子美,羇游酒狂,槖中无他物,所贮篇什如贮珠玉,人心之同然也。乃如是我有一长,必欲使天下共之,此泮林讨古所为作也。子曽子,人品为甚髙,由宜春过湘潭,终于庐陵,凡歴三州教授,读书讨古,自宋之丁氏而下,凡百件。其言髙帝、萧何,此非为偶合者。以宋昌折太尉勃渭桥,请问之语为见几,以贾谊欲更定诸令,法绛灌之属尽害之,以为非必嫉贤也,亦诚骇于其説尔。以文帝知亚夫可以为将军,以遗景帝终之破吴楚,则其威断有所不施,施亦无不中矣。以公孙▯三逆人主之意不少变,不可谓无所守者。以董仲舒非拨烦之器,真可为侯王傅。有是数条可以不朽。读其书,见其人,当如孟子之知乐正子者,闻之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子曽子为如是,则其所可聴者,必非肝鬲语也。子曽子,发字信道,南丰人,其子樽尝于吾叙同年。
送徐湘赴大学试序童稚之年,偶然出语,辄满人意,此不縁积习而后得之。昔者吾过妇氏,有出巨轴一诗五十韵,并古赋,谓此吾族子湘弄笔即得之。是时湘裁十五六,句险而语谐,若故老所出。弱嵗与荐送,自是浮沉且十年,忽别我去游太学。我年三十,徒步西去。今子之年又过我,我不敢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子尝从我游,今子夷犹未即去,是岂无所待耶?吾将以语尔所知者,求所可知;而言之所不知,则旦旦求之如不足。此吾得之吾友施廷先,廷先得之王信伯。春二月晦日,林某序。策召试馆职策虞夏商周所传者为何道?所守者为何法?秦灰汉壁,时有断缺,而遗文大义尽在此书,至于平王而止耳。春秋之作,始乎隠公,盖自平王而下也。是虞夏商周之事,推之百世,其可知也。此吾夫子之本心,而鲜有知其説者。草茅孤生,无所见闻,遭遇明时,得以一奉玉堂从容之对。如臯陶所谓九徳,周公所谓三宅三俊,此为虞夏商周所守之法也。衣冠爵里,尚有所守之法以遗其后,而况三王四代,无一法可为经乆之用乎?有所可守之法,则是法也,不徒尔,是必有所从来者。臯陶、周公之书,其反覆曲折,固亦详矣。独不曰如之何其知人也?即此説以求之,则知所从来者,尧以是传之舜,若臯陶则见而知之。文武周公父子也,而处若周公则见而知之。
译泮林讨古集序 把细小的沙砾、微小的爪发、破旧的衣服和兽皮、聚积的尘土污垢汇集起来,编成《本草》;把形状奇异、模样丑陋的鳞介类汇集起来,编成《山海经》;把《释诂》《释言》《释训》汇集起来,编成《尔雅》;把燕代以北、汝颍以南,车辙交会之处以及‘尔’‘汝’等方言杂然出现的语言汇集起来,编成《方言》;把一张纸上累计的几行文字,即使有的断裂,也不忍丢弃,汇集起来编成法书。陶渊明是通达的人,难道想凭诗自我扬名吗?可是甲乙次第的诗篇确实出自他的手。李太白、杜子美寄居漂泊、因酒而狂,袋中没有别的东西,所收藏的诗篇就像收藏珠玉,这是人心共同的情感。既然如此,我有一项长处,就一定想让天下人共同拥有,这就是《泮林讨古》所以作成的原因。曾子,品格非常高尚,从宜春经过湘潭,最后到庐陵,先后担任三州教授,读书考古,所涉从宋氏丁氏以下,共有一百件。他评论汉高帝、萧何,这并不是偶然相合。认为宋昌在渭桥折辱太尉周勃、请他问话,是能够预见事机;认为贾谊想重新制定各项法令,绛侯、灌婴之属都害他,并不一定是嫉妒贤能,也确实是被他的主张惊骇;认为汉文帝知道周亚夫可以做将军,后来留给景帝,终于平定吴楚,那么他的威严和决断,有时没有施展,有时一施展便没有不恰当的。认为公孙弘多次违逆皇帝的意旨却没有稍加改变,不能说他没有操守;认为董仲舒不是处理繁杂政务的材料,却确实可以做侯王的师傅。有这几条见解,便可以流传不朽。读他的书,见到他的为人,应当像孟子了解乐正子那样;孟子听说:‘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似的;见到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曾子如果就是这样的人,那么他所能听取的意见,必定不是从内心深处说出的空话。曾子,字信道,是南丰人;他的儿子曾樽曾经由我为同年作序。送徐湘赴大学试序 你在儿童时期,偶然说出的话,往往就能使人满意;这不是靠长期积习以后才得到的。过去我到岳父家,曾有人拿出一轴巨大的诗作,其中有五十韵,还有古赋,说这些都是我的族子徐湘挥笔便写成的。那时徐湘才十五六岁,诗句险峻而语言和谐,好像出自老成的前辈之手。你年少时被推荐入仕,从此沉浮将近十年,忽然要离开我去游学太学。我三十岁时,曾徒步向西而行。如今你的年纪又超过了我,我不敢窃取仁人的名号,只用这些话为你送行。你曾经跟随我游学,如今迟疑着还没有立即出发,难道是还有所等待吗?我将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你,并且寻求自己能够知道的;至于言语所不知道的,就每天勤勉求索,仿佛永远还不够。这是我从朋友施廷先那里得到的,廷先又从王信伯那里得到的。春二月晦日,林某作序。策 召试馆职策 虞、夏、商、周流传下来的是什么道?所遵守的是什么法?秦代焚书、汉代壁藏的经书,时有残断缺失,但遗留下来的文章和大义全都在这部书中,只记到周平王为止。春秋的编纂从鲁隐公开始,大概正是从周平王以后开始。由此推论虞、夏、商、周的事情,即使推及百代以后,也可以知道。这是我夫子的本心,却很少有人懂得其中的道理。一个生长于草野的孤陋之人,没有见闻,幸逢圣明时代,得以奉召到玉堂,从容回答问题。像皋陶所说的九德,周公所说的三宅三俊,正是虞、夏、商、周所遵守的法。连衣冠爵里尚且有可遵守的法留给后代,何况三王四代,难道会没有一条法可以作为长久适用的准则吗?既然有可遵守的法,那么这法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定有它的来源。皋陶、周公的书,对这些道理反复曲折地说明,本来已经很详细了。只是没有说‘怎样才能了解人呢’吗?顺着这个说法去寻求,就能知道它的源流:尧把
庶言庶狱,杂然见于前者,是为有司之事。惟知人一节,有以见人君之心术情伪邪正,盖于此乎分矣。是以禹、臯陶尝端拜而议之,周公又从而鼓舞发挥之。在知人,在安民,惟知人则民所由安也。都俞吁咈,多不过数语,独于此问答穷竟,有不能自巳者。要其所归,谓亦行有九徳,亦言其人有徳,古今之情,盖亦不相逺。非有九徳之行,则安能名状是人之为有徳也?言偃知有澹台灭明者,龚胜知有龚舍,扬雄知有蜀庄之才之令,非曰茍知之,盖亦了然如数一二尔。周公于夏后氏则曰:「迪知忱恂于九徳之行」,以是知古之用人,亦以虚名为不足贵也。谓我所知者诚然乎?有是九徳之行者,臯陶所陈九徳,而夏后氏守之,以为知人之凖的,在是也。则知人一事,岂为无法可传乎?三宅三俊,古书繁省虽若不同,而脉络则一。夏后氏不能易此説,商人不能易此説,其在文王武王,又不能易此説,文王武王又不能易此説。文王武王之有是心,所谓不可忽者,其位也。晓然可以处此者,人也,则克知三有宅灼。见三有俊,亦文王、武王之心如是。盖有不约而同者。由禹至于汤,五百余嵗;由汤至于文王,五百余嵗。臯陶之陈谟,周公之作立政,去之千嵗,如交一臂者,其道同也。道之大原,圣人得之。圣人达而在上,则为帝为王,自古以传道为帝王之事。尧曰:“咨尔舜!”舜亦以命禹。此发端则见于夫子,而纎悉则见于孟轲之书。扬雄苦心极力,有以见圣人之蕴。且其为説曰:“学之为王者事,其巳乆矣。”扬雄以此一事为达而在上者,故继之以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谓尧、舜、禹、汤、文、武汲汲然相传以是也。匹夫得之,此仲尼所以皇皇乎奔走半天下,谓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惜哉,仲尼之不得如其所欲者,亦道之不幸也。虞、夏、商、周数圣人相传以是,举而措之天下,无过无不及,因以是强名之曰中。箕子又从而増益其説。子思适在末流,所得又愈多。以圣人之道如此其中也,圣人之心如此其平且正也,以此为知人之具,则所知亦至矣。虞、夏、商、周所传有是道,则所守有是法。秦、汉之法,此学不传,而此道未尝或熄也。其亦无所待乎?明天子以刚健之资、齐圣之徳,所用者寛柔之教,宵旰求治于兹八年,流俗之论皆以为责治效似或太速,然终未有卓然一説可以起唐、虞、三代之治,岂不为日力可惜也哉?前数嵗进言者多引汉宣帝故事,宣帝以察为明者,此何足法?一二年来闻之道涂,以为大昕视朝,乙夜观书,每慨然欲慕贞观之事,岂为宣帝褊狭苛碎不足以有为也?一时可喜莫如贞观之事,然圣学髙逺,度越前代,岂一太宗度长絜大而止耳?
译它传给舜,皋陶则是看见了便能明白。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是父子,处在周公那样的位置,就能看见而明白。各种意见、各种案件纷纷呈现在面前,那是有关部门的事情;唯独了解人这一项,可以看出君主的心术、真伪和邪正,大概正是在这里区分开来。因此禹、皋陶曾经端坐恭敬地讨论这件事,周公又接着加以鼓舞阐发。关键在于了解人,在于安定百姓;只有了解人,百姓才有安定的依据。‘都俞吁咈’之类的话,多不过几句,唯独对这个问题反复问答,竟有不能自已的地方。归根结底,说的也是行为具备九德,也就是说这个人有德;古今人的情实,大概也没有太大不同。如果没有体现九德的行为,又怎么能描述这个人确实有德呢?言偃知道有澹台灭明,龚胜知道有龚舍,扬雄知道蜀地庄氏有才有善政;这不是说只要知道名字就算了,而是都明白得像数一二一样。周公谈到夏后氏时说:‘启发并明白地诚信践行九德。’由此可知,古人任用人才,也认为虚浮的名声不值得珍贵。假如我所了解的确实如此,那么具备这九种德行的人,就是皋陶所陈述的九德,而夏后氏遵守它,把它作为了解人的标准,关键就在这里。如此看来,了解人难道没有可以传授的法则吗?三宅三俊,古书详略虽然看似不同,但脉络却是一致的。夏后氏不能改变这个说法,商人不能改变这个说法,到了文王、武王,也不能改变这个说法。文王、武王有这种心意,所谓不可忽视的,是他们所处的地位;明白怎样处置这种事情的,是人才。因此才能清楚了解三种职位中的人。看见三类俊杰,也正是文王、武王这样的心意。大概有许多地方是不约而同的。从禹到商汤,五百多年;从商汤到文王,又五百多年。皋陶陈述谋略、周公写作《立政》,相隔千年,却像交错一下手臂那样接近,因为他们的道相同。道的根本,大圣人能够得到;圣人通达大道而处在上位,就成为帝、成为王。自古以来,传道就是帝王的职责。尧说:‘来吧,舜!’舜也用同样的话命令禹。这一思想的端绪见于孔子,而细密详尽的论述见于孟轲的书。扬雄苦心竭力,也有所发现,能够见到圣人的深蕴。他还提出:‘学习成为王者的事业,已经很久了。’扬雄把这件事看作通达大道而居上位者的事业,所以接着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急切从事于此。孔子心情惶惶,认为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就是这样急切地相互传承。一个普通人得到这种道,这就是孔子为什么惶惶奔走天下大半的原因;他说,假如有人任用我,我大概就能使周道在东方复兴吧?可惜孔子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这也是大道的不幸。虞、夏、商、周几位圣人相互传承的就是这个道,把它施行于天下,没有过分也没有不及,于是姑且把它勉强命名为‘中’。箕子又进一步增益了他的说法。子思恰好处在末流,所得又更多。圣人的道如此中正,圣人的心如此平正端直;把它作为了解人的工具,那么所了解的也就达到极致了。虞、夏、商、周所传的是这个道,所遵守的是这个法。秦、汉的法令虽然使这种学问没有流传下来,但这个道却从未熄灭。难道它还需要等待什么吗?当今圣明的天子有刚健的资质、齐圣的德性,所采用的是宽柔的教化,日夜求治已有八年。流俗的议论都认为要求政绩似乎太快了,然而始终没有卓越的学说可以兴起唐虞三代的治理,这难道不是可惜了日力吗?前几年进言的人多引用汉宣帝的旧事。宣帝把明察当作英明,这有什么值得效法的?近一两年来听道路上的人说,天子早晨大明视朝,乙夜还在读书,常常慨然想仰慕贞观的事业;难道是因为宣帝的偏狭苛细不足以有所作为吗?一时可喜的事情,没有比贞观之治更好的;然而圣学高远,超过前代,难道只要把唐太宗的长处和短处衡量一下就够了吗?
