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轩集卷四 宋 林光朝 撰策问
唐自元和之后,作者可数屈马,希世之文也。学而似之者谁欤?汉晋一代之文,无出数子,何其得之多欤?一时人物,宗元有所避而不言,至于后人品藻,则无害也。国家开造之初,文章未备,作者往往仍其故习。及欧阳子以古学为倡,而文章始一变矣。熈宁元丰之后,学者皆祖于王氏,又其后苏氏出焉。今之学者不出于二家,其是非得失,互有所分也。君子之于文也,无所茍而已矣。必如画师之于形,瞽工之于声,耳目有所不接,则妍媸清浊不能辨也。试求汉唐文人之体制,而质以今日之所尚,亦足以知诸君为文之大畧。问陈诗以观民风,纳贾以知好恶,此先王厚风俗之意也。文体之变,其风俗之所系邪?是故读虞夏之书,则有浑浑之气;商书灏灏,周书噩噩,内外相形,虚实相应,不可以伪为也。战国尚纵横,其文也巧而善辨;西汉尚经术,其文也质而有理;晋尚清谈,唐尚辞章,而文亦随之,学者之所知也。三代以还,淳浇朴散,其间有可人意者数代而止耳。齐梁魏隋五代之间,事以俗变,气卑弱而不伸,文浮张而少实,君子无取焉。信哉,文章之系于风俗也。主上以光明缉熈之学,将与天下共之,析科目,崇学校,所以涵养作成者至矣。风俗之变,尤所不敢忽也。敢问书契以来,六经、诸子、百家、传记之言,纷纷借借,学者将何所依据耶?圣人之经,初无定制,其读书也不知有易,其读易也不知有诗,以至春秋也,三礼也,其文不相祖述,而同出于圣人,当以何者为正耶?扬雄《太▯》,王通《续经》,是有意乎六经而作也,君子不以为经,何耶?圣贤之文,虽体制不同,大体与六经相为表里,刻玉剪防,骈花俪叶,为耳目观听之具,此围碁击剑之技尔,何以文为?骚人之辞,幽愁愤闷,非若六经之简且易也。识者谓其与日月争光,何耶?仲尼既殁,后世之所取信者六经也,同之而未必是,异之而未必非,同异之间,其必有説也。若曰圣贤之学,不在于无用之空言,则千百载之下,无六经、无诸子、无百家、传记,而能得古圣贤之用心者,又不知其何事也。幸详言之,以观诸君子之所学问。古者以弧矢一事,而合之以声歌登降之节,于是乎贤不肖无所逃矣。朴日以消,伪日以滋,谓弧矢有所不足尚也,乃从而书其道艺,书其徳行,当时安之而无或异议者。道术破裂,邪説横起,坐徂邱,走稷下,朝游燕壁,暮叩秦关,皆先王之时所谓惰游之士也。发策决科,其源稍出,所以抑夫惰游之习。而示天下以至公之门也。汉、晋、隋、唐沿革不同,而不能一日去之。六籍之有训诂,而他説不能乱;及其乆也,则离析训诂而投诸笺注。三百篇之诗,一变而为离骚,再变而为词人之赋。是以谈经者或至于穿凿,能赋者或至于破碎,亦其势然耳。科目所以待天下于斯二者,不可以偏废;然亦罕能兼通之。求相如以经义,则踈矣;责仲舒以辞章,则泥矣。并包六艺,而以作赋名家,惟贾生、扬子云为如是耳。明天子铺张大猷,招徕多士,合是二者,将以网罗所长,尚虑有司之或失也。比因迩臣之请,欲使夫二者如衡石低昂,则无彼重此轻之患矣。唐之明经者以上、中、下为差,至进士所尚特词藻耳。今合明经、进士而为一科,欲以求夫全能者。自贞观以还,其亦有通经博古而兼得夫雕篆之艺者,凡有几?愿详闻之。问法制宻于古而古道未易复,此学者所以深求其説而不可得也。自六乡之法坏,而贤能之书不复见;自五等之议寝,而泽宫之射不复闻。汉有贤良方正之科,而隋有进士之目,盖放诸古法而为是也。文帝于十五年乃得晁错,武帝于元光中乃得公孙▯、董仲舒之徒。晁、董、公孙之对,其亦温温乎六籍之苗裔也。若始元、地节、初元、建始之际,或以旱干水溢,或以日月之眚,求民之瘼,访政之疵,故以是举也。为近古,而郡国、三辅有其人,且于于而至矣。进士始于隋大业中,而盛于贞观、永徽之时,较数嵗为率,而处人臣之极者十之二,登显列者又十之六七。然在当时不以通榜为嫌,不以奔竞为耻。陈子昂走京师,多至百轴,而迄无一人知之者。牛僧孺一遇韩愈、皇甫湜,而声名且十倍矣。崔郾持文律,而吴武陵欲置杜牧于五人之数。
译唐代自元和以后,作者中可以数出像屈原、司马相如那样的,实在是稀世之文。学习并仿效他们的又是谁呢?汉、晋一代的文章,未有超出这几个人的,为什么他们竟能得到如此多的推重呢?当时的人物,宗元有所避讳而不谈;至于后人品评他们,则没有妨碍。国家开创之初,文章还不完备,作者往往沿袭旧有习气。等到欧阳子倡导古学,文章才开始发生变化。熙宁、元丰以后,学者都以王氏为宗师;再后来苏氏出现。现在的学者不出王、苏两家,他们之间的是非得失,各自有所不同。君子对待文章,只是不肯苟且而已。一定要像画师面对形体、盲乐师面对声音那样,耳目一旦不能接触,就无法辨别美丑、清浊。试着寻求汉唐文人的体制,再拿它同今日所崇尚的文章相比较,也足以知道诸位写文章的大概了。询问陈述《诗经》以观察民风,采纳贾谊的意见以了解民众的好恶,这是先王敦厚风俗的用意。文章体制的变化,难道同风俗有所联系吗?所以读虞、夏的书,可以感受到浑厚充沛的气象;商书浩大,周书严正,内外相互映照,虚实彼此呼应,不可能伪造。战国崇尚纵横之术,文章巧妙而善于辨析;西汉崇尚经术,文章质朴而有条理;晋代崇尚清谈,唐代崇尚辞章,文章也随之变化,这是学者所知道的。三代以后,淳厚日渐衰薄,质朴日渐离散,其中合人心意的,也只有几个朝代罢了。齐、梁、魏、隋和五代之间,政事随风俗而变,气势卑弱而不能伸展,文章浮夸铺张而缺少实质,君子没有什么可取的。文章确实同风俗有关系啊。皇上以光明广大、继承熙盛的学术,将要同天下共同推行;分设科目,崇尚学校,用来涵养人才、造就人才的措施已经十分周备了。风俗的变化,尤其不敢忽视。冒昧请问,自有文字以来,六经、诸子、百家、传记的言论纷繁众多,学者将依据什么呢?圣人的经书,起初并没有固定的体制;读书时不知道有《易》,读《易》时不知道有《诗》,以至于《春秋》和三礼,它们的文章并不相互承袭,却同样出自圣人,那么应当以哪一种为正呢?扬雄《太玄》、王通《续经》,都是有意针对六经而作的,君子却不把它们当作经书,为什么呢?