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外史集卷十二

译凤阳是古代钟离子国的所在地，自汉代以来列为郡县；郡境包山带淮，以荆山、涂山为朝向的主山。周世宗曾驻跸于此，认为这里有帝王之气，历经数百年。今天子因在这里潜邸登基，建此地为中都，把它看作周代的岐山、汉代的沛国。士大夫不远千里来到这里，看到它的形胜，仿佛身在蓬莱洲、仙人岛，不知道自己还在人世间。四明潘先生伯英来任凤阳右卫吏，建造一座轩作为宴居之所，面向南方，四面眺望，只见山峦高低远近，如龙飞虎踞，如万马奔腾、群鸾飞翔，如刀剑聚集、几席铺陈。每天到了傍晚，山光仿佛洗涤过一样，落日余晖一抹，照得坐席耀眼。伯英回头欣赏这景色，采用古篆书题匾为“晚翠”。“晚翠”的说法本出于杜陵。杜甫以经世济民的学问自比稷、契，却生不逢时，在秦蜀山水之间崎岖辗转；在白谷深处游览，傍晚面对翠屏山，和浮鸥鸣雁相伴，哪里是尘俗所能羁绊的呢？阴阳动静各有其时，从早到晚，便是由阳转阴、由动趋静的时候。山以宁静为本体，在傍晚获得宁静最为适宜；由此休息安顿下来，心意凝静，气象宽舒，几乎可以在千载之上看见古人了。天地之间形态色彩千差万别，人一旦经过某地并感到适意，便可能终身留恋。何况山势高大、安静、厚重，苍翠的色彩四季如一，具有自然生育的本性，足以让人尽情享受游览之乐呢？世上有志于幽隐的人，本来就是从荣华景观中得到启发：春日花卉繁盛，如蝴蝶栩栩入梦；而岁寒时节的晚翠，却往往要到霜雪中才显现。寄托于物、借物抒兴的君子，本来就特别重视“晚”。所以不急于在一时显耀，必定希望在长久岁月中保全自己。士君子处在世道际会之中，修养美名和高尚节操，难道不正在于晚节吗？伯英在前朝居官时，纵马驰骋于燕都，所交往的都是天下才俊；国子先生如同郡叶公敬常、临川危公大朴、河东张公仲举，他尤其喜欢延请并称誉。适逢朝廷用黄金调泥书写大藏经，伯英以八分书列在其中，于是出身任慈湖、鄮山两院山长，升任浙东宪使。到了如今圣明之世，他已年近六十，仍然从事文书和考核期限之事，难道上天将要使他的晚年更加光彩，只是暂且让他徘徊以待时机吗？山到了晚年，翠色更加深厚；人到了晚年，德行更加盛大。伯英不断培植自己，如同山中的众多树木，到了晚年更加苍翠，终于成长为栋梁之材，也是可以的。我想象他公务退食之后，焚香默坐，万物已经蛰伏，万籁都停止了，俯仰顾盼之间，满眼一片空青，天地造化的…… ……奥妙，已经在忘言的境界中默默契合了。功勋、声名、爵位、俸禄，又算得了什么呢？仰想圣君在上，访求贤才、慎重任官，唯恐来不及。伯英将考核期满入朝觐见，他大器晚成的情形，到那时就会显现出来。紫金山名声冠绝天下，他在晚色中纵情傲游，心有所悟，精神愉悦。我知道他仍然身在淮海之间。这就是记。《浮庵记》。云间的姚君宗文把家迁到凤阳，在钟离古城西北找到一处胜地。旁边依傍高阜，下面俯视长淮，两座营垒相对，像两扇门；抬头看去，独山近在咫尺，中都的宫阙城郭历历在目。于是建造数间屋子，排列窗棂栏杆，屋子高隆，像一条船。屋外怪石像人一样站立，有的如刀劈剑刻，又杂植奇花名木；禽鸟上下鸣叫，仿佛笙箫琴筑交相演奏。纵目观看，默默聆听，宛如船驶入昆仑山玄圃。宗文脱略尘俗，萧然超出物外，每天和家人妇子欢笑宴饮，快乐和谐，礼序井然，不亚于范蠡泛游五湖。宾客突然到来，便呼唤取网捕鱼，剖开酒瓮倾酒畅饮，在清风明月之间歌啸，不亚于苏子瞻游赤壁。牙签插满书架，笔墨散发香气；探究深奥义理，讨论典章故实，与英雄人物在千百年前神交，不亚于米襄阳所说的书画船。宗文居住在这里非常舒适，自号浮庵居士，并把居所题名为“浮庵”。他的同乡友人沈先生丈举已经为他写了传，因为我在文章方面还算有些关系，便要我为此作记。按许氏《说文解字》，“浮”字从水，是漂浮而没有牵系的意思。宗文从浙江进入长江，又从长江溯流入淮，他的行迹似乎接近于“浮”。但他的出处大旨，起初并不在这里。