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荥阳外史集》，明代郑真撰写。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荥阳外史集》。别集类第五。明代。提要。臣等恭谨查考，《荥阳外史集》一百卷，明代郑真撰写。郑真字千之，是鄞县人。成化年间《四明郡志》称他钻研穷究六经，尤其长于《春秋》。吴澄曾用治理国家的十二件事来考问他，所问都取自经史而意味深长，郑真回答时没有一点滞碍。洪武四年，他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被授予临淮县教谕，升任广信府教授。郑真与兄郑驹、弟郑凤都凭文学享有声名，郑真尤其以古文著称。起初他与金华宋濂的声望相当，曾与宋濂共同撰写《裴中着存堂记》，郑真的文章先写成，宋濂因此停笔不作。后来宋濂官位显赫，成为朝廷栋梁，而郑真困顿屈抑，卑微地任职，以学官终其一生，所以声名文华寂寥，流传记述他的人很少。如今看所收录的文章，虽不能同宋濂并驾齐驱于文坛，但义理有根基，文辞有法度，实际上可以与宋濂并列相随，不能以官位的升降来判定文章的优劣。原集一百卷，明代已经散佚；如今保存下来的三十卷也多有残缺，次序错乱、文字讹误不胜枚举，有的甚至到了无法断句阅读的程度，大概是因为世间流传不广，所以没有人替它订正。没有全部散佚，已经是幸运了。现在逐一推考验证文句，分别加以校订；其中确实无法通晓的，仍按原本录存，希望不失去对疑义存而不论的原则。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后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荥阳外史集》第一卷。明代郑真撰写。（缺）。《荥阳外史集》第一卷。钦定《四库全书》。《荥阳外史集》第二卷。明代郑真撰写。（缺）。《荥阳外史集》第二卷。钦定《四库全书》。《荥阳外史集》第三卷。明代郑真撰写。（缺）。《荥阳外史集》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荥阳外史集》第四卷。明代郑真撰写。（缺）。《荥阳外史集》第四卷。钦定《四库全书》。《荥阳外史集》第五卷。明代郑真撰写。（缺）。《荥阳外史集》第五卷。钦定《四库全书》。《荥阳外史集》第六卷。明代郑真撰写。（缺）。《荥阳外史集》第六卷。钦定《四库全书》。《荥阳外史集》第七卷。明代郑真撰写。记。听竹轩记。姑苏陈仲良先生来到凤阳的临淮居住。他性情洒脱旷达，具有山林野趣。他建造了一间屋子，里面陈列图画、书籍、史书以及古代彝器等物，外面设置高栏，四周环绕奇石，种了几十株竹子，竹子虚心劲节，排列整齐而茂密。大的像幽居的隐士、贞正的人，特立独行而不可屈服；小的像门人弟子，恭敬严肃而不可轻慢玩弄。仲良穿着葛布衣服，坐在其中闲居，有时披阅古今书籍直到半夜，精神专一，万般忧虑都不起作用。这时凉风时时吹来，竹声铿锵作响，玲珑清越，如同钧天的宏大音乐交相演奏，宫商协调、律吕和谐；又如蓬莱的列位仙人、湘江的帝子，乘着龙驾凤，佩玉鸣响、珑璜相击。因此环境与心灵相融合，心灵与意趣相会，怡然舒畅、涣然开朗，竟有不知其所以然的感受。于是题写他的屋子为“听竹轩”。