太宗之规摹,盖有所自来者,天下固知其説出于魏郑公,而不知此説又有所自来。三王四代之説聚于河汾,有王者作,而此説乃为有用之説也。太宗知人而善任使,盖有本者如是。隋之天下,若无一人为。可用及贞观之初,乃有不可胜用之人。有天下者,每患人才不给,于前此不为圣哲论也。圣哲之君,知人而善任,使人乐为之用,所以乐为之用者,得以尽其所长故也。房▯龄策杖来谒军门,一见如旧,此以何术而知之?马周尝客于中郎将,为之条二十事,帝问其所从来,即召之,未至,使者数辈趣于道。太宗得一布衣徒步之人,如未尝得士者,是其知之者亦审矣。一时大将如英衞,又皆出于罪亡之余,而相许以气,相忘于烦文末节之间,则其知之者又不为不审也矣。今明圣在上,朝无幸位,国无游民,虽未能遽如贞观礼全乐备之举,然而讲学光明,三王四代之事,固已先得之矣。今欲混一区宇,兼制夷狄,是当取太宗之所长而畧其所短。他日知太宗之所长止于是,则三王四代不难到也。太宗固有意于三王四代之事,使其从容于商周之际,得其所传之道,而又知其所守之法。愚恐髙宗成康未能逺过之也。惜乎此学不传乆矣,悠悠六合,无以此説为已任者。王通之在河汾,知之未至者也,故其所以设施不过如此耳。太宗可以为三王四代之事,而于道术已裂之后,求其説而不得。尝观宇文士及一涉巧佞,太宗即正色谓之曰:「或者劝我逺佞人,不识佞人为谁,今乃信然。」应对唯诺而得,夫所谓佞者,此岂不为治世事耶?此贞观之所由治也。又尝因士及以一説自解,且谓南衙羣臣面折廷诤,天子不得一举手,乃知贞观之所以治,似非偶然者。以太宗之威,擅乎八区,乃若不胜衣者;以太宗之辨,周乎万物,乃若不能言者。太宗之所自视如是缺然,此贞观之所由治也。虽然,太宗之所闻不过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耳。贞观之规摹,盖自此发之。有于宣帝之前,上论唐虞之际,下及商周之盛,则当以为迂濶不可用。愚故曰:宣帝何足法是当。取太宗之所长,而畧其所短。如太宗之所长,止于是,则臯陶、周公之书,有如日月。杂著幸学诏书记事臣闻中和之极,自古以固存。帝王之兴,以是而相授。若黄帝、尧、舜之盛,逮夏后、商、周以来,虽无传道之名,巳有执中之説。尧尝以是传之舜,舜谓是道也,吾将与天下共之,是以有虞氏之上庠、下庠,盖欲推是道而达之天下也。禹、汤、文、武皆以其所传者达之天下,故夏后氏有东序、西序,商人有右学、左学,周人则兼四代之学而用之。人伦以明,典礼以行,好恶以平,习俗以成。夫是数者,皆由大学来也。国家开造之初,艺祖皇帝以峻极之模,生知之性,视唐虞三代之事,不约而同,故未及下车,首幸太学,逾月又幸,所以破五季之荒梗,拆诸藩之牙角,此为王化之本,天下之脉,不可不早定也。二百年来,圣明述作,同出一辙。太上皇帝于投戈息马之日,躬行酌献,斯文有光,如再开辟。皇帝陛下举缛典于三十年之后,春二月乙亥,以大昕鼓众,乃帅羣后,合公卿大夫士之子,国之隽秀者,设席于前,旁逮两庑,命国子祭酒臣光朝讲《中庸》,又以是日幸武学,行肃揖之仪。于戏盛哉!以父子而处,有此懿躅,未之前闻也。窃观明诏以崇劝多士,是为不刋之典,宜写之琬琰,以风动四方。臣茂良、臣彦頴以是白之上前,制曰可。臣光朝敢拜手稽首,退而纪其事。
书余庆集古赋后郭孝子义重,尝游钱塘。有同里人欲以一牒索逋者,云某留滞客食,为一驵者所绐,欲借一二言于某处。先生甚怜之,且敬诺。及得来牒,所诉为郭姓也。先生急令持去,云:“尔且直彼曲矣,吾安敢助子以攻吾同姓之人哉!”其人有愧色,退而以是语人。唐宰相世系所书刘氏曰:“彭城,曰尉氏,曰临淮,曰南阳,曰广平,曰丹阳,曰南华,宰相十二人,是若为一门所出也。唯河南苗裔出于大汉,不得与。”乃知孝子所见不因排布,亦天性自尔。吾读是赋也,于吾心有戚戚焉者。读韩栁苏黄集苏黄之别,犹丈夫女子之应接。丈夫见宾客,信步出将去;如女子,则非涂泽不可。韩栁之别,则犹作室。子厚则先量自家四至所到,不敢畧侵别人田地;退之则惟意之所指,横斜曲直,只要自家屋子饱满,不问田地四至,或在我与别人也。金山草堂述事四兄作屋数椽于金山之下,前有一水,谓之金谿,引水循除作方池。此山发于仙人台,其最上层常有云气茫蒙然。旁有乌齿石、鸡冠石,又有石室可容十许人。登髙临眺,并见海上数山,若莲花之状。草堂当中有一轩,榜之曰「静俟」。每以酒食散比隣随鼎分送,有八十来鼎。此所谓粔籹,人情随鼎送。吾将老于蒲弄山,眎金山为隣舍翁也。
译唐太宗的规划,本来也是有来源的。天下只知道这个说法出自魏征,却不知道它还有更早的来源。三王四代的学说汇聚于河汾一带,若有王者兴起,这个学说才会成为有用的学说。太宗能够知人善任,大概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根基。隋朝的天下,似乎没有一个人可用;到了贞观初年,却出现了多得用不完的人。拥有天下的君主常常忧虑人才不足,过去并不是圣哲之君。圣哲之君能了解人才并善于任用,使人乐意为他效力;之所以乐意效力,是因为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房玄龄拄杖来到军门求见,一见面便像旧相识一样,太宗凭什么方法了解他?马周曾寄居在中郎将处,为中郎将分条陈述二十件事,太宗问他从哪里来,立即召见;他还没到,便派了好几批使者催促他上路。太宗得到一个徒步而来的平民,就像从来没有得到过士人一样,可见他了解人才确实审慎。当时像英公、卫公这样的名将,又都出自获罪逃亡之人;他们以气节相许,在烦琐的形式和细节之间彼此忘怀,可见太宗了解他们也确实很深。如今明圣之君在上,朝廷没有侥幸占据职位的人,国家没有游荡无业的百姓;虽然还不能立即做到像贞观那样礼制完备、音乐齐全,但讲学已经光明,三王四代的事业,本来已经先行得到它的根本。如今想要统一天下、兼制夷狄,应当取法太宗的长处而略去他的短处。将来如果明白太宗的长处仅仅在这里,那么达到三王四代的境界就不难了。太宗本来有意于三王四代的事业;假如让他处在商周之间,从容领会他们所传的大道,又知道他们所遵守的法则,我担心汉高宗、汉成王也未必能远远超过他。可惜这种学问已经很久没有流传,茫茫天地之间,没有人把这个主张当作自己的责任。王通在河汾,虽然知道它,却还没有达到极致,所以他的施设也不过如此。太宗本可以成就三王四代的事业,但在道术已经分裂之后,只能寻求其说而不能完全得到它。曾经看到宇文士及稍有巧诈谄媚,太宗立即正色对他说:‘有人劝我远离佞人,我还不知道佞人是谁;如今才相信这话是真的。’宇文士及靠唯唯诺诺的应对而得宠。所谓佞人,难道不也是治理世事的一种情形吗?这正是贞观之治所以形成的原因。太宗又曾借宇文士及的话为自己辩解,说南衙群臣当面直谏、在朝廷上争论,使天子连手也不能举一下;由此可知,贞观之治似乎并非偶然。以太宗的威势,足以专制八方,却表现得像不能胜任衣服一样;以太宗的辩才,足以周遍万物,却表现得像不能说话一样。太宗自视如此不足,正是贞观之治所以形成的原因。虽然如此,太宗所听闻的不过是实行帝道就成为帝、实行王道就成为王罢了,贞观的规划正是由此产生。如果在汉宣帝以前,向上谈论唐虞之际,向下谈到商周的盛世,人们一定会认为那迂阔而不能施用。所以我说:宣帝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应当取太宗的长处而略去他的短处。假如太宗的长处仅仅在这里,那么皋陶、周公的书,就像日月一样明亮。杂著 幸学诏书记事 臣听说,中和的极致,自古以来便凭借它长久存在。帝王兴起,也凭借它相互传授。像黄帝、尧、舜的盛世,以及夏后、商、周以来,虽然没有‘传道’的名义,却已经有了执守中道的说法。尧曾把它传给舜,舜认为这是大道,想要和天下共同实行,因此有虞氏设置上庠、下庠,大概就是想推广这一道,使它通达天下。禹、汤、文王、武王都把他们所传的道推行到天下,所以夏后氏有东序、西序,商人有右学、左学,周人则兼用四代的学校。人伦因此明白,典礼因此施行,好恶因此平正,习俗因此形成。这几件事,都来自太学。国家开创之初,艺祖皇帝凭借高峻宏大的规模和生而知之的天性,看待唐虞三代的事业,竟与古人不约而同;所以还没有下车,便首先亲临太学,过了一个月又再次亲临,用来破除五代的荒乱梗塞,拆掉诸藩的锋牙利角。这是王道教化的根本,是天下的命脉,不能不及早确定。二百年来,圣明君主的述作,始终同出一脉。太上皇帝在投戈息马的日子,亲自举行酌献之礼,使斯文增光,仿佛重新开辟天地。皇帝陛下在三十年以后重新举行隆重的典礼,春二月乙亥日,天刚亮便击鼓召集众人,率领群臣,会合公卿大夫和士人的子弟及全国才俊,在殿前设席,并延及两庑;命国子祭酒臣光朝讲解《中庸》,又在当天亲临武学,举行肃立作揖的礼仪。啊,盛大啊!以父子身份相继而行,能够有这样的美好事迹,是前所未闻的。我私下看明诏是为了尊崇劝勉众士,足以成为不可磨灭的典范,应当把它书写在美玉上,以此感化四方。臣茂良、臣彦颖把这件事奏告皇上,制书说可以。臣光朝恭敬地拜手叩首,退下后记载此事。书余庆集古赋后 郭孝子的义气十分深重,曾经游历钱塘。有同乡人想凭一纸文书索取欠债,说某人滞留外地,靠客食为生,被一个牙人欺骗,想请我向某处说一两句话。先生很同情他,也恭敬地答应了。等到送来的文书到手,所控告的人却姓郭。先生急忙命人把文书拿走,说:‘你暂且把有理说成无理了,我怎么敢帮助你去攻击我的同姓之人呢?’那人面有惭色,退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唐代宰相世系中记载刘氏说:‘有彭城、尉氏、临淮、南阳、广平、丹阳、南华等支派,出宰相十二人,仿佛都出自同一门第;只有河南这一支的后裔出自大汉,不能列入其中。’由此可知,孝子的见识并不是靠排比布置才有,也只是天性如此。我读这篇赋,心中也有深深的感触。读韩柳苏黄集 苏轼、黄庭坚的区别,就像丈夫和女子待人接物的区别。丈夫见到宾客,信步出来就要离开;女子则非得涂脂抹粉不可。韩愈、柳宗元的区别,则像建造房屋。子厚先量清自家四至所到的范围,不敢稍稍侵占别人的田地;退之则只按自己的意愿,横斜曲直都随意安排,只要自家房屋宽敞饱满,不管田地的边界究竟在自己这边还是在别人那边。金山草堂述事 四哥在金山脚下建了几间屋子,前面有一条水,称作金谿;引水沿着台阶流动,筑成方池。这座山发源于仙人台,最高一层常有云气弥漫。旁边有乌齿石、鸡冠石,还有一间石室,可以容纳十多个人。登高远眺,可以同时看见海上的几座山,形状像莲花。草堂中央有一间轩,匾额题作‘静俟’。每次把酒食分给邻里,都随着鼎一份份送去,大约有八十多鼎。这就是所谓粔籹,随鼎送给人情。我将来要老在蒲弄山,把金山看作邻居老翁。
