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外史集卷十

译汉阳熊德昭甫把自己的书斋题名为“隐乐”。他诵诗读书，使自己适意，已经多年了。偶然因探望亲属来到鄞地，同我有交游的情谊，便请我执笔写记。我于是对他说：世上的隐士很多，但很少有能以隐居为乐的。德昭以隐居为乐，他真是深知隐士之道啊！隐是显的反面，乐是忧的反面。仁人君子，才足以为世所用，志足以使万物受益，忠君爱国之心存在胸中；铲除奸邪、折服暴虐，显现在脸色上；制定教令法令，以成就长久的规制；以忠信仁厚，达到天下治理太平的效果。功业流传无穷，名声垂留不朽；随着心意去做事，安然自足，这是显达而快乐。至于志在幽隐，甘愿安于退隐，冠冕不足以成为他的荣耀，车马不足以成为他的财富；同木石相处，同麋鹿游玩，淡泊而无所经营，漠然而安宁，这是隐居而快乐。以显达为乐的人，通达而居上位，是推行道的人；以隐居为乐的人，困穷而居下位，是守护道的人。穷达有命，隐显有时。德昭的快乐在隐居而不在显达，他的志趣可以说是正当的！况且我听说地灵人杰，自古就是美谈。所以楚国有才之人，晋人便任用了他。德昭生在云梦，居住在汉阳，气度敦厚宏大，言论疏朗爽直，大概是楚地所产的最优秀人才。如今天下太平，兵革停止，士人登金门、入玉堂，正逢功名的机会，声势如风云汇合。德昭难道不能析圭受爵以取得荣耀吗？如今却甘愿同渔夫、樵夫、农夫相望于山水田畴、寂寥淡泊之地；如果不是安于义理和天命的正道，他怎么能做到呢！从前孟子曾说：“反求自身而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德昭大概差不多做到了！德昭听后说：“您的话说得美好啊！这就是所谓教导我吗？”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胥乐轩记》韩氏的祖先出自高阳，如今居住在四明的是当地的名门。有个名叫中字允传的人，二十多岁，姿貌如玉如雪，志趣高雅恬淡，不追求荣华利禄。他开辟一间轩室，高大明亮而宽敞，收藏古今书籍、史书和图画，装成轴卷的多达数百件。座席铺着层层褥垫，几案格架上陈设着彝鼎，左右排列，整齐有序。允传安闲坐在其中，同堂弟唯传诵读翻阅，早晚不知疲倦。客人来到，就焚香品茶，取下墙上的长琴，弹奏《佩兰》《雉朝飞》等曲，五音六律和谐，心神融会，几乎不知道尘俗之事。当时我有幸同他同乡，在他家设馆授课，跟随他的伯父节斋、父亲豫斋来往，饮酒赋诗。允传按子弟礼节侍立一旁，随侍唱和，写成诗篇，歌唱数阕，尽兴而散。闲暇时他曾把轩室题名为“胥乐”，请我作记，但我一直没有空闲。洪武癸丑年，我掌教临淮，允传写信来请求，最终为他写下这篇记。于是写短信回复说：“允传可以说是找到了自己快乐的所在。‘胥乐’二字，诗中多有出现，大体是记载一时宴饮享乐的盛况罢了。允传从他的曾祖父郡伯妙心居士开始，以俭朴的德行建立家业，积累善行而留下余庆，直到今天；他的快乐并不是来自车马的供奉、财帛的供应和钟鼓笙磬的娱乐。他之所以快乐，大概是因为调养气质，使身心和顺，适合正当的性情罢了。这样看来，这不正是士大夫应当致力的事情吗？况且“胥”的意思是相互，“乐”是从内心发动而表现于外的。士人生在世上，正当四方太平、宴饮安乐而没有忧患之时，从容耕作取足衣食，处在诗书礼乐的广大境域，悠然处在性命道德的天地之间。