通达之人大观万物，没有什么不可接受；尾闾、归墟，都是我的池塘沟壑，哪里会在彼此之间划分界限呢？从前宣圣曾有浮海的叹息，本来是因为大道不能推行。如果那句话果真实现，他所经过之处教化流行、精神长存，其中自有不可测知之处。何况如今天下一家，帝乡戚里，来到京城观光，文物礼乐的盛大足以扩充学问、激扬志气呢？况且习俗不同，人的品格也有差异：邪曲淫荡、诡辩逃避之言，是浮泛于言语中的东西；诡诈狂妄、欺罔不实的行为，是浮泛于行动中的东西。宗文本来就鄙弃并唾弃这些东西，它们哪里能玷污我呢？唉，宇宙茫茫，我身如同寄居其中；乐天知命，从容自得，静时吐息如春日池中的鱼，动时游行如秋海上的鸥。就他的气象来看，称作“浮”也是可以的。至于真正的境界在内心融会，英华向外发露，昆仑般雄浑广大，俯仰之间没有边际，深造而获得妙悟，物我相忘，仿佛太空中的圆镜光明洞彻，隐约进入“无何有之乡”。到了这种时候，宗文认为自己还算“浮”吗？天籁飒然作响，空山中充满秋日的悲意；远离喧嚣世俗，发出低沉的声息，忽然轻快地举身上浮，放眼观看八方；九州浩荡无边，任意徘徊，飞光啊飞光，一点也不停留。拂过若木，来到沧洲。宗文起身道谢说：“您的歌写得好，我实在不敢当。”于是斟满大杯，请我把这些话记在墙壁上。《驷良山别墅记》。

译驷良山别墅，是莆田陈君廷杰思念祖先的地方。山在莆田北面三里，远近峰峦、左右山水如衣襟带子环绕；一条水流从中间分开，众多溪流交汇，长桥像卧着的彩虹，行人和负重者早晚不断。山上松、杉、槠、樟树木繁茂幽深，怪石林立，奇花异草芳香清幽，使人心领神会、心情喜悦。从前研究曾杨之学的人认为，水砂形势的法则在这里最为优胜。陈氏六世祖兵部侍郎公葬在这里。侍郎公的孙子龙门公笃信报本，建造佛寺作为崇奉祖先、祭拜扫墓的地方。晚年直到终老，都在这里游息，已有八十多年。到了大明洪武辛酉年，廷杰前来省视祖墓，感慨地想：“我祖先的神灵洋洋在上，仿佛仍在这里；面对焚香蒿草，心中凄怆，有许多不能忘怀的地方，难道不可以追承前人的孝心，使它延续到无穷吗？”于是建造三间屋子，编竹为篱，砌石为路，幽深静密，远远屏除尘俗；抬头是高山，低头是深谷，山光水色全都映入坐席之下。每到时节便来居住，依依不舍，不忍离去，于是题名为“驷良山别墅”。过了两年，廷杰前往陕右，经过中都，请我作文章记述此事。我想，人立身于天地之间，身体所由来的是父母，父母所由来的是祖先，直到曾祖、高祖以上，虽然说亲属关系已尽、服制已无，但尊敬祖先的心意何曾有过间隔呢？所以凡是口中遗留的恩泽、手上留下的遗物，都必须恭敬奉持，不使它们坠失；至于某座山、某条水，经过时也必定扶轼致敬，认为那是祖先平生游览过的地方。何况墓穴和墓葬中收藏着衣冠、遗体的地方呢？驷良山是莆田之中的名胜，侍郎公保全自身而归葬，入朝时的大节至今仍然光明。廷杰居住别墅，其存心在于关怀百姓、以道济天下，在侍郎公那里有相似之处。难道只是游赏宴乐而已吗？谨按，陈氏是莆田的望族。他们的先祖因晋代永嘉之乱，从颍川迁往闽地；到唐代清远令名抠时，迁居莆田。第十一世祖宋代虞部尚书仁壁，让出住宅作为兴化郡治，郡里为他建立祠堂，世代祭祀。其子靖在太平年间显贵，累官至尚书左仆射，是三朝元老，著有奏议十卷，名为《经国集》。那位因功获赐铁券、封为会稽郡王、名揆的人，是左仆射的伯父。此后承袭珪瓒、世代显贵的共有十三世，到廷杰已是第十六世了。世家大族的源流，难道不是有来由的吗？国家大力振兴人才治理，搜求山林隐士，没有遗漏任何人。廷杰的兄长廷宾，正以文武全才承担陕右专阃之任，廷杰也必将登上朝廷。兄弟前后在朝廷中相继登用，法度相承，驷良山难道不会因此增添光彩吗？莆田人曾有谚语说：“水绕壶公山，莆阳金紫半。”这是说莆田士大夫将有一半成为卿相的征兆。驷良山和壶公山相距很近，从前的谶语怎么知道不会应验在今天呢？我对廷杰确实寄予厚望，因此替他写下这篇记。廷杰名贤，别号抱拙生，大概是因为以拙朴触犯世俗，借河东之语来作自我比况。《半湖亭记》。