圣贤的文章,虽然体制不同,但大体上同六经相互表里;至于雕琢如刻玉剪彩、骈花丽叶,只是供耳目观听的技巧罢了,如同下棋、击剑的技能而已,为什么要把这些当作文章呢?骚人的辞章幽深愁苦、愤懑郁结,不像六经那样简明平易。知晓文章的人说它可以同日月争光,为什么呢?孔子去世以后,后世所取信的是六经;同六经相同,未必就正确;同六经不同,也未必就错误。在同与不同之间,一定有它的道理。假如说圣贤之学不在于无用的空话,那么千百年以后,没有六经、没有诸子、没有百家、没有传记,却能领会古代圣贤用心的人,又不知道会是什么事情了。希望您详细说明,以便考察诸位君子的学问。古代只凭射箭一事,再配合歌唱和登降的礼节,于是贤能与不肖便无从逃避了。质朴之风一天天消退,虚伪一天天滋长;有人说弓箭之事不值得推崇,于是又把他们的道艺、德行记录下来,当时人安然接受,并没有异议。道术分裂,邪说纷起,有的坐守徂丘,有的奔走稷下,早晨游于燕国城下,晚上叩击秦国关门,这些都是先王时代所说的游惰之士。发布策问、决定科举等级,其源头大概由此产生,用来压制游惰求仕的习气,并向天下显示最公正的仕进之门。汉、晋、隋、唐制度沿革不同,却没有一天能够废除它。六经有训诂,所以其他学说不能扰乱它;时间久了,却又把训诂分拆开来,投入笺注之中。《三百篇》的诗一变而成为《离骚》,再变而成为词人的赋。因此谈经的人有时流于穿凿附会,能作赋的人有时流于支离破碎,这也是形势发展的必然。科举设置的目的,是在这两方面考察天下士人,不可以偏废;然而很少有人能兼通二者。拿司马相如来考经义,他就疏略了;拿董仲舒来责求辞章,他就拘泥了。能够兼包六艺,又以作赋著名的,只有贾生、扬子云是这样。圣明的天子铺陈宏大的谋略,招徕众多士人,把这两方面合在一起,是想网罗各人的长处,只是还担心主管官吏有所遗漏。近来因近臣请求,想使这两方面像衡器一样彼此较量,不再有重此轻彼的弊病。唐代明经科以《经》义的上、中、下等分等,至于进士科所崇尚的特别只是辞藻。如今把明经、进士合为一科,是想求得兼备各种才能的人。自贞观以来,通晓经书、博览古事而又兼有雕琢文辞技艺的人,究竟有多少呢?希望详细说给我听。询问古代的法制比后世严密,而古代的道术却不容易恢复,这正是学者深入探求其道理却无法得到答案的原因。自从六乡之法败坏以后,贤能之人的记载就不再见到;自从五等爵制的议论废止以后,泽宫习射之事也不再听闻。汉代有贤良方正科,隋代有进士科,大概都是取法古制而形成的。汉文帝十五年才得到晁错,汉武帝元光年间才得到公孙弘、董仲舒一类人。晁错、董仲舒、公孙弘的对策,大概也还保存着六经后裔般温厚的气息。至于始元、地节、初元、建始年间,有时因为旱灾水涝,有时因为日月出现灾异,便借此探求百姓的疾苦,询问政治的弊病,所以才举行这种选举。由于接近古代,而且郡国、三辅都有这样的人才,他们便纷纷从各处赶来。进士科开始于隋大业年间,在贞观、永徽年间兴盛;按若干年计算,大约有十分之二的人后来达到臣下地位的极点,又有十分之六七登上显要职位。然而当时并不以通榜取士为嫌,也不以奔走竞争为耻。陈子昂奔走京师,文章多达百轴,到最后却没有一个人了解他。牛僧孺一遇到韩愈、皇甫湜,声名便增加了十倍。崔郾掌持文士考核的标准,而吴武陵想把杜牧列入前五名。
王起问所欲于李徳裕,而得夫卢肇、姚鹄者矣。武陵何为而昌言之,而李徳裕且以为公道。数百年之前,乃有是而无复窃论之者,其视结绳之政为如何也?我国家荡涤区宇,雕饰人文,其于百代取士之法,是皆损益而并用之。在干徳有三科,在景徳有六科,天圣以还,又多至十科,此为天子自诏者,可谓极一时之选也。建隆之初,进士科目一仍旧贯,嵗中猎取以数十人为率。及至太平兴国二年,以进士第者至百余人。自此或间嵗或三嵗,隷之以甲乙之科,而所得者为益广也。今天下梦想贤俊,三十年来未闻以贤良方正襃然为举首者。进士一科用之数百嵗,捡约之具视前代为甚备,而道涂之人犹以为増损不止是也。负薪之语有可以补国论,况通习博识之人乎?循汉唐之法而可以望古道,其説为何如?问:当战国合离之势,坚甲利兵,不如仁义之为足恃也。当诸将纷争,拔剑击柱之患,三尺法不如绵蕞之事为可畏也。治天下之具,无用之用,其用为甚大。大哉,大学之为用!非通达世务、明道不计功之人,未可与起此议也。主上焦劳侧席,慨然以硕材为念。比者迩臣有以大学为请者,闻之朝野议论一新。大学之作,非直欲笼络后进为仕宦防涂,夸艳一时,因循故事而已。诚以数年之间,雕虫之技,穿凿之説,使人厌听而喜拒之。必有笃志如胡宪者,重义如郭元振者,不阿其守如何蕃者,于于然而作也。敢问有虞、夏后氏、商人、周人,或离为上下、为东西,或为国中之制,以别其四郊。辟雍起于汉,国子之学起于晋,四门书馆之目起于唐。歴代制作,何其不同也?自离经辨志,如是七年,谓之小成。加之二年,强立而不反,则谓之大成。或离析三传,而以仪礼为専经;或三分经传,而兼通老聃、孟子之书。其肄业作成,又何其不同也?祭酒、司业以开奬诱掖为事,必以宗工宿徳、学不畔于圣人者处之。然后修六礼以节民性,明七教以兴民徳,齐八政以防淫,一道徳以同风俗,养耆老以致孝,恤孤独以逮不足,尚贤以崇徳,简不肖以黜恶。凡此数条,大学之道也。其详可得而闻乎?并与诸君商▯之。问:封建井田,古良法也。古者封建以十制,一天子之地方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五十里之国者,听命于七十里;七十里之国者,听命于百里;百里之国者,又聴命于天子。故天子得以运动天下于掌握间,三代之所以长且乆也。古者井田以十养一,王畿之田百同,九百万夫之地也。三分损一,而为林麓城郭之属,则为夫地者六百万。田有肥硗,又通之以再易为率,则为夫地者三百万。每一夫之地下,农夫食五人,则王畿之内一千五百万人可以仰哺矣,推而九州可知也。成周以九州之籍,不过千三百万,四千有竒,是地十而民一,三代所以无沟壑之民也。世之论封建者,以周官之地求之,《王制》多寡不同,则归于周公之损益。然齐鲁以公侯之国,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此可疑也。