艾轩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艾轩集巻六 宋 林光朝 撰啓除舘职谢虞丞相啓昨防恩授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某涉世甚踈,每愧公车之召,奏篇何取,遽叨册府之游,敢窃荣名,自多慙色。惟是四象八卦之出,在于参天两地之初,取经纬以为文,合偏傍而成字。大者六籍纷然,百家得非齐鲁之所传,乃若江河之无极。繙经十二,岂徒诵説之云乎?奏牍三千,其亦滑稽之防者,孰能削去其不合,自可讲求其未闻。考羣玉之所居,置千金于其上,卜筮全书则校之太史,韬钤众説则质之步兵。惟经传前后之不同,以篆籀古今之相杂,至于数家之学,共此一札之讹,有加讨论,如再开辟,发羣书于刘向,所谓多闻,访竒字于扬防,其如已老,世有此説,古难其人。某久矣覊单防而疵贱,非敢友天下之善士,不过诵纸上之空言。筋力已衰,日月云迈,以七制续书为不妄,以九賛象易为当然。抗顔何多,相与呻吟于裘氏之地,过情所得,且将俎豆于贤人之间。属王公论荐之初,以乡曲题评之素,自令汗下,况或弓招。惟延英广内髦隽之同游,而石室金匮文献之具在,所幸备数于校讐之末,岂容滥吹于笔削之间?若陈子昂之在书林,将变更乎徐庾、刘知几之当史笔,第叹息于荀袁,即此名家,谓之能事。岂为文字之妙选,乃反场屋之陈人?有是空踈,若何报塞?兹盖伏遇某官,道惟尽变,物皆曲成。当长淮倥偬,不暇给之时,在全蜀绸缪,孰敢侮之地,惟徳盛仁熟,泛然而若辞,则智名勇功,恶乎而可见?兹纂四朝之大典,盖有千歳之宏模,稍増载笔之员,即课成书之日。谓商周而下,虽百世之可知,然游夏之徒,于一辞而莫措。若为误宠,奚取空餐?某敢不商畧前闻,温寻故习,欲知古人独到之地,其在平生未见之书,尚能续旧简之刓,何伤迟暮,有可为直笔之助,庶答生成。除广西宪谢梁丞相启胶庠贰职,莫助于成材;岭海一封,更劳于推毂。曽是血气既衰之日,乃为朝廷可用之人。有此叨逾,逮今震恐。伏念某受材最短,见事每迟,自尘汚于华途,已侵寻于暮齿。储闱进读,有如绮季之逄时;大学备员,安得阳城之遗爱?技亦止此,人其讥之。抚病骨以自怜,控危衷而有请。岂为望外,乃在遣中。顾兹萧条场屋之余,亦出礼乐皇华之选。此盖伏遇某官中惟独立,大实兼容。于是四夷闻其风而以一相,处乎内对平津贤良之防,乃在盛年;进宣公仁义之谈,适当暇日。遂令蕞质,亦展防劳。某敢不矜恤鲜民,涤除滞讼,究北流商盐之▯,塞南州买马之萌。奏牍三千,或有禆于末议;行年六十,当无负于新书。敬敷恻怛之懐,庶答生成之赐。贺龚叅政实之啓显奉制函,宠陪国论。方两地飞腾之日,以十年供奉之班,势在庙朝,喜连海峤。恭惟某官,中而不倚,大则有容。惟进退若是,绰绰然故,言行胡不慥慥尔?下坡无愧,欲观南海之楼船,次对有加,盖示江西之襟带,亟从厘席,进领容防。未逾旬浃之间,已躐事枢之上。然居任重责大之地,而有私忧过计之人,莫盛此时,乃为吾里。曽谓衣冠之可述,实掩古今之所闻。近若隣墙,同焉列防,家家稷契,其是之谓乎?区区汉唐,固无足道者。若山东之名阀可数,即代北之骄气何如?故天下之所以想闻正人,于是乎登用,企踵以俟,执简而书。吾亦忌此盛名,人将课其后效?岂黄覇不及治郡之日,而谢安何如高卧之时?以故长懐无嫌,后贺某窃闻盛事,尤激懦衷。且合天下国家之谋,而为邦人父兄之喜。究观大臣出处之际,要当一世利害之冲。惟无私则众所归,茍不伐则事必济。天其有待,我不敢知。二十四考之中书,岂为幸会?一百五日之寒食,更在爕调。
译艾轩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艾轩集卷六 宋·林光朝撰 启 除馆职谢虞丞相启 日前承蒙恩典授任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我涉历世事很少,常为公车征召而惭愧;所进奏的文章有什么可取之处,竟然承蒙进入册府游历,怎敢窃取这份荣誉,自己已经满面惭色。只是四象八卦的产生,始于参天两地;取经纬交错而成为文章,合偏旁而构成文字。大的方面有六经纷然陈列,百家之说难道不是齐鲁所传吗?它们又像江河一样没有穷尽。翻阅十二部经书,难道只是所谓诵读讲说吗?奏牍多达三千篇,其中也有滑稽不合的内容,谁能删去那些不合的,便可以讲求其中尚未听闻的道理。考察群玉府所收藏的书籍,把千金的价值置于其上;卜筮全书则与太史相互校正,军事韬略的各种学说则向步兵校尉请教。经传前后不同,篆书籀书古今杂糅,至于几家学说共同传抄在一张纸上而产生讹误,如果加以讨论,就像重新开辟天地;从刘向那里发掘群书,向扬雄访求奇字。只是我已经老了,世间虽有这样的主张,却自古难得其人。我长期羁旅孤单而且卑微,不敢说能与天下贤士交游,不过诵读纸上的空言罢了。筋力已经衰退,岁月正在飞逝;把续写《七制》看作不妄自为之,把作《九赞》象征《易》看作理所当然。冒昧承担的事情太多了,只能在裘氏之地和大家一起呻吟;所得超过实际,姑且将来在贤人之间奉行祭祀。恰逢王公最初论荐我,凭借乡里的旧日题评,就已经使我汗流浃背,何况还可能受到弓招征召。只希望能和延英殿、广内中的俊杰同游,而石室、金匮里的文献都完整存在;幸而只能在校勘的末位充数,哪里容得我在删削编定之间滥竽充数?假如陈子昂身在书林,难道会改变徐庾的文章和刘知几所执掌的史笔吗?也只能叹息荀悦、袁宏;即使这样的名家,也不过把这看作能做成的事业。难道要选取文字中的精妙之作,反而得到科场中的陈旧人物吗?我这样空疏,怎么报答和补偿呢?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您的道德极为高明,万物都能曲成。在长淮局势仓促、无暇供应之时,您又处在全蜀缜密经营、无人敢侮的地方;只是德性深厚、仁心成熟,却泛然如同辞让,那么智慧的声名和勇武的功业又从哪里显现呢?如今编纂四朝大典,实在具有千年的宏大规模;稍微增加记载史事的人员,是为了考核成书的日期。说商周以后,即使百代之事也可以知道,然而子游、子夏一类的人,面对一句话仍然无从措辞。如果这是错误的宠遇,我凭什么取得白吃的俸禄?我怎敢不综合考察前人的见闻,温习旧日的学业,想要了解古人独到之处;对于平生未曾见过的书,还能够续接旧简的残缺,又何必因年老而悲伤?只要能作为直笔修史的帮助,或许可以报答您的生成之恩。除广西宪谢梁丞相启 在胶庠担任副职,对造就人才没有什么帮助;如今到岭海担任一方长官,却更加劳烦您为我推举。曾是在血气已经衰退的日子,竟成为朝廷可以任用的人。有这样的过分恩遇,至今仍感到震惊恐惧。私下想我资质最差,见识事情常常迟钝,已经在显达的仕途中玷污自己,年齿也渐渐进入晚年。太子宫中进读,仿佛绮季遇到时机;在太学充任官员,哪里能得到像阳城那样留下的爱戴?我的本领也就到此为止,世人一定会讥笑我。抚摸病弱的身体而自怜,控制着危苦的内心有所请求。哪里是超出意料,实在是任命之中本来就有的。看看这萧条科场中的余人,也出自礼乐使者的选择。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您内心独立不倚,宏大而能包容。于是四夷听闻您的声望,便把您看作一位宰相;处在朝廷内,平津侯选举贤良的事正发生在盛年;进言宣扬公的仁义之说,正逢闲暇的日子。于是使我这样微小的人,也得以施展微薄的劳绩。我怎敢不怜恤贫弱的百姓,清理积滞的诉讼,查究北流商盐的弊病,堵塞南州买马的苗头?三千篇奏牍,或许有助于末议;年纪六十,应当不辜负新书。恭敬地施行恻隐慈悲的心愿,希望以此报答您的生成之恩。贺龚参政实之启 如今显然奉到制书,荣耀地参与国家政事。正当两地官员飞腾升迁之日,您又凭十年供奉的资历进入班列;势位在朝廷,喜讯连接海边。恭敬地想,您内心中正而不偏倚,器量广大而能包容。既然进退能够如此从容宽裕,那么言语行为为什么不能勤勉踏实呢?下坡任职而无愧,正好可以观看南海的楼船;次对之职又有增加,大概足以显示江西的形势。很快从厘席之职进而掌管容管,不到十天,已经越级登上机要职位。然而处在责任重大之地,又有忧国过虑之心,没有比这时更加隆盛的了;这正是我们乡里的荣耀。谁曾想到衣冠人物值得称述,竟然掩盖了古今所听闻的一切?近在邻墙,同列一府,家家都有稷、契那样的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区区汉唐,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假如山东的名门世族还可以数得出来,那么代北的骄横气势又怎么样呢?所以天下人之所以想要听闻正人君子的消息,正是因为您被任用;大家踮脚等待,拿着简册记录。我也担心这种盛大的名声,因为人们将要考察您日后的功效。难道黄霸比不上他治理郡县的时期,谢安又比不上他高卧不出的日子吗?因此我长久怀着无所嫌疑的心,后来听说您的盛事,更加激发了我懦弱的内心。并且把天下国家的谋划合在一起,作为乡里父兄的喜悦。考察大臣进退出处的时候,关键应当站在一代利害冲突的正中。只有没有私心,众人才会归附;如果不自夸,事情一定能够成功。上天也许有所等待,我不敢知道。中书二十四次考核,难道只是幸运相逢吗?一百零五日的寒食节,更在于调和治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
书简与叶丞相子昂麻制一出,洒然相贺。世之所谓大臣者,若未易名状。然约之先秦古书,殆不过三数语耳。防防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如有容。丞相每用此道,略不费排布。人之有善,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以一相处乎内,而帖然无他者,所恃惟此耳。唐以来宰相,谓之礼絶百僚,无长防,皆拜伏于其前。相君平立,小埀手而已。又送客未尝輙下阶。冨郑公在相位,虽卑官及布衣,皆与之抗礼,送之及门,视其上马乃还。其中休休焉,故见之于外也,常若不足。以此知吐哺握发,不为过当事。此亦丞相所喜道者,闻登庸以来所执也。愈下若过为忧畏者,恐或者反以为疑,故不待再三而后及此耳。偶觉辞费,悚灼之甚。与陈丞相应求建安报政,当不在数月之后,锋车行且至矣。宝学慈祥之目,不约同辞。如闻比日所见,似于挝扑稍留意,岂为治建安轻剽之俗?要须如是,然此正不足以化强梗。万一如所闻,幸一出旧辙,当使去建安之日,而强梗者犹有所顾忌耳。昨过枫亭,见林聘君,亦欲要之一出。昔之人未尝以不仕为高,长防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聘君处衡茅七十年,件件如其意,盖为君君臣臣,素定于天下,故栖迟之人可以取饱满如此。年事筋力尚无他,何为坚卧不起,而使明时有遗才之叹?郡守向于真州同研席,为四十年故人,见此盛事,如其再升第,见委官敦趣,亦幡然一来耳。富郑公以天下人物为意,最后于青州得一布衣,激叹之甚,如未尝得士者。参政搜取遗佚,防其尤者,海内以为当然,喜可知也。濶踈之典,驩声填巷,恐亦欲闻之。忽闻师徳以痼疾竟不起,殊令惊涕。人事不可料,乃尔耳。丞相寃惜痛割,有所不堪,忍奈何?奈何?此为佳公子,人品甚高,生长富贵中,而每每欲见古人归宿之处。顷尝到东阁,其所发问,皆非举子习尚。曽遣人来借书,未尝及非圣之书。简尺往来,意诣而辞不费,可见其为吉人君子,浑然美质,不待雕镌也。丞相乐易,每在顺境中行,不知有此痛切事。似闻连月不见客,恐亦未应得如此。以夫子之盛徳,一无所可憾。伯鱼亦先夫子而卒,不闻夫子过,当兴哀也。慨予为伯兄长子,逺来相依,廵歴到南海,即得与之相聚十日。忽为厉毒所侵,不可救,异县悲伤,触事生感。师徳凶问忽歴耳,唯有痛涕,未縁到坐隅,尚乞豁情散哀,稍加飡饭,此为深祷。与王舎人宣子某老矣,窃一第,言之慙。人不逺二千里,遣书为问,交旧系念如此,甚深感慨不可言。某初以覃恩可一例得官,尝走书寄三馆故人云:“五十之年,如何更对人称得门生?何似讨取见成勑黄来,僻处袖手,自称曰老夫。”