译江西的山水，以吉安郡最为优美。吉安所属县共有九个，永丰尤其突出。距离永丰东南八十多里，有一片八顷大的平湖，四面山峦环列；一座文笔峰独自高耸，层层冈峦、分列的山峰，如案几、如书架，灵秀之气所聚集，世代产生名人贤哲，这里就是胡氏世代居住的地方。元至正年间，江右辛巳科进士中名列前茅的胡氏名植，就是湖亭先生。先生在湖上建亭，便以此为号。他在著述之余，观览山川胜景，见鹰在天空飞翔、鱼在水中跳跃，心领神会；士大夫期待他经世济民，他却突然去世了。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启，字尚迪；次子名某，字光振。他们积累学问、修成文章，继承守护先业而没有使它失坠。尚迪曾感慨地想：“先父文章德业的恩泽，流传已久。继承他的见闻、承受他的德行，用言语追念前人，是我们兄弟的责任。岁月不断流逝，而先父的声音容貌仍在；我们兄弟不敢期望完全像先父，但如果各自得到他的一半，也足以称为一个人了。”于是将亭题名为“半湖亭”。兄弟彼此告诫，像埙与篪一唱一和，行为合乎规矩，彼此相随；清风明月之时，想象仿佛可以看见他们的先父。如今尚迪奉朝廷之命，任凤阳府经历，亲自带着这篇文章前来，以礼相见，并请我根据大意作记，于是我写道：“这可以说是善于继承、善于述传了！” “半”是数的一半。世上有称为“半云”的，是因为天地造化的奥妙不能完全看尽；有称为“半山”的，是因为泉石景致不能完全占有。尚迪的学问、文章和治理政务，可以说已经达到极高境界，但他不敢以先湖亭公自居，并且和弟弟平分其德业、各得一半，那么他早起晚睡、各自敬慎仪容的情形，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天下万物，得到一半便可以由此得到全部；所以万种道理虽然途径不同，终究归于一理，何况圣贤的学问，以及能够与先烈相类似的德行呢？从前亚圣邹国孟子论说，子夏、子游、子张各自具有圣人的一个方面；冉牛、闵子、颜渊则是全面具备而规模较小，大概是师友之间的气象有相同之处。下至唐宋时期，史家撰述中，像李常侍一类、西平一类、南轩一类、魏国盖父子一类，也都有父子之间声望相近的情形。现在看来，尚迪的贤能与先湖亭公相比，岂不是已经接近于全部了吗？想象雨后初晴，湖面如同一面刚擦拭过的镜子；他安坐沉静，心神融洽悠然，有些境界甚至不知其所以然，又何必计较是一半还是全部呢？我年轻时喜爱山水，曾游钱塘西湖，到了孤山，左顾右盼，以为美景尽在这里；等到登上灵鹫峰，才看见一湖的胜景，无论高低远近全都进入眼中，这才明白先前所得，不过只是其中一半罢了。所走的路越远，所见的天地就越广大。所以求学如同航行学海，必定要到达海的尽头。尚迪的胸襟宏阔，能够吞纳云梦泽，难道只是半个湖亭所能容纳的吗？仰想圣君在上，任用人才毫无遗漏。尚迪已经任职于幕府，光振也在当时有声望。将来兄弟二人若一同登上朝廷高位，成为朝廷的羽仪，使朝廷如同胡氏先祖忠简公与其弟刚简公在宋南渡时那样，那么湖亭公的神灵一定会降福保佑他们。我郑真哪里能够带着杖履游览这座亭子，畅快地看见西江的盛大景观呢？按胡氏世代为贵族，金陵始祖在唐代任刺史，吉州封他为庐陵郡王。后来有领节钺镇守郑州的人，都在庐陵香城置家。分居到湖边的，称为小香城。宋代衣冠家族中，有名德元的，任国子博士；有名宽的，号琴窗。穆陵朝考中进士，又参加皇帝赐宴赏花钓鱼并作诗，世人以此为荣耀。从琴窗到半湖，又经过了几代？他确实是刚简公的嫡传，所以一并写下作为记。洪武十六年，岁在癸亥，秋七月既望，乡贡进士四明郑真记。《鹤顶山房记》。姑孰处在长江下游交汇之处，自六朝以来一直被视为重镇。今天子定都金陵，那里龙蟠虎踞；姑孰作为陪都，距离宫阙很近，是英俊人才汇聚、轩冕兴盛的地方。文学之士本来就有应时而起、风云际会、夸耀千载难逢机遇的人。