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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荥阳外史集四

荥阳外史集卷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24 段

石庵者,同郡洪允诚濠上居也。洪氏世家四明,在宋时有为湖南宣抚者。允诚生当盛平,承先业积累,従乡先生单良能游。先生精于理学,登门多文献老成,问难往复,理明义析。允诚日在讲下,沾沾聴受,学正而行端,乡党器重之。会镇将开省四明,辟置府幕,军机重务,赞益为多。圣运肇开,允诚谪居濠梁,兴龙之地,多古仙遗迹,黄冠野服,翱翔燮坛、水濓洞间,意领心悟。尝谓人曰:“昔唐贤士有称水南山人者,有称少室山人者,然皆仕途快捷方式,不能终隠也。嗣后二百余年,而吾宗番易平斋先生,以文章道徳名天下,致位两府,而以野处自号,则其志之所存,可想也已。吾去家二千余里,自放于野,仰止髙山,先烈如在,非斯人其谁与归?且夫天下之至坚者,莫石若也。石者,玉焉,韫其璞而弗耀,终石焉而已矣。吾志其犹石乎?功名爵禄,岂所欲哉?”因扁其居曰“石庵”,号“石庵野人”云。会圣朝求治,急于用贤,户部侍郎马公尝奉命来临淮,择其良者而为之劝驾。允诚力辞不就。洪武乙卯冬,中书省遣行人,比系宦籍者悉诣公交车,允诚独辞,有司不获,仰天日以死自誓,蓬首垢面,敝衣履简,饮食嬉笑,不见词色。至省部,以痼疾告于侍郎,从之。宰执大臣有诘之者曰:“子岂以仕宦为非者耶?”则对曰:“铨衡重在得人,痼疾且不任焉,用哉?用之不败乃公事耶?败事咎将谁执?宁不在用之者耶?”诘者不能屈,遂获免,退归石庵,将徜徉以终老,曰:“吾庶几不负石庵矣乎?”因请予为之记。夫人所以自别于天地间,审其出处之正而已。出处既正,虽贫且贱,何害哉?彼有冒进竞趋,惟富贵是图,若浮云之有无尔。允诚尚志节徳义,睨轩冕而韦布逺,朝市而林野,审于几微,守以中正,确然不变,而卒遂所志,得所欲,传所谓“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者,允诚有焉。予与允诚少同里闬惟吾四明多笃行文学之士,缙绅君子乐所以称道允诚,今克蹈之矣。顾以不才,名在宦牒,用舍行蔵随时靡定,安得时従允诚、石庵之下讨论世家之懿,以优游岁年也哉?

耕读轩记

沈子仲杰家于吴淞江之上,其地平逺夷旷,四望云山,渺在天际,而重坡丛林聨络逺近,竹树参差,含芳吐秀。内则平田广畆,耕耘各以其时;外则澄波千顷,风烟幻化,儵忽之间,景态万状。仲杰既抚有佳胜,乃树轩三楹,覆以白茅,置书史其中,取陶渊明读山海经诗语,扁曰「耕读」。力农之暇,朗吟清诵,若金石丝竹之奏,宫商和而律吕谐也。客至,琴酒相娱,宠辱两忘,有不知尘世事者。会朝廷广致多才,仲杰辟至京师,为督府掾,虽簿书期会,朝以竟夕,而山水寂寥澹泊之趣,未尝不往来于怀也。洪武癸丑之二月,予以乡贡计偕春官,仲杰以钱叔昻及禇文炳所绘斋居图请文以记,辞不获,则为之言曰:「士之生世,随所寓而得所乐,故在山林则甘心于肥遯,在廊庙则自致于勲名。以仲杰志行之修,学问谋犹,画诺于甲兵樽爼,问固将上禆戎幕,偃武修文,佐太平之治者。然而耰锄间顾犹不忘平昔之素,殆欲俯仰宇宙,优游卒岁,如古人所云者,斯可谓贤也已。虽然,耕田读书,一致而已。耕田必期于有秋,读书必底于有成,水旱饥馑及夫富贵贫贱,则一付之于天而已。昔者吾夫子尝曰:『耕也馁在其中,学也禄在其中。』仲杰其有得于斯否耶?异日仲杰请命于上,杖策归田,以毕遂其志,予亦东还,尚当扁舟太湖,过兹轩之下,为仲杰赋之。

