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外史集卷十三
鉴思堂者,开封李彦亨氏恋慕之地也。李氏世家相台,自金源末至元百十年间,髙大父昭勇公官授节钺,传及中顺州守,及敦武宣课提举,凡三世。敦武生安义居士彦亨,则居士之子也。居士早丧,彦亨幼孤,养其母夫人某氏。兵难荐兴,奉板舆,展转晋魏间,凡二十余年,实得其欢心。际圣运肇兴,附籍开封之新昌里,构草堂三楹,奉母以居。地素下湿,多茹鹻饮醎。若堂既成,凿井得甘泉焉。汴之缙绅士大夫以为纯孝所致。于是具殽酒,落成之。夫人指彦亨为众言曰:“吾年及筓为李氏妇,今七十余矣,尝逮事先姑崔氏,言祖宗以来,形貌相似,殆气类耶?此子状肖其父,而鬓发皤然,宗祀之弗坠,庻几在兹乎?”彦亨览镜自照,以不及见其父为悲。时予与乔君志宁在坐,起奉觞为母夫人寿,题其堂曰“鉴思”。云越三年,予忝属天官,乃使请文以记。予惟物生有象,明照无穷,鉴者至明之器也。妍媸俯仰,物莫得遁焉。然鉴于水者,不若鉴于人;鉴于形者,不若鉴于心。因其耳目之覩,以起夫心志之思,则鉴之为器,不徒然矣。且夫父者,我之所従出。今由父母而上,泝髙曽世代相逺,而精神血脉固有流通而脗合者。昔者贤哲之家,云仍后先,不特于声音笑貌之似,而必求其道徳功业之类。彦亨因其母夫人之言,览镜以思其父,昊天罔极矣。嗣而续之,父虽没而犹存也。求形审像,云乎哉?且孝,百行之原,执一物而百善至。彦亨至孝感神,甘泉之应,天固有以鉴之矣。况夙兴夜寐,耳存目注,不显亦临者乎?国家孝理天下,若李氏母夫人之寿考康宁,而有彦亨为之子,以学行表仪,庠序登之王府,为左右従臣。异日表厥宅里,树之风声,天下之人其不以之为鉴乎?予幸得告老北还,当为彦亨赋之。
雪霁轩记
吾乡为东南之甲郡,雉堞云屯,扼江阻海。山之得名者,金娥导前,骠骑殿后,玉几、太白、天井、文锡诸峰,雄踞角立。当夫玄冥戒冬,雪霙飞洒,俯仰髙下,万象交辉。来游之士,穷幽探胜,以为不啻上方丈而登蓬壶也。郡人陈先生子云,居阛阓中,辟一轩为蔵修之地,外列花竹竒石,内庋诸经子史,日与宾客讨论订正。值风雪交作,拥炉便坐,脔炙行酒,诵梁园之赋,叶郢中之歌,清声逸响,慷慨今古。既而风定雪止,曙色曈昽,而一帘髙卷,四牖洞开,丹山赤水,洞天三百八十峰之胜,皆在目睫。世所谓银界三千者,殆不能极其形容也。子云居之甚乐,缙绅君子扁曰「雪霁云」。会予自鳯阳入觐,授广信郡文学掾,过家上任,子云送至舟次,以记为属,因书以复之曰:「子云其寓情于物者乎?天下之物,得诸目而识诸心情之适者,心之适也。一心众理之会,浅近云乎哉?夫气物流行,莫非阴阳所为,阴极则雪降,阳动则日出。雪之霁,以日之霁也。阴阳二气,磅礴两间,于是时也,精神内融,英华外发,天地之心,天地之气,我之气,一尘不得而杂也,一私不得而入也。造化之妙,相为无穷矣。且雪,天下之至白者也,丰年之祥兆。于是诗人有言曰:『上天同云,雨雪雰雰,以其有泽物之功焉』。斯固人人之所同喜者也。然雪以时而降,以时而霁,玩檐氷之成筯,眄野水之流澌,吾之适,犹夫人之适也。可但若王恭之氅,东郭之履,特立独行,以自眩其怪且竒哉!子云扁焉而时为观焉,其有由然矣。予居中都之临淮,十有二年,每雪晴时,绒帽重裘,出涂山门,徘徊徙倚,久然后去。间尝以讲说春秋经,召入晋邸,蹇驴行深雪中,瞻仰皇陵诸山,如琼楼玉宇,晃烺照耀,弗知为人间世也。然而严寒栗烈,莫之能御,则固以为奔命之劳,不若子云衽席之安也。乃今越在广信,地益处于南。穷冬少雪,非在淮海时比。遥盼家山,瀛洲天逺;缅怀子云,兹轩之下,燕坐従容,傲睨无际。则固洒然、泠然于云霄之表矣。异日扁舟清兴,不识果能如王子猷之访戴安道乎?否耶!于是乎记之。洪武十七年,岁次甲子,十二月十有九日,阔斋郑真记。