胡先生伯昭家住郡城东北十多里，凭借山川胜景而居；自其先世以来，便隐居求志，也有人出仕担任儒学官。先生幼年时遍游缙绅之家，书无不读，尤其致力于四圣辞象、变占之学。平日闲坐，仰观俯察，万物万化的道理都默默具备于心。洪武六年，因有司荐举，任当涂学官，于是把弘扬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不久便以疾病为由辞职归来。住所东南约二里，有一座鹤顶山，尤其奇特秀美。先生一向喜爱它，建造数间屋子，种植松竹，题名为“鹤顶山房”，迁居其中，收藏书籍千余卷，深入探究幽深奥妙；有讹误的加以订正，有缺失的加以补足，披星戴月抄录编纂，早晚不倦。他做学问，以事物细微之处为根本，而通达天地深奥；从日常人伦开始，而推究典礼会通的大道。认识明白，信守笃实，实行有力，操守坚定；心有所适，往往写成诗歌，冲淡幽远，具有陶渊明、谢灵运的风格，从他的成就也就可以想见了。适逢朝廷起用复职的诏命下达，他便任怀远文学掾。怀远是中都的畿甸，从前是大禹会见诸侯的地方。先生讲道之余，面对荆山、涂山两山，想起鹤顶山南面的居所；因为我和他在出仕、退处方面情谊相同，便请求我写文章为他作记。我想，天下有道德文章的人，开始时必定要寻找幽深高远的境地来从事学业，因为尘俗既已排除，志向便能专一，所以能够把笔墨当作界限，把书册当作墙壁，勤勉不懈，唯恐来不及。一旦为了时代而出仕，树立言论、勉励操行，成为世人的师表，后来者经过他的旧居，难道有不看见桑梓便肃然起敬的吗？从前儒学先贤讲学的地方，如抚州象山、闽地考亭、衡州石鼓、南康白鹿，都列入学宫接受祭祀；姑孰的天平山也曾用来安置游学之士。如今先生出仕，以道德教化民众，声名将大为显著。后来如果有贤能的地方长官援引天平山的旧例，在鹤顶山建立精舍，用诗书礼乐教化诱导当地人，使先生的声誉风范永垂不朽，难道不是扶持世道人教的大事吗？《传》说：“高山令人仰望，美好的德行令人遵行。” 我对先生大概是抱有这样的期望的，所以谨慎写下这些话，告诉后来的人。《铁砚斋记》。

译燕山陈生昊文，年二十多岁，气质清正自持，而且勤奋勇于求学。我主持临淮县学时，他来接受朱子《诗经传》，私下拟作科举文章，写了数十上百道题。我喜爱他义理明白、文辞通顺，认为仅仅考中一等还不足以称许他。陈生曾得到一方铁砚，于是用它给自己的书斋命名；中书舍人胡公廷铉又用大篆把“铁砚斋”写在门楣上。适逢我考核期满入朝，陈生请求我作记。我曾读《五代史》，其中记载晋代宰相桑维翰多次参加进士考试而未中，便铸造铁砚，发誓等铁砚磨坏才改行，后来终于凭科举显达。这样看来，有志于科名的人，没有谁能像桑维翰那样。陈生的志向，是桑维翰的志向吗？砚台是文房四友之一，它的出入和功用与笔墨相类似，但寿命长短不同。从前人说笔按日计算寿命，墨按月计算，而砚台独按世代计算，是因为它由石头制成而坚硬。何况用铁制成，坚硬更甚于石头呢？即使世世代代研磨，使用数以万计的笔墨，也不足以稍稍损伤它。陈生凭借“三余”之学，用一二十年的功夫寄托在这方砚上，他不能取得成功的情况就很少了。这样勤勉不懈、刻苦用功，过去的桑维翰，就是今天的昊文。这难道不是值得推重的吗？我从前住在四明山中，读乡先生郑魏王安晚、刘公后村、林公竹溪所作的《四制砚》，其中以石砚中空的形状命名。刘公说：“一泓水并不值得夸耀，但万斛泉源正是从它流出。”其中寄托的兴意和取义深远啊。陈生对于砚，不凭借端溪的美石，却独自和昆吾的钢、赤堇山的精华相互发明，朝夕相伴；由此可见他内在充实笃实、外在发出光辉。仰想圣天子以明经选取士人，能够列入选拔的人，将来便从这里取得台阁、方伯的任职。如今宾兴之期将近，县大夫已把陈生的姓名上报郡府，他已经列入贡生。我的年纪虽老，文章却不高明，尚且能够取铁砚为他作铭，这就是记。陈生字仁伯，本是高句丽人；至正年间，他的父亲出仕游宦，入籍燕都，后来又迁居南方，定居临淮。