今于此语,可不笑置之?然从来懒见人,懒作书,合此二懒,便应出人前不得。甚欲乞一畨岳祠,为歳月读书计。因作书如对面语,故偶及之。某一生来收拾书巻,每自吴中来,必至空囊尽买书。今旋觉目力日益短,得所寄《汉书》善本并其他数种书,虽暗中可以摸索,忠信之实,何可弥忘也?二十年声名逺出而不改其度,此为甚善。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玺书褒异,逺近翕然以见召节之次第也。舎人不患无其时,而患所以自处,以何者为定防?区区所望,唯是耳。某觉得早衰,无他想,惟贪把书卷不减。少年时,终日在案头翻故书,以此为实歴日子。然实歴殊不易得,往往为俗事所分。读书如饮防,一日不得食便如此空薾。三朝五日或不近书卷,亏耗自不少,每以此自警。前时所寄数种书甚善,一生停蓄来,唯此为最。每一开书巻,便觉眼明,此为一如意事也。某亦欲集聚偶然所见处,谓之六经章句,得十年定坐以毕此心。然日过一日,扰扰不暂息,十年之期无乃太自寛耳。与朱编修元晦前此数得来书,每祝耕老有五夫,便人去令来取书,因循如许,言之愧甚。去年过黄亭,只相隔得三二日,所欲道者亦何数,唯耿耿。比承除书之下,此在公论,以为太迟,不知贤者出处自有时,直道之信,善类増气,见教恭而安,数语乃是从根株上説过来。别后对此如一对靣语,但所谓与虞仲达及此一节更记忆不上。是日説数件话,当不止此耳。林用中闻以舘舎处之,得质正所闻而求所未闻,甚善。复之到官已三月,偶痰唾中有血杂出,令人忧悬也。与薛守某生长于莆,今且老矣。见向来二三君子皆以为易治,数年来事绪繁省,当非昔时,然风俗如故也。史君以家世根株之学,遇事无留滞,施之褊壤,当亦不费爬梳否?前畨与潘太史君相约,以为吾人乃数年相知,他时来乡井,偶相值,却有去城市七八十里一处所,名麦斜,可以读书终歳,足迹自不当到州郡,亦要先説破,恐他时却相讶。与黄少卿仲秉
译书简 与叶丞相子昂 麻制一颁布,我便畅快地向您祝贺。世人所谓的大臣,似乎很难轻易形容;但归结到先秦古书,不过是几句话罢了:宽厚和乐,没有别的技巧,他的内心宽大安闲,仿佛能够容纳一切。丞相常常采用这种方法,几乎不费力气安排。别人有善行,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别人有俊杰圣贤的才德,他内心喜爱他们,不只是口中说出来而已。以一个宰相处在朝廷内,而能够安然无事,所凭借的就是这个。唐代以来的宰相,所谓礼数尊绝百官,没有长揖,群臣都在他面前拜伏;丞相平身站立,只稍稍垂手罢了;又送客时从不轻易走下台阶。富弼、郑公身居相位,即使是卑官和平民,也都与他行对等之礼;送人直到门口,看见对方上马才回来。他内心宽厚安闲,所以外在表现常常显得像有所不足。由此可知,吐哺握发并不是过分的事,这也是丞相所喜爱、所奉行的道理,听说您自从受任以来一直坚持如此。只是如果过于谦下,仿佛忧惧太多,恐怕有人反而会因此产生疑惑,所以不等再三之后才说这些话。偶然觉得言辞太多,实在惶恐惭愧。与陈丞相应求 建安任期届满上报政绩,应当就在几个月之后,传达命令的快车也将到了。宝学所具有的慈祥眼光,恰好与大家不约而同。近来听说您所见到的事情,似乎对扑打惩罚稍微留意,难道是为了治理建安轻浮剽悍的风俗吗?确实必须这样做,但这正不足以感化强悍顽固的人。万一确如传闻,希望稍稍采取旧日的办法,使您离开建安之日,强悍顽固者还会有所顾忌。昨日经过枫亭,见到林聘君,也想邀请他出来任职。古人未曾把不出仕当作高尚,长久奉守臣节的原则不可废弃。君臣之义,怎么可以废弃呢?聘君居住在衡门茅舍七十年,件件事情都合他的心意,大概是君为君、臣为臣的道理早已确定于天下,所以退居的人也能如此安然自得地取得温饱。他年纪虽大,筋力还没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坚决躺卧不起,使圣明时代留下遗才之叹呢?郡守曾经在真州和我同席研习,是四十年的老朋友;看到这件盛事,如果像他再次登第一样,受到官府委任并派人敦促,也一定会翻然前来。富弼、郑公把天下人物放在心上,最后在青州得到一个平民,激动感叹不已,仿佛从来没有得到过士人。参政搜求遗逸、访察特别优秀的人,海内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值得高兴是可以想见的。如此盛大的典礼,欢呼声充满街巷,恐怕您也想听到吧。忽然听说师德因积久的疾病终于不起,实在使人惊愕流泪。人事不能预料,竟到了这种地步。丞相悲痛惋惜,像被割裂一样,实在难以承受,怎么忍心面对?怎么忍心面对?他是优秀的公子,品格很高,生长在富贵之中,却常常想见古人归宿的地方。前些日子我曾到东阁,他所提出的问题,都不是科举士子的习见之谈。曾经派人来借书,从未涉及非圣贤之书。书信往来,意趣深远而言辞不烦,可见他是吉祥善良的君子,天生浑然的美质,不用雕琢。丞相平易近人,平日总在顺境中行事,不知道竟会遭遇这样的悲痛之事。听说他已经连续数月不见客,恐怕也未必能够这样排遣。以夫子的盛德,一无可遗憾;伯鱼也先于孔子去世,却没有听说孔子过分悲伤,只应当兴起哀痛罢了。我作为伯兄的长子,远来与他相依,巡行到南海,才得以同他相聚十日。忽然被恶毒的疾病侵袭,无法救治;身在异县悲伤,触及一事便产生感慨。师德去世的凶讯忽然传来,只有痛哭流涕;未能来到您的座前,还请暂且宽解心情、排遣悲哀,稍稍增加饮食,这是我深切的祈愿。与王舍人宣子 我已经老了,却侥幸考取一第,说起来很惭愧。您不远二千里,寄来书信问候,旧日交游仍如此挂念我,感慨深重,无法用言语表达。我起初以为凭借覃恩可以按例得到官职,曾写信寄给三馆的旧友说:‘年过五十,怎么还能再对人自称门生?不如设法取得现成的敕黄,偏居一隅袖手旁观,自称老夫。’如今看这句话,难道不可以一笑置之吗?然而我向来懒于见人,也懒于写信;这两种懒惰合在一起,便应该不能出现在人前了。我很想请求一座岳祠,作为度过岁月、读书的安排。因为写信如同面对面说话,所以偶然提到这些。我一生都在收集书卷,每次从吴中回来,必定直到空囊也要把钱买书。如今渐渐觉得眼力一天比一天差,得到您寄来的善本《汉书》和其他几种书,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摸索阅读;这份忠信的实情,怎么能忘记呢?二十年来声名远播而不改变操守,这是非常好的。水积得不深厚,承载大船就没有力量。玺书特别褒奖,远近都一致认为召用的节次即将到来。舍人不必忧虑没有时机,只应忧虑如何自处,要以什么作为确定的准则。我所盼望的,也只有这些。我觉得自己过早衰老,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贪恋读书的习惯没有减少。年轻时,整天在案头翻阅旧书,把这当作实实在在地度过日子。然而真正用于读书的时间很不容易得到,往往被世俗事务分割。读书就像饮食,一天不能吃饭便会这样空虚疲惫。三天五天有时不接近书卷,损耗实在不少,我常常用这件事警戒自己。前些时候您寄来的几种书非常好,我一生停留积蓄的书,只有这些最好。每次打开书卷,便觉得眼睛明亮起来,这是一个如意的事情。我也想把偶然见到的内容汇集起来,称为《六经章句》,用十年时间安坐完成这个心愿。然而一天接着一天过去,纷扰不息,十年的期限未免太过宽松了。与朱编修元晦 此前几次收到您的来信,每次都祝愿耕老有五位朋友,便派人来命令我取信;我却拖延到如今,说起来实在惭愧。去年经过黄亭,只相隔两三天,想说的话也不知有多少,只是一直耿耿于怀。近来承蒙您除授官职的消息,这在公论看来,都认为太迟了;却不知道贤者的出仕与退处自有时机。您所说的守正之道确实可信,使善类受到鼓舞;您教诲我的话恭敬而安详,几句话都是从根本上说来的。分别之后再回想,仿佛又面对面交谈,只是所谓同虞仲达谈及的那一段,我再也记不清了。那天说了好几件事,应该不止这些。听说林用中要把您安置在馆舍中,这样就能请教已经听到的、探求还未听到的,实在很好。复之到任已经三个月了,偶尔痰唾中夹杂着血,令人忧虑不安。致薛守 我生长在莆地,如今将要老了。见到以往的几位君子,都认为这里容易治理;但这几年来事务有繁有简,恐怕已经不同于往日,不过风俗仍和从前一样。史君凭借家学根柢深厚的学问,遇到事情没有滞碍,把它施行于狭小的地方,大概也不费梳理吧?前些时候我和潘太史君相约,认为我们已经相识多年;将来他来到乡里,偶然相遇时,却有一处离城市七八十里的地方,名叫麦斜,可以在那里读完一年书,自然不应涉足州郡,也要先把这话说清楚,恐怕将来反而彼此惊讶。致黄少卿仲秉
先儒谓《三百篇》之诗有出于妇人女子、小夫贱▯之口,古今人情实不相逺,岂有闾巷之人卒然能为是语者?此盖当世文人述而为诗,所述者多出于妇人女子、小夫贱▯一时情状。以当是时,有采诗之官可以转而上闻尔。故诸国有风,为采诗者所得。若近世有道州民杜陵叟《逺别离》《长相思》《贫女词》《征妇怨》《古薄命妾》皆欲流入乐府,使妇人女子、小夫贱▯悲愁恨叹之声,或偶然寓之一听耳。与查少卿元章离骚去风雅为甚近,一篇三致意,此正为古诗体,非如太史公所谓也。又反复周颂,不见踪由,却悟离骚为太苦,尝意取周颂沉之汨罗,即千古滞累,可以凌苍霞,出紫氛,如其意谓所在耳。我思古人,实获我心。与翟宪前日以所闻,不敢不布之。凢格辱以雅故,无纎毫见疑。此一件,岂可以世俗论也?某小年时,闻参政公在会稽,偶有一失,不忌他人言之。源流深逺,乃见之此耶?幸甚,幸甚。与范帅至能某昨遣承局行,计程当已过苍梧。忽观勅目,窃审紫防舎人有节制全蜀之命,已专走贺牍,此行甚宠,料不容固辞。恐前旍已出湘潭,遂令去人径自郴江下长沙,领近诲,乃知尚在桂林,欣慰之甚。某歳中两至南海,觉得筋力殊不堪,若更宿留,恐厉毒之气乗衰惫而来,却如何禁当得?反复思之,势当乞祠禄为度岭计。每见舎人处仓猝,有甚深定力。万里之行,想规画已就,亦须牵船上峡否?若有一线道可去,自不必起此想。某两度颿海,作怔忪者数年,虽证候多端不可晓,然縁想在是耳。来书苦多病,闻之悬切。第以国事,不应逡廵越城旧隐在江东为第一,然天下闲人自应少防了。锦官古迹却归来袖手,亦未晚。退之一生辛苦,故有寻思百计不如闲之语。舎人于应酬纷拏中,乃如无事,书巻且不废,恐石湖一境不为徒然耳。某自到湘南,首尾恰两年,凡再易地,今复在收召之数,侥窃误恩,何以论报?去年五月末,出凌江督捕,以暑暍多生疾。三十年来,案头黐坐,无一长进,从来不知兵,今乃以破贼闻,不能无慙色也。舎人节制全蜀,事权不分为上之所倚重者如是。忠武侯当倥偬之日,应接不少,停而天下视之,常若庐中坚卧,无意于事功者。石湖依然,幸不必多念之。巫峡一带烟云澒洞,当不在人境中。小年时诵楚人之赋,每有歳月徜徉之想,所以牂柯一念,见之梦寐。今老且衰,此念稍释。反复来教,唯耿耿。舎人涉太行以北,又望交州为接畛,今乃卧防巴汉,而经略中原。若不使一旅人,太史氏夸张所歴,似亦大无谓也。与赵著作子直诗本义》初得之,才卄五歳,如洗涤肠胃,读之三歳,旋觉得有未稳处,大率是欧阳、二苏及刘贡父谈经多如此,若补亡郑氏所序,此为无用之学,若鈆山坐得定,当作数叚去,大家评量防如何,古人著书,直是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岂如此茍作也。欧阳氏诗本义,初欲作数叚注脚,去偶闻旌车入觐,便不复作此念。此一件,唯林下可以过目,若公余尚可耳。今贺者填门,何暇及此事?某顷时作诗注脚,乃在上庠,与同舎往还。今思之,三十五年尚未成编,亦不知去家十年顿在甚处。前时欲追记髣髴,第以欧阳不当谓之本义。若论本义,何尝如此费辞説?且如闗雎云:“视其居则常有别”,此一叚却是为先儒之説所乱。若在本义,不应尔。又云:“以其有不妬忌之行而左右乐助其事”,又云:“能如此则宜有琴瑟钟鼓以友乐之”,此皆支蔓语。如引太史公“周道缺而闗雎作”,又不然。当时三家説诗各有师承,今齐韩之诗字与义多不同。毛公为赵人,未必不出于韩诗。太史公所引者,乃是一家之説,岂可便以此为定説?古文尚书与子长并出,今所引者非古文。如所谓“祖饥惟刑之谧”,此当有来处,非口口传授之失也。则闗雎自不当据一家为説。又如卷耳云:“因其勤劳而宴犒之”,又樛木云:“不嫉妬则妾无怨旷”,又兎罝以言周南之君,列其武夫以为守御,此皆赘辞,防然非本义。如汉广、汝坟,意义全失。麟之趾只是周南之人目之所见,如公子者乃人中麒麟,故以此引譬。此在六诗为比,比则有义,兴则无义可寻也。麟之趾乃以比公子,“于嗟麟兮”,此叹美之辞。二章、三章只是説麟,已説趾,又须説一件,乃为角。大序所谓“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所以一篇而三致意焉。今乃云“以蹄角自卫,如我国君以仁徳为国,犹须公族相辅卫尔”,如此説诗,谓之本义可乎?孟子谓“固哉高叟之为诗”,如孟子见得本义甚晓。然文中子以为“诗者民之情性”,孟子谓“诗亡然后春秋作”,人之情性不应亡。使孟子复出,必从斯言。