归耕处记

译石庵,是同郡洪允诚在濠梁的居所。洪氏世代是四明望族,宋代曾有人任湖南宣抚使。允诚生逢太平盛世,承继祖业积累,跟随乡先生单良能游学。单先生精通理学,登门求学者多是博学而老成的人,彼此问难往复,义理因而明晰。允诚每天在讲席之下专心听受,学问端正,品行方正,乡里都器重他。适逢镇将要在四明开设行省,征召他进入府幕,军机要务很多,他的辅助贡献尤其多。圣运初兴,允诚被贬居濠梁,这是兴龙之地,多有古代仙人的遗迹;他穿黄冠野服,在燮坛、水濂洞之间自由游览,心有所领会,意有所悟。他曾对人说:“从前唐代贤士有称为水南山人的,有称为少室山人的,但都把仕途看作便捷的道路,不能最终隐居。此后二百多年,我的同宗番易平斋先生以文章道德闻名天下,官至两府,却以‘野处’自号;那么他的志向所在,也可以想见了。我离家二千余里,放任自己居于乡野,仰望高山,祖先的功业如同仍在眼前;若不是这样的人,我还能同谁一道归隐呢?况且天下最坚硬的东西,没有比石头更坚硬的。石头里面即使藏有玉,也只是包藏璞玉而不显露,最终仍不过是石头罢了。我的志向难道也像石头一样吗?功名爵禄,哪里是我所想要的呢?”于是把居所题名为“石庵”,自号“石庵野人”。适逢圣朝求治心切,急于任用贤才,户部侍郎马公曾奉命来到临淮,选择其中的贤者劝其出仕。允诚竭力推辞,不肯就任。洪武乙卯年冬,中书省派遣行人,凡是登记在官籍中的人都到公车署应召,唯独允诚辞绝;有司无法征召,他便仰天发誓以死自明,蓬头垢面,穿破衣、着简陋鞋,饮食嬉笑,脸上不露出任何言辞神色。到了省部,他向侍郎以痼疾为由申告,侍郎答应了他。宰执大臣中有人责问他说:“你难道认为做官是不对的吗?”他回答说:“选官任用最重要的是得到合适的人。我患有痼疾,尚且不能胜任,怎么能任用呢?如果任用我而把事情办坏了,公事失败的责任将由谁承担?难道不在任用我的人吗?”责问他的人不能使他屈服,于是他获得免除,退归石庵,将要在那里自由往来直到老去,说:“我大概可以不辜负石庵了吧?”于是请我为他作记。人之所以能够在天地之间自立区别,只在于审慎自己的出仕与退处是否合乎正道。出处既然正当,即使贫穷低贱,又有什么妨害呢?那些冒进争逐的人,只把追求富贵当作目标,不过像浮云一样,富贵有无都不值得在意。允诚崇尚志节、道德和义理,把轩冕看得很轻,把韦带布衣看得很重;把朝廷看作同林野一样,能察觉细微之处,以中正之道守持自己,坚定不变,最终实现了自己的志向,得到自己所求的境界。《易传》所说“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允诚正具备这种品德。我和允诚年轻时同住一乡,只是我们四明多有品行笃厚、学问文章兼优的士人,士大夫君子乐于称道允诚,如今他确实践行了这些美德。只是我才智不够,名字列在官籍上,进退取舍随时变化而不能确定,哪里能够时时跟随允诚,在石庵之下讨论世家美德,优游度过岁月呢?耕读轩记 沈仲杰居住在吴淞江边。那里地势平远开阔,四面望去,云山遥遥隐在天边;重重山坡和丛林连接远近,竹树参差,散发芳香,吐露秀色。里面是广阔平坦的田地,耕种都按时令进行;外面是千顷澄澈的水面,风烟变幻,顷刻之间呈现万千景象。仲杰既然拥有这样的佳景,便建了三间轩舍,盖上白茅,把书籍史册放在其中,取陶渊明《读山海经》诗中的话,题名为“耕读”。农事劳作之余,便朗声吟诵,仿佛金石丝竹合奏,宫商协调、律吕和谐。客人到来,就以琴酒相娱,宠辱全都忘却,仿佛不知道尘世间的事情。适逢朝廷广泛招致多才之士,仲杰被征召到京师,任督府属官;虽然公文簿书、会期事务从早到晚接连不断,但山水间寂静淡泊的情趣,未曾不在心中往来。洪武癸丑年二月,我以乡贡身份与诸生一同赴春官,仲杰请钱叔昂、褚文炳所绘的斋居图,求我作文作记。我推辞不得,便说:“士人生活在世上,随着所处环境不同而获得自己的乐趣,所以身在山林就甘心退隐,身在朝廷就努力建立功名。以仲杰修养的志向品行、学问谋略,在战争和宴飨等事务中筹划决断,将来必定能够在军幕中发挥更大作用,停止武事、修明文治,辅助太平之治。然而他在锄头和耒耜之间,仍然不忘平日的本心,大概想要俯仰天地宇宙,优游自在地度过一生,像古人所说的那样;这就可以称为贤者了。虽然如此,耕田和读书,道理是一致的。耕田必定期待秋天有收成,读书必定以取得成就为目标;至于水旱灾害、饥荒以及富贵贫贱,就一概交给上天罢了。从前孔夫子曾说:“耕种,其中也有饥饿;学习,其中也有俸禄。”仲杰对这话有所领会吗?将来仲杰请命于朝廷,拿着手杖回归田园,以完成自己的志愿,我也将向东归去,到那时还应当乘一叶扁舟,经过这座轩舍下面,为仲杰作赋。归耕处记

士大夫之于世,审其所处而得所归,斯为善矣。归于朝者,为公为卿;归于野者,为农为圃。道不行,有归欤之叹;身弗辱,有归来之辞。进退出处,一于是而已。使夫奔走驰骛,多歧忘返,其不至于倾仆而颠踣者,几希!噫!非知几之君子,孰能知之?松江谢伯礼父,世以积善名淛右,而折节读书,以材能见称。元至正间,外省荐之朝,行授同知松江府事。同知,古通守别驾之职,预同民社,乡里以衣锦为荣。既三年,谓同僚曰:“吾岂以爵禄为哉?家有二亲,不于此时备孝养,一旦终天之憾,无及也。”投牒竟去,于淀湖里第,奉其先尊徳嘉翁,母氏叶夫人,具滫瀡甘旨,极其欢心。丁内外艰,哀毁如礼。服阕,值时多故,徙居泖上。泖上佳山水,良田万顷,鱼鳞栉比,而耒耜其中焉。丰年黍稌,以仓以积,贡赋供亿,享祭宴饯之须,率资之前淛省。左丞周公伯温作古篆扁曰“归耕处”,纪实也。际圣运肇兴,来居濠梁之东园里,薙荒除秽,以给衣食伏腊。作苦斗酒,自劳凉。竹簟之清曙,茅檐之暖,恍不知人间世也。取旧扁揭之,示始终弗忘也。而乡人同在羇旅者,无少长,皆称曰“同知公”,葢本其所得官以为尊称云。真惟穷达隠显殊途,而同归。伊尹耕于有莘者也,严光耕富春,光武召之而不能屈;龎公耕鹿门,刘表候之而弗能致。此穷而隠也。夫把锄荷锸,风雨蓑笠,其与锵金曵玉,轩车驷马,前呵后拥,孰为劳逸?孰为贵贱哉?然而时之所遇,志之所适,君子固不以彼而易此也。同知公生当盛平,致身融显,而弃去,有如脱屣,足以见其制行之髙矣。世运代更,勲门宦阀,既与海桑同化,而■〈亩犬〉畆之归,矢言弗渝,其诚得所归者耶?虽然,古人一饭不以忘君,故在江湖犹在廷阙,初何隠显之有间哉?昔髙宗驻跸临安,太师楚国楼公异绘耕织图,列为诗歌以献。至理宗时,西山真先生着《大学衍义》,于豳风一章,恳恳为帝述之。是皆以天下生民为心者。国家以农事开国,濠梁兴王之地,视古岐、周。圣上眷念乡士,爰幸中都,召见父老,以慰其思。同知公先朝遗老,耕稼畿甸,能推广成说,彻诸黈旒。斯亦尊君亲上之心哉!真教职三年,恋恋弗去,尚及见之矣。姑书以为记。