《友兰斋记》。古代的君子，必定借助朋友来成就德行。所以近处可以在一乡中选择朋友，远处可以在一国中选择朋友，更可以上溯天下、从古人中选择朋友。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来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能够从古人中择取朋友，本来和从今人中择取朋友没有不同；能够从一乡中择取朋友，又和从一国、从天下择取朋友有什么不同呢？至于选择朋友而寄托于物，这大概也是君子用来比拟德行的方式吧？湘是长沙府的属县，距县城一百多里，有个地方叫春溪。隐士曾子敬父居住在那里，修养德行、奉行义理，乡里人都敬重他。他建造数间屋子，台阶周围环绕着猗兰，用瓷盆栽种，摆放在几案和格架上。他笑着指着兰花说：“我早晚和它们相忘相亲，大概就在这里吧？”于是以“友兰”为自己的号，又用它命名书斋。他的先父曾任五河县令，和我有文章方面的交谊，因此请求我作记。兰花见于《本草》，也散见于经书传记。它虽只是一种微小草木，生长在岩谷之间，不和普通花草争妍斗艳，这是它的本性得自天然而然。士君子取它芳香洁净的品格，就必定涵养美德、保持本真，使污秽之物不能进入；取它幽静清远的品格，就必定远离声色、远离利禄，使尘俗不能侵入。这难道不是借物来比拟德行吗？托物比兴，本来就是正当性情的表现。从前屈子曾说：“种植兰花九畹”，又说：“把兰花编结起来作为佩饰”，大概是用来比喻那些超逸的隐士君子、具有仁义道德的人。然而香荃蕙草后来被改变，菉葹充满房室，甚至说兰花也不值得依靠，大概是为时俗的变化而伤感，为自己的志向无法伸展而悲痛到如此。他忠君爱国的心，多么深切不舍啊！我的家乡在湘乡，正是祭祀屈原的潭祠所在地；屈原留下的风范和功烈，本来就足以使人受到激发。想象正午太阳高照，兰花芳香袭人，取琴奏出雅乐，弹奏《猗兰操》，精神融和、心意舒展，仿佛和兰花一同写真。虽然如此，至人的精神超越外物，最终与大道同在。如今圣朝运势昌明，贤才汇聚，子敬怀抱大道而出，天下那些如皋陶、夔、稷、契一样的贤人和他交游，使尧舜成为君主、使天下人成为贤民，难道不是比和兰花为友更好吗？于是为此作记。《澹庵记》。我将近成年时，和永嘉郑君宗文、伯厚一同在四明郡学求学。伯厚勤苦自励，早晚以粗食自给，接受经书教育，学习举子业，希望凭功名显露自己。几年之后，他学业有成，讲授弟子，隐居奉养双亲，淡泊自守。适逢圣朝运势兴起，他因曾经参加考试被征召到浙江省，吏部考核文章，选中后授任合州定远县主簿，因称职闻名，又调任安西巩昌府成县主簿。过了两年，因春首入朝觐见。回来后，得知我主持临淮县学，便冒着风雪前来拜访。我因久别重逢，割取腥肉、置办酒席慰劳他。伯厚却歉然自谦，仿佛不敢承当。我对他说：“这些难道不足以供你饮食吗？”伯厚说：“我立志于澹已经很久了。从前诸葛武侯说：‘不是淡泊就无法明志。’我体味这句话而有所领悟。后来我在蜀地做官，拜谒武侯像，精神志意仿佛暗中相合，于是自号澹庵。每当饥渴、寒暑交迫的时候，我都用澹来持守自己，不让自己过度。如今您供给我的馆舍饮食很丰厚，难道没有什么可以说明这一点吗？”于是我对他说：“澹，是最高滋味的存在，也是最高道理的存在。大羹玄酒足以表达诚敬，一箪饭、一瓢饮也不能改变颜回的快乐，那么守持澹泊，难道是一般人容易做到的吗？士君子从容处在义理之天，周旋于诚信厚重之地，凡是声色气味中那些使人眼瞎耳聋、损害本性、丧失本心的东西，难道可以有一样进入其中吗？”伯厚从事于澹泊，所以从开始到现在，一直以粗粝食物自给；他所到的仕宦之地，操守如冰雪般清洁；对于甘美酥脆、肥厚浓腴、轻薄精细、华贵艳丽之物，统统不能使他动心，这就是所谓安处于正理。他因此谨慎守持而不改变，能够享有长寿、获得福佑的原因，不正在这里吗？宋南渡时，胡忠简公也号澹庵；他上封事，极力斥责秦桧，被贬谪流放到南方荒远之地，接连遭受贬逐，却仍赋诗自得，丝毫不把利害生死放在心上，不是真正品味澹泊的人是做不到的。伯厚初入仕途、入朝任职，参与国家政事，在风节操行方面，本来应当以忠简公自期。不能因为没有俸禄就怠慢政事，却说“我对仕宦之情淡泊”。伯厚道谢说：“您已经给了我教诲。”于是我写下这些话，记在澹庵的屋壁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瞻云轩记》。