竹坡记
译鉴思堂,是开封李彦亨思念父母、追慕先人的地方。李氏世代居住在相台,从金源末年至元朝一百一十年间,高祖昭勇公被授予节钺,传到中顺州守,又传到敦武宣课提举,共三代。敦武生安义居士彦亨,彦亨就是居士的儿子。居士早逝,彦亨幼年成为孤儿,奉养母亲某夫人。战乱接连发生,他奉着母亲乘坐的车舆,辗转于晋、魏之间,共二十多年,确实使母亲尽享欢心。适逢圣朝运势开始兴盛,他把户籍附在开封新昌里,建造三间草堂,奉母亲居住。那里地势一向低湿,多吃含碱的食物、饮咸水。草堂建成后,凿井却得到甘泉。汴地的士大夫认为这是纯孝所感召的。于是备办酒肴,为草堂落成庆贺。夫人指着彦亨对众人说:‘我年满及笄时成为李家的媳妇,如今已经七十多岁了,曾经侍奉过先婆婆崔氏。她说,自祖宗以来,后代相貌相似,大概是气质相类吧?这个孩子的相貌很像他的父亲,如今鬓发已经斑白,李家的祭祀不至于断绝,大概就要靠他了吧?’彦亨照镜子自我端详,为自己没能见到父亲而悲伤。当时我和乔志宁君正在座中,起身举杯为母夫人祝寿,题写堂名为“鉴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百十年〕 又过了三年,我有幸任职天官,于是派人请我写文章作记。我想,万物生成都有形象,光明照耀无穷;镜子是最明亮的器物。美丑俯仰,一切事物都不能逃过它的照见。然而以水为镜,不如以人为镜;照见外形,不如照见内心。因耳目所见而引起心志的思念,那么镜子作为器物,就不只是照形而已。况且父亲,是我的生命所由出。如今从父母以上追溯到高祖、曾祖,世代虽然相隔遥远,但精神血脉本来就有流通融合之处。从前贤哲之家,子孙前后相承,不只是追求声音笑貌相似,更一定寻求道德功业相类。彦亨因母夫人的话照镜思念父亲,真是昊天之恩无穷而难报。只要继承并延续父亲的事业,父亲虽然已经去世,却仍然如同存在。难道只是寻求外貌、审察形象吗?况且孝是百行的根本,掌握这一件根本,百种善行就会由此而来。彦亨至孝感动神明,甘泉因此出现,上天本来就已经以此作出鉴证。更何况早起晚睡,耳朵留意、眼睛专注,始终处在上天的监察之下呢?国家用孝道治理天下,假如李氏母夫人长寿康宁,又有彦亨这样的儿子,以学问品行作为表率,在学校中被推荐到王府,成为君王身边的侍从;将来为他表彰乡里,树立良好声誉,天下人难道不会把他当作一面镜子吗?我有幸告老还乡北归,将为彦亨作赋来歌咏此事。《雪霁轩记》我的家乡是东南第一等的郡,城墙如云屯集,扼守江河,阻隔大海。以山命名的名峰,有金娥山在前,骠骑山在后,玉几、太白、天井、文锡等峰雄踞各方,角立而出。当玄冥之神告诫人们冬季到来时,雪花纷纷飘洒,俯仰高下之间,万物交相辉映。来游览的士人穷尽幽深、探寻胜景,觉得这里不只是登上方丈山、蓬莱仙岛而已。郡人陈子云先生居住在闹市中,开辟一座轩作为藏修之所,外面排列花木竹子和奇石,里面收藏经书子史,每天同宾客讨论校订。