天地造化播生万物，广大无边；因种植之物而有形体，因外物触动而有声音。声音发出，进入耳中，警醒心灵；慢慢考察，这声音究竟是什么呢？万物的变化本来出于同一个道理，而万种道理都汇聚于一心。竹子在动，人却静听，于是生物的情状便显现出来。寄托兴致的人所说的声音与寂静相互适宜，大概就在这里，难道只是清风吹来、故人在仿佛之间加以想象吗？唉！像仲良这样的人，大概是能够观察万物、体察道理的人吧？虽然如此，达到最高境界的人遗忘外物，只与道同在。仲良是学习道的人，他专心斋戒，静坐忘我，形体消融、踪迹化去；那些吹动万物而各不相同的声音，如天籁、地籁，本来已经在无何有之乡彼此忘却了。还谈什么竹声呢？我家在东海之滨，那里万竹林立，耳有所闻、目有所注，清明的思绪如同洗涤一般。只是时势不同、事情变迁，荒芜废弃而无人治理，已经很久了。等我来到濠梁，住处又与仲良相近，每当同他促膝交谈、来往拜访，旧日的梦境便被唤醒；如果早晚能够问候竹子的平安，也问候仲良这个人，听竹子的声音，并从无声中获得妙悟，岂不是很好吗？梅雪山房记。寿州蒙城县主簿林孔嘉，字士宾，是广西人。他三十多岁，神情气质清澈明洁，胸襟疏朗爽快，很早便凭才华声调为名公巨卿所知，得以担任广西行省行人。他进退周旋必定遵守规矩，应答从容，举止闲雅；办理行李、执行使命这样的重任，也不违误时限。曾经翻越庾岭，当时阴气凝聚，严寒凛冽；他看见梅花已经开放，大雪积满一尺，山川林壑远近一片白色。他徘徊凝视，感叹说：‘天下万物中，有像梅花和白雪这样清白的吗？’我虽然才能不足，却承受公家的劳役；若能始终如一地保持清白操守，大概就差不多可以达到梅雪的境界了！于是他把所居题为‘梅雪山房’，睡卧、居处、谈笑，早晚都不忘记这个命名。后来调任寿阳，仍把旧匾悬挂起来。他请同乡友人、亳县县簿叶伯兴来，求我写文章记述此事。士人把兴致寄托在外物上，并不是偏爱某物而沉溺于嗜好，而是借此比拟自己的德行罢了。桃李花朵虽然艳丽而早开早谢，并不可取；霜雹和积阴所造成的事物，又可能发生变异。士君子所看重的，只有梅和雪罢了。梅不只是清白，它在寒冬中的孤独芳香，是用来坚定自己的操守；雪不只是洁白，它在阳春中少有应和，是用来激励自己的学业。从前的名哲，如何逊、宋璟、林逋、苏武、袁安这一类人，有的借梅，有的借雪，抒发幽情、寄托兴致，尽力发挥其意义，用来磨炼自己的名声节操。天下后世本来就有听到他们风范而奋发兴起的人。士宾是南海的英才，姓名列在官籍之中，却淡泊自守、珍惜自己的芳洁，光明清洁而有光彩。他淡泊宁静而幽雅，污秽不能进入；凛然凝重，尘俗之气不能混杂。唉！他难道不是借物自励的君子吗？况且世俗风尚各不相同，人的品格也有差异，智者、愚者、贤者、不肖者不能彼此相同。然而人生在世，虽然只是微小的一身，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自身；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难道只是梅和雪吗？可是世上看重功名、推崇道德的人，仍把调和商鼎的梅和立于程门之雪视为当时的美谈。不知士宾是否曾对此用心？我有愧忝任临淮教官，至今已有多年；将来如果有机会因公事经过寿阳，拜访他的居所，听到所应听的、看到所应看的，这样可以吗？谨作此记。乾坤一草亭记。