译先儒说,《三百篇》的诗有些出自妇女、平民和卑贱奴仆之口;古今人的情感其实相距不远,难道里巷之人能突然写出这样的诗句吗?这大概是当时的文人把它们记述下来写成诗,所记述的多是妇女、平民和卑贱奴仆一时的情状。正因为当时有采诗之官,可以把这些诗转呈上闻罢了。所以各国的《风》,都是采诗者采得的。近世若有道州百姓所作的《杜陵叟》《远别离》《长相思》《贫女词》《征妇怨》《古薄命妾》,都想让它们流入乐府,使妇女、平民和卑贱奴仆悲愁怨恨叹息的声音,偶然寄托在一次听闻之中而已。致查少卿元章 《离骚》距离《风》《雅》非常接近,一篇之中三次表达同一心意,这正是古诗的体制,不像太史公所说的那样。又反复诵读《周颂》,却看不出它的踪迹由来;这才悟到《离骚》实在太苦,曾想把《周颂》沉入汨罗江中,使千古以来的滞累都能凌越苍霞、冲出紫色的云气,正如它所表达的心意所在。我思念古人,实在说中了我的心。致翟宪 前些日子听到的事情,不敢不告诉您。凡是承蒙您因雅正的交情而辱临,我从未有丝毫怀疑。这样的事情,哪里可以用世俗的眼光来议论呢?我年轻时听说参政公在会稽,偶然有一次过失,却不忌讳别人谈论它。事情的源流深远,难道正是在这里显现出来的吗?幸甚,幸甚。致范帅至能 我昨天派承局出发,按路程计算,现在应该已经过了苍梧。忽然看到诏令,私下得知紫微舍人奉命节制全蜀,已经专门派人送去贺表;这次任命非常荣耀,料想您不会坚持推辞。我担心前面的旌旗已经出了湘潭,所以命来人径直从郴江下到长沙,承领您的近况教诲,才知道您还在桂林,欣慰之极。我一年中两次到南海,觉得筋力实在不支;如果再停留,恐怕厉毒之气乘我衰惫而来,那怎么禁受得住?反复思量,势必要请求祠禄,以便作翻越岭南的打算。每次见舍人在仓促事务中应对,都有极深的定力。万里之行,想来谋划已经完成,是否还要牵船上峡?如果有一条小路可以通行,自然不必产生这个念头。我两次航行海上,惊惶忧惧了好几年;虽然病候复杂而不能明白,但大概缘于心中的思虑。来信说多病,听闻后十分牵挂。只是为了国事,不应迟疑;越城旧居在江东,是最好的归宿,不过天下的闲人也应当少加防备了。锦官的古迹,回来后再袖手旁观,也还不晚。退之一生辛苦,所以有“百般寻思都不如闲适”的话。舍人在纷繁的应酬中却如同无事,读书也不曾废弃,恐怕石湖这件事并不会白费。我自从来到湘南,前后恰好两年,共两次更换驻地,如今又列入召回之数,侥幸蒙受过分的恩典,拿什么来报答呢?去年五月末,我出兵到凌江督捕,因为暑热而多次生病。三十年来,我坐在案头伏案读书,没有一点长进,向来不知道用兵,如今竟以破贼闻名,不能不面有惭色。舍人节制全蜀,事权不分,这是皇上如此倚重您的缘故。忠武侯在仓促危急之时,接应应酬的事情不少;可是停下来让天下人看他,却常常像安卧在草庐中,对功名事业毫无用心。石湖仍旧在那里,幸好不必过多挂念。巫峡一带烟云浩荡,恐怕已经不在人间境界之内。我年轻时诵读楚人的辞赋,常有在岁月中徘徊游赏的想法,所以牂柯之念,曾出现在梦中。如今衰老,这个念头稍稍放下了。反复读您的来信,只有耿耿于怀。舍人渡过太行山以北,又希望把交州作为相接的边境,如今却卧守巴汉,经营中原。如果不能派一旅之师,让太史氏夸耀您的经历,似乎也太没有意义了。致赵著作子直 《诗本义》最初得到时,我才二十五岁,读它如同洗涤肠胃;读了三年,渐渐觉得其中有些地方不稳妥。大体上,欧阳、二苏以及刘贡父谈论经义时,多有这种情况。若只是补充亡佚、依照郑氏所作的序文,这便是没有用的学问。若在铅山坐定下来,应当分成几段写出,请大家评量一下如何。古人著书,真是直要等候百世之后的圣人来判定而不致疑惑,哪里会像这样草率写作呢?欧阳氏的《诗本义》,起初想写成几段注脚,后来偶然听说旌节车驾入朝觐见,便不再有这个念头。这件事只有在林下闲居时才可以过目,若有公务之余也许还行。如今贺客挤满门庭,哪里有空顾及此事?我从前作诗的注脚,正是在上庠,和同舍往来研讨。如今想起来,三十五年过去还没有编成,也不知道离家十年时究竟搁在什么地方。前些时想追记大略,只是欧阳氏所作不应称为“本义”。若论真正的本义,何曾需要这样费辞解释?例如《关雎》说“看它的居处就知道常有分别”,这一段却被先儒的说法扰乱了;如果是本义,不应如此。又说“因为她有不嫉妒的行为,所以左右之人乐意帮助他的婚事”,又说“能这样就应该有琴瑟钟鼓来亲近娱乐她”,这些都是枝蔓之语。又如引用太史公“周道衰微而《关雎》作”,也不对。当时三家说《诗》各有师承,如今齐诗、韩诗的文字和意义多有不同。毛公是赵国人,未必不是出自韩诗。太史公所引用的,不过是一家之说,怎么能就把它定为确定的说法呢?古文《尚书》和子长同时出现,如今所引用的并不是古文。像所谓“祖饥惟刑之谧”,这句话应当另有出处,不是口头传授造成的错误。所以解释《关雎》,自然不应只依据一家之说。又如《卷耳》说“因为她辛劳而设宴犒劳她”,《樛木》说“不嫉妒,妾便不会怨恨旷怨”,又把《兔罝》解释为说周南之君列举武夫来守卫,这些都是多余的话,显然不是本义。至于《汉广》《汝坟》,则把原诗的意义完全丢失了。《麟之趾》只是周南之人眼睛所见的麒麟;像公子这样的人,是人中的麒麟,所以用它来作譬喻。这在六诗中属于“比”;“比”有意义可以寻求,“兴”则没有可寻的意义。《麟之趾》是用来比喻公子的,“于嗟麟兮”是赞叹赞美的话。第二章、第三章只是说麒麟,已经说了脚趾,还必须再说一件,于是说到角。这正是《大序》所说的:“言语不足,所以嗟叹;嗟叹不足,所以长歌。”一篇诗中三次表达同一心意。如今却说“麒麟用蹄角自卫,就像我国国君以仁德治国,还需要公族辅佐护卫”,这样解释诗,能称作本义吗?孟子说“高叟解释诗真是拘泥啊”,可见孟子看本义看得十分明白。然而文中子认为“诗,是百姓的情性”,孟子说“诗亡之后《春秋》才产生”;人的情性不应当亡失。假使孟子再生,一定会赞同这句话。
某每有胷臆之説,文潜多以为然。其次则吾兄自从去家乡,他人之前更不应及此。一见,弃去。勿以视人也。与范国録元卿某老去,无他念,惟读书。縁想过如廿年前时,不候杯饭足,不管他儿女之累。但见空屋数椽,去城稍逺,便可读书。得一日无杂念,对书案,谓之实歴日子。囘视五十年所得实歴为几许?文字如河山,无终穷,非悠悠者所可到。前时得官本楚词,爱之不去。手离骚加盘诰,此非他作所能乱也。所谓一篇而三致意,便是古诗体。一夕读周颂,不觉天明。笺注不晓,古人作文字心曲,却把作文字説将去。取周颂一二篇,除了注脚,空江好夕,琅琅诵一遭,使灵均听之,安得不解脱也。与樊宪茂实某比縁聚徒逺出,二十里伏防颁示御书,新刻跪受,震恐仰惟名世钜公,遭逄圣奬,而有此昭囘之赐,且使荜门圭窦者,亦得以与沾丐之余,岂为文雅治郡,欲令诸生一变齐鲁之习,故有是宠分邪?未即随例走黄堂,率尔叙谢,不任凌悚。与宋提举去叶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谓彼处有黍离离然,彼处又有稷其苗勃然矣。如某在斯,某在斯,某人在斯为甲也,某人在斯为乙也。如冽彼下泉,浸彼苞萧,所指为两处。若谓彼黍离离乃彼稷之苗,即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説不行。苗之与穗,非目中同时所见者,不应説彼黍离离乃彼稷之苗,又彼黍离离乃彼稷之穗。以此知非一时目中所见,自晓然也。十五国风,如周南之国,召南之国,盖自周召以南之国,如江汉、汝坟小国,何数其风土所有之诗,并见之二南,则诗之萌芽,楚人为得之,又一变而为离骚耳。如《氓》之一诗,盖出于诗人所伤,六礼不明,不待媒妁而自相通,有如此已。甚者,送子涉淇,至于顿丘,淇水也,顿丘地名。二章乗彼峗垣以望复闗。前章谓淇,谓顿丘,皆指所经歴之地,即复闗为处所,无可疑。如升彼虚矣,以望楚矣,乗彼峗垣以望复闗,乃叙所以未乗峗垣之时不见复闗,即戚嗟出涕。今乗峗垣已见复闗矣,乃笑语自若也。又叙笑语之意,为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第三章谓士之躭兮犹可説也,女之躭兮不可説也。此诗人叙述,无可疑者。与郑编修渔仲石室料理稍稍就绪,但公道难行,日有龃龉。三两年间,无逺近笑骂,今年来何止笑骂?某每度与人不相闗,自反已久,而怨者益众。从此至老死无憾也。六兄去吾圣人千余歳,得不传之学。夫子三四十年,足迹半天下,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于讨论之后,仅无一人知制作大意。某前数年间,夹漈有説,便心开目明,第恨无成书可验耳。比日仲友兄弟相聚,亦许就兄处逐项借出。某愚且颛,年歳间须见次第,想兄不于某吝其传也。示喻石鼓刻己释然,前辈所作大率无据。某闻防师喜蓄图书,六兄为此物一行,而传闻者迁就其説。吾曹门户絶无人,六兄当为天下倡,毋重他人疑心焉。二侄谨畏可喜,惕前时习懒,今亦稍入绳墨,然所见俱不俗。要之当有所至。某近来选数人逐畨讲礼书,到乐记中庸却自为开释。此数篇似董仲舒所作,与大序系辞相为表里耳。古文书亦易得,汲冡书只少冯一本,倅防抄未足,并约月末间纳去。与丘左司文昭某违离之久,耿耿不去心。涉秋多暑,不审愒茇长道,台候何似?某不谓夹漈六兄仅至此,海内所同惜。执事绸缪骨肉之交,惟夹漈为当之。公侯胷中如空谷,何物着不去?然相看到头白者,今为几人?乃朋友一阙失,何可复得之!寝门之恸,今已数月,一歴丘陇,哭之如新。防奈何奈何!古者置朋友于大伦五者之间,是其情好,当如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今人岂复知有此?传闻昨者随柩来服以缌,此唯酌其情之所安者为之。末縁一吊,令人不满心。某每读书见古人中有是事,且至涕下,固当以此授之后来者,使视公侯无愧色,乃可尔。宿草未除,当一见若斧者,并以观礼焉。言之于邑。与陈循州体仁説诗两项,善哉,善哉,此为第一义也。六籍阙落,惟此为完书。縁三家以已见谈诗,有牵泥不通处,所以去人情为甚逺。某尝向人説,读风诗不解芣苢,读雅诗不解鹤鸣,此为无得于诗者,才见二诗的。然如是,则三百篇之义不费辞説,反覆来防,有戚戚然于予心者,故因以及之。然吾人如此説诗,却恐门外草深三尺也。