学圃轩记

姑苏樊学士氏侍亲来中都,于濠水上得地一区,肥沃髙厚,构轩居,治圃其中,躬秉锸把锄,以瓜以蔬,或羮或葅,上以奉甘旨之娱,次以资宾客之储,甘辛之适,随所意需,而刍豢之味有不如焉,因扁其轩曰“学圃”,而谓予曰:“某圣门弟子之后也,吾不如老圃,何敢自戻于圣言哉?顾学而有得焉,不敢忘也。”予曰:“何如孟学?”曰:“生物之功,学问之益,一致而已矣。夫天地之心,吾之心;天地之气,吾之气。凡物之生者,天地之气也,而其所以生者,则至理存焉,所谓天地之心也。吾于学圃而脗合焉。种而播,苗而植,雨露之滋,粪壤之培,萌者蘖,牙者茁,芟夷灌溉,发生盛大,取之无禁,用之不竭,厯岁易月,循环无穷。葢造化生生之妙,固有如此者。人之生也,本之以姿质之美,性分之懿,仁义以为场圃,道徳以为籓篱,诗书礼乐其奥区也,典章文物其渊薮也。修之治之,探之赜之,窒者以疏,晦者以明。其用功也,若圃之植而生也;其成功也,若圃之遂而成也。日之所生,夜之所息,奋励自强,天理春融,人欲蝉蜕,吾心即天地矣。使夫怠堕不振,一日暴之,十日寒之,茅塞其心,如圃之荒芜湮秽,不得遂其生育之性,奚可哉?夫即物理以观人心,此吾之所以为学也。”予应之曰:“宇宙之内,皆子一身之所寓也。万物皆备于我,一圃云乎哉?儒先谓观于草木之生,与我心契,其乐无涯,孟学其有得于是者耶?抑予又有说焉:圃者,细民所赖以生者也。士君子欲行其道于天下,何以圃为哉?苏逸民云卿,灌园豫章之东,湖人无知之者。张魏公为相,命漕帅两司以书币招之,漕帅假逰士服得见,欲与同载,逸民坚拒不就,遂长往弗返。古人之风节如是。今天下一家,礼罗招贤,野无遗者。孟学居辇毂下,士誉所归,欲为苏云卿得乎?因诵言以为孟学劝。孟学其果有意乎?否耶?于是乎。记之。

田园隠记

译士大夫立身于世,审慎自己的处境而找到最终归宿,这才是好的。归向朝廷的,做公卿;归向乡野的,做农夫或园丁。道不能实行,便有“归欤”的叹息;自身没有受辱,便有“归来”的辞章。进退出处,不过取决于此罢了。假如奔走驰骋于多条道路之间,迷失方向而忘记返回,那么不至于倾覆跌倒的,实在很少。唉!不是知道时机的君子,谁能明白这个道理呢?松江谢伯礼父,世代因积善而闻名于淛右,又折节读书,凭才干能力受到称誉。元至正年间,外省向朝廷荐举他,行将授任松江府同知。同知是古代通守、别驾一类的职务,参与治理百姓和地方,乡里把穿锦衣看作荣耀。任职三年后,他对同僚说:“我难道是为了爵禄吗?家中有两位老人,若不趁现在尽孝奉养,一旦永远失去双亲而留下遗憾,就来不及了。”于是递交文书最终离去,在淀湖里的家宅中奉养父亲尊德嘉翁和母亲叶夫人,备办精细甘美的饮食,极尽他们的欢心。父母相继去世,他依礼悲哀毁损。服丧期满,正逢时局多故,迁居泖上。泖上山水优美,良田万顷,田地像鱼鳞和梳齿一样密集,他便在那里耕作。丰年收获黍稌,储藏积聚起来;贡赋供应、祭祀宴饮和饯行所需,大多靠从前浙江地区的资助。左丞周公伯温用古篆书写了“归耕处”匾额,这是记录事实。正值圣朝开始兴盛,他来到濠梁东边的园里居住,割除荒草、清除污秽,靠此供给衣食和冬夏祭祀。劳作辛苦时喝一斗酒,自我慰劳,自得清凉。竹席带来清晨的凉爽,茅檐带来温暖,恍惚间竟不知道还有人世。他取出旧匾重新悬挂,表示始终不忘旧居。乡人中一同身在羁旅的,无论老少,都称他为“同知公”,大概是沿用他曾任的官职作为尊称。我的看法是,困穷与显达、隐退与显贵虽然道路不同,却可以有相同的归宿。伊尹曾耕作于有莘,严光曾耕作于富春,光武帝召见他而不能使他屈服;庞公曾耕作于鹿门,刘表去拜访他却不能招致他出仕。这些都是困穷而隐居的例子。手拿锄头、肩扛铁锹,披蓑戴笠于风雨之中,与佩金曳玉、乘轩车驷马、前呼后拥相比,哪一种是劳苦,哪一种是安逸?哪一种高贵,哪一种卑贱呢?然而人所遭遇的时势和志趣所适合的方向,本来就不应因为彼此不同而改变。同知公生逢太平盛世,已经达到显贵地位,却弃之而去,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易,足以看出他操守行为的高尚。世道更替,功勋之家和世代仕宦之家已经同海桑一样变化消逝,而他发誓归于田亩,始终不改,这难道不是真正找到归宿了吗?不过,古人一顿饭也不忘记君主,所以身在江湖仍然如同身在朝廷,隐与显最初哪里有什么区别呢?从前宋高宗驻跸临安,太师楚国公楼公异绘制《耕织图》,列成诗歌进献。到宋理宗时,西山真先生著《大学衍义》,讲到《豳风》一章,恳切地向皇帝说明这些道理。这些人都是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的人。国家以农事开创基业,濠梁是兴王之地,可以同古代的岐、周相比。圣上眷念乡里士人,于是亲临中都,召见父老,以慰藉他们的思念。同知公是前朝遗老,在京畿耕种,能够推广前人的论说,使之传达到皇帝耳中。这也是尊敬君主、亲近上位者的心意吧!我任教职三年,恋恋不肯离去,还能赶上见到这些事情。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记。学圃轩记 姑苏樊学士陪侍父母来到中都,在濠水边得到一块地,土地肥沃高厚,建造轩舍居住,在其中经营菜圃,亲自拿铁锹、握锄头,种瓜种菜,有的煮成羹,有的腌成菜;上可以供奉甘美食物使父母欢悦,次可以用来储备招待宾客的物品,甜咸滋味随意取用,而畜禽肉食反而有不如这些的地方,于是把轩舍题名为“学圃”。他对我说:“我是圣门弟子的后代,我比不上老园丁,哪里敢违背圣人的话自以为是呢?只是从学习中有所收获,这一点不敢忘记。”我问:“这和孟学士所说的学习有什么关系?”他说:“生养万物的功效和学问带来的益处,道理是一致的。天地的心,就是我的心;天地的气,就是我的气。凡是万物的生长,都是天地之气;而使万物能够生长的原因,则是其中存在的至理,这就是所谓天地之心。我在经营菜圃时,正与此相合。播种之后,长出秧苗便移栽;雨露滋润,粪土培育;萌发的长成枝蘖,发芽的茁壮生长;除草灌溉,使它们生长繁茂;取用没有禁限,使用不会穷尽;经过岁月更替,循环往复而没有尽头。造化生生不息的妙理,本来就是这样。人的生长,也以美好的资质和高尚的性分为根本,以仁义作为园圃,以道德作为藩篱,以诗书礼乐作为深奥区域,以典章文物作为渊薮。修养它、治理它,探究它深奥幽微的地方;闭塞的使之疏通,昏暗的使之明白。下功夫时,像园圃中的植物栽下而生长;取得成就时,像园圃中的植物成熟而结果。白天不断生长,夜晚不断休息,奋发自强,使天理如春气般融和,使人欲如蝉蜕般脱落,我的心便同天地合一了。假如懈怠堕落、不能振作,晒一天却冻十天,使心被茅草堵塞,就像园圃荒芜污秽,不能完成它生长的本性,怎么可以呢?由事物的道理来观察人的本心,这就是我求学的方法。”我应答说:“宇宙之内,都是你一身所寄托的地方。万物都在我自身具备,难道只限于一个园圃吗?儒家前辈说,观察草木的生长而同自己的心相契合,快乐没有尽头;孟学士所说的学习,难道正是在这里有所领会吗?或者我还有另一番话:园圃,是平民赖以生存的地方。士君子想要在天下推行自己的道,为什么要只把园圃作为归宿呢?苏逸民云卿在豫章东边灌园,当地人没有知道他的。张魏公做宰相时,命漕帅两司带着书信和礼物招请他;漕帅假扮游士才得以见到他,想同他一起乘车,他坚决拒绝,不肯就行,于是长久离去,再不返回。古人的风节就是这样。如今天下一家,朝廷用礼法招纳贤才,荒野之中没有被遗漏的人。” 孟学士居住在京城之下,是士人声誉归向的地方;他想要成为苏云卿那样的人,能够做到吗?于是我诵读这些话来劝勉孟学士。孟学士果真有这样的心意吗?还是没有呢?事情就在这里。我写下这篇记。田园隐记