日常生活中各种事物的适宜，有可以符合众人共同心愿的地方，将会看到他的面容润泽、背部充盈，并且流露于四肢，以至于不用言语也能使人明白。这难道不是“胥乐”吗？从前孟子谈反身而乐，孔子也说朋友来访便快乐。自己有所获得，必然会使别人也得到好处。自己已经快乐了，别人难道会有不快乐的吗？圣贤之学不过如此，难道只是说一家一人吗？我客居异乡，向南遥望千里，思念过去相聚的快乐，已经无法再得到。也许有幸终于能够回乡，再次经过这轩室之下，询问允传所快乐的事情，那就可以用来安慰我的心了。唉，努力吧！这就是记。《乐胜云间记》

译乐的意义重大啊！它发端于情，根本在性，合乎礼义。面容润泽、背部充盈，流露于四肢，不待言说便能使人明白的，只有圣贤之乐是不可超越的。至于到上国观光，观览山河形胜，仰望宫阙的壮丽，看见礼乐声名以及风土人物的广大丰厚，心胸开阔、身体舒畅，这种快乐大概胜过居住乡土的快乐了。云间朱孟闻，家中资财丰厚，年轻时喜爱读书，作诗有奇特气势，其他技艺也很精通。他能够适逢如今圣明的运势，迁居濠梁。濠梁是兴龙之地，中都开始营建，四方万里的人纷纷汇集聚拢。孟闻既然找到了居处，便把住宅题名为“乐胜”。他从云间来，对我说：“从前太史公周游天下，历览名山大川，文章便更加奇特。我并不是忘记故乡，只是我如今所见所闻，有些不是乡土所有；从今以后，学问将日益充实，见识将日益明白，我确实感到快乐，难道不是胜过居住在云间吗？况且通达之人具有宏观眼光，万物没有什么不可取。如今天下如同一家，南北没有间隔，帝乡景色美丽，在这里游览、休息，从容往来，年复一年，也足以保全我的天性。”我听后回答说：“孟闻确实是在享受他所应享受的快乐啊！怀念故土是人之常情，是重大的人情，不会因穷达不同而改变。从前孟闻的祖先买臣，四十多岁时游历长安，在公车署等待诏命，后来回去任会稽太守，这是富贵后返回故乡。孟闻的快乐不在这里，那么他的心所适应的、意有所获得的，便是怡然、涣然、融然、舒畅自然，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快乐。买臣以故乡为乐，孟闻以异乡为乐，也不过是各自表达自己的志向罢了。可是，自己享受自己的快乐，不如同众人共同享受快乐；快乐能同众人共享，是因为不把快乐据为己有。《有駜》诗说：‘君子有谷，留给孙子，共同享乐啊。’胥，就是相互。快乐同于众人，众人行善，善行便会延及后人。这样看来，我知道孟闻的居所并不是他个人可以独占的。我忝任乡贡进士，掌管临淮教务，已经三年了；虽然箪瓢屡屡空乏，贫穷也足以为乐，但身在羁旅之中，不能忘记归返故土的心愿。我曾想去拜访孟闻，询问他所快乐的事情，只因忙于读书治学，早晚没有空闲，如今因他的话而领会了他的心意。不过想到同乡相聚、忘却形迹而亲密交谈，谈论松江鲈鱼，听华亭鹤鸣，他果真能不动心吗？于是写下这篇记。《养拙庵记》前任平江漕运万夫长、昆山人丁侯仲德，把自己的居庵题名为《养拙》，嘱托我写记。所谓“拙”，就是朴实，不经雕琢而成，不靠粉饰来作文，与世俗所谓的机巧相对。世人安于浮华风俗，习惯于浅薄习气，听到别人说他机巧就高兴，说他笨拙就恼怒，本来就不知道为什么要笃守拙朴，又怎么会知道养拙呢？侯以“养拙”自称，他也许真正懂得了所养的正道吧？养，是顺其自然而不受伤害的意思。养而不受伤害，那么守身、立身处世、处理事务、与人交往，都能遵循其道理，而没有矫饰违逆和压抑阻碍。那些逢迎谈笑、擅长文辞、贪恋富贵、急于做官、追逐名声而败坏节操、趋附利益而逃避祸害的人，用来斫伤丧失天性的东西，哪里还会有一点空隙呢？