译云这种东西，变化无常，被天地包容，而天地也不能把它拘束；藏在山谷中，而山谷也不能把它藏住。它浩浩荡荡，不知道止于何处；飘飘荡荡，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然而孝子的用心，正是把云所在的地方指认为父母所在的地方。有登上泰山而望向河阳的人，那也许就是《魏风·陟岵》中所表现的心意吧？我主持临淮县学时，遇到庐陵邓君存仁的儿子九渊，他对我说：我们家自从先曾祖潼川提刑府君凭科举入仕以来，传到现在已经四代，仕宦和求学从未中断，幸而依靠家教传承。九渊年过二十，和众士子一起在朝廷宫阙之下，授任池州贵溪县丞。因为双亲都在堂上，他多次派人迎接奉养，但父亲答复说还有祖母在，不能舍弃母亲而到儿子那里去。九渊因此忧急不安，于是在官舍中题写匾额为“瞻云居”。三年后，他调任毗陵义兴县丞，又派人迎接，父亲仍未前来，并且寄信说：“你的祖母年过八十，假如我离开她身边，一旦发生意外，谁来承担责任呢？况且田园坟墓，是一家人的重大事务，你的弟弟还年幼，谁来主持呢？关于慈爱和孝顺的道理，我已经想好如何处置了。你能够尽忠于国家，难道不足以使父母荣耀吗？” 任职三年后入朝觐见，恢复原职；又过了两年，才得以回家省视膝下，双亲都为此面露喜色。不久，他被授任巩昌府成县典史。该县就是古代西康州，遥望庐陵有数千多里，早晚问安省视父母的心愿仍不能释然。先生对此有什么可以安慰我的话吗？我对他说：“古代孝子的存心，多么美好啊！先王侍奉父亲尽孝，所以侍奉上天能够明察；侍奉母亲尽孝，所以侍奉大地能够洞察；侍奉双亲如同侍奉天地，难道不是极其重要吗？然而被仕宦所牵系，远离父母的容颜，山川阻隔深远，迎接奉养又无法实现，只能抬头长望，看见云却看不见亲人，那么借托外物寄托思念，本来就是感情无法停止的表现。况且人若没有父母就不能出生，九渊思念父母，正如父存仁思念他的祖母；祖母疼爱存仁，正如存仁疼爱九渊。存仁因为母亲的缘故不忍远行，九渊因为双亲的缘故不忍忘记家，这都是亲亲之恩，谁能够批评他们呢？登上这座轩，望着这些云，不仅是他的儿子思念父母，也是父母在思念自己的儿子。他们至真至纯的孝行出于天性，十年之间辗转南北，对白云、亲舍的思念，在贵池和义兴没有不同，在西康和贵池也没有不同。云啊云啊，你大概知道九渊的心意吧？从前有人做到宰辅，回朝拜见亲人，朝廷把这视为盛事。如今圣明教化大为彰明，只任用贤能；将来九渊登上朝廷的廊庙高位，用三釡九鼎的俸禄为父母祝寿，岂不就实现他的心愿了吗？于是记下这件事。《恒农轩记》。明郡属县定海灵绪乡的西面有任溪，因为县中大姓任氏而得名。外面是连接天际的大海，万里波涛，海市蜃楼、蛟龙之室，变幻不可测；里面则是重重山峦、高耸险峻、幽深阻隔，飞瀑如白练，向下流入溪谷，蜿蜒曲折，仿佛金声玉振，听之不厌。良田广阔，犬牙交错，五谷收入丰足，家家粮食充盈，没有饥荒之年。任氏的先人凭借务农致富，家境富裕而又读书，整个家族遵循义理，老少之间隐约有三代遗风。任存敬，敦厚诚实，是一位读书人。他从小有志于学，邻县近郊有杜洲书院，聘请乡先生孙公正甫教导弟子，存敬跟随他游学，接受朱子《诗经传》的教育。学成归来后，他常常感叹说：“农民的儿子通常仍然务农，优秀的农民子弟能够成为士人，也有赖于读书。我大概算是农民中优秀的吧？况且一面耕田一面读书，把天下大事放在心上，这在古人中也找得到先例。