治生之道,田园为重。粤自后稷树艺,古今贵贱之家,无不由之。而君子独以隠言,何哉?夫士之生,非専为食也。立身行已,可效可师,致位庙堂,丞疑辅弼,丰功盛徳,泽斯民而传后世,其斯可矣。若夫道不期行,言不期用,爵禄不能为之荣,刑罚不能为之辱,甘心没齿于农圃之归,惟审于进退取舎者为能。古之哲士,若陶靖节,解印彭泽,赋归田园。迹其萧散夷旷,千载之下,为之闻风兴起。彼其深山穷谷,以锄耰传之子孙者,何啻千万?竟令无一言一行可称,其不与草木同腐乎?噫!隠之为义,亦微矣哉!云间朱孟闻氏,徙家中都,构屋锺古城东,治圃以植菓蔬,治田以种黍稷,无征输无徭役,以衣以食,而従容自给。宾客至,辄觞酒其中,咏歌唱酬,如金石在悬,众乐交作,音声谐而律吕和也。因扁之曰「田园隠云」。予尝过而造焉,语之曰:「昔先圣孔子以隠居求志为未见其人,岂真无人哉?葢有待于后人耳。故有隠于山林者,亦有隠于廛市者,亦因其志之适焉耳。夫隠者,显之对。称显行道者也,隠守道者也。近世以来,庙堂之上,仕而显者非不众多,使皆公忠直谅,尧舜其君,尧舜其民,固天下所深望者。如其欺公罔上,败度弃礼,宠禄甫加而斧钺已随,于是时也,使其悔志革心,欲木石与居,鹿豕与游,不可得矣。悲夫!」孟闻玩志诗书,道徳以为区,仁义以为涂,言动舒徐,俯仰自如,殆将与造化为徒矣。以视夫昏夜乞哀,以钓声名,取利禄者,其不赧然夫?抑愚又有说焉:遯之九五曰「嘉遯贞吉」,上九「肥遯无不利」。遯之为言退而隠去之义也。孟闻其学于是耶?然遯之为卦,内外交变而为晋,有丽明之象焉。遯而晋,斯显矣。仰惟圣明在上,贤才彚征,旌招罗致,无有虚曰。鳯阳兴王之地,孟闻攸跻攸芋,而声誉四驰,则所以多福受赐而被亲礼者,吾知其有日矣。孟闻聆予言,若有不怿然者,久之乃曰:「学而优则仕,吾斯之未能信。」独寐寤言,永矢弗谖,其终于此而已矣。嘉其志之笃,而言之淑也,记诸壁上而去。

耕云野趣轩记

云雨间,一气尔。或在空,或在野;或栖迟山谷,或散漫江海。变幻儵忽,来不知所従,出去莫知所止。一旦夕间,百千万态,欲以形状彷佛之,难矣。士大夫于其云之所在,耕稼以时,而急趣之,以怡然悠然,殆与天地造化相周旋矣。吁,不其可敬也哉!去鳯阳府南二十里,曰瞿相山,嶐然而髙,浮岗断陇,映带逺近。良田广畆,犬牙参错,陂塘足溉,髙岸为城,衣食之利,与民共之。四方谪宦,往往乐而忘返。金君泽珉,永嘉名族也,来处其地,缚柴为门,诛茅为室,如燕垒蜗殻,隠隠矗矗于杳冥晻霭间。东作既兴,比户咸具钱鏄,深耕易耨,千百其耦。既辍日夕,藉草而坐,壶浆馈馌,短歌吚嚘于时。膏雨新霁,浮云被陇,林麓草木蓊郁深茂。郭公杜宇,反声相唤,俯仰上下,化育亭毒之妙,神领心契,如饥者之得食,渴者之得饮,行者之得归。至于独寐寤言,而永矢弗谖者矣。因题其所居曰「耕云野趣」。云泽珉尝介予友吴孟周氏求文以记,辞不获,则为之言曰:「古人所谓甘心于■〈亩犬〉畆者,泽珉其庻几也耶?夫君子之于物,茍得其趣,将终身焉。利欲之诱,若浮云之有无而已。耕者,衣食之源,名哲之士,非其力不食,谓之耕云,葢非従事于虚无惚恍之谓矣。」云在于野,耕于野而适焉,安焉,其所见所得,必有出于物象之表者,系以野趣。云者,葢申而重之,而非辞之赘也。人之生世,非耕则仕,仕必登于朝,耕必适于野。就其迹而论之,暑雨泥涂,披蓑荷笠,上蒸下湿,汗体涂足,孰与髙车驷马,锵金曵玉,起居动静之安适?公逋私负,急迫朝夕,邻童里幼,啼饥号寒,孰与髙堂大厦,万锺千镒,饱暖歌呼之快且乐哉?然而趣向之适,寜为此不为彼,其能以贵贱荣辱苦乐为欣戚变异也耶?且仕于朝者,行道者也;耕于野者,守道者也。若泽珉者,其与道相忘者欤?顾瞻天上,青云。咫尺大明,普照黄道正中。今日之耕,异日之仕;今日之在野,异日之在朝。其趣为何如也耶?《易》曰:「同人于野,亨。」而又曰:「云上于天,需。」然则望云就日,以膏泽天下,吾知其有日矣。泽珉,其勉乎哉!