遇到风雪交加,围炉安坐,切肉烤炙,饮酒赋诗,诵读梁园的辞赋,应和郢中的歌曲,清亮的歌声和超逸的声调,慷慨谈论古今。后来风停雪止,天色渐渐明亮,一帘高高卷起,四面窗户完全敞开,丹山赤水以及洞天三百八十峰的胜景,全都映入眼帘。世人所说的三千银色世界,大概也不能完全形容它。子云居住其中十分快乐,士大夫君子题匾为“雪霁云”。正好我从凤阳入朝觐见,被授任广信郡文学掾,经过家乡赴任,子云送我到船边,请我作记,于是我写信答复他说:‘子云大概是把感情寄托在外物上吧?天下万物,眼睛看见而心里认识,能使情怀舒适的,正是心中的舒适。一颗心是众多义理汇聚之处,难道会是浅近的东西吗?气与物运行流转,无不是阴阳所造成的;阴气达到极盛,雪便降下,阳气发动,太阳便出来。雪停止,是因为太阳使阴气消散。阴阳二气充塞天地之间,在这个时候,精神在内融会,英华在外发露,天地之心、天地之气与我的气息彼此相合,没有一丝尘埃能够混杂,也没有一己私念能够进入。造化的妙理彼此作用,变化无穷。况且雪是天下最洁白的东西,又是丰年的吉祥征兆。因此诗人说:‘上天同云,雨雪雰雰’,因为雪有滋润万物的功效。这本来是人人共同喜爱的事。然而雪应时而降,也应时而晴;观赏屋檐冰柱形成,斜看野水流冰,我的适意,也和一般人的适意相同。难道只能像王恭披鹤氅、东郭穿木屐那样,故意特立独行,以炫耀自己的怪异奇特吗?子云为轩题名,并且时时来观赏它,当然是有原因的。我居住在中都临淮十二年,每逢雪晴,戴着绒帽,穿着厚皮衣,走出涂山门,来回徘徊倚立,很久以后才离去。偶尔曾因讲说《春秋经》被召入晋王府,骑着跛驴行走在深雪之中,仰望皇陵诸山,像琼楼玉宇一样明亮辉耀,竟不知道自己还在人世间。然而严寒凛冽,无法抵御时,原本就是奔走应命的劳苦,不如子云安坐席上的安适。如今我远在广信,这地方更加处于南方。隆冬很少下雪,不能和淮海相提并论。遥望故乡的山,仿佛瀛洲相隔天涯;远远思念子云,他在这轩下安闲端坐,傲然远望无边景色,那当然已经洒脱清冷,超然于云霄之外了。将来若乘一叶扁舟乘兴而去,不知能否像王子猷访问戴安道那样呢?还是不能呢?因此作记。洪武十七年,岁次甲子,十二月十九日,阔斋郑真记。《竹坡记》
上饶徐公英仲,年逾八袠,龎眉皓首,衣冠伟如,若香山九老之一。所居在山谷中,尘坌夐絶。坡坨上下,植以修竹,小者大者,如青琅玕,挺挺离立。枝叶交亚,如铁钩鏁,金错刀,縦横迭沓,掩映清溪白石间。风雨晦明,月星晨夕,如蓬莱仙人,湘江帝子,飘飘然佩琚来下,而云旌翠羽飞扬晻暧也。如笙箫并奏,蛟龙舞而鳯凰吟也。英仲抚有佳胜,作亭其上,自号竹坡客。至觞酒啸歌,傲睨无际,人以有道君子目之,庻几文与可之在篔筜谷云。会予与教信庠,以斯文礼见,求为着记。夫君子之心,与天地造化相为流通,于其动植之微,形声之接,而识其理之所以然,则天道之流行,赋予皆在我矣。况夫竹之为物,根之固而性之直也,心之虚而节之劲也。固则不拔不蹷,直则不曲不回,虚则必能有容,劲则不失之弱。是物之受命于天者然也。英仲家泽世积,本深末茂,有操守,有度量,而正容肃躬,不可亵玩。竹之植也,庻几近之。故其岁寒之交,誓言金石,殆与此君周旋始终矣。抑尝以易说卦观之,震为苍筤之竹,震为雷,为动,而其象曰:“君子以恐惧修省。”葢竹者植之物也,于震之象何居?予家居海上,岁暮杖履于确荦间,霜筠雪节,生意黙然。