我这样渺小的后生，难道独独不能把一卷书挂在牛角上，和古人在千载之上相互问答吗？”于是题写住所为“恒农”，认为求学有成就如同耕田有收获。如今适逢圣朝运势昌隆，他因博学被荐举入京，考试文章合格，任高邮州副职。适逢我主持临淮县学，因为同乡同学的情谊，他请求我作记。我想，士人出身于农民，工商之人不在其中。所以《甫田》诗说：“培育我优秀的士人。”大概是说他们生长在田野，安于田亩，不因外物而改变父兄的教诲；父兄不用严厉督促便能使他们成才，子弟不用劳苦强求便能学有所成，他们的俊秀才质足以成为士人。因此农民是国家所依赖的，农民中成为士人的人尤其值得依赖。自汉代以来，像倪宽、髙凤一类的人，难道不是出身于农民吗？他们手拿锄、耰、耒、耜，早晚都与农事相伴，本来以为一生终究如此。忽然有一天地位升至通显，旌旗仪仗在前引路，骑从侍卫在后簇拥，天下人自然都敬仰羡慕他们。存敬从田亩间奋起，穿上冠裳、佩戴印绶，承担任州佐理政的职责，不只是百姓依赖他，国家也依赖他。然而存敬始终没有忘记农民，这是因为他看重根本。况且玉堂金马，富贵兼有，也不如凉竹席的清爽、茅檐下晒太阳的温暖，足以让人便利舒适；高车驷马、俸禄万钟，也不如秋风吹拂稻禾、土盆瓦罐、醉饱后歌唱呼喊来得安适快乐。于是把住所题名为“恒农”，加以观览，也就可以看见他的志向所在了。从前宋代庐陵人曾公安正撰写《禾谱》，共列四十五个品种；内翰苏公认为其中没有记载农具，是一项缺失，于是作《秧马歌》赠给他。我以笔代替耕田，对于春耕的辛劳早就有意体会。等到存敬退休回到故里，我们一起在山海之间努力耕田，在烟雨昏暗的时节如此生活，也就足够了。至于击打土鼓、歌唱《豳雅》，把丰收写入书中称为“大有年”，那就有《春秋》的褒贬义法在其中了。《心远楼记》。

译吴郡人郁明本居住在临淮城，建了一座楼居住，题名为“心远”。他的同郡朋友陈仲良对我说：“我和明本在这里居住很久了，喜爱这里美好的风俗，不能离去。这座楼在闹市之中，俯视下去，城中万家房屋鳞次栉比，长街宽巷纵横交错，车马拥挤，衣冠礼乐等令人心悦目眩的景象交相错杂。远望出去，淮山濠水，山冈相连，堤岸相接；帝乡汤沐之地，宫阙园林的壮丽景象，祥光佳气葱葱郁郁，仰头望去，仿佛离天只有一尺五寸，和煦地显示出教化滋育的广泛。明本凭此楼居住、栖息，题匾观赏，难道是要脱离凡俗浅近而遨游于高明之境吗？先生幸而为此说几句话吧。”我反问他说：“明本对于这座楼，不出席席范围，不越过门槛，却把它称作‘心远’，那么他想把自己的心安置在什么地方呢？请让我说明这一点。”心，是神明莫测的东西；它的本体极其完备，它的作用极其周遍。它可以从一事一物的细微处出发，而通达万事万理的会合；可以表现于一瞬一息之间，而极至八方之外。它不会局限在卑下浅近之处，也不会仓皇困顿于浅陋境地。理存在于心，身体便安泰，哪里还只是关乎笔舌呢？我想古人，像柴桑处士陶渊明，正是因为在这方面有所领会，所以他的诗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这难道是会被外物所改变的吗？想来他在东篱下采菊，悠然望见南山，以飞鸟归来体会真正的意趣，想要分辨却又忘了言语，那么万物变化的奥妙，已经默默契合于他的心中了。这种心境的气象，别人不能了解，唯有柴桑独自了解。君子的学问，在于希望自己有所心得；自己有所得，便能安然居守，积累深厚，从身边取用也能处处遇到根源。何况心体虽微小，却像太空和明镜一样，内里洞然明照呢？明本只要反求自身而达到诚，能够领悟这一点，就可以了。我不能不为此说几句话，愿你勉力而行！因此作此记。《云松巢记》云松巢，是赣郡过复亨君休息的地方。赣城南五十里有座山，叫空同山，山势回旋逼近贡江，与郁孤台遥遥相望。它西南的群峰挺拔直上，形势像削尖的笔。山上有三道飞泉，下面有龙湫，历代朝廷的封诰还保存在那里。想要观赏的人，只要诚心叩问，封诰便浮出水面，过一会儿又沉下去，这就是它的奇异之处。