孤村黙隠记

译谋生的道理,以田园最为重要。自从后稷开始种植庄稼以来,古今贵贱之家,没有不依靠它的。但君子偏偏用“隐”来称说它,为什么呢?士人生在世上,并不只是为了吃饭。立身行事,能够为人效法、为人师表,登上朝廷,担任丞相、疑丞、辅弼,建立丰功盛德,使百姓受益并流传后世,这才是可取的。至于道义不能得到实行,言论不能得到采用,爵禄不能使他感到荣耀,刑罚不能使他感到耻辱,甘心终身归于农圃,只有审慎进退取舍的人才能做到。古代的贤哲,如陶靖节,解下彭泽令的印绶,作《归去来兮辞》归于田园。考察他洒脱旷达的踪迹,千年以后,人们听到他的风范也会振作奋发。那些身处深山穷谷、只把锄耰传给子孙的人,何止千千万万?最终却没有一言一行值得称道,难道不和草木一同腐朽吗?唉!隐居的意义,也实在幽微啊!云间朱孟闻,迁家来到中都,在锺古城东边建屋,经营菜圃种植果蔬,治理田地种黍稷,没有征输和徭役,靠此供给衣食,从容自给。宾客到来,便在其中设酒宴饮,吟咏唱和,仿佛悬挂的金石乐器,众乐交相奏响,声音谐和、律吕协调。于是把它题名为“田园隐云”。我曾经路过并拜访他,对他说:“从前先圣孔子认为隐居以求志的人还没有见到,难道真的没有这样的人吗?大概是留待后人去成就罢了。所以有人隐居在山林,也有人隐居在市井,只是因为各自的志趣所适合的地方不同而已。隐,是显的对立面。所谓显,是出仕而推行道;所谓隐,是退处而守住道。近世以来,朝廷之上出仕而显达的人并不少,假如他们都能公正忠诚、正直诚信,使尧舜成为他们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那本来就是天下人深切期望的。如果他们欺骗公义、蒙蔽君上,败坏法度、抛弃礼义,刚刚得到宠爱俸禄,斧钺刑罚就已经跟随而来,在这种时候,即使他们后悔改志、改变心意,想同木石居住、同鹿豕游处,也已经不可能了。可悲啊!”孟闻以诗书道德为乐,把道德作为区域,把仁义作为道路,说话行动舒缓从容,俯仰进退都自在自如,几乎要同造化成为一类人了。拿他同那些在昏夜中乞求哀怜、借钓取声名来求取利禄的人相比,他们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或者我还有另一番话:遯卦九五说“嘉遯贞吉”,上九说“肥遯无不利”。“遯”的意思,是退处而隐去。孟闻大概是在学习这个道理吧?然而遯卦内外卦交变而成为晋卦,有光明附丽之象。由隐退而通达显明,这样就显达了。仰想圣明之主在上,贤才汇集征召,旌表招请、罗致人才,没有虚应故事的。凤阳是兴王之地,孟闻在这里登进、发展,声誉传遍四方,那么他得到更多福分和恩赐、受到亲近礼遇的日子,我知道已经不远了。孟闻听了我的话,似乎有些不高兴,过了很久才说:“学业优长便出仕,这件事我还不能相信。”他独自睡醒时也这样自语,发誓永不忘记,最终也只愿如此而已。我赞美他志向笃定、言语善美,把这些话写在墙上便离去了。耕云野趣轩记 云和雨之间,不过是同一股气罢了。有时在天空,有时在田野;有时停留在山谷,有时漫布江海。它变化迅速,来时不知道从哪里来,离去时也不知道停在哪里。一朝一夕之间,便有百千万种姿态,想用形状大致描摹它,实在很难。士大夫在云气所到的地方,按时耕种,急切地趋赴农事,怡然悠然,几乎同天地造化相互周旋。唉,这难道不值得敬重吗?离凤阳府南二十里,有座瞿相山,高高耸立,浮岗断陇,映带远近。良田广阔,纵横错杂,池塘足以灌溉,高岸可以作为城垣,衣食方面的利益,百姓共同享有。各地被贬的官员,往往在此乐而忘返。金君泽珉,是永嘉的名门子弟,来到这里居住,束柴作门,割茅盖屋,像燕垒、蜗壳一样,隐隐高高地矗立在幽暗迷蒙之中。春耕开始后,家家都备好钱镈,深耕细锄,成百上千人成对劳作。每日劳作停止后,便靠草而坐,带着壶浆饭食,随时低声短歌。肥厚的春雨刚刚放晴,浮云覆盖田垄,林麓草木蓊郁深茂。郭公、杜宇反复鸣叫相互呼应,俯仰上下之间,万物化育、生长繁茂的妙理,已在心中领会、与精神相契,正像饥饿的人得到食物、口渴的人得到饮水、远行的人得以回家。至于独自睡醒时自言自语,发誓永不忘怀。于是把他的居所题名为“耕云野趣”。泽珉曾托我的朋友吴孟周来请我作文作记,我推辞不得,便说:“古人所谓甘心于田亩的人,大概泽珉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君子对于万物,假如能够得到其中的情趣,便愿意终身如此。利欲的诱惑,在他看来只像浮云一样,若有若无。耕作是衣食的源泉,著名贤哲之士若不亲自劳动便不吃饭;称为‘耕云’,当然不是从事虚无惝恍的事情。云在野外,人在野外耕作而感到适意、安定,他所看到和得到的,必定有超出外物形象之外的东西,所以又系上‘野趣’二字。‘云’字是申说和加重意义,并不是多余的辞藻。人生活在世上,不是耕作就是做官;做官必定登朝,耕作必定适于野外。只从外在形迹来看,暑雨泥涂之中披蓑戴笠,上面受热气蒸腾,下面受湿气浸润,汗流浃体、泥涂沾足,哪里比得上高车驷马、佩金曳玉,在起居行动上安适自在?公家的催逼、私人的负债,早晚急迫;邻里儿童啼饥号寒,哪里比得上高堂大厦、万钟千镒,吃饱穿暖、歌唱呼喊的痛快欢乐?然而志趣方向所适合的,宁可选择这个而不选择那个,难道就会因贵贱荣辱、苦乐不同而改变自己的欣喜和忧戚吗?况且在朝廷做官,是实行道;在野外耕作,是守住道。像泽珉这样的人,大概是同道相忘的人吧?抬头看天上,青云就在眼前;距离光明之主很近,普照天下的太阳正在黄道正中。今天耕作,将来便可能出仕;今天身在野外,将来便可能身在朝廷。那时的情趣将会怎样呢?《易经》说:“与人在野外相交,亨通。”又说:“云气上升到天上,等待时机。”那么仰望云气、趋近太阳,以恩泽滋润天下,我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泽珉,你要努力啊!孤村默隐记