侯生在吴地，世代以仁厚积累家业；侯承继正当的根本，并加以拓展弘大。他曾渡过大江，经由淮水、汴水直到燕蓟，又出代北，经过辽东，泛海而归。世间那些机巧、虚幻、诡谲、欺诈的事情，他早已听厌、看厌。因此以仁义为道路，以道德为车舆，从容舒缓，同古人为伴，这就是养拙。以中正作为法式，以法度作为准则，践行笃实，安然进入道德的门径，这也是养拙。这样难道不是离开人群而独立自守吗？从前濂溪周先生写《拙赋》，认为天下如果都守拙，刑法政治就能贯彻。侯真的从周子那里有所领会吗？《拙存斋记》巴陵人徐允吉甫五十多岁，厚重老成，曾任湘阴县学训导，教导诸生很有师法，县令也以礼敬重他。有人说他曾经做过吏，于是被贬居淮北，依靠玉驿居住，草屋席门，狭窄得连脚步都无法舒展。他私下叹息说：“我以儒者自居，什么时候做过吏呢？我不能取悦别人，别人便使我到了这种地步，这不就是笨拙吗？”于是以“拙存”为号，向我求记。所谓拙，是巧的反面；上天生人，用气形成形体，同时具备理。五常四端和各种善性都完备其中，哪里有巧拙的分别呢？大朴一旦离散，浇薄淫乱日益滋长，于是产生诡诈、便佞，凡是可以满足口腹身体耳目的欲望、放纵心志的事情都出现了，而本来具有的天性也被斫伤丧失。况且喜欢机巧、厌恶笨拙，人人都是这样，允吉为什么偏偏保存笨拙而不抛弃它呢？允吉说：“我家在湘潭南纪，自万里变故以来，奔走于干戈箭石的战场，凭功名富贵显达的人数不胜数。天命最终战胜人为，英雄豪杰都被削磨消灭，只有我这一线微弱的生命，苟延残喘，能够重新看见太平盛世，这就是笃守笨拙仍能保存自身的明显验证。”我本来就相信他的话，并且认为天下的道理只有一个。理存在于心中，心是身体的主宰。顺从这个理而不加伤害，巧诈虚伪的私欲便无从进入，这也就是拙。保存自己的拙，理便存在，也就足以保全自身。允吉大概对此有所领会吧？将来有一天他拄杖南归，父老时常来访，试问从前的巧者怎么样，拙者又怎么样？允吉看着我一笑，于是写下这篇记。《尚友斋记》

译署理中都国学簿的永嘉人裴君贵和，以“尚友”命名他的斋室，请我写记。人不可以没有朋友；“尚”是尊崇，朋友可以资助自己成就德行。贵和以“尚友”命名斋室，他大概是古代圣贤一类的人吧？所谓古代圣贤，上等如周公、孔子，其次如颜子、曾子、子思、孟子，下等如周敦颐、邵雍、二程、朱子之类。有的相距千万年，有的相距十年；容貌无法接触，声音无法听到。然而他们治世传承的事迹、道学的著述，见于典籍，都可以据此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精神上的交往、心术上的契合，以及道德文章、礼乐刑政，凡是用于谋划施行、建立事业的，都相互符合、彼此一致。尚友之道，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如今的人习惯于眼前的习气，满足于小有成就，对于同乡、同国乃至天下的人，本来尚且不能择取来结交，何况希望同古人交友呢？贵和是前乡贡进士，日章的儿子，好学而且有文才。居住永嘉时，同乡先生金公长民、孔公子升、屈行辈结为忘年交。在国学中，又同博士赵先生本初成为同僚。来到凤阳后，又同助教贝先生廷琚、严先生鹏飞成为同僚。再往上说，台省、枢府、各馆阁以及外地郡县中有声望名声的人，都可以同他们讨论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并发扬自己已经具备的才能。