论井田者,以小司徒之九夫至四县之都,以较匠人之九夫达百里之同,详畧不同,则旁加其里,古人必有一定之制,遽以纸上语而加损之,又可疑也。涂山之会,执玉帛者万国,商人承之,并为千七百七十三国,周人承之,离为一千八百国,一并一离,势必甚扰,而圣人为之何耶?公邑必为井田,一同而沟洫浍有三;乡遂必为沟洫,万夫而遂沟洫浍川有五。地广而通水利者少,地狭而通水利者多,何耶?公无附庸,以五百里之地极矣,鲁以侯爵而加上公,乃有附庸之等,何耶?家百畆者,取十畆之征,十一之法也;而公田百畆,八家征之而有余,槩谓之十一,何耶?后世废封建而郡县,有其利于国耶?坏井田而阡陌,或有便于民耶?数千年来不复见绳绳井井之天下者,秦固失之,汉亦未为得。汉人去三代未逺,改秦之辙,则封建井田何为而不复?问三代所以取民者,有其度;所以养民者,有其具;而其于轻重敛散也有其数。三代之陈迹,尚或可寻;而秦汉以来,偶失之。古者三年耕,则有一年之积;以三十年通之,则有九年之积。国有九年之积,则旱干水溢之患,非所患也。以《禹贡》考之,百里赋纳总,二百里纳秷,三百里纳秸,四百里粟,五百里米。是古人积粟新陈相因,可以为九年之食者,其法在是也。鲁人一嵗无麦苗,则将告籴于他邦矣。是鲁之为国,且无兼嵗之储也。更战国强秦,而先王之法破荡无几。汉兴至文帝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或未备。及至数十年之后,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是积粟之法,果为无得于古也。常平之法,用之于宣帝,帝之用其説而敬其人,甚至爵之以通侯。此其为法也,虽不见于三代之前,而先王之美意在是耳。周人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散利,薄征,缓刑,弛力,乃其最先者。
译王起向李德裕询问他想要什么人,于是得到了卢肇、姚鹄。吴武陵为什么公开称道他们,而李德裕还认为这是公道呢?数百年以前,竟有这样的事情,却再没有人私下议论它;同结绳记事的政治相比,又怎么样呢?我国荡平天下、修饰人文,对于历代取士的方法,都是有的加以损益而并用。在干德年间有三科,在景德年间有六科,天圣以来又增加到十科;这些由天子亲自下诏设置的,可以说是一个时代最盛大的选拔了。建隆初年,进士科仍旧沿袭原来的制度,每年大约录取几十人。到了太平兴国二年,以进士及第的达到一百多人。从此有时隔一年,有时隔三年举行考试,并分列甲乙等科,录取的人便更加多了。如今天下都渴望贤能俊杰,三十年来却没有听说以贤良方正科中选的人作为第一名。进士一科施行了几百年,考察约束的办法比前代完备得多,可是民间道路上的人仍认为增删改革不能仅仅如此。背柴人的话尚且可能补益国家的议论,何况通晓经史、见闻广博的人呢?沿用汉唐制度而希望达到古代之道,这个说法究竟怎样呢?问:在战国诸国分合的形势下,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不如仁义值得依靠;在诸将争斗、拔剑击柱的祸患中,三尺之法不如绵蕞之礼更令人畏惧。治理天下的工具,有些看似无用的东西,其作用却非常大。大学的作用多么伟大啊!不是通达世务、明白道理而不计功利的人,不能同他讨论这件事。皇上焦心劳思,不能安坐,慨然把杰出人才放在心上。近来近臣有人以大学之事请求,听说朝廷内外的议论为之一新。兴办大学,并不只是想笼络后进,为他们谋求做官的道路,夸耀一时,因循旧例而已。实在是因为几年来雕虫小技、穿凿附会的学说,使人厌听而乐于拒绝。一定要有像胡宪那样志向笃定、像郭元振那样重视义理、像何蕃那样不屈从而坚守操行的人,纷纷兴起。冒昧请问,虞、夏后氏、商人、周人所设置的学校,有的分为上下、东西,有的成为国都中的制度,用以区别四郊。辟雍兴起于汉代,国子学兴起于晋代,四门、书馆这些名称兴起于唐代。历代的制作制度为什么如此不同?从分解经文、辨明志趣开始,经过这样七年,称为小成;再增加两年,能够坚定自立而不回头,就称为大成。有的分解三传,把《仪礼》作为专门研习的经书;有的把经书和传文分为三部分,同时通晓老聃、孟子的著作。他们研习学业、造就人才的做法,又为什么如此不同?祭酒、司业以开导奖勉、诱掖扶持为职责,必须让宗师和有深厚德行、学问不背离圣人的人担任。然后修明六礼来节制民性,阐明七教来振兴民德,整顿八政来防止淫乱,用一道德来统一风俗,供养老人来使人尽孝,救济孤独者来周济不足,尊崇贤人来崇尚德行,甄别不肖者来贬黜邪恶。这些都是大学的道理。它的详细内容可以讲给我听吗?也请一并同诸位商量。问:封建和井田,是古代的良法。古代实行封建,分为十等: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五十里的诸侯国听命于七十里的诸侯国,七十里的听命于百里的,百里的又听命于天子。因此天子能够在掌握之间调动天下,这就是三代长久的原因。古代井田制度按十份土地供养一人,王畿的土地有百同,是九百万夫的土地。减去三分之一作为山林、城郭等地,实际为耕地的有六百万夫。土地有肥瘠,又按两年轮换耕作计算,实际为耕地的有三百万夫。每一夫的土地上,农夫供养五人,那么王畿以内一千五百万人就可以依靠它得到供养了;推及九州,也可以知道。成周登记九州户籍,不过一千三百余万,四千多里土地,约为十份土地供养一人,这就是三代没有穷困流离之民的原因。世人谈论封建制度,用《周官》的土地制度来考察它,而《王制》所说的多少又不同,于是归结为周公有所损益。然而齐、鲁以公侯之国的等级,土地并不少,却少于百里,这一点令人怀疑。谈论井田制度的人,以小司徒所说的九夫推到四县之都,用来比较匠人所说的九夫达百里之同,详略并不相同,于是便从旁增加里数;古人一定有固定制度,却贸然根据纸面上的话加以增减,也很可疑。涂山会盟时,执玉帛来朝的有万国;商人承袭后合并为一千七百七十三国,周人承袭后分为一千八百国,一次合并,一次分裂,形势必然极其纷扰,圣人为什么这样做呢?