孤村黙隠者,鳯阳太守滑台李公归老之地也。公家在南六十里大张村,外控大河,内亘平野,密林广畆,芳塘曲流,参错映带。所居西北,地本平坦,阡陌交相通,犬吠鸡鸣,遂擅一村之胜。自祖若父乐居其处,至公数世矣。虽更兵难,移徙南北,惓焉弗忍置也。今公谢事而归焉,能无情哉?绘而为图,扁焉观焉。意谓在于村中,黙则无庸于言,隠则无庸于仕,其可永终令图矣。然窃闻公在壮年,以立言待用于世,际今圣朝,拜监察御史,继佥山东按察司事。慨然以言责为已任,民生之休戚,政事之得失,必起而论之。来守中都,事之弗当于理者,诲谕谆切,不厌不倦。吏民爱之,有如父母。凡一言之出,一令之施,莫不乐而従之,服而趋之。于是时也,虽欲黙得乎?幸而名遂身退,遽以黙隠自居,何哉?无他,隠者显之对,显者不容不言,隠者自不容言也。隠显语黙,惟其时而已。且夫恭黙思道心之存也,渊黙雷声道之存也。三缄其口,幸免于获戾,驷不及舌者,虽悔而不及。公之于隠,亦岂得不黙哉?于是而樵于山,钓于水,耕于■〈亩犬〉畆,与田父野老徜徉于阡陌间,风晨月夕,一榻坐忘者,万化之流行,至理之昭著,心领神契于混沦冲漠之表,而凡是非利害之纷纷扰扰者,不惟口不欲言,耳亦不欲闻矣。《易》所谓退藏于密,《诗》所谓明哲保身,公其庻几乎?昔宋陈希夷隠居华山,太宗时入朝问其道,不对而还。迨至南渡,韩世忠位兼将相,退居湖山,絶口不言兵。公之黙隠,何愧于古人哉?非真不能言者也。念公之盛徳,为不可忘于公之黙隠,终不得而黙黙也。遂着为之记。公某字某云。洪武十三年,岁在庚申,六月十一日,乡贡进士四明郑真记。

静学斋记

上虞,越郡属邑,舜子孙分地,有揖让遗风。自汉唐至于今日,千数百年,多名世好学君子,葢山川灵淑使然也。邑名族朱氏,家累世业儒,有字怀玉者,年二十余,以俊选征入京师,试艺南宫,为国学生。自博士赵先生以下,乐为延誉。怀玉不自矜,喜退居一室,扁曰「静学斋」,读书着文,惟日不足。于势利纷华,泊如也。阅二年,天官奏为知平凉府静宁州庄浪县事。既到官,黙自念曰:「学所以为仕也。昔者圣门谓仕优则学,学优则仕,仕与学葢相须也。簿书钱谷,何往非学哉?然非静不足以致力。」于是仍以「静学」揭之,而求记于予。夫人生而静,天之道也。士之所以学为圣人,圣人之所以合乎天者,惟静而已矣。诸葛武侯尝曰:「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静无以成学。」而濓溪周子亦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静者动之体,动者静之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而太极之理与之无间。静可以见天地之心,动亦可以见天地之心。」君子之为学,其莫先于静矣。是故平居暇日,心念义理,涵泳其所已知,敦笃其所已能,探赜索隠,微显阐幽,即夫事物之器用,而推致乎典礼会通之大,由乎下学上达,而驯致乎过化存神之妙,闇乎屋漏之微,逹乎康庄之着,蠖屈而龙见,渊黙而雷声,斯其为静学也大矣。怀玉其有得于兹否耶?夫静之理会,而学之用大,无欲故静,静则安,安则不怠不惑,而其为学成矣。使夫撼于私欲,汨于事势,不専于静矣,其能究竟夫学也,几希。若乃习于固陋,昧于清虚,安于卤莽,而谓人曰:「吾将以静学也。」其然岂其然哉?怀玉逺治边邑,不识其所学者何事。然予弟竒为之僚友,以书来言,其同寅协恭,政平讼理,日与其民相安于无事,则固静学之一验矣。异时考满来朝,予在濠梁,尚当扣所藴而考其成,亦得而有进矣。怀玉名瑾,在成均时,尝奉命山东,上泰山,登日观,搜竒发秘,得李斯篆刻,以传缙绅君子,称其为笃志古学者云,并书以为记。