至于前朝科第在前、同他先君子同榜的人，也允许作为通家之好。他对于一乡直到天下的善行，本来没有什么遗漏，而且还不止于古人。因此他日常的行为，以圣经贤传作为门槛，以百家诸子作为藩篱，勤勉不懈，幽深探求、穷尽奥秘，言语有文采，行为有法度。以此树立本体，并推行于实际。凭这些进入朝廷，用尧舜之道使君主和百姓达到理想，不就在于此吗？前人说：“向古人学习而达到古人的境界，必定能穷尽古人的真情。”说的不就是贵和吗？唉！友道丧失已经很久了，管仲鲍叔牙、雷义陈重的友谊，后世尚且称道，何况立志学习圣人之道的人呢？至于那些依仗尊贵、倚仗年长，反而用孔子的道理来伤害孔子；以及只知饮食的同类，遇到利害便翻脸不认人，推挤他还要落井下石的人，他们是什么人呢？我对贵和所尊崇的朋友之道，不能没有感慨。因此在他请求我写记时，也一并说出这些话。《明慎斋记》皇帝即位十三年，下令举荐贤良方正之士。于是明郡有司推荐宋君廷臣应诏，授任凤阳府推官，赐给衣服和带子，入朝拜见宫阙，答对并宣扬宏大而美好的诏命。到任以后，他默默想到：“推鞫审判，是古代秋官所属的职务。刑狱关系百姓性命，不是明察而慎重的人不能胜任。像我这样微小的人，足以称职吗？”于是就在郡府住宅西侧修治斋室居住，题名为“明慎”。因同我是同乡，又有文章交谊，便请我为他写记。我答应说：“您大概可以在内心中求取这种品德了。不让一丝一毫的私意蒙蔽内心，叫作明；不让一时一刻懈怠内心，叫作慎。只有明才能慎，慎便没有不明白的事。从前圣人作《易》，在火山旅卦的卦象辞中说：‘先王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武王告诫康叔也说：‘彰明德行，谨慎用刑。’至于其他论刑的话，不是说‘只有明察才能公允’，就是说‘谨慎地根据同类情形处理’；不说‘明察刑罚中的实情’，就是说‘这就是谨慎的法式’。明便是非曲直无不公正，慎便无论大小轻重都不敢忽略。我想到古人中有皋陶、仲由、汉代张释之、于定国、唐代徐有功之流，可以作为努力追赶的目标；近世如宋代欧阳崇国所说的‘寻求使他活下来却做不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也就差不多了。”廷臣学习古道后入仕凤阳。帝乡戚里的事务，以及九州岛二十四县繁多的狱讼，何止千百件。廷臣尽心办理，像镜子照物无不看见，像玉器拿在手中而不能承受其重，可以说既明察又谨慎了。这样做下去，刑狱哪里会有失误呢？不过天下的事情，只有圣贤能够做到极致；中等资质以下的人，过分或不足总有不能避免的地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刑狱重大，有时受制于事势，有时受到权力压迫，于是明察不能始终明察，谨慎也不能长久保持；一定要以敬慎来持守，使内心不受扰乱，这才可以。大舜曾说：‘敬慎啊，敬慎啊，只有刑罚之事要加以怜恤。’穆王作《吕刑》，也说：‘只有敬慎地施用五刑，才能成就三种德行。’大概圣人爱惜生命的德行就是如此。那么廷臣应当以敬慎为主，姑且写下来作为这篇记。廷臣家在明州甬东江边，曾向宋参政楼宣献的诸孙、子史先生学习；内附后进入京城，参与修订礼书。任职铨部后，准备上奏授官，他极力辞谢而归家奉养父母。如今在凤阳还不到一年，名声已经显著传扬，缙绅君子都称他为能干的官员。《咏斋记》