公邑一定实行井田,一同土地有沟、洫、浍三种水道;乡遂一定开凿沟洫,万夫之地而遂、沟、洫、浍、川有五种水道。土地广阔而能兴修水利的反而少,土地狭小而能兴修水利的反而多,为什么呢?公国没有附庸,五百里的土地就是极限;鲁国以侯爵却加在上公之列,于是有了附庸的等级,为什么呢?一家有百亩土地,征收十亩的税,这是十一税法;而公田有百亩,八家共同耕种并缴税还有余,却概括称为十一税,为什么呢?后世废除封建而实行郡县,对国家是否有利?破坏井田而开辟阡陌,对百姓或许有便利吗?几千年来再也没有看到井然有序的天下,秦固然失去了它,汉也没有真正得到它。汉人距离三代并不远,既然改变了秦的道路,那么封建、井田为什么不再恢复呢?问:三代向百姓征取赋税有一定限度,养活百姓有一定办法,对于赋税的轻重、征敛与散发也有一定制度。三代的遗迹还可以寻见一些;秦汉以来,却偶尔失去了这些制度。古代耕种三年,就有一年的积蓄;按三十年计算,就有九年的积蓄。国家有九年的积蓄,那么旱灾水涝的祸患就不值得忧虑了。考察《禹贡》,百里以内缴纳禾穗,二百里以内缴纳禾束,三百里以内缴纳禾秸,四百里以内缴纳粟,五百里以内缴纳米。这就是古人使粮食新旧相接、足以作为九年粮食储备的方法。鲁国一年没有麦苗,就要向别的诸侯国买粮了。可见鲁国作为国家,连两年的储粮都没有。后来经过战国和强秦,先王的法度几乎完全毁坏。汉朝建立到文帝时已有四十年,官府和民间的积蓄仍有不完备的地方。又过了几十年,太仓的粮食已经红腐得不能食用。这样看来,积储粮食的方法,果然还是没有得到古人的真传。常平法在汉宣帝时实行,宣帝采用它的主张并敬重提出它的人,甚至授给他通侯的爵位。这种制度虽然在三代以前没有明显记载,但先王的美好用意正在其中。周人有十二种荒政,用来聚集万民、散发财物、减轻赋税、缓办刑罚、放宽劳役,这是其中最先实行的几项。
故年饥用不足,其取民也不过什一,而又荒政行乎其间。此正后之人所以汲汲于平籴之意也。常平行之于汉,歴晋宋而下;用之义仓一事,用之于开皇。其后戴胄尝主是説,自王公达于庶人,以田莱多寡敛之有差。是其为法也不徒尔,盖忧民也为甚深,而其用法也为甚备。仰惟主上以焦劳恻怛之意,而寓之于丁宁告戒之间。郡国之逺,持节而发廪,且至无虚月也。先王之成法,百世用之,而至此为严且宻。然一嵗不登,民有饥色,则法之本意容或有未尽者乎?试考之近代,贞观二年始聴立义仓,十有三年而常平之法出。开元之初,其事又为甚详。荆、扬、襄、防、绵、益、蜀、汉并以常平积粟,而源源不絶如是也。然二者乆之则不能无弊,每于三嵗或以陈粟输之京辇,似非义仓本意也。又于天寳以后,常平之法坏,因循不举者埀三十年,乃至阅竹木茶漆以益其所售之数,则常平之法。徒法耳。唐人积粟之数,尚或可考。义仓为最,常平次之。以国朝熈宁之间,较数嵗以为常,则赢缩彷佛可知也。今天下视前代之法,其増损有几?茍为未尽,则救弊之方,其説焉出。问班固尝言九土之风俗,以其民之刚柔缓急系水土之风气,谓之风;以其好恶取舍随君上之情欲,谓之俗。是故风止于一方一国,而俗常成于天下。尧舜之民,比屋可封;桀纣之民,比屋可诛。若非有水土风气之异,曹奢魏褊,桑间濮上之淫荡不节,又若有不可易之俗,何也?秦民借锄取帚,天下之俗一败无遗。然豳都酆镐,先王之遗风至汉犹在,而故老所言黄帝尧舜之处,其风教固殊焉。岂其有圣人之泽,则百世之下虽横民暴政,不得而遽变之也?河内商之旧都,既变唐叔之风,而其俗侵夺薄恩,则有纣之遗化,何也?颍川南阳,本夏禹之国,夏人之忠固不胜申韩刻害之余烈,而黄韩继为太守,则教化盛行,民以笃厚。衞康叔之徳,乃不若所谓黄韩者,何也?鲁人之俗好礼义,以为周公孔子之泽,以其訾毁巧诋之失,亦岂无出于周公孔子者耶?齐人之俗好经术,以为太公之遗风,而其多诈不情,又岂无出于太公者耶?不然所谓风俗之本,其説果安在?问黄帝以无为而百胜,尧舜不战而屈人兵。三王之治天下也,有甲兵之备,而无战鬬之患。此春秋战国以来所为戎首之谈者,往往以是为借口也。兵法论次凡十有三篇,文约而用周,绪逺而意诣。正如老氏所可诵者,特五千言耳。然而寛衣博带以儒名者,其于兵家一卷之书,有昧昧然终其身而不知之也。虽有所不必知,至于仁义节制,施之一国而达之天下者,恶得为无益于知乎?周人寓兵于农,而有六乡六遂与夫诸侯井牧之法,沟洫田莱或不同,而寰内较之列国,又或异其于寓兵多寡何如也?齐之内政裂其国而为三军,约以司马穰苴之法,是其长短各有所合,而管子谓吾如是可以速得意于天下,又何也?后周隋唐以来,府兵一事为甚宻,未几一变而为彍骑,下至五代,又一变而为黥面湼手之制。府兵之法坏,且将数百年而不可复,法之多变,其利害相去又如何也?且夫有文事者必有武备,今日所以谨边钥,饬军政,有得夫五帝三王以天下为度,而不如是汲汲焉者,帷幄之筹,樽爼之画,非所敢知,所可知者惟竿牍已陈之迹耳。试道其所以然者,勿谓军旅之事未之学也。问由汉以来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削其不合者定之为三十五家今三十五家所可枚数者凡有几也世俗以握机之法传之黄帝即所谓邱井之象四面八乡是也诸葛武侯取之于沙上八阵乃其事耳近世以其一为营法而五者为方圆曲直鋭之形是又孔明旧法也兵之变化也乌可已而乃出于一本则坂泉之师涿鹿之战虽相去数千百年之逺而犹对面语也国家于多事之日将以汲汲夫腹心干城者隷之以博士课之以兵法又从而反覆评覈以极其所未至者岂谓诗书礼乐在元帅为不可后雅歌投壶于军旅为不可阙吕防所学者有如是则固当刮眼视之耳观之兵法无出孙武孙武十三篇无出虚实以虚实之义引而伸之为千章万句不出于致人而不致于人也孙武欲以正合以竒胜而吴起所用之法多非孙武所谓以正合也求之三者其于轻重低昂之际为如何子房得圮上一卷之书谓读之乃太公兵法也六韬自为一书而三畧似非出于太公者周之司马则太公之遗也或谓穰苴为司马之官于是称司马穰苴至威王追论古司马法又述穰苴所学遂为书数十篇今所传者惟古司马法又非穰苴所述不知为何书也诸家兵法惟伍法为最善尉缭子有束伍之令其于他书是果出一辙乎李衞公平突厥以竒兵而欲以正兵伐髙丽且又谓孔明七擒七纵乃为正兵非竒也七擒七纵而不谓之竒兵则是未易晓也如是数者必得夫马援荀彧而与之议则庶乎无惑矣