山的东南五十里，有乡名四会，有里名安乐。后面还有一座山，叫小庐山，层层山峦、奇异山石，高低隐伏，与空同山相接。四周环绕着九曲清溪，深邃偏僻，幽静清寂，实在是全郡形胜汇聚之处。复亨家世代以文献传家，他的曾祖父概轩先生有田有庐，在那里耕种。世道变迁，房屋因战乱毁坏，田地也荒芜废弃，无人治理。后来传到他的父亲思义，重新开垦，却没有来得及见到成果。最终复亨感慨说：‘开荒播种的责任，难道不在我吗？’于是他面对小庐山，建造九间房屋，像先世旧居那样。杂种松竹花柳，屋内收藏经史，往来游憩。秋风吹动稻禾，饮一斗酒自我慰劳，竟不知道自己身处人世间。于是把它题名为云松巢。因为我与他一同客居临淮，有文字交往的雅谊，他请求我为此作记。从前李太白远望匡庐五老峰，想要在云松之间筑巢，大概是准备同古代仙人真人在天地之间并驾齐驱、翱翔往来。复亨的诗风像李太白，而他卓异不羁的气概也仿佛相似。假如李白再生，大概会把他当作兄弟看待。然而他如今独自寄身于一室之中，在万物变化之外超然动荡；论精神上的契合，难道不如亲见谪仙吗？虽然如此，李白是皇室贵胄，天宝年间被召到金銮殿应对，供职翰林，恩宠隆厚。至于后来被贬到夜郎，那是命运不幸。复亨生逢盛世，多次到宫阙朝见，答扬皇帝显赫的诏命，士大夫君子都以远大的前程期待他。但复亨反而感到惭愧而不能自安，认为预先考虑祸患、做好防备，是明哲保身的根基，因此那些缜密筹划、艰苦经营的事情，本来就有不得不做的地方。况且地方因人而灵，过去庐山因李太白而受到天下景仰；如今小庐山，怎么知道不会因复亨而得名呢？而且你难道没有观察过鹤吗？它悄然栖息在林丛中，一枝树梢仿佛只是暂寄之所；等到乘风飞上霄汉，就不知飞了几千里。那么复亨难道是只知筑巢居住的人吗？我也是有巢氏的后代，朴拙甚至超过复亨。对于他的高尚风度和深远志趣，哪里能够形容呢？姑且记下大略罢了。《居敬斋记》君子对于敬，就像人居住需要有屋室一样。人知道屋室是用来安身的，是身体便利、内心安适的地方，却不知道敬是身心的主宰，比屋室更应当看重吗？我主管临淮的教育十年，每次都告诫学生持守敬意的方法；退下来独处于暗室、屋漏之下，也不敢懈怠轻慢，不敢亵玩放纵，希望借此存养心性、反省察验。有一天，弟子员吴原达请求我给他的书斋命名，我为他题作“居敬”。正好中书舍人胡廷瑗奉使命来到这里，采用李斯的小篆书法把匾额悬挂在梁间。吴生又请我说几句话，于是我告诉他：“你想要开启圣门的义理疆域吗？假如不能以敬来居守，我恐怕连门也找不到，更不能进入。你应当谨慎选择自己所居守的境界啊！”从唐虞直到成周，君臣彼此训诫，不说‘钦若’，便说‘钦哉’；不说‘敬之敬之’，便说‘不聪敬止’。至于圣门教人日常居处、办事的常规，接待宾客、承奉祭祀的庄重，以及修养自身、安定他人而使天下太平的道理，没有一样不是敬。几千百年以后，继承孔门传统的人谈论敬，说是‘专一而不旁骛’，说是‘整齐严肃’，说是‘常常保持清醒’，说是‘收敛心志，不容纳任何杂物’。至于朱子撰写《敬斋箴》，则兼从动静、表里两方面来说明，敬的体段形状已经说得完备了。你应当对敬有所作为而不忘记它，诚敬专一，就像捧着满满的东西，又像害怕失去它一样，这样本来就将领悟其中道理为何如此。虽然如此，敬是用来实行礼的，礼就是敬的实际内容。哪怕有一丝不合礼，也不是敬；一件事不合礼，也不是敬。你对待敬，应当在礼上仔细审察。天理人事都有节度、文饰、仪式和法则，以敬来求得它们，这就可以了，难道只是为了词章记诵、追求声名、取得利禄吗？吴生拜了两拜谢道：‘先生的话正确，我终身佩服奉行就可以了。’于是写下此文作为记。《荥阳外史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卷十三 （明）郑真撰 ○记 《鉴思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