译我每当有胸中的见解,文潜大多认为正确。其次,我兄自从离开家乡以后,在别人面前更不应提及这些。见到后就丢掉,不要拿给别人看。致范国录元卿 我老了,没有别的念头,只想读书。心中设想回到二十年前的情形,不等候一杯饭吃饱,也不管儿女的牵累;只要有几间空屋,离城稍远,就可以读书。一天之中没有杂念,面对书案,便称得上是真正过了一天。回头看五十年来真正用于读书的日子究竟有多少?文字如同河山,没有穷尽,不是悠闲散漫的人所能达到的。前些时得到官刻的《楚辞》,喜爱得舍不得放下。手边有《离骚》和《盘诰》,这些不是其他作品所能扰乱的。所谓一篇之中三次表达心意,正是古诗的体制。有一夜读《周颂》,不知不觉天已亮了。笺注我看不懂,古人写文章的心曲,却被注家拿去作文字解释。取《周颂》中的一两篇,去掉注脚,在空旷江边的好夜晚朗诵一遍给它听;假如灵均听到,怎么会不获得解脱呢?致樊宪茂实 我近来因为聚集门徒远行,二十里外恭敬地迎受颁示的御书,面对新刻的御书跪拜接受,震惊恐惧,仰想着名闻天下的伟大公卿,蒙受圣上的褒奖,才有这样的光明显著之赐;并且使我这种柴门小户之人,也能沾受一点余泽。难道是因为您以文雅治理郡政,想使诸生都改变齐鲁的习气,所以才有这种宠遇吗?没有立即照例到黄堂前拜谢,仓促写信叙谢,实在惶恐不安。致宋提举去叶 “那黍苗多么茂盛,那稷苗也已经勃然生长。”意思是说,那里有茂盛的黍,那里又有已经蓬勃生长的稷苗。就像说某人在这里,某人在这里,某人在这里是甲,某人在这里是乙。又如“清冷的泉水从那里流下,浸润那丛生的蒿草”,所指就是两个地方。如果说“那茂盛的黍就是那稷的苗”,那么说“那茂盛的黍就是那稷的穗”便讲不通了。苗和穗,不是眼睛同时能够看见的东西,不应说那茂盛的黍就是那稷的苗,又说那茂盛的黍就是那稷的穗。由此可知,这并不是同一时间眼睛所见的景象,事情显然明白。《十五国风》中的周南之国、召南之国,大概是周、召以南的国家;至于江汉、汝坟等小国,为什么要把各自风土所有的诗都列入二南呢?诗的萌芽被楚人所得,又变化为《离骚》。像《氓》这首诗,大概出自诗人所伤感的事情:六礼不明,不经过媒妁便私自相通,已经如此了。更严重的是,“送子涉淇,至于顿丘”中的淇是水名,顿丘是地名。第二章说“登上那高高的墙垣,来眺望复关”。前一章说淇水、顿丘,都是所经过的地方;那么复关就是地名,没有什么可疑。又说“登上那空旷的土丘,来眺望楚地”;“登上那高高的墙垣,来眺望复关”,是叙述尚未登上墙垣时看不见复关,所以忧愁叹息而流泪。如今登上墙垣已经看见复关了,于是笑语如常。接着又叙述笑语的内容:我为你卜筮,卦象没有不吉利的话;你用车来接我,我带着财物迁到你那里。第三章说,男子沉溺于爱情还可以解脱,女子沉溺于爱情却无法解脱。这是诗人的叙述,没有什么可疑。致郑编修渔仲 石室的事务逐渐有了头绪,只是公道难以推行,每天都有龃龉。两三年之间,无论远近都有人嘲笑谩骂;到了今年,哪里只是嘲笑谩骂而已?我每次都觉得这与别人无关,反省自己已经很久了,可怨恨我的人反而更多。从今直到老死,我也没有遗憾了。六兄距离我们圣人已经一千多年,却得到了不传之学。孔子三四十年间足迹遍及天下,从卫国返回鲁国后,才把《乐》正定,使《雅》《颂》各得其所。经过讨论之后,竟几乎没有一个人知道制作这些典籍的本意。我前几年听到夹漈先生的说法,便心明眼亮,只恨没有成书可以验证。近来仲友兄弟相聚,也答应到兄处逐项借出。我的资质愚钝而且专一,几年之间需要依次看到这些内容,想来兄不会吝惜把学问传给我。承蒙示知石鼓刻文已经释然,前辈所作大多没有根据。我听说某位法师喜欢收藏图书,六兄为了这件事出行,而传闻者却迁就他的说法。我们这一学派门户中绝无他人,六兄应当替天下人倡导,不要加重别人的疑心。两个侄子谨慎畏惧,令人欣喜;警惕他们从前懒散的习惯,如今也渐渐合乎规矩,不过所见都不俗。总之应当有所成就。我近来选了几个人,轮流讲解《礼书》,讲到《乐记》《中庸》时,则亲自为他们开释。这几篇似乎是董仲舒所作,与《大序》《系辞》相互表里。古文《尚书》也容易得到,汲冢书只缺冯本一本,副本抄写还不足,约定月底左右送去。致丘左司文昭 我同您分别已经很久,始终耿耿不能忘怀。进入秋天仍然暑热,不知您长途跋涉、旅舍休息的情况怎样?我没想到夹漈六兄竟只活到这个时候,海内之人都为此惋惜。您和他有亲如骨肉的深厚交情,只有夹漈才配得上。公侯的胸怀如同空旷的山谷,什么东西放进去不能容纳?可是如今还能有几个人与您相对而直到头白?朋友少了一个,哪里还能再得到呢!灵堂中的悲痛已经数月,每经过坟墓,哭起来仍像刚发生一样。实在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古人把朋友列在五种大伦之中,说明朋友的情谊,应当像父子、兄弟一样亲厚。如今的人哪里还知道有这种情谊?听说您昨日随灵柩而来,穿着缌麻丧服;这只是按照内心所安来酌情行礼罢了。最后因为只去吊唁一次,心中总觉得不满足。我每次读书看到古人有这样的事情,常常流泪;本来应当把这种礼义传给后人,使他们面对公侯时无愧于心,才是这样。坟上的宿草还没有除去,应当去拜见您,如同面对斧棺,并且借此观礼。我说到这里,心中悲痛。致陈循州体仁 您说解说《诗》的两点意见,太好了,太好了!这正是第一义。《六籍》虽然有残缺,只有《诗》还算完整。由于三家都凭自己的见解谈诗,有些地方拘泥牵强而不能通达,所以距离人的真实情感非常遥远。我曾经对人说,读《风》诗却不懂《芣苢》,读《雅》诗却不懂《鹤鸣》,这就是没有真正得到诗意的人;只要看见这两首诗就明白了。然而既然这样,那么《三百篇》的意义就不需要费力解释。反复思考您的来信,其中有些地方使我心中感到亲切,所以借此一并谈到。不过我们这样解说诗,只怕门外的荒草已经长到三尺深了。
▯屿坟亭前,时一寓目,知兄苦心毕力为此举,未定数椽之居,而新垄乃尔,贤者所为,众人固不识,深欲书此事,至竟以所取之名未甚稳,若名之可言,此但数百字,一日即办耳。兄之长才,治一郡有余力,不知者以兄为好生事,愿兄作郡使,有实惠及人,若南来者称道不絶口,即三十年之末交,同受此沾丐也。最不可饮酒,聚食客如衲僧行,却携数卷之书以自随,此为却瘴第一法也。药方无出此,临发程更须笺注一上乃可耳。与陈侍郎季若窃闻提宫以一疾遂不起,痛甚奈何?传説不真,未敢即遣。防今已数月,犹以为不然。续得曲折于潮南傅史君,捉笔酸怆,不知侍郎何以堪忍?痛甚奈何!二十年中,侍郎有此贤兄,每来书其中多警语,必携出同防一过。道由合沙,尚幸一再见之。凶问歴耳,唯有悲切。提宫曩昔本无宦情,龙光所及,为千载一日。此在侍郎,差为满意事也。鸰原已矣,伤涕何及!某年过五十,或可以斗粟,平生寒苦相倚依,有如吾伯兄,且不得共此斗粟,乃知提宫生前得一命,在今日为无可憾者。椎牛于墓下,不如斗粟可以相及。言之涕下,辱侍郎他时有见母之宠,因不觉及此,以其念吾伯兄,知侍郎所以爱兄者,何有穷已也?遣防稍濡滞,得不以此为让,幸甚。与钟离守伯兄生长闾巷,本无可述,惟谨身节用以全庶人之孝。其措心不欺,出语不杂,闾巷逺近称为长者。同此宇宙五十余年,未尝有恶声一到耳。以故托友人龚实之畧书歳月,至于言行可以为一家教戒,则自书之前时,得南海所寄来,似于某稍假借,又未敢镌出。辱诲函稠,防之问惟知竦矍。防示下林处士省劄録,白本此为明时甚盛之举,非史君贪贤嗜徳,即希代之宝,何从发露?然于今为三聘矣。古人贤者,未尝以不仕为高。夫子所谓长防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夫子此语,实无渗漏。自古隐者知此説为未尽,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此道之所以不明也。萍斋于二千石为旧交,在某分亦不薄。州郡致羔雁敦迫上道,某亦欲以一纸趣李拾遗行矣。与泉州李倅【迂仲之弟】承见寄《论语》一编,某三十年来为徒友所困,亦稍稍见得古人大体,乃知儒释之分若青天白昼。退之于释氏无所见,止是见得名教中要当如此耳。《论语》问答未尝放开,至如子思、孟子便説出许多「夫子尝谓吾无隐乎尔」,此必非同堂合席之语。夫子呼曽子而告之以「吾道一以贯之」,乃知他人未可与闻此耳。近时説《论语》大率会儒释于一条,不知圣人一出语无非日用饮食之事,门人弟子得之,知所谓有始有卒者在此耳。某尝防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盖真实见得如此,是太虚中有此易简之理,《论语》问答乃因事逐旋説出。若见得太虚中真实有此理,即《论语》乃其注脚耳。今人读「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岂不甚晓然?不到错了本文本意,却不知「吾道一以贯之」何尝是两様説话?若俱从太虚中抽出,不应有一叚难説,一叚易晓。如子路问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子路发此问,要是羣居中无人问到此,夫子所答六字只可作六字防,添他一字脚不得,乃知圣人所答如此无渗漏,自是大人气象,如羣儿听大父、王大父説话,必不支离及他语也。又如「愿闻子之志」,此为卒然之问,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此又见得大人无渗漏处。某已畧窥髙明之学,自是一家,然似欲通儒释为一条,某之所见偶不如是,又不敢不以告也。与杨次山【▯山之孙】某授徒三十年,不过为场屋举子之习。学问一事,虽稍涉其涯,而所以作语及所以传授于人,唯是一律,岂敢輙出塲屋绳尺之外也?某年近二十,未知▯山所以遗后来者为何书。及随计走都下,此説一歴耳。又二三年中,乃得之。是时有周先生、尹先生,谆谆然八九十歳人,乃文靖公一辈流也。王信伯得之于▯山,施廷先得之于信伯。廷先,吾友也。廷先每説:「洞庭之野有一人,吾所畏,当买舟同一见之。」不及见此人,廷先乃吾亡友方正字次云之友。某以次云六兄之故,遂定交。某防歳闻李太白、石曼卿之为人,即踊跃道其事。又初读晋书,见一様人物,如寒蝉孤洁,不入俗调,此心甚乐之。一日对次云説:「古人如此,终是不俗。」六兄云:「此数人孔子之门,恐一日着脚不定。」某乃悟夫子之门为人物凖的,千歳人物要得入此窠様中,乃为无愧耳。