译所以年成歉收、物资不足时,向百姓征取不过十分之一,而且还在其中实行荒政。这正是后人急于实行平籴法的用意。常平法在汉代实行,经过晋、宋以下各代;义仓一项,则在开皇年间实行。后来戴胄曾经主持这种主张,从王公到庶人,都按照田地多少分等征收。这种制度并不是仅仅如此,大概是因为对百姓的忧虑极其深切,所以施行法令也极为完备。仰想皇上怀着焦劳恻隐之意,把它寄寓在反复叮咛告诫之中。郡国远方,持节官员出发开仓,几乎没有一个月不如此。先王的成法,百代都在使用,到这里变得更加严格而周密。然而一年歉收,百姓面有饥色,那么法令的根本用意,或许仍有未能完全实现的地方吗?试考察近代,贞观二年才开始允许建立义仓,十三年以后常平法才出现。开元初年,这件事又更加详备。荆、扬、襄、防、绵、益、蜀、汉等地都用常平法积储粮食,粮食这样源源不断地增加。然而这两种制度实行久了也不能没有弊端,常常每隔三年,或把陈粮运送到京城,似乎并不是义仓的本意。又到天宝以后,常平法败坏,因循不办将近三十年,甚至检查竹木、茶、漆等物来增加所出售的数量,这样一来,常平法就…… 只是徒有法令罢了。唐人积储粮食的数量,有的还可以考察。义仓最多,常平次之。以本朝熙宁年间比较若干年的情况作为常态,那么盈亏大致可以知道。如今把天下同前代的制度相比,增减有多少?如果仍然没有完全做到,那么补救弊病的方法,应当从哪里提出呢?班固曾说九州的风俗:由于百姓的刚柔、迟速取决于水土的风气,所以称为风;由于百姓的好恶、取舍随着君主的情欲而变化,所以称为俗。因此,风只停止在一个方国之内,而俗往往形成于天下。尧舜时代的百姓,家家都可以封爵;桀纣时代的百姓,家家都可以诛杀。若不是水土风气各有不同,曹地奢侈、魏地褊狭,桑间濮上的淫荡无节,又怎么会如此?秦地百姓借锄头拿扫帚起事,天下风俗便全都败坏了。然而豳、都、酆、镐一带,先王遗留下来的风气到汉代还存在;而旧日老人所说黄帝、尧、舜居处的地方,其风俗教化本来就不同。难道有了圣人的恩泽,即使过了百代,在横暴的百姓和暴虐的政治之下,也不能骤然改变吗?河内是商代旧都,已经改变了唐叔的风气,而当地风俗互相侵夺、薄情寡恩,仍有纣王遗留下来的教化,为什么呢?颍川、南阳本来是夏禹的国土,夏人的忠厚终究抵不过申不害、韩非严酷残害遗留下来的影响;而黄霸、韩延寿相继任太守后,教化盛行,百姓变得笃厚。卫康叔的德行,反而不如所谓黄霸、韩延寿,为什么呢?鲁人的风俗喜好礼义,人们认为这是周公、孔子的恩泽;但他们诋毁巧辩的过失,难道也没有出自周公、孔子的一面吗?齐人的风俗喜好经术,人们认为这是太公遗留下来的风气;但他们多诈而不真诚,难道也没有出自太公的一面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所谓风俗的根本,其道理究竟在哪里呢?黄帝以无为而取得一切胜利,尧、舜不交战便使敌人的军队屈服。三王治理天下,有甲兵的准备,却没有战争斗争的祸患。这正是春秋、战国以来那些成为战争首倡者的人常常拿来作借口的说法。兵法著作按次序共有十三篇,文字简约而作用周备,源流深远而旨意精到,正如老氏值得诵读的,也不过五千言。然而那些宽衣博带、以儒者自称的人,对于兵家一卷书,却昏昧终身而不知道。即使有些内容不一定必须知道,至于仁义、节制这些原则,施行于一国而推及天下,怎么能说对它们没有益处呢?周人把军队寄寓在农民之中,有六乡、六遂以及诸侯井牧的制度;沟洫和田地或许不同,而王畿之内同列国相比,又或许不同,那么其中寄寓士兵的多少究竟怎样呢?齐国把内政分裂为三军,约以司马穰苴的办法,这说明各有长短,各有所合;可是管子说我这样做可以很快在天下取得理想结果,又是为什么呢?北周、隋、唐以来,府兵制度非常严密,不久一变而为彍骑;到了五代,又一变而为黥面、涅手的制度。府兵法败坏,至今将近数百年而不能恢复;制度多次改变,它们的利弊相差又是怎样呢?况且有文事就一定要有武备,今天所以谨慎守卫边关、整顿军政,是不是因为掌握了五帝、三王以天下为尺度的道理,而不像这样急切求治呢?至于帷幄中的谋划、宴席上的筹策,我不敢妄自知道;我所能知道的,只是文书中已经陈述的事迹。请试着说明其中的所以然,不要说我没有学习过军旅之事。自汉代以来,编次兵法共有一百八十二家,删去不合用的,定为三十五家。如今这三十五家中,可以逐一列举的究竟有多少?世俗把握机之法传说为黄帝所作,就是所谓丘井之象,四面八方的阵形。诸葛武侯从沙上取法而布成八阵,说的就是这件事。近世把其中一种作为营阵之法,把五种作为方、圆、曲、直、锐的形势,这又是孔明的旧法。战争的变化怎么可以穷尽,却又出自同一个根本;那么阪泉之战、涿鹿之战虽然相隔数千百年,仍然如同面对面交谈。国家在多事之时,将那些急于求得腹心、干城之才的人列入博士,以兵法考核他们,又反复评议考察,来穷尽他们尚未达到的地方,难道认为《诗》《书》《礼》《乐》对于元帅来说可以不放在后面,军旅中的雅歌投壶却可以缺少吗?如果吕防所学有这样的内容,本来就应当刮目相看。考察兵法,没有超过孙武的;孙武十三篇,又没有超过《虚实》的。把虚实的意义引申开来,写成千章万句,也不出使敌人受我调动而不使我受敌人调动这一点。孙武想以正兵合战,以奇兵取胜;而吴起所采用的办法,有许多并不是孙武所说的以正兵合战。考察这三者,在轻重高下之间究竟怎样?张良从圯上得到一卷书,说读它才知道是太公兵法。《六韬》自成一书,而《三略》似乎并非出自太公;周代的司马官,则是太公遗留下来的制度。有人说穰苴担任司马官,所以称为司马穰苴;到齐威王追论古代司马法,又叙述穰苴所学,遂成书数十篇。如今流传的只有《古司马法》,而且并非穰苴所作,不知究竟是什么书。诸家兵法中,只有伍法最为完善;《尉缭子》有编伍的命令,它同其他兵书是否果真一脉相承?李卫公平定突厥用奇兵,却想用正兵征伐高丽;又说孔明七擒七纵是正兵,不是奇兵。七擒七纵却不称为奇兵,这实在难以理解。像这些问题,若一定得到马援、荀彧同他讨论,才差不多不会迷惑。