译姑苏吴庠孟周被贬谪到濠水之滨，选择了一块空旷高爽的地方，砍伐树木、除去茅草，建成一座亭子。屋檐像鸟翼一样高举，台阶幽静深邃；把窗户开得空敞以便凭栏远望，抬高通道以便出入。外面不设藩篱，里面不挂帷幛。琴、酒、书籍、史书，分别放在左右。孟周在这里游息，仰观高处、俯视深处，乾端坤倪尽皆开阔显露。心中有所领悟，外物也随之呈现。因此题名为‘乾坤一草亭’。有人对此感到惊讶说：‘乾坤极其广大，草亭极其微小，把草亭同乾坤联系在一起，岂不是管中窥天、用蠡测海而不知分量吗？’孟周说：‘这是从形迹上说的。乾坤之道广大，却不能排斥小，任何事物都不能违背它。乾坤确实广大，但我从这里观察它，那么乾坤全都在我的草亭之内。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大，什么是小。寄托形体于天地之间，与乾坤上下相互流通；万事万变，都可以从容旁观。称它为“乾坤一草亭”，不也可以吗？’我听后解释说：‘孟周大概是学习圣门之学的人吧？乾，是天的道；坤，是地的道。乾说刚健，坤说柔顺。乾坤的广大，周髀不能测量，章亥不能步行丈量。草亭存在于乾坤之中，何止像沧海中的一粒粟米呢？’孟周早晚在亭中，观察天地二气的运行、四时的推移、日月星辰的光辉、风雨露雷的变化、山岳的耸立、江河大海的流动，其中所以然的道理，一定有与他内心所共同认可的地方。况且人是与天地并列为三才的，天地之心就是我的心；天地是一个太极，我的心也是一个太极。天地没有限量，我的心也没有限量。虽然范围局促在方寸之内，却能穷极六合之中；静时与乾坤同体，动时与乾坤同用。大的方面，裁成万物、辅助天地；小的方面，人伦日用，哪一样不是乾坤所造就的呢？所以从乾坤看草亭，草亭实在是乾坤中的一物；从草亭看乾坤，乾坤也不过是草亭中的一物罢了。物我两忘，显著与微小之间没有间隔；不是懂得大道的君子，谁能参与到这种境界中呢？况且乾坤没有超出《易》，居室的适宜取法于《大壮》，乾坤的道理已经存在其中了。然而一座小亭，远不如万间屋宇的盛大，简陋俭朴，也没有雕刻粉饰的富丽；君子却取法于孟周，难道不正是因为天地万物的道理都汇聚在他的心中吗？从前临川吴文正公建造几间草屋，在窗上题写‘抱膝梁父吟，浩歌出师表’，程公雪麓为它题匾‘草庐’，大概是把诸葛孔明作为期望的对象。吴公后来登上金门，进入玉堂，著书立说，以道德文章自任，学者称他为草庐先生，这个名号和实际确实相称。孟周，你是在发扬光大前人的事业吗？孟周谢辞说：‘先生对我的期望太高了。我只是浅陋的末学，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赞许他这番话，认为他谦让而有礼，于是把这些话记在亭上便离去了。梅堂记。东南地区有许多奇花异草，要说具有铁石般的心肠、能够在风霜雪月之间凌厉挺立的，没有比梅更合适的了。因此君子用梅来比拟自己的德行。《尚书》说‘如果要制作和羹，就用你来作盐和梅’，这个比喻十分精妙。后世的名臣贞士，如何逊、宋玉、林逋这一类人，摹写、描绘梅花，并不是夸大其词来炫耀于世俗，而是因为他们心意所达到之处，存在着深刻的道理。至于建堂立屋，祖孙相继，亲手种植的梅树至今保存，恭敬而不懈怠，也足以看出世代恩泽深厚而长久。凤阳府寿州儒学正潘怀玉先生，世代为三山的显贵家族，大概是宋太师河南郑王郑美的后代。郑王以下，担任御史台端相继不断，号称‘四叶中丞’。传至数代，有郑征、郑衢，在祥符年间连续考中进士，有司称他们的乡为‘二难’，里为‘同荣’。