及春雷启蛰,萌茁迸裂,森然犊角之挺挺也,俨乎豹斑之隠隠也。儵焉旬日,枝分箨解,由是干云霄,捧天日,而造化生生之理不可胜穷矣。予乃喟然叹曰:“士之变化成就,不当如是耶?惕然自厉,不有协于易之象乎?”乃今典教而来,以为英仲两朝齿徳,为逸民为吉士,订正归宿之地,将在于此。想象仪容,漪漪之间,其为企慕何如哉?异日幸得过従竹坡之上,取童子所携长琴,请英仲作《鹤舞洞天》之曲,以洗尘陋,不亦可乎?顾以末学无文,不能如苏长公大手笔,以形容有道之气象也。
槐庭记
槐之为物也,干可材,备成器;花可染,为中大正色;子可药,济疾病。上应公台之祥,下示科名之谶。非若散樗、恶栎,旦夕斤斧于樵童牧竖也。夫其受命于天,而托质于地,葢亦异矣。隠人君子时而培植焉,其有以哉?广信徐君徳彰父,家于郡城六十里,辟堂数楹,髙明显豁,日与山水色相为主宾。堂外植槐数十本,对峙林立,苍翠郁然。时徳彰令尊翁年踰八袠,鸢肩龎眉,善饮酒,强饭。朝夕宴坐堂上,徳彰与其诸兄恪恭诗礼,滫瀡甘旨,侍奉怡愉,不少怠。宾客来集,举杯祝颂,以为福履之成焉。因题之曰「槐庭」云。夫种木犹种徳也,木之盛,徳之盛也。徳之盛,则本之一身,推之一家,而及于天下矣。以德彰性本孝友,心存惠济,于其庭槐之植也。根之固,则犹其先业之逺庆;泽之深,而无至于蹷拔也。干之硕,则犹其立心之正,律已之严,而不至于诱惑也。枝叶之茂,阴翳之盛,肤理之密,则见其祚胤之多,福履之及,而致用之全也。维其有之,是以似之,岂不信哉?昔韩宣子聘于鲁,宴于季氏,有嘉树焉。宣子誉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嘉树?」夫所谓封殖者,固非藉柯叶以资玩好之娯也,亦曰以其徳焉尔。予千里南来,未得一造槐庭之下。然而蝉声昼永,夕照风清,此心向往久矣。宣子之誉,其能忘情乎?徳彰盍亦封殖乎徳矣哉!若乃功名爵禄,冠冕轩车之盛,则以付之南柯之梦可也。
梦拙轩记
译上饶徐英仲公,年过八十,眉毛浓密,头发雪白,衣冠仪表伟岸,像香山九老中的一位。他居住在山谷之中,远离尘嚣。山坡高低起伏,上面种着修长的竹子,小的大的都像青色美玉,挺拔地分立。枝叶交错,如铁钩锁链、金错刀,纵横重叠,掩映在清溪白石之间。无论风雨晦明、月夜星晨,都仿佛蓬莱仙人、湘江帝子飘然佩玉而来,而云旗翠羽在朦胧中飞扬;又像笙箫齐奏,蛟龙起舞,凤凰鸣唱。英仲爱惜并占有这处佳景,在坡上建亭,自号竹坡客。饮酒长啸高歌时,傲然远望无边,人们把他看作有道君子,差不多就是文与可居住在篔筜谷的情形。正好我与教信庠,依照文礼相见,请求我为此写记。君子的心,和天地造化彼此流通;从草木虫鱼的细微处、形声相接之中,认识其所以然的道理,那么天道的运行、上天赋予万物的一切,就都在我的心中了。何况竹这种东西,根坚固而性情挺直,心中空虚而竹节坚劲。根固就不会被拔起、被摧折;直就不会弯曲、回转;空虚就一定能够包容;坚劲就不会流于软弱。这正是竹子承受上天禀赋的情形。英仲家世代积累恩泽,根基深厚而枝叶茂盛,有操守,有度量,端正容貌、严肃自身,不可轻慢玩弄。他种竹的情形,差不多与此相近。所以在岁寒之交,他与竹子以金石般的誓言相交,恐怕终始都要同这位君子相处了。又曾按照《易经》说卦来观察,震卦象征青竹,震又象征雷、象征发动;它的象辞说:‘君子因此恐惧戒