问岐伯问答,而千万人用之。黄石公一卷之书,而百战胜负不出于此。岂为古今一辙,人事不相逺耶?第五琦谒帝于泾原,因谓当今所急在兵,兵之强弱在赋,赋之所出以江淮为薮泽。其后拏兵数十年,而飞挽不少绌者,所恃江淮财力有以当之耳。吴蜀相为唇齿,而夷陵、荆襄上流之势,虽分而实合也。两国并力,何时不出师,而未尝以用度不足为意。安史之乱歴数年乃定,而吐蕃、回纥、党项、云南且无虚嵗。自至徳以还,置朔方于度外者,殆三十年。许蔡定襄已非吾土,调兵日急,供费日多,常赋不足,而促限别配之名出矣。吴蜀在当时未闻有以取于人,而纷纭如是也。唐自九节度之兵攻安庆绪,未即灭,而史思明有收合余烬之意。代宗自陜郛有所惩艾,故闗中有朔方、泾原、陇右之师以扞西戎,河东有太原全旅以支北敌。在当时朝夕之画,唯兵食一事为不少去也。第五琦尝以▯盐佐军兴,而人不益赋。及刘晏代之,法益宻。晏之死,其法乆不振。李巽才及用事,便如晏最多之年,明年过之。第五琦为长于计,至于晏宻矣。巽又宻于晏,利无遗入,则民力单虚,又何当时称之为长才,无或异辞者?吴有周瑜、鲁肃、吕防、陆逊,蜀有诸葛孔明,是皆一方隽才也。曽不闻以笏画边计而有当馈不足之意,又何也?自天寳以还,兵籍民版较之吴蜀全壤増损为几何?今天下合吴蜀唇齿之势,而泾陇伊洛、吴蜀不得而有,我且兼而有之。昨者淮泗之役,自交绥以至旋斾而敛不及民。以今凖古,当取夫人事不相逺者,所谓米粟非不多,兵革非不利也,其策又安出?问袢暑而阴生,沍寒而阳复,此天地万物每见于消息往来之际也。黄初鼎盛而闻代北穷眇,乃有拓拔氏者。郭钦、江统始为典午氏,数千年之谋,而刘元海飒焉巳至矣。元海未出,倚啸洛下。者,王夷甫为早得之。东连齐地,西瞰龙山、燕赵之墟,韩魏之郊,是皆吾之故物,而晋人不得已,且至等弃之。夫河济,天下之要地,曹公之基扄在是也。陈留,用武之国,四通八达之涂,而袁氏在所必争也。邺有三台之固,西接平阳,如喉衿相属,不可解去。此説不独石勒为知之。殽函四塞之阻,姚▯巳失之,而赫连勃勃又偃然不可制矣。今天下要领有如是四者:胶西之役,凶渠灭没,则北海、东莱旋见响应。吾宿兵于上蔡、临汝,而游兵于唐、邓,则开封无假息之日矣。昔人欲以轻兵五千自斜谷走闗中,是为幸偶一中者。吾已定鼎于郏鄏,且将饮马于汧阳,则闗中何恃而不恐也。河南全壤在吾目中,则推锋越河,又不可后也。然闻之道涂曰:「敌欲挈白沟以南归之职方者,使者叩塞而封人辞焉。」果不折一防,不遗一镞,而前所谓四者不可以尽得之耶?是特未定也耶?石勒畏祖逖,乃至两通好,其或至于是耶?袁谭欲并力于魏,而为是不得巳之举耶?刘备恐曹公至汉中,而遽与吴平,无乃有所忌而然耶?至于两阶之舞,非所以来逺人,而逺人格事有所不知,然而然耶?军戎万里,有数之如一二者,又不能无待于儒生也。问古之人不以巡狩为惮烦,谓其徒御简少而供顿之易足也。后世视巡狩一事为劳民殚财之举,是以有观风之使。汉以绣衣察郡国,至东都则以御史督军。唐之署诸使,大约皆汉制也。贞观初遣使者十有三人,其后又为十道使,又其后有按察采访之目,又其后有度支营田劝农黜陟常平转运之号。若盐铁则自第五琦始,若节度则自贺拔延嗣始。若宣谕太原而刘搃如兵之在其颈,则宣谕又托始乎此矣。今天子发徳音,下明诏,以两淮靡定,形于宵旰,遂辍论思之彦,以纾忧顾之怀,此为盛徳事也。然田莱尚荒,户口初复,城筑不可废,转输不可省,是必劳来还定之策,如昔人所谓五术八计三科四赋六徳五要者乎?凡欲求民瘼,要在持节一出,而不独汉以来为如是。在古人则有之,鹿鸣之雅不过以十数,而四牡则劳使臣之来也。皇皇者华则君遣使臣也。宣王中兴而又有鸣雁哀矜之使,有四牡皇皇者华之诗,而又有采薇出车枤杜之什。此内外之治,又安得有偏而不起之处也?今輶轩一动,且送之以礼乐,而天语谆谆,以周爰咨诹为意,岂欲其田莱日辟,户口日滋,城筑不告劳,转输有以继乎?昔者叔孙穆子聘于晋,尝谓□之行人曰:「咨才为诹,咨事为谋,咨义为度,咨亲为询。」今之有是行也,则于穆子之言又在次第先后而用之耳。此为当世之务,而吾徒必有通其説者,幸并言之。
译岐伯的问答,千万百姓都在使用;黄石公一卷书,百战的胜负也不超出其中。难道古今始终一样,人事相距不远吗?第五琦在泾原谒见皇帝,因而说当今最急迫的是军队,军队的强弱取决于赋税,赋税的来源以江淮为财赋渊薮。后来用兵数十年,粮饷运输并没有多少困窘,所依靠的正是江淮的财力能够承担。吴、蜀彼此唇齿相依,而夷陵、荆襄上游的形势,虽然分属两国,实际上相互联结。两国合力,什么时候不出兵,却从未把费用不足当回事。安史之乱经过数年才平定,而吐蕃、回纥、党项、云南一带又没有一年安宁。自至德以来,把朔方置于不顾,几乎三十年。许、蔡、定襄已经不是我方土地,调兵日益急迫,供给费用日益增多,通常赋税不够,于是出现了催促限期、另行摊派的名目。吴、蜀在当时没有听说向百姓另行征取,却纷乱到这种程度。唐代自九节度的军队攻打安庆绪,未能立即消灭他,史思明便有收拾残余势力的意图。唐代宗从陕郊采取惩戒措施,所以关中有朔方、泾原、陇右的军队来抵御西戎,河东有太原的全部军队来支撑北方敌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当时朝夕谋划的事情,只有军队和粮食这一项始终不能稍有放松。第五琦曾经以榷盐所得资助军费,却没有增加百姓赋税。刘晏接替他以后,制度更加严密。刘晏死后,这项制度很久没有振作。李巽刚一掌权,便达到刘晏最多的一年,第二年又超过了它。第五琦长于谋划,刘晏的制度已经十分严密;李巽又比刘晏更严密,财利没有一点遗漏,但这样便使民力单薄空虚。为什么当时还称赞他是有才干的人,没有人提出异议呢?吴国有周瑜、鲁肃、吕蒙、陆逊,蜀国有诸葛孔明,这些都是一方的杰出人才。却从未听说他们用笏板筹划边防,而有粮饷不足的忧虑,为什么呢?自天宝以来,军籍、民籍同吴、蜀全境相比,增减有多少?如今天下形成吴、蜀唇齿相依的形势,而泾陇、伊洛以及吴、蜀的土地,敌人不能占有,我们却兼而有之。