译沧海之上、黄冈旧地，听说有学仙之士，被称为李长庚一类的人，制作《瑶草》《玉芝》《孤鸾》《双凤》等曲，带着弟子乘莲叶舟，倚空歌唱。正值秋高月明，转眼便望见万里，那声音飘飘然凌越霄汉而进入太清之境。上下数百年之间，想寻访并接近他们，他们却遥远地在蓬岛、方壶之上了。然而余音流传下来，终究没有寂静无声。如今有这样一个人，贾君惟敬，三十多岁，资质修洁，气韵清雅，幼年便喜爱吟诗；从《诗经》三百篇以下，直到汉、魏、唐、宋各位大家的作品，没有不探入其门径的。他家住黄冈，凡山川草木、鸟兽的情状，一触动心意，便全都用诗表现出来。曾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咏斋”。谪居颍上时，也是如此。如今承蒙恩典赦宥，回到旧日隐居的云水幽深之地，希望能够同天籁、地籁共同发出著明的声响，同词人韵士共同抒发声情，配合五音，协调六吕，用来荡涤忧虑，使精神流通，这不也是合乎正当性情的事情吗？惟敬居于咏斋，静坐而忘却俯仰，仿佛把上下四方的各种形态都包容在胸中，把万象陶铸融合。它的深沉幽远，像游鱼潜入重重深渊；它的渺远高妙，像飞鸢翱翔在高峻的九霄。至于吟咏而成文章，铿锵如金石之声，锵然如珫璜相击，连缀如珠琲贯串。拿它同仙乐法曲相比，哪一种更多呢？况且考察声音可以知道音乐，考察音乐可以明白乐理；声音是音乐得以调和的依据，也是德行得以成就的途径。《诗经》说：“美盛的德音啊！”这大概说的就是敬慎吧？我平素不懂吟咏，却不能不为之动情。譬如候虫将要鸣叫，看看那雅颂之声的盛大流畅，又将怎样呢？将来有幸归老四明，取道黄冈，到斋舍下拜访，倾尽我囊中所有，同惟敬一起诵读，我知道一定会一唱三叹，留下余韵。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这篇记。安六斋记 临安朱君行简因为聪明正直，被荐举进入京师，授任凤阳府六安州事，并获赐衣冠束带，到宫阙之下谢恩。他到任以后，查考地图和志书，知道这里是皋陶受封之地，便自念道：“古人所说树立德行，能使英名六方传播，大概说的就是这里吧？”我家本在维扬，年少时跟随做官的父亲游居钱塘，于是便在这里入籍。曾经溯长江进入湖湘，渡过汉水、沔水，往返数千余里，风涛的险恶、山崖的高峻，使人心中战栗而不得安宁。至于荒草丛生的旧营垒、英雄豪杰活动过的地方，抚摸残碑断碣，更不胜感慨。如今出任大州长官，安坐享受俸禄，身在京畿之地，又处在古代贤士师建国的地方；即使按照三德、九德的说法，学习而施行政务，也足以保全自身的安宁，并确实成就长远的善政。回看从前跋山涉水的艰难，哪一种更好呢？州名叫六安，我用“安六”给自己的斋舍命名，不也可以吗？我听后赞许他说：“这就是所谓仰慕古人而追随古人的人。”从前孔子曾说：“安静之后才能安定，安定之后才能思虑。”亚圣孟子也说：“居处安定，积累就深厚，从身边取用，处处都能遇到源头。” 安定所包含的时义真重大啊！安于道德的人，功名不足以扰乱他的心；安于命分的人，贫贱不足以改变他的心。安定就不会动摇，不动摇就不会屈服，不屈服就能专一于义理的正道，凭借这些来承担治理百姓的责任。我希望看见百姓安居乐业，吃得饱、穿得暖，生有所养、死有所送，浸润吟咏于太平盛世，和乐地安于诗书礼乐的教化，亲和地安于忠信淳厚的风俗，不再有触犯刑律、违背禁令、背弃义理、违反礼制的人。斋名叫“安六”，就根据这个地方命名，这对于“静”的意义，难道不是非常精切吗？