译我时时到龟屿坟亭前看一看,知道兄长为此事苦心竭力;居所还没有建成几间,新坟却已经这样了。贤者所做的事,众人本来就不能理解。我很想把这件事写下来,只是所取的名称还不够稳妥;如果名称可以确定,这不过几百字,一天就能写成。兄长才干很大,治理一郡还绰有余力;不了解的人却以为您喜欢惹事。希望兄长治理郡政能使实际利益惠及百姓;如果南来的人都称颂不绝,那么即使三十年后我同您交往,也同样会受到这种余泽。最重要的是不可饮酒;聚集食客如同衲僧行脚,却随身带着几卷书,这正是驱除瘴气的第一方法。药方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临行前还必须再写一封笺注才行。致陈侍郎季若 私下听说提宫因一场疾病竟然不起,悲痛得很,怎么办?传闻还不确实,所以不敢立即派人去问候。如今已经几个月了,我仍然不愿相信。后来从潮南傅史君那里得到事情的详情,提笔时悲酸凄怆,不知侍郎您如何忍受?悲痛得很,怎么办!二十年中,侍郎有这样一位贤兄;他每次来信,其中多有警策的话,我一定带出来和朋友们共同读一遍。他经过合沙时,我还幸得见过他一两次。凶讯传到耳边,只有悲切。提宫过去本来没有做官的念头,蒙受龙光照临,对他来说是千载一日的荣耀。这对侍郎来说,也算是一件稍可满意的事了。雁行已断,再悲伤流泪又有什么用!我年过五十,也许还可以以一斗米相助;平生贫寒困苦彼此依靠,就像我的大哥一样,尚且不能和他共同享用这一斗米,才知道提宫生前得到一个官命,在今天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在墓下杀牛祭祀,不如一斗米能够实际相济。说到这里眼泪流下;承蒙侍郎将来有见母亲的恩宠,所以不觉说到这些,也是因为您思念我的大哥,知道侍郎爱兄之情是没有穷尽的。派去的人稍有耽搁,希望您不要因此责怪,幸甚。致钟离守 大哥生长在乡里,本来没有什么可以铺述的;只是谨慎修身、节俭用度,以成全平民的孝道。他用心不欺诈,说话不杂乱,乡里远近都称他为长者。五十多年同在这天地之间,从未有一句恶声传到耳中。因此托友人龚实之略记年月;至于那些可以作为一家训诫的言行,我早先亲自写下了。前些时候又收到南海寄来的文字,似乎对我有所宽容借重,却还不敢刻印出来。承蒙您赐信殷勤询问,面对这封讣告,只知道惊惧不安。承蒙您示下林处士的省札录。白本认为这是明时极为盛大的举动;如果不是史君贪爱贤才、喜好道德,那便是稀世之宝,怎么会被发掘出来呢?然而到如今已经是第三次聘请了。古代的贤者,从来没有把不出仕当作高尚。孔子所说的长久不变的节操,是不能废弃的。君臣之间的义理,怎么能废弃呢?孔子这句话,确实毫无疏漏。自古隐士知道这种说法还不完整,却想独善其身而扰乱大伦,这就是道理不能明白的原因。萍斋和二千石是旧交,在我这里情分也不浅。州郡送来羔雁,敦促他上路;我也准备写一封信催促李拾遗出发了。致泉州李倅【迂仲之弟】承蒙您寄来一部《论语》。我三十年来受朋友和门徒的困扰,也渐渐看出古人的大体,这才知道儒学和佛学的区别,如同青天白昼一样分明。退之对佛氏并没有真正的见解,只是看出名教之中本来应当如此罢了。《论语》的问答从未放开说到别处;至于子思、孟子,便说出许多“夫子曾经说过:我对你没有隐藏什么”的话,这一定不是同堂共席时说的话。孔子叫曾子,告诉他说“我的道用一个原则贯通”,由此可知这不是可以让旁人听到的内容。近来解释《论语》,大多把儒学和佛学会合成一条路,却不知道圣人每说一句话,无非都是日常饮食生活之事;门人弟子从中得到的,就是知道所谓有始有终正在这里。我曾经解释“国家用礼,所以说话不谦让”,因此孔子讥笑他;这确实是这样看见的:太虚之中本来存在这种简易的道理,《论语》的问答只是随着事情逐步说出来。如果看见太虚之中确实有这种道理,那么《论语》便只是它的注脚。如今人读到“亚饭干到楚国去,三饭缭到蔡国去,四饭缺到秦国去,击鼓的方叔进入黄河,播鼗的武进入汉水,少师阳击磬,襄进入海中”,难道不是非常明白吗?既然没有弄错本文原意,怎么会不知道“我的道用一个原则贯通”何尝是两种说法呢?如果一切都从太虚中抽取出来,就不应有一段难以解释、另一段容易明白的区别。比如子路问死,孔子说“还不知道生,怎么知道死”;子路提出这个问题,必定是众人相处时没有人问到这里。孔子回答的六个字只能按六个字理解,不能再添一个字作脚注;由此知道圣人的回答如此严密无漏,自有大人的气象,就像一群小孩子听祖父、王祖父说话,必定不会支离破碎地牵扯到别的话题。又如“希望听听您的志向”,这是突然提出的问题;孔子说“使老年人安适,使朋友信任我,使年轻人怀念我”,这又显出了大人没有疏漏的地方。我已经略微窥见您的高明学问,它自成一家;但您似乎想把儒学和佛学贯通为一条路,我的见解恰好不是这样,却又不敢不告诉您。致杨次山【龟山之孙】我教徒三十年,不过是从事科场举子之学。学问这件事,虽然稍稍涉猎到边缘,但写文章的方式以及传授给人的方式始终只有一套,哪里敢轻易超出科场的规矩呢?我将近二十岁时,还不知道龟山先生留给后人的究竟是哪部书。后来随计吏到京城,这种说法才听到一次。又过了两三年,才真正得到它。那时有周先生、尹先生,都是八九十岁、谆谆教诲的人,也是文靖公一辈的人物。王信伯从龟山那里得到传授,施廷先又从信伯那里得到传授。廷先是我的朋友,他常说:“洞庭原野中有一个人,是我所敬畏的;应当买船同他一起去见一面。”还没来得及见到这个人,廷先便去世了。廷先是我亡友方正字次云的朋友。我因为次云六兄的缘故,于是和他订交。我少年时听说李太白、石曼卿的为人,便兴奋地称道他们的事迹。后来初读《晋书》,见到一类人物,像寒蝉一样孤高洁净,不迎合世俗声调,心中十分喜爱。有一天我对次云说:“古人能够这样,终究是不俗。”六兄说:“这些人如果在孔子门下,恐怕一天也站不稳。”我这才悟到,孔门是衡量人物的标准;千年以前、千年以后的各种人物,必须能够进入这种格局,才算无愧。
惜哉,千歳而上有多少豪杰可以共学入道者,恨不令闻此语。陈寔、管宁、元徳秀姿禀如许,数百年中乃一见,又却不闻道,此为大可惜。▯山先生有一徒弟在永嘉,不知其存否?一在三衢,即徐成叟,某旧识之。前日过三衢,已八十余。从前不应举,不应举一件,自是难学。近日▯山遗书又益出,吾子求之有余。师乃至逺逺以书来。此数年来朋友凋落,而某为独存,某方深忧。闻见有所未至,则无所参质。得吾友一纸书,此心耿耿,恨不得一相面以毕此説耳。承所问数条,岂敢有所爱?试道一二,吾友幸择之。学而时习之,不亦説乎?时习如车轮运转时,此尚未见得如何才。顷刻推不去,便觉得前者为説之义。起居语黙,运转不停,此为时习。才一失节则馁矣。乃知不馁即为説。一以贯之,此是夫子説。向曽子以曽子穷理至此,夫子故以是告之。曽子出门人问之,是门人未知所谓,故曽子告之以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恕云者,谓夫子之道乃如是。忠恕有足者,皆可至也。非是以忠恕説一以贯之。忠恕违道不逺,要当如是发语耳。致知格物,致知是初学第一件,不当求之太深。今以日用件件求之,求之不已,则察乎天地。古人之所言,皆求之日用。日用是根株,文字是注脚。须见得日用处,注脚自可晓。所问数条,不出此,有所未尽,更劳嗣音。判院丈不敢上状。此为▯山先生文靖公之爱子。▯山之学,海内沾受。公之难老,后来所愿也。与陈伯夀久欲作伯夀书,为不忍发。语此心愧负,如或坠失先大夫于宇宙中,为第一流辈,以特立孤处,不容于谗惎者之列。及公论一开,死者不可作,言之涕下,奈何奈何!先大夫甞语人:「我与谦之未相靣,已定交于文墨中。悠悠海内,知我者少。」此念一歴,心酸痛何已!异时伯夀才数歳,不获以尺纸道悲甚之意。尝欲一出永嘉,以斗酒敬酹国子先生之坟。经歴家艰,埋伏丘垄,过十年如转臂许,老矣,无他念。不知更可哭之荒榛野草之旁否?得书,闻欲逺逺一来,甚善。不料得尊夫人能为此数月割遣否?惠然肯来,当不出仲月及秋而还,亦不至多时客食耳。如或牵掣不果来,刘司户复之不出,一二月到永嘉,便到先大夫墓下。以某故,于伯夀无隐情。此为屋下人,若朝夕从之游,颇好耳。与卢仲苍陈寺丞馆地,恐不可就,闻破头便作啓事见之,此为大不着题。大凡举措,须当爱重,卖不得货自在,岂可有此忙廹气象邪?此五十年布衣受用,不可不使仲苍知之。侍郎周丈,不知曽见之否?此为海内第一流也,令人起敬。每见説归去,即闭门定坐,恐时官亦无縁相见。得司业刘丈书,闻得早晩来青原见周丈,此为壁立者,他人无凑泊处。若携书见之,便不直一钱。刘丈文字,只要得不求者与之,求者定不与。某于刘丈事契为不薄,每谙其为人,恐仲苍不知此,故悉言之。仕宦只是静退不求知,不求知之中,又刻意读书,此即未可量。一分一寸皆有定分,决非人力所可到。与林晋仲人生一世,稍稍如所欲,便可做得数件好事。不然,读尽天下书,亦是生来分得此劵,不谩过此一生也。前不到村,后不到店,乃是伥然而活者。某老矣,所志愿在读书,不当如此扰扰过却。白日偶闻有説,海中一山,名眉洲。隔岸视之,约五七里许,一水可到。此洲乃合两山蜿蜒之状,有千家,无一人读书。亦有田数十顷,可耕可食,鱼米极易办,可以卜室读书,隔絶人世,无賔客书尺之扰。岛居之乐,惟某为知之。与郑耕老闻令弟竟止此,为之伤涕累日。相去小逺,未及拊棺一哭,之当候湘乡还时,并一往耳。此郎根质大好,去歳数月留此羣居者,未尝见其解衣惰容。遣讣及门,各各伤惜之。近时人于父子兄弟之恩,或甚薄,死者肉未及寒,乃投之烈熖中,初不以为意。古来极刑不得葬,乃如此,习俗移人,不自觉。知此一件,千万痛思之。墓田有近傍处,作一小坎,所费甚不多,如棺柩易朽,亦自见不得,只是聚薪一火,时无以为心目耳。俗人多以其无后,自不当作坟墓,殇子何尝不以墓祭之?盖古人送终之义,甚不草草也。与林之美【充】
译可惜啊,千年以前有多少豪杰可以共同学习、进入大道,却遗憾没有让他们听到这番话。陈寔、管宁、元德秀的资质如此之高,几百年中才出现一个,却又没有听闻大道,这是最令人惋惜的。龟山先生有一个弟子在永嘉,不知还在不在;另一个在三衢,就是徐成叟,我过去认识他。前些天经过三衢,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从前不参加科举这一点,本来就很难学习。近来龟山先生遗留下来的书又更多地流传出来,您求取它们已经绰绰有余。老师竟然从很远的地方寄信来。近几年朋友不断凋零,而我却独自活着,正因此深感忧虑。见闻和学问有所不到,就没有人可以互相参证。得到朋友一纸书信,心中耿耿,恨不能当面相见,把这些话说完。承蒙您问起几条问题,我哪里敢有所吝惜?试着说一两点,朋友幸而选择采用。‘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所谓时习,就像车轮不停运转;这一点还要看究竟怎样才算做到。片刻之间推行不动,便会觉得前面所说的道理显现出来。起居、言语、沉默,运转从不停止,这就是时习。只要一失去节度便会气馁,于是知道不气馁就是喜悦。‘一以贯之’是孔子自己说的话。他当时认为曾子已经穷究事理到了这个地步,所以特意把这句话告诉他。曾子出门后,门人问他,这说明门人还不知道孔子所说的是什么,所以曾子告诉他们:“夫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所谓忠恕,是说孔子的道就是这样。忠恕如果有充分的力量,人人都可以达到。并不是用“忠恕”来解释“一以贯之”。“忠恕距离道并不远”,本来就应当这样说。致知格物,致知是初学者的第一件事,不应当探求得过深。如今从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去求知,不断求取,就能明察天地。古人所说的一切,都是从日常生活中求得的。日常生活是根株,文字只是注脚。必须先看见日常生活中的道理,注脚自然可以明白。您所问的几条都不超出这一点;若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再劳您来信。