前些日子淮泗之战,从两军交锋直到回军收兵,都没有烦扰百姓。以今天比照古代,应当采用那些人事相距不远的办法;所谓粮米并非不多,兵器铠甲并非不利,那么策略又应当从哪里提出呢?问:酷暑时阴气生,严寒时阳气复苏,这是天地万物常常显现于消长往来之际的情形。魏明帝黄初年间正盛,却听说代北偏远荒凉之地有拓跋氏兴起。郭钦、江统开始为司马氏谋划数千年的计策,而刘元海很快就已经到来。刘元海尚未出世时,曾在洛阳城下倚啸;王夷甫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东面连接齐地,西面俯视龙山、燕赵旧地以及韩、魏郊野,这些都是我们的旧有土地,而晋人无可奈何,甚至要相继放弃它们。黄河、济水一带是天下的要地,曹公建立根基的关隘就在这里。陈留是用兵之国,四通八达的道路汇集于此,也是袁氏必争之地。邺有三台的坚固形势,向西连接平阳,如同咽喉相连,不能割舍。这一说法并不只是石勒知道。肴山、函谷四面险塞的形势,姚泓已经失去了,赫连勃勃又安然兴起而不可制伏。今天下有这样四处要害:胶西之战,凶恶的首领被消灭,北海、东莱就会很快响应。我们把军队驻扎在上蔡、临汝,把游动部队布置在唐、邓,那么开封就没有一天能得到喘息。过去有人想用五千轻兵从斜谷奔赴关中,那只是侥幸偶然成功的办法。我们已经在郏鄏定都,而且将要到汧阳饮马,那么关中凭什么不恐惧呢?河南全境都在我们眼中,进一步推进锋芒渡过黄河,也不能落后。然而听道路上的人说:‘敌人想把白沟以南的土地带回职方,使者叩击关塞,而守关人却拒绝了。’ 难道真的没有折损一支箭杆、遗失一枚箭头,而前面所说的四处要地却不能全部得到吗?还是这件事尚未决定呢?石勒畏惧祖逖,竟至于两次通好,难道可能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吗?袁谭想同魏国合力,才不得已采取这种行动吗?刘备害怕曹公到汉中,于是赶紧同吴国讲和,难道不是有所忌惮才这样做吗?至于两阶之舞,本来不是用来招致远方之人的,而远方来归的人对事情有所不知,却仍然如此,难道也是这个原因吗?军队远行万里,其中有些事情可以像数一二那样清楚,却又不能不依靠儒生。问:古人不怕巡狩烦劳,是说随从车马少,供给停顿容易满足。后世把巡狩视为劳民伤财的举动,所以才有了观察风俗的使者。汉代用绣衣使者巡察郡国,到东汉都城时则用御史督察军队。唐代设置各种使者,大体都是汉代制度。贞观初年派遣使者十三人,后来又设置十道使;再后来有按察、采访的名目;又后来有度支、营田、劝农、黜陟、常平、转运等名号。盐铁使自第五琦开始,节度使自贺拔延嗣开始。至于宣谕太原,刘总像兵器架在脖子上一样,宣谕使或许也由此开始。今天子发布恩德之言,下达明确诏书,因为两淮尚未安定,日夜忧劳,于是暂停论思之臣的职事,以解除忧虑牵挂,这是盛大的德政。然而田地仍然荒芜,户口刚刚恢复,修筑城池不能废止,运输粮饷不能节省,所以一定要有招抚来归、安定恢复的策略,像古人所说的五术、八计、三科、四赋、六德、五要那样吗?凡是想寻求百姓疾苦,关键在于持节出行,而且不只是汉以来如此。古人也有这种制度,《鹿鸣》这首雅诗不过十几句,而《四牡》则是慰劳使臣归来的诗。《皇皇者华》则是君主派遣使臣的诗。周宣王中兴时,又有哀怜百姓的使者,出现了《四牡》《皇皇者华》等诗篇,同时还有《采薇》《出车》《杕杜》这一组诗。这样治理内外,又怎么会有偏废而不能振兴的地方呢?如今使者乘轻车一出发,朝廷还用礼乐为他送行,皇上的话语谆谆告诫,把周遍地询问考察作为要务,难道是希望田地日益开辟,户口日益繁衍,修筑城池不再叫苦,运输粮饷能够接续吗?从前叔孙穆子出使晋国,曾对□国的行人说:‘询问人才叫作诹,询问事情叫作谋,询问道义叫作度,询问亲近关系叫作询。’如今有这样的出行,就应当按照穆子的说法,分清次序先后而加以运用。这是当世的事务,我们这些人中一定有通晓其中道理的,希望一并说出来。
问武王其于下车也,而式商容之闾。晋文公以区区伐国为意,而戒之无入僖负羁之室。武王以公心待天下,而重耳为是剪剪不足道者,此王覇之所以较然为易见耳。由北海胶西,则为齐鲁之乡;由新蔡临汝,则为陈郑之墟;由武当而泝伊洛,由秦陇而指闗辅,是皆中州故壤,衣冠爵里之所自来也。昨者兵车之役,日辟国百里,未暇槖弓而旌旗束帛,且将旁午四出矣。岂为弦歌之俗,乃杂于侏▯;冠带之民,乃沦于左衽。是必有孤愤长叹,逃名窜伏,不以嗟来一饱而易吾之终身者,如李谧、郑修,未尝有一日自售之意。夸视诏书,谓何足以此劳国士也?张文诩尝叹:老且至矣,而修名不自立。其于间闗百战之日,而不屑不洁者,又岂能无所闻于世乎?或者谓新都未焚,薛方于是危行而言逊;逢萌又所谓见几而作者,周党且托疾不出户。王霸至于褫冠带、谢交官,及乎区宇再平,天子侧席有以见求贤如不及之意,又何薛方、逄萌聘而不▯?至周党、王覇至而不能屈,异时故人如严子陵者,且或如是以今凖古,鹤书所出,是果有翻然而来者乎?是特未定乎。问舜至邓之墟,而有十万家。太王邑于岐山之下,而从之者如归市。帝王之兴,有以感人悟物者,其来填填,其至翩翩,初不待约束期防而然耳。无事之日,四民襍出,如鳬鴈之去来,不知法之为便,政之为谧,刑之为靖,禁令品式之为防通,不扰也。及夫更赤眉之后,则有讴吟思汉者;又更范阳之变,则知唐之徳在人心者,犹或未忘也。一覩司隷,喜见顔色;一见官军,欢呼不已。人固有是心,谁独无是心哉?无是心,则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且将何所托也?兵车之会,壶浆毕来,今大道之行,与之更始,是宜携持负戴,不絶于涂也。宣王之事,写之声诗,《鸿鴈》一诗,为流民而发也。刘琨长于招怀,而短于抚御,一日之中,虽归者数千,而去者亦或相继。王浚视他人之依我者而不善存抚,未几复去之。比者方面之臣,以是为请,两淮、荆襄,其所以还定安集者,当如《鸿鴈》之役,得刘琨、王浚而徳意且不下布,况所谓悠悠者乎?不知汉晋以来,在两淮、荆襄以循良目者,其于招怀存抚之术,可用于今日者,凡有几端也?