况且我听说，六是天地生成的成数。天一生水，地六使水成形；六是阴数，主于静。静是动的根本。圣人以中正仁义来确定准则而以静为主，那么行简大概是安于静的人吧？若不是静，怎么能安定呢？我客居九年，衰老和疾病接连而来，也颇知道自己应当安于什么。从前我参与修撰九郡图志史书，详细知道六安的山川、人物和古迹，曾经奉使命到那里，在南塔休息，得到焦状元的遗事，想见那里土地肥厚、百姓淳朴，不能不时时萦绕心怀。将来或许能到斋舍下拜访朱君，向他倾诉这些，然后离去。勤有斋记

译袁州分宜县李氏，是唐代西平王第七子、岭南节度使李宪的后代。李宪曾居住在袁州，死后葬在那里，墓地名叫红花仰云。数百年来，李氏没有获得世代享有的禄位，却凭借诗书学业使祖先的恩泽得以延续。名叫李金、字汝砺的人，已经是节度公十多代之后了。他三十多岁，容貌充实，气度修整，专心致志于学业。当今盛朝下令举荐通晓文学的人，有司以汝砺应诏。他到京师应试，考作《莺啭皇州赋》和《问高丽弑君诏》两篇，进呈御览，授任德阳县主簿。不久，德阳县撤并，他调任淮安海州赣榆县主簿。到任后，他默默自念道：“古人所谓世代为臣的家族，并不在于世袭爵禄，而在于世代有德罢了。我这个渺小的后辈，能够继承先人的声誉，奉行先人的德言，以继续前人的事业吗？天下的事情，因勤奋而成，因懈怠而废。盘铭所说的日日更新，周公所说的不要安逸，圣人用来警戒自己而恭敬谨慎的道理就是这样，何况修养德行、讲习学问的人呢？我只应当勤奋罢了。”于是取韩昌黎《戒其子诗》中的话，把斋舍题名为“勤有”。汝砺奉使命来到凤阳，因为喜爱这篇文章，请我作记。勤的意义，实在重大啊。国家若不勤奋，政事就不能治理；家庭若不勤奋，生产就会荒废；下至农民、工匠、商贾，也都是这样。唯有士人居四民之首，所以要尊崇德性，讲明学问，著书立说，明白根本而适用于实际，这些都在于勤奋。假如不勤奋用力，难道能够取得成功吗？学习贵在有所成就，住在颜回陋巷里的人成为大贤，设帐授徒的人成为大儒。有人囊萤照读、映雪夜读，夜以继日；有人以笔耕作、以舌讲学，日日孜孜不倦。带着经书锄田，不以为劳；敲着牛角诵读，不以为疲。有人因磨针的启发而成就翰林诗名，有人因警枕的警醒而开创丞相功业。凿壁借光的匡衡，以名臣著称；铸砚苦学的李维翰，由进士及第。那些著名贤哲所以载入简册，流传于天下后世，他们的学业究竟怎样呢？汝砺学业优长而出仕，又在仕途上继续求学。他鸡鸣即起，专心处理公文，侍奉上级、接待下属，没有一件事不周备。退下以后便同书册为伴，深思涵泳，阐明显著的道理，发掘幽微的义旨。他整肃衣服，端正帽冠，仿佛圣贤就在面前，其中有些境界不是浅近地观察就能窥见的。况且学问存在于内心，只在一念操持之间，勤奋和懈怠便分开了。那么汝砺是不是更应当从内心上下功夫呢？不要只因为九仞高山差最后一筐土便自我限止。只是我才智不敏，曾经学习却到白头仍无成就，大概免不了“面墙而立”的悔恨。我凭科举功名在临淮主管教育，和汝砺相隔数百里，将来有幸能到斋舍拜访，和你相互激励、振作精神，使汝砺能同古人并驾齐驱，不也可以吗？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这篇记。《荥阳外史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卷十一 （明）郑真撰 ○记 云松巢记 从前唐代翰林供奉李公太白，远望五老峰芙蓉峰，想要筑巢于云松之间。