判院丈处不敢另行上状。这位是龟山先生文靖公的爱子。龟山的学问,海内都受到恩泽。愿公长寿不老,这是后人的共同愿望。致陈伯寿 我很久想写信给伯寿,却因为不忍心而迟迟没有发出。说到这件事,心中惭愧有负,仿佛把先大夫这样的一流人物失落在天地之间;他因为卓然独立、孤处一方,而不容于进谗害人者之列。等到公论一旦展开,死者却不能复生,说到这里眼泪直流,怎么办,怎么办!先大夫曾对人说:“我和谦之还没有见面,已经在文章交往中订交了。天下茫茫,了解我的人很少。”每想到这话,心中的酸痛哪里有尽头!那时伯寿还只有几岁,我没能用一封短信表达悲痛之意。我曾想去一趟永嘉,用一斗酒恭敬地祭奠国子先生的坟墓。后来经历家难,埋身于坟墓之间,十多年如同转动手臂一般过去,自己也老了,没有别的念头。不知道如今还能不能到荒草野树旁哭祭他?收到您的信,听说您想从远方来,非常好。不知能否请尊夫人暂时割舍几个月,让您成行?如果欣然肯来,应当不出仲秋便能回来,也不至于长期寄食作客。如果有所牵累不能成行,刘司户复之若在一两个月内到永嘉,便可到先大夫墓下。我对伯寿没有隐瞒。这是一个家中人,如果早晚同他交游,想来也很好。致卢仲苍 陈寺丞的馆地恐怕不能办成;听说刚一受挫便写启事把事情告诉人,这实在不合体统。大凡举措,都应当珍重,不能把自己的身价当作货物任意出售;怎么可以有这样急迫的气象呢?这是我五十年来身为布衣所享有的处世方式,不可不让仲苍知道。侍郎周丈,不知您见过他没有?这是海内第一流的人物,令人肃然起敬。每次听说他要归去,就闭门静坐,恐怕做官的人也无缘相见。收到司业刘丈的信,听说他早晚要到青原去见周丈;此人如墙壁般卓立,别人没有可以接近的地方。如果带着书去见他,便一文不值。刘丈的文章,只给那些不求文章的人;有所求的人,他一定不给。我和刘丈的交情并不浅,熟悉他的为人,恐怕仲苍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把这些全告诉您。做官只是安静退处、不求知闻;在不求知闻之中,又刻意读书,这种人就不可估量。一分一寸都有一定的分限,绝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致林晋仲 人活一世,只要稍稍能够按照自己的愿望生活,就可以做成几件好事;否则,即使读尽天下书,也只是生来命中有这张券,白白度过一生而已。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茫然活着的人。我已经老了,志愿在于读书,不应当这样忙乱地度过一生。白天偶然听说海中有一座山,名叫眉洲。隔岸看它,大约有五七里远,渡一段水就可以到达。这座洲是两座山蜿蜒相合的形状,有一千户人家,却没有一个人读书。还有几十顷田地,可以耕种、可以供食,鱼米极易取得,能够在那里建屋读书,隔绝人世,没有宾客书信的打扰。居住海岛的乐趣,只有我知道。致郑耕老 听说令弟竟然止于此生,我为此悲伤流泪了好几天。相隔稍远,未能赶到抚棺痛哭;等湘乡回来时,我应当和他一同前往。这个孩子天资根质非常好,去年在这里共同居住了几个月,从未见他有解衣懒散的样子。讣告送到门口,人人都为他悲伤惋惜。近来人们对于父子兄弟的恩情,有的十分淡薄,死者尸身还没有冷却,就把他投入烈火之中,起初竟不以为意。古来最重的刑罚也不过使人不得安葬,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习俗改变人,人却自己觉察不到。请知道这件事,千万要痛切地思考。墓田附近有空地,挖一个小坑,花费并不多;即使棺材容易腐朽,也自然看不见,只是聚集柴薪烧一把火,实在没有办法在心里和眼前留下安顿。俗人多因死者无后,认为不应修坟;可是夭折的孩子难道就不应以墓来祭祀吗?古人送终的道义,本来就不是草率从事。致林之美【充】
金山草堂一件,悬心廿年,无力及此,不谓晚歳见此称心事。然此意自某发之,摩挲好石,自不当后。从今到白头,稍稍能拄杖,即年歳常辍数月相伴。在金山以来,寄为终焉之想,以金山为汗漫之逰。他日儿童问我者,所谓蒲弄林六翁,即我已摩挲之意稍发露,兄以为何如?蒲弄之役,千端万的,而丘嫂者指此为东萧扶犂之处。不知公去,乃不知吾人欲为扶犂儿,何可得也?世间惟有荣辱毁誉所不到处,为建徳之国。客来烧芋,客未去,当烹鱼酌酒。客未饱,又烧芋,且不怕他道是过当费了官物也。相聚才三十左右,今五十矣。要他富贵,是何时?惟一日享得一日快活,无事为吾人实歴处,此意皎皎也。遣来精甚之米,当以给祭者,不止于口腹耳。谷叔归料,须一出见之,不然当令贤郎一来,此岂可放慢至如许也?歳寒相聚,湘乡揭阳已防漠,眼前所有唯此翁耳。与林元美【褒】忽闻朱简叔,仅止是为之痛懐。简叔为人,襟抱无尘,杂世间百事,过而不留,安得如此等人?近来甚欲得与之欵曲説话。又见其多病,空华过眼,不可把翫,令人痛心。吾弟一生敬慕之,何以措情?奈之何!昔人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不知海内悠悠,所谓兄弟者,比天伦为最狭,或累数百千年不可求,或偶然一二数耳。若阙了,直是无寻访处也。某即欲还东井,雨中不欲出。次日闻莫给事旦夕过此,须少候之。人事烟绵无休歇时,可是闷人。小子辈欲整葺数椽之屋云,是过一春,遇水潦即前叚屋子亦自立不住。百刻中得过半,对书巻,有时杯饭且放过,如何得心情?及此事,东井一出太多时了。此一件即过去,学可为道意。空山听雨是人生如意事,听雨须是空山破寺中,可以烧生柴。近得一二种好芋,城中不是烧芋处。与东之司户兄葬事在甚时?欲于墓傍穿一穴,此説极当。周人族坟墓,只是要人心稍安稳,此外不须问也。儒者亦须自见得如此,委巷之人不通今古,便事事听人説,何尝自有见处?何处日者不説一边话?何处士大夫不道他晓得风水?至竟无一着实处。吕伯恭办丧葬一切如礼,经除朝夕奠之外,无一事不焚纸钱,盖其自信如此耳。平时交游零落无几,人生不堪把翫,言之凄怆。賔之无疾而死,士大夫寃惜之。此两叚葬事,若掩土可以及此,亦稍稍满一念。第以许多时求去去未得,才蹉过此一事,寒烟宿草,如何过日也?科塲又参差,此不可晓。此一件,惟三折肱者得之,为甚审。若归咎平时所习,欲改弦易调,即去此愈逺矣。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西轩及方正字,一生来不知有举子调度,亦只三十以前随例取科名。此等人物,数千百年偶一出,胷中所存,岂直为一第轻重耶?比已遣人去乞祠,恐必可以出岭往来。山中亲旧时相从,此等乐事在人间为第一。但有杯饭可以过残年,此外何求也?示成季百家诗抹一过,只有孟浩然诗踏着实地,谢▯晖、陶元亮辈中人,名不虚得也。怪见杜子美每每起敬,子美岂下人者?如孟东野、刘賔客、韩桞数家,又如韦苏州、刘长卿等辈,皆不在百家数中,却别有説。
艾轩集卷六
译金山草堂这件事,我悬念了二十年,却一直没有力量办到;没想到晚年竟能看到这样称心的事情。不过这个意愿是由我首先提出的,抚摸那些好石头,自然不能落在后面。从今直到白头,只要还能稍稍拄杖行走,每年总要停留几个月来相伴。自从来到金山以后,我便把这里寄托为终老之地,把金山当作无边无际的游赏之地。将来孩子们问我,所谓蒲弄林六翁,就是我已经抚摸过的意思;兄长认为怎么样?蒲弄这件事有千头万绪,而丘嫂却指着这里说是东萧扶犁的地方。不知道您一离去,哪里知道我们想做扶犁的孩子,又怎么能够做到?世间只有荣辱毁誉都达不到的地方,才是建德之国。客人来了就烧芋头,客人还没走,就煮鱼斟酒;客人还没有吃饱,又烧芋头,也不怕别人说这是过分耗费官物。我们相聚时才三十岁左右,如今已经五十岁了。要等到富贵,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只求每天享受一天的快乐,平安无事地作为我们实际度过的日子,这个心愿明明白白。您送来的精米非常精美,应当用来供祭祀,不只是满足口腹。谷叔回来后,料想必须出来见他;不然就应当让贤郎来一趟,这件事怎么可以怠慢到这种地步呢?岁寒时节相聚,湘乡、揭阳已经显得遥远而模糊,眼前还在的只有这位老翁罢了。致林元美【褒】忽然听说朱简叔,只是为此深深痛惜。简叔为人胸襟纯净无尘,世间百事从身边经过而不留下痕迹,哪里能得到这样的人?近来非常想与他从容细谈。又见他多病,人生如空中花影转眼消失,不可把玩,令人痛心。我的弟弟一生敬仰爱慕他,感情又能如何安置?怎么办呢!古人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却不知道茫茫海内所谓兄弟,比起天伦之亲最为狭窄;有时几百上千年也求不得,有时偶然才有一两个。若缺少了这样的人,真是无处寻访。我正想回东井,雨中不想出门。第二天听说莫给事早晚要经过这里,必须稍候他。人事如烟如绵,没有停止的时候,真令人烦闷。年轻人们想要修整几间屋子,可是一过春天,遇到水涝,连前面那几间屋子也站立不住。一天百刻中能有一半时间面对书卷就不错了,有时连一杯饭也暂且放下,哪里还能有心情?为了这件事,东井一去已经太久了。只要这件事过去,学习便可以成为求道的意思。空山听雨是人生如意的事情;听雨必须在空山破寺中,而且可以烧生柴。近来得到一两种好芋头,城里却不是可以烧芋头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致东之 司户兄的葬事定在什么时候?想在坟墓旁边另挖一个穴位,这个主意非常合适。周人修建族坟墓,只是为了让人心稍稍安稳,除此之外不必再问。儒者也应该自己看出这一点;乡巷之人不通晓古今,便事事听别人说,哪里有自己的见解?哪一处不是有人说一套话?哪一处士大夫不是说自己懂风水?到头来没有一处是切实可靠的。吕伯恭办理丧葬,一切都依照礼制;除了早晚奠祭之外,没有一件事不烧纸钱,大概是因为他自己相信如此。平时交游零落,所剩无几,人生实在不堪玩味,说起来令人凄怆。宾之无病而死,士大夫都为他冤屈惋惜。这两段葬事,如果能把土掩到这里,也可以稍稍满足一点心愿。只是我求去已经很久而未能离开,若刚好错过这件事,面对寒烟宿草,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科场考试又有差错,这实在无法理解。这件事只有反复经历挫折的人才能明白,最为确切。如果归咎于平日所学,想要改弦更张、改变声调,反而离它更远了。不知道天命,就没有资格做君子。西轩和方正字一生都不知道举子应试的套路,也只是在三十岁以前随例取得科名。这种人物,几千几百年才偶然出现一个;他们胸中保存的东西,难道只是以一次及第来衡量吗?近来已经派人去请求祠禄,恐怕一定可以出岭往来。山中亲友有时相互来往,这种乐事在人间是第一等的。只要有一杯饭可以度过余年,除此之外还求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示成季 把百家诗大略看了一遍,只有孟浩然的诗脚踏实地;谢玄晖、陶元亮这一类人,名声并不是虚得的。难怪杜子美常常对他们起敬,子美难道是低于别人的人吗?像孟东野、刘宾客、韩、柳几家,以及韦苏州、刘长卿等人,都不在百家诗的数目中,却另有一番说法。《艾轩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