又传了十八代，有名继贤、字彦能、号梅堂处士的，就是怀玉的曾祖。处士出生于咸淳末年，进入元代后，因为先世是宋朝显官，便闭门求志，不热衷于做官。曾在三水之上建堂，对着麏石山，控制并引取周围的胜景，种梅一百株，头戴巾、脚穿鞋，逍遥其中，以吟咏自得。如今距离处士已经几十年了，梅树根深本固，梅堂也依旧无恙。士大夫经过堂下，都会为它徘徊顾盼，不忍离去。想来晚年正值岁寒时节，万木僵枯倒伏，正是正人君子永远保持贞正坚定的时候；而梅花在此时开放，洁白的花朵显露出来，确实可以看见阳春的恩泽从未间断、从未停息。太阳正当中天，鸟声鸣唱，微风轻拂；传杯饮酒，索取欢笑，芳香幽静。天地造化的心意，于此就显现出来了。梅啊梅啊，处士大概从这里有所领悟吧？怀玉作为处士的贤良嫡孙，封护并培植梅树，登堂肃立，顾盼流连，使祖先的神灵游息宴乐，赐予这家福祉，这福祉哪里能够估量呢？唐代李德裕亲自写《平泉记》，认为毁坏一草一木都不是自己的子孙。何况祖先的神明、道德所在之处呢？那么，保存先世的恩泽，使它与家族共同绵延无穷，是怀玉义不容辞的责任。我家居住在四明，距离闽中很远；每当同士大夫谈论东南的文献世家，我总是常常想起处士的风范，只恨自己出生得晚，没能亲自接受他的教诲。如今我身处淮海，与怀玉同在文坛，怎能得到机会整理衣襟登堂，在幽暗的梅香疏影之间心领神会呢？因此作记。竹林庵记。

译永嘉金氏世代都是儒学家族。他们的始祖宁甫氏，宋代时从闽地赤岸迁来，居住在平阳金洲，因为积善而闻名。他们居处的东南方地势高爽，野外的水分流而过，山林草木掩映，远山绵延起伏，像龙、虎，像象、龟，像鳖、琴、几案，又像珠、印，都分布在远近几十里之间。用曾杨之学来衡量，确实是风水气脉汇聚之处。于是增土筑成高垄，蓄水成为池沼，四周环绕松柏，间杂种植荷花菱角；清风徐徐吹来，香气浓郁芬芳。仰观高处、俯视深处，极其喜爱这片土地；这里埋葬、开墓穴，便成为始祖的墓地。到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了。元至正末年，各地发生战争，郡守修缮城郭，军队砍柴取材无人禁止，合抱粗的大树被砍伐了十之八九。金氏族中有谷汶父，召集全族商议说：‘斧斤砍伐的灾祸，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众人的心都被触动，于是共同出资财物贿赂军队，才把原来的物产保留下来。随即命族人伯贤督工，建造三间房屋，排列为东西两廊，外面设置厨房、浴室，旁边储藏祭祀器具；深浅宽窄高低，全都符合规制。另置田地若干亩，用来供应祭祀，按时隆重祭献。全家族聚集在这里，乡里的士绅大老都感叹、羡慕、称赞，说金氏家族后继有人。因为那里竹子很多，便题名为‘竹林庵’。洪武十三年夏四月，谷汶的儿子寿因被选拔为优秀人才，成为国学生，考试成绩列入高等，被授予凤阳府光州固始县主簿；他奉父亲谷汶之命来请求我写记。我认为礼没有比亲近亲属更重要的，尊敬祖先是为了重视根本，是亲亲之道的极致。谷汶真是懂得根本所在的人啊！《周礼》关于家人的规定说，凡祭祀都设置尸；汉代制定了到陵墓祭祀并供奉食物的仪式，下至公侯士大夫之家，也都可以在墓地举行祭祀。墓，是遗体和魂魄藏处。墓地举行祭祀，历史已经很久了。然而如果没有屋宇的制度，又凭什么表达肃敬地安置祭品的诚意呢？况且墓旁必须种树，种树是为百年以前作准备，使用则在百年以后。