昆山丁侯仲德领会了他的遗意，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云松巢”。睡卧、起居、饮食都在这里，朝夕如此；安然寄身于一枝之间，却又飘然超出万物之上，也可以说是善于学习古人的人了。想起上古大朴未散之时，百姓住巢居穴，穿草衣，吃树木果实。后来圣代兴起，制度繁多，宫室居处的安适、饮食豢养的享受，已经远远离开古代了，何况末世呢？如今丁侯的居所并不在山林沟壑之间，也没有凌驾云霄、经受风雨。然而称它为巢居，难道是要放纵志意，追求高处的缥缈栖身之所，同造物者一起随变化飞走，以惊骇世俗吗？大概是要改变今日的风俗，恢复古代的风气，希望成为有巢氏时代的百姓罢了。这确实值得尊尚啊！况且云，是无心之物；松，是有用之才。松依托云，云依托松，两者本来就相互需要。松在严寒后最后凋零的操守，以及万物各自成形的妙理，难道不值得从丁侯身上取法吗？他器量宏大，才略深远，虽然曾被王公大人知遇，但功名富贵不足以动摇他的心。这大概就是内心无意于被任用，却又自然而然不能不用的情形，所以称为“巢”了。把它收束起来，近处不过是一间屋子；把它扩充开来，将会看到万间广厦，覆盖八荒，使天下得到庇护，使百姓得到滋润，这才知道云松为什么可以称为“巢”。况且揭取桑树的根土，缠紧修补门窗，是君子在闲暇时明察政令刑法的道理。孔子大概曾读到这些话并加以赞许。丁侯凭军功被赐予勇爵，却独独以“云松”命名居所，难道正是所谓思虑祸患而预先防备吗？士大夫经过这里，在它下面赞叹吟咏歌唱，难道不是因为懂得其中的道理而赞美它吗？燕垒记 我的朋友庄九畴以儒士身份被征召参加吏部考试，授任邵武县事，任期将满时，因为同僚连累获罪，被贬居瞿相山，以耕作和营造为业。他选了一块地方，深广不到一丈，用土筑成沟堑，修补草木围护，参差地安排进退，纵横交错，形状盘曲，显得臃肿。他砍竹斩茅，编结覆盖，里面幽暗而茂密，高处不能抬头，宽处不能迈步；瞪眼看着它，叹息说：“这大概就是燕子的巢垒吧？”于是把它题名为“燕垒”。燕子筑巢，手爪忙乱而嘴也劳苦，羽毛憔悴，叫声细碎。我建造屋舍，亲自经营，早晨起身出门，晚上才回来，饥渴疲顿，跌倒呻吟，辛苦劳累不下于燕子。至于费尽恩爱哺育卵雏，只能停留在自己的处所，我又比不上燕子。称它为“燕垒”，难道是求取名声而不得吗？我解说道：“巢居穴处，是远古百姓的生活方式。你大概成了太古的百姓吧？士人若留恋安逸居处，就不足以称为士人。处于贫贱患难之中，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反省自身、思念过错，这就可以了。天地之间的鸟类极不相同，只有燕子和人一样，没有鹰鹯捕击、弓弩射猎的忧患。你栖息在田野间，从容安排衣食，还把做官守职、承担言责看得有什么了不起呢？燕子不是很像你吗？况且燕子掌管时令，春天来，秋天走，也只是顺应时令而已。你大概是在等待时机吧？”卫人有话说：“燕子燕子飞翔，忽上忽下。这位姑娘出嫁，远远地送她前往。”你难道会留恋这座巢垒吗？国家的恩泽遍及万物，叙用、复职、昭雪都有完备的制度。我送你归去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九畴道谢说：“你真会安慰我啊！”我写下这些，留待将来一笑。石庵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