艾轩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艾轩集卷五 宋 林光朝 撰记类
郭氏旌表门闾记一人以孝闻,而天子喟然为之改容,且至大书其门以褒劝旌异之。莆之东北隅,惟林氏为故家,双阙今无恙。南北当冲道,由是出,凡至必立马停辀而后去。三百年来,有郭君孝子,视昔人为无惭色者。先生貌古,心不杂,所视惟寻丈,口不论时事。闻他人之过,则掩耳而去。以是豪隽、愚暗、騃愎、辨佞杂然,人品何所不有?与之处,或累刻积日弥月竟嵗,或邂逅一转臂许,是必以处仁为古之人。古之人,先生蚤时游太学,以操尚称。年四十余,客钱塘,闻母夫人之丧,徒跣走二千里,每一哭辄呕血。家贫甚,无百钱儋石之储,及治葬,虽故人有所馈不▯受。聚土为坟,而庐之于其旁。茔兆广袤,不出三数丈,有甘露降,赫日当中则霏霏来下,晶明膏润,土脉欲动,乃如异时所闻者。余于是吊先生于庐下,先生杖而起,且曰:“义重事亲,有所不足,敢以是欺吾子。”是嵗郡国白之朝,有防旌表其闾。前安绰楔,门左累土髙寻有四尺,垩以白而丹其旁角,此故事也。前代帝王法应复孝友之家,玺书具存则聴复。君子之泽不过五世,先生所以遗其后者,虽带砺不足尚也。先生六试于礼部,以右迪功郎补浔州司法叅军,秩满再调徳庆府録事参军。昔者元徳秀六十不知女色,先生过六十而后委禽焉者,其在他日足迹可数,不必道説而人自信之。每夜半尝焚香,适取之贩妇,已而弃去,曰:“此但与瓦砾块土等耳。”余一夕梦先生踽踽然,衣巾如写,水旦日谇其梦,有童仆自外来,猝然曰:“先生遇夜浴,何尝解衣?”余每怪夫梦之无从也。汲直万石君父子,楚之两龚,李仲元,管宁,阳城,其所以自处也,瑟焉如玉,铿焉如金,又如氷寒火焦,不必以语人。先生固不待三十年而后议论乃定也。隆兴更元,新作门闾,彦莘于先生为族子,属某书其事,笔不下三年矣。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此为先生之闾,我不出戸而昔至也。时乾道元年四月三日。
译问:周武王刚下车,就在商容的里门前俯身致敬;晋文公把区区攻伐别国当作自己的志向,却告诫军队不得进入僖负羁的住宅。武王以公正之心对待天下,重耳却在这件事上表现得琐屑而不足称道,这就是王道与霸道所以显然容易分辨的地方。从北海、胶西出发,就是齐鲁的乡土;从新蔡、临汝出发,就是陈、郑的故地;从武当溯流而上到伊洛,从秦、陇指向关辅,这些都是中州的旧土,是衣冠人物、爵位乡里的来源。前些日子出动兵车作战,一天开辟百里土地,还来不及解下弓囊,弓箭、旌旗、束帛就要向四面八方交错出动了。难道要使弦歌之俗混杂于侏儒蛮夷之中,使戴冠束带的百姓沦为穿左衽衣服的人吗?一定会有孤独愤懑、长声叹息,逃避声名、隐伏不出,不因别人施舍的一顿饭而改变一生志节的人,像李谧、郑修那样,从未有一天想自我推销。即使夸耀地看待诏书,也会说:‘这有什么值得用它来劳烦国士的呢?’张文诩曾感叹说:‘年老将至,而修立的名声还没有自行建立。’在经历辗转艰难、百战纷争的日子里,尚且不肯接受不洁之事的人,又怎么能在世上毫无声闻呢?有人说新都尚未焚毁,所以薛方谨慎行事而言语谦逊;逢萌又是所谓见到时机便行动的人,周党甚至托病不出家门。王霸甚至脱去冠带、辞谢交游和官职;等到天下再次平定,天子空出座位,表现出求贤若渴的意思,那么薛方、逄萌受聘而不来,又是为什么呢?至于周党、王霸来到而不能使他们屈服,后来像严子陵这样的故人,有时也会如此。以今人比照古人,征聘贤士的鹤书发出后,真的会有人翻然改变而前来吗?还是这件事尚未决定呢?问:舜到达邓地的旧墟时,那里已有十万户人家;太王迁居岐山之下,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帝王兴起,有能够感动人、启发万物的力量;人们纷纷充实而来,翩翩而至,起初并不需要约束、期望和防备就会这样。平安无事的日子,士、农、工、商四民杂然往来,如野鸭大雁来去,不知道法律带来便利,政治带来安定,刑罚带来肃静,禁令制度起到防范和疏通作用,只知道没有受到扰害。等到赤眉之乱以后,便有歌唱吟诵、思念汉朝的人;又经过范阳之乱,才知道唐朝的恩德在人心中,仍然有人没有忘记。只要看见司隶官,就高兴地显露颜色;只要看见官军,就欢呼不止。人本来都有这样的心,谁会独独没有呢?没有这种心,那么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又将把什么作为依托呢?兵车会盟时,百姓端着酒浆全都赶来;如今大道施行,同他们重新开始,这就应当有人携带扶持、肩挑背负,络绎不绝于道路之上。周宣王的事迹被写入声诗,《鸿雁》一诗,就是为流离百姓而作。刘琨长于招来安抚,却短于安置治理,一天之内,虽然归附的有几千人,离去的也有接连不断的。王浚看到别人依附自己,却不能很好地保存安抚他们,不久他们又离去了。近来方面大臣以此请求;两淮、荆襄要使百姓还乡、安定、聚集,应当像《鸿雁》所写的救济流民那样。即使得到刘琨、王浚这样的臣子,德意尚且不能向下施布,何况那些所谓悠悠然的普通人呢?不知道汉、晋以来,在两淮、荆襄以清廉善治著称的人,他们招来、安抚、保存百姓的办法,能够用于今天的,究竟有多少条呢?《艾轩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艾轩集》卷五。宋代林光朝撰。记类。《郭氏旌表门闾记》。有一个人因孝行闻名,天子为此感叹并改变容色,甚至亲自大书其门,以示褒奖、劝勉和表彰。莆田东北角只有林氏是世代旧家,门前的双阙如今还完好无损。南北往来的道路正当要冲,经过这里的人,凡是到达此处,必定下马停车,然后才离开。三百年来,有郭君这样的孝子,与前人相比也毫无惭色。先生相貌古朴,内心纯一,不杂他念,目光所及不过寻丈之内,口中不谈时事。听到别人的过错,就捂住耳朵离开。因此豪杰俊才、愚昧暗弱、痴愚刚愎、巧言善辩等各种人纷纷而来,人的品类还有什么没有呢?同他相处,有时连续几刻、几天、几月乃至一年,有时偶然相逢,不过转一下手臂的工夫;他一定把相处看作古人的境界。先生年轻时游学太学,以操守品行著称。四十多岁时客居钱塘,听到母夫人去世的消息,便赤脚走了二千里,每哭一次就吐血。他家中极其贫困,没有一百钱或一石粮食的储蓄;到办理葬事时,即使故人有所馈赠,他也不肯接受。于是聚土筑成坟墓,在坟旁结庐守丧。墓地的长宽不超过三数丈,有甘露降下;烈日当空时,甘露便纷纷飘落,晶莹明亮而肥润,仿佛土脉将要震动,正如从前所听闻的异事。我于是到庐舍下慰问先生,先生扶杖起身,并且说道:‘义理重在侍奉亲人,我还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哪里敢拿这些来欺骗您呢?’ 这一年,郡国中有孝义之人受到朝廷表彰,便在他的里门前树立旌表。过去,门左边累土筑成高约四尺的阙,涂成白色,并把旁边的角涂成朱红色,这是旧例。前代帝王的法令规定,孝友之家应当免除徭役;只要有玺书存档,便听其复除。君子的恩泽不过延续五代,先生留给后人的东西,即使比带砺之誓还要长久,也不值得拿来夸耀。先生六次参加礼部考试,凭右迪功郎的身份补任浔州司法参军,任期届满后又调任德庆府录事参军。从前元德秀到六十岁还不知女色,先生过了六十岁才行聘礼;他日后的行迹一一可以考见,不必多作说明,人们自然会相信。先生每到半夜曾经焚香,偶然从一个贩妇那里取来,过后又丢弃,说:‘这东西不过和瓦砾土块一样罢了。’我有一天晚上梦见先生孤独地走着,衣帽好像描画出来的一样,第二天早晨把梦告诉他,有个童仆从外面突然来,说:‘先生夜里遇到洗澡,什么时候解过衣服?’我一直奇怪这个梦毫无来由。汲黯、直不疑、万石君父子、楚地的两位龚氏、李仲元、管宁、阳城,他们各自的自处之道,像玉一样温润,像金一样铿锵,又像冰一样寒冷、烈火一样焦灼,不必向人说明。先生本来不必等到三十年后,议论才得以确定。隆兴改元之年,新建了门闾。彦莘是先生的族子,嘱托我记述此事,但我下笔已经三年了。‘所说的那个人,就在水的那一边;逆流而上去追寻他,道路艰难而且漫长;顺流而下去追寻他,仿佛就在水的中央。’这就是先生的门闾,我足不出户,却已经来到往昔了。时在乾道元年四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