谷汶想到始祖亲手种植的树木，留给后人培育种植，便不忍心砍伐使用。然而事变到来，形势无法阻止，幸而在军队摧残砍伐之后买回了这些树木；选择合乎礼制、事情可行的办法加以修建，也足以慰藉始祖的神灵了。何况华美的屋宇如鸟翼飞举，林泉景色优美，更能使祖灵游息宴饮而欢喜呢！想来霜露交替之时，老幼全都在场；从谷汶一人看来，有伯叔诸父，也有子孙和众多从兄弟。酒樽中酒醴芳香，俎豆上供奉果品菜肴；众人在其中洁手盥洗，起身俯身行礼，仪式、精神和血气相互感通，幽冥之中的祖灵降临，确实仿佛可以看见他们的笑貌、听见他们的声音。祭祀享献完毕，撤去祭品，饮用福酒，接受胙肉。有人在众人中倡议说：‘祖宗留下的福庆，大概就在这座承载诗书礼义、肩负建造和播种责任的厅堂中；它能够得到保存而不至于失坠。至于身处患难、贫贱之时，难道会有人背弃礼法、废弃恩义吗？在日常伦理和生活中，难道会有人见利忘义吗？’听到的人都警惕而畏惧，振作起来并有所醒悟，努力用功，不辱没先祖。这本来就是谷汶的志向，难道只是说万竿竹子林立，可以作为一天游览观赏的快乐吗？从前诗人作《淇澳》诗，赞美卫武公。先师曾子称赞它是盛大的德行和最高的善行，百姓不能忘怀。金氏以竹林为庵名，感慨追念先祖的德行，确实是不能忘记啊！子子孙孙永不废弃、世代延续，这不就在这里吗？我有幸同为浙江人，在淮山之间兴办教育；我向往金洲的胜景，若将来有幸到那里，在竹子猗猗之间吟咏歌唱，也算幸运了。姑且写下此记留给寿，让他刻在山中以流传后世。寿清正自守、俊逸有才，积累学问、成就文章，受到时世任用，正如树木向荣。金氏始祖的恩泽，大概还没有穷尽。兰亭记。草木的种类不止一种，只有兰花以国香而受到珍爱。《易经》说‘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春秋左氏传》说梦见兰花；《离骚》说把秋兰编织起来作为佩饰。一株微小的草，见于经书传记竟然如此，难道不是因为它芳香、修洁，类似君子的德行吗？自从世俗的爱好不明，香草与臭草不能辨别，珍爱蒿草艾草而把菉葹视为美好的，天下都是这样。谁还会重视兰花呢？君子却不是这样，对于先世所喜爱的东西，培育种植它，先世的德行也就存在其中了。难道只是采撷芳香、吸取馨香，来满足耳目的娱乐吗？凤阳府颍州学正括苍叶主善先生，是秉持善道、老成持重、勤于问学的人。他的先祖在宋代有名贺孙，字味道，号西山，谥文修，官至殿讲；他是考亭朱熹的高足，著书立说，道德声望在当时很受称誉。到了他的先祖肥遯先生，在宋朝改朝换代时亲手种植高大的兰花，把居室命名为‘兰室’，放下帷幕讲学授业，许多学者都出自他的门下。五十年后，主善能够继承他的志向，仍把旧匾悬挂在梁间。后辈读书人经过匾下，仿佛看见了肥遯先生。主善来到颍阳后，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前人的英灵在天上，他们芳香的德行本来已经遍及众人。后人如果不能继承并承接它，前人的德行也将被湮没而不显明。譬如兰花，从根到茎再到叶，繁茂而秀美，浓郁而芳盛；受到雨露滋润而生长不息，香气蒸腾、秀美清澈，芬芳直到今天仍未断绝，大概就像德行的流传吧。那么主善是在发扬光大前人的事业吗？世人说同善人交往，好像进入芝兰之室。主善主管颍阳的教育，用善道教化众人已经很多了，何况那些同他周旋交往的人呢？将来他姓名列入士绅，升入兰台，任职兰省；仰慕他的风仪、承受他的接待，哪里只限于今天这一室之内、一席之间呢？