澹斋记

译孤村默隐,是凤阳太守滑台李公归老的地方。李公家在城南六十里的大张村,外面控制大河,里面横贯平野,密林广田、芳塘曲流,错落相间、彼此映衬。他所居住的西北面,土地原本平坦,田间道路交错相通,犬吠鸡鸣,于是独擅一村的胜景。自从祖父和父亲就乐于居住在那里,到李公已数代了。虽然经历兵乱,迁徙南北,仍然眷恋不忍舍弃。如今李公辞去官职归来,能没有感情吗?他把景物绘成图,题匾观赏,意思是说身在村中,沉默便不必言语;隐居便不必做官,这样或许可以长久完成这幅美好图景。然而我私下听说,李公壮年时以著书立说等待世用;当今圣朝,他被授为监察御史,继而任山东按察司佥事。他慨然把进言的责任当作自己的职责,凡百姓生活的忧乐、政事的得失,必定起身论说。他后来来守中都,凡事情不合义理的,都谆谆切切地教诲劝谕,不感厌烦,也不知疲倦。官吏百姓爱戴他,如同爱戴父母。他说出的一句话、施行的一道命令,没有人不乐意遵从、服从而趋赴。在这种时候,即使想沉默,能够做到吗?幸好功名已经成就,便立即以沉默隐居自处,这又是为什么呢?没有别的原因,隐是显的对立面,显达的人不能不说话,隐居的人则自然不必说话。隐与显、言与默,只在于是否合乎时宜。况且恭敬沉默、思考道义,是心道存在的表现;深沉默然却如雷声震动,是道存在的表现。把嘴缝上三道,或许能免于获罪;一言既出,四匹马也追不回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李公对于隐居,难道能不沉默吗?于是他在山中砍柴,在水边钓鱼,在田亩中耕作,同田父野老在田间道路上漫步;风晨月夕,坐在一张榻上忘却外物,万物流行变化、至理昭然显著,都在混沌空寂的境界之外由心领会、与精神相契;对于纷纷扰扰的是非利害,不仅口中不想说,耳朵也不想听。《易经》所谓退藏于隐密之处,《诗经》所谓明哲保身,李公大概差不多做到了吧?从前宋代陈希夷隐居华山,宋太宗时入朝,皇帝问他修道之法,他不回答便回去了。到了南渡以后,韩世忠身兼将相高位,退居湖山之间,闭口不谈兵事。李公的默隐,比起古人有什么惭愧呢?他并非真的不能说话。我想到李公盛大的德行,不能让它因李公默隐而被遗忘,所以最终不能默默无言。于是写下这篇记。李公名某、字某。洪武十三年,岁在庚申,六月十一日,乡贡进士四明郑真记。静学斋记 上虞是越郡所属的县邑,是舜的子孙分封之地,仍有揖让的遗风。从汉、唐直到今天,已有一千数百年,出现了许多闻名于世、爱好学习的君子,大概是山川灵秀所造成的。县中名门朱氏,世代以儒业为家,有个字怀玉的人,二十多岁时以俊秀人才的身份被征召进入京师,在南宫考试才艺,成为国子学生。从博士赵先生以下的人,都乐于为他传扬声誉。怀玉不自我矜夸,喜欢退居一室,把房间题名为“静学斋”,读书作文,唯恐时间不够。对于权势、利益和浮华,他淡然处之。过了两年,天官上奏任命他为平凉府静宁州庄浪县事。到任以后,他默默自念道:“学习是为了出仕。过去圣门说,仕途有余力便学习,学习有余力便出仕,出仕与学习大概是相互需要的。簿书钱谷,哪里不是学问呢?然而没有静定,就不足以专心用力。”于是仍然悬挂“静学”的匾额,并请我作记。人的本性生来就是静,这是上天的规律。士人之所以学习而成为圣人,圣人之所以合乎天道,只在于静罢了。诸葛武侯曾说:“学习必须以静为根本,才干必须从学习而来。没有学习就不能增长才干,没有静定就不能成就学业。”濂溪周子也说:“圣人以中正仁义确定准则而以静为主。” 静是动的本体,动是静的作用。一动一静,互相成为根本,太极的道理也同它们没有间隔。静可以看见天地的本心,动也可以看见天地的本心。君子做学问,没有什么能先于静。因此平日闲暇时,应当心中思考义理,涵泳已经知道的知识,敦厚笃实已经具备的能力,探究深奥,寻索隐微,使微小的显明、幽深的阐发;从事物的器用出发,推究达到典礼会通的大道;由下学而上达,逐步达到感化万物、神妙自存的境界;细微到屋漏,也能明察;明显到康庄大道,也能通达;像尺蠖屈曲而龙腾显现,像深渊中沉默而雷声震响,这才是广大意义上的静学。怀玉对此有所领会吗?静的道理一旦融会,学问的作用就广大;没有欲望所以能静,静便能安,安便不会懈怠、不会迷惑,学问也就成就了。假如被私欲摇动,被事势淹没,不能专心于静,他能够把学问做到究竟的地步,就很少有可能了。至于习惯于固陋,昧于清虚,安于粗疏,却对人说“我要用静来学习”,难道真是这样吗?怀玉远在边邑任职,我不知道他所学的究竟是什么。然而我的弟弟奇是他的同僚,来信说他同僚之间和睦恭敬,政事平和、诉讼得到处理,每天都和百姓相安无事,这本来就是静学的一项验证了。将来任期考核期满来朝,我在濠梁,还应当叩问你所蕴藏的学问,考察你的成就,也可以从中得到进益。怀玉名瑾,在国子学时曾奉命前往山东,登上泰山,登临日观峰,搜求奇异、发掘秘奥,得到李斯的篆刻,传给士大夫君子;人们称赞他是专心致志学习古学的人。连同这些话一起写下,作为这篇记。澹斋记

严陵卢先生年逾六十,闻望老成,自乡大夫以下,视为范模,有所疑者,必谘问之。先生不自矜喜,退治居室,曰「澹斋」。一榻萧然,左右图史,处之裕如也。会其子思礼为国学生,调官山西,过中都之临淮,以先生命求记。予惟「澹」者,无他嗜好之云。世之君子,守其常而不变者,亦惟「澹」而已矣。然非冲深玄漠者,不足以与于斯。夫大羮玄酒,味之澹者也,而其感通之效,实在于兹。葢无味之味,乃所以为至味也。至味之存,至理之着也。「澹」之时义,大矣哉!人莫不有所嗜,五声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轩冕服乗,乃丧心之具,甘脆肥酿,斯伐性之斧。嗜欲之为人害多矣,悲夫!诸葛武侯尝曰:「非澹泊无以明志。」胡文定公亦曰:「人于世味,一切澹泊,方好。」斯言也,其察于天地人心之本然者乎?先生深隠山中,养恬自如,而正襟肃容,日与宾客子弟讲求乎仁义,咏歌乎诗书,视世之纷华荣耀,乍起乍灭者,若浮云之有无焉。岂非真能味于「澹」者耶?扁焉观焉,循名求实,葢见其意所适,心所乐,身之所蹈,而徳之所由成矣。噫!是岂可以浅近形容哉?且吾闻之,卢氏为唐青州刺史之后,在宋时多以名科跻显仕。有字登父者,于先生为曽叔祖行,名其所居楼曰「天边风露」,蛟峯方公为之着记。予得而读之,想其髙洁,岂世味所能夺耶?然则先生之「澹」,其有自来也哉?予与先生谊同产,恨不得一瞻下风。然念自幼及艾,亦尝従事于「澹」者,异日幸遂言遄,取道严陵,厯阶修谒,与先生清晤山光水色间,庻几志同道合者乎?遂书为之记。先生字徳仲,至道其名云。

荥阳外史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卷十二

(明)郑真 撰

○记

龙山隠居记

鲛门为海道絶险,自鲛门西行六十余里,有山曰伏龙,蜿蜒磅礴,若头之昻,鬛之张,而尾之掉也。山有古招提,为唐僧常公禅悟之地,崭絶处,趺石尚存。武宗时,勒僧人归宗,僧上偈云:“云中有寺不容住,天下无家何处归。”帝悯其意,寺得不废。崖石间有泉曰海眼,泉出如缕,昼夜不竭,以供五百余众。山之左右,斥卤沮洳,亭监旁午,溜鹻水煑盐。内则良田万顷,犬牙交错,岩崖林麓,髙下掩映,长溪飞涧,控引绵络。山曰达蓬,曰石塘,湖曰鳯浦,曰沈窖,岭曰雁门,石曰鸡头,皆其逺近形胜也。慈溪罗友闻杖策来游,辟一室在龙冈之阳,髙明敞朗,鲸波际空,一瞬万里,蜃楼蛟室,云烟风雨,变化不测。友闻日与宾客徜徉其中,且谓之曰:“孰使予乐而忘返者,非斯居也耶?”会天下大定,职方有司以友闻尝在吏籍,遣入京师,遂泝大江,憩鄂渚间,又因军事入苗徭款峒,与猿狖麋鹿为邻者有年矣。返乎长淮,覩兹中都河山之胜,慨然叹曰:“自吾去家,往返万有余里,今幸托迹于兹,従容无事,坐对荆涂二山,偃息朝夕,视向隠之龙山,其孰多也耶?”因揭旧扁而属予为记。予惟达人大观,物无不可,乾坤上下,我室我闼,曽何介于彼此哉?友闻识见髙明,无系吝,在龙山无异于长淮也,在长淮亦何异于鄂渚哉?故其幽潜静僻之趣,无所往而不得焉者。彼有终南快捷方式,少室索价,南岳献嘲,西陇腾诮者,得失何暇计哉?虽然,地以人而灵。昔宗正少卿东发黄公,在宋咸淳时,以风节行谊有名于朝,其子孙尝作湖山精舎,欲列于宫而不之遂。友闻隠居,实在其乡,仰企前烈,深所兴起。今其文献大家,若方氏、钱氏,皆在跬步间,遗风旧俗,深可观。友闻行将归隠,幸为我寄声焉。是为记。

晚翠轩记

译严陵的卢先生年过六十,见识声望老成稳重,从乡里的大夫以下,都把他看作典范;有疑惑的人,必定向他请教。先生并不自夸自喜,退居后整治自己的居室,题名为“澹斋”。室中只有一榻,清冷简朴,左右摆满图书史籍,他处之泰然。适逢他的儿子思礼做国学生,被调往山西任官,经过中都临淮,奉先生之命来求我作记。我想,“澹”就是说没有其他嗜好。世上的君子,能够守常不变,也不过在于一个“澹”字罢了。然而,不是内心冲和深沉、幽玄淡泊的人,便不足以达到这种境界。大羹和玄酒,都是味道清淡的东西,但它们感通神明的功效,正在于此。因为没有滋味的滋味,才是最高的滋味。最高的滋味能够存在,最高的道理也就显明了。“澹”的时义,真是大得很啊!人没有不有所嗜好的,五声会使人耳聋,五色会使人眼花,车服冠冕,是丧失本心的工具;甘美酥脆的食物和肥美的酒,是损害性命的斧头。嗜欲给人的祸害太多了,可悲啊!诸葛武侯曾说:“不是淡泊,便无法使志向明白。”胡文定公也说:“人对于世间的滋味,一概淡泊,才好。”这些话,莫非是洞察了天地和人心本来情状的话吗?先生深居山中,安然自得地涵养性情,同时整肃衣襟、端正容色,每天和宾客、子弟讲求仁义,吟咏诗书;他看待世间纷华荣耀忽起忽灭的样子,就像看浮云的聚散有无一样。这难道不是真能品味“澹”的人吗?题写匾额,观览居室,循着名称探求实际,大概可以看出他志趣所趋、内心所乐、身体所实行以及德行由此成就的情形了。唉!这哪里是浅近的言辞所能形容的呢?况且我听说,卢氏是唐代青州刺史的后裔,在宋代多凭著名科举登上显要仕途。有一位字登父的人,按辈分是先生的曾叔祖,他把所居的楼命名为“天边风露”,蛟峰方公曾为此写记。我有幸读到那篇文章,想见他的高洁,哪里是世俗滋味所能夺去的呢?这样看来,先生的“澹”,难道是没有来由的吗?我与先生情谊如同同胞,只恨不能亲自瞻仰他的风采。然而想到自己从幼年到年长,也曾从事于“澹”这一境界,日后若有幸实现所说的愿望,取道严陵,登阶整肃拜谒,和先生在山光水色之间清谈相会,或许可以成为志同道合的人吧?于是写下这篇记。先生字德仲,至道是他的名。《荥阳外史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荥阳外史集》卷十二。(明)郑真撰。记。《龙山隐居记》。鲛门是海道上极其险要的地方,从鲛门向西走六十多里,有一座山叫伏龙山,蜿蜒雄伟,像龙头昂起、鬣毛张开、尾巴摆动。山中有一座古老的佛寺,是唐代僧人常公参禅悟道的地方;在陡峭绝壁处,至今还留有他跌坐的石头。武宗时,皇帝命令僧人归宗还俗,僧人上偈说:“云中的寺院不能容我居住,天下之大没有我的家,我又归往何处?”皇帝怜悯他的心意,寺院因此没有废弃。山崖石壁间有泉水名叫海眼,泉水细如丝线,昼夜不竭,用来供养五百多名僧众。山的左右是盐碱低湿之地,亭台和盐场交错分布,流出的咸水被用来煮盐。山内有良田万顷,犬牙交错;山岩、林木、山麓高低相间,长溪飞瀑彼此牵引,连绵不绝。山有达蓬山、石塘山,湖有凤浦湖、沈窖湖,岭有雁门岭,石有鸡头石,都是这一带远近的形胜。慈溪人罗友闻拄杖前来游览,在龙冈南面开辟了一间屋子,地势高敞明亮,放眼可见鲸波接天,一瞬之间仿佛望尽万里;海市蜃楼、蛟龙之室、云烟风雨,变化不可测度。友闻每天和宾客在这里徘徊游赏,并且说:“使我快乐而忘记归去的,难道不就是这所居室吗?”适逢天下大定,职方司及有关官员因为友闻曾列入吏籍,派他入京,于是他溯长江而上,在鄂渚一带休息;后来又因军务进入苗、徭人的村峒,和猿猴、麋鹿为邻,已有多年。他回到长淮,看见中都山河的胜景,感慨叹息说:“自从我离开家乡,往返已经一万多里,如今幸而寄身于此,安闲无事,坐对荆山、涂山两山,早晚安息;和从前隐居的龙山相比,哪一种更好呢?”于是揭下旧匾,请我为他作记。我想,通达之人大观万物,没有什么不可接受;天地上下,都是我的室屋门户,哪里会在彼此之间有所隔阂呢?友闻见识高明,没有系恋吝惜之情,在龙山与长淮没有区别,在长淮又和鄂渚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幽深潜隐、安静偏僻的趣味,无论到哪里都能得到。至于那些有终南山捷径、少室山索价、南岳受到讥嘲、西陇引来讽刺的人,哪里还有闲暇计较得失呢?虽然如此,地方还是因为有人的存在而显得灵秀。从前宗正少卿、东发黄公,在宋咸淳年间以风节操行闻名朝廷;他的子孙曾建湖山精舍,想把它列入宫学,却没有实现。友闻的隐居地正在那里,他仰慕前代先贤,深受激发。如今那里文献传家的大族,如方氏、钱氏,都近在咫尺,遗风旧俗很值得观览。友闻将要归去隐居,请替我向他致意。这就是记。《晚翠轩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