我家在四明山中，曾独自走在山崖深谷间，把兰花比作贞洁之人、隐逸之士，徘徊眷恋，甚至舍不得离去。听说海上普陀山有兰花生长，尤其芳香浓烈可爱，每每使人冒险去求取，价值不亚于金玉。如今我远在淮海，荒草茂盛、茅塞蔓延，难道能够忘却心中的情感吗？怎能与主善从容相处在这室下，沐浴九畹兰花的清风，作《猗兰操》，授琴而歌，抒发怀古的感慨呢？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记。萍轩记。

译水中草木的产物不止一种，只有浮萍，漂浮不定而没有根。难道这是造物者偏爱它吗？世上离开乡里、远离亲戚的君子，常常以浮萍自比。他内心的归宿和意趣所得，怎么可以用浅近的眼光看待呢？姜孟起是爱好古学、博雅有才的士人。年轻时居住在越地新昌，侍奉父亲羽仪先生游历吴地。吴地是东南的大都会，声名文物的盛况，耳闻目睹之事数不胜数。如今正值圣朝运势昌盛之时，却遭逢家中多艰。孟起从吴中来到凤阳，怀抱远行之情，在荆山脚下选择居处，覆盖茅草、捆束竹子，作为休息安居的地方，题名为‘萍轩’。我曾经拜访那里，寻找他所说的浮萍，却并没有。孟起解释说：‘我年过四十，离家二千里，从越地到吴地，又到楚地，徘徊辗转，就像浮萍随波上下而没有适合停留的地方。君子安于所处的位置而行事，不羡求本分以外的东西。我的踪迹像浮萍梗枝一样漂泊，能够借此寄托身体，使自己得到安处，就够了。离开或留居是天意，我哪里敢强求呢？只是安静地等待罢了。以浮萍来命名我的轩，从我出仕或退隐的经历来说，并不是因为有半池一水、浮着青色紫色的萍藻，可以凭栏放纵心目。’我回答说：‘您可以说是借物自明的君子了。’ 寄托于外物却不受外物拘束，是士君子顺应天性的快乐所在。屈原对于兰花，陶渊明对于菊花，濂溪对于莲花，难道只是因为它们芬芳艳丽吗？大概是因为这些物象所体现的道理与造化相互流通罢了。浮萍虽然是微小的事物，也同样是气化自然造成的；就它漂荡流连、随所在之处而完成生生不息的妙理来说，大概很像君子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自得。观察万物、体察道理的人，难道不能从这里有所领悟吗？至于心与物相融、意与物相会，物我两忘，那么看天地上下，都像是我的屋室和门户，哪里还会有根蒂呢？这本来就是孟起命名的意思，而世人只想从形迹上寻找，不也太过分了吗？我家在四明，越地远在海上，我也是漂浮的浮萍。与孟起在浙江相遇，同为乡人，在文章志趣上也是同道；彼此反复讨论，也足以排遣羁旅中的情怀。将来有幸渡过江东归，或许能够把萍实献到这轩下，孟起剖开来吃，味道甜美如蜜。这样就可以验证过去先圣所说的话了。因此写下这篇记。轩在荆山，是楚国卞和得到玉的地方。南面是涂山，大禹在那里朝会诸侯。山下有长淮，直流入东海。拙守斋记。四明王汉章先生在舜江之滨选择居处，把他的书斋题为‘拙守’。此前天台刘羽庭公写过记，信安汪公（缺）、会稽杨铁崖公，有的撰写赞，有的勒石作铭，对于‘拙守’的意义已经没有遗漏。先生佩服这些话，端正静坐，早晚研读经史；又取曾伯祖尚书公、曾祖常博公留下的书信手迹，反复玩味诵读并加以学习。对于性理的精微、文章的美善、典故的详尽，无不探究其源流，考订其旨趣。凡是世间以华丽相争、以巧伪相倾，夸张虚饰、变幻无常，以致堕落名声、败坏节操、辱没祖先、败坏家业的事，他都看得像浮云一样。如今圣朝的有关官员极力推荐他出仕，他进京后，两次以母亲年老为由辞官归去。洪武初年，他因博学被召入试，已经考中，却坚决辞职回去奉养母亲。第二年又被召入复试，获得英山县知县之职。到任以后，把旧日的匾额悬挂在屋檐之间。士大夫经过时对他说：‘您如今肩负治理一县百姓的责任，公文簿册、期限会期接踵而来，将奔走忙碌得没有空闲，反而想用“拙守”自持，不是太疏忽了吗？’先生说：‘机巧而善于作为，不如质拙而能够守持。我天性本来质拙，将终身守住它。’催收赋税、施行刑政、任官治事、面对百姓，都以拙守之道来处理。百姓如果都像我这样质拙，哪里还会有触犯礼法、违背道义的忧患呢？我幸而凭拙守住先世的恩泽，才得以走到今天；依赖上天的神灵，能够归葬祖先坟墓，守护先人遗业，保持真性、涵养朴素，以终享天年，这样也就不愧为‘拙’了。我听后赞同他说：‘这大概是得到了守身根本的人吧！’从前南轩张氏说：‘士人苦于不拙，已经很久了。’考亭朱夫子也说：‘所谓拙，就是顺从事物的道理而不离开它。’拙的时义意义重大；守拙就是守道，难道可以舍弃它而另求他途吗？先生所守的，不是田园宅第，也不是金玉财货、车马服饰，而是从容处于仁义之中，涵泳吟咏道德，遵循自然正道，安于本有的天性，使世代相传的文献事业延续不断，这难道不是古代君子的用心吗？现在他学业优长而出仕，应当使方圆百里之内民风淳厚古朴，达到仁厚长寿的境地，如同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这样才可以看出他的修养和操守。况且圣门之学，曾参凭鲁钝质朴而有所成就；王氏家族诗书的传承，先生以拙守护，差不多可以比得上曾参的质朴吧？又听说，博学科名，自古是用来等待天下有特殊见闻之士的。宋宝祐、开庆年间，尚书公、常博公兄弟相继考中这一科，世人把他们看作麒麟凤凰。常博公早逝，只有尚书公巍然成为馆阁中的冠冕人物。尚书公号厚斋，就是先生的先祖；从尚书公传到先生共四代，先生又凭博学科出仕，治理京畿一县，这本来就是拙守的明显效验。假如先生能够进入掌管诏令的职位，就像尚书公入选两制三字之职；制定表章和礼仪法度，就像尚书公位列夕卿、宗伯；据事实直书，就像尚书公任职实录、起居注；在朝廷大庭上直言正色，同二三位执政大臣议论政事；功名成就后退身而去，就像尚书公著书满家，流传于天下后世。这才叫继承祖先的事业，哪里只是‘拙守’呢？想到我学识浅陋、没有声名，对于自我操守，大概像汉阴老人抱着灌溉工具，工具本身拙劣而不便使用，免不了被浮俗之人讥笑。然而我同先生有同乡和亲密交谊的深厚关系，大概可以说志同道合。因此写下这样的文字，借以表达我私人的期望。（汉章回答说：承蒙您写下《拙守记》，我尤其深感敬佩。后来在船中细细玩味，其中议论有抑扬顿挫，把‘拙守’二字阐发得没有遗蕴，实在是佳作。况且博学这一科，古代是用来等待天下名士的；我王旭忝居此科，不但对古人有愧，也深深有愧于先公，对当代的文章学术更有许多惭愧。又承蒙您抄录给我看《遂初老人志铭》，其中叙述事情以及回答文清公关于濂、洛、关、闽之学的话，似乎不是老于此道的人所能做到的，直可说是理吉氏的家传，实在具有史家笔法。假使当时的司马迁见到它，也一定会低头赞许。《荥阳外史集》第七卷。钦定《四库全书》。《荥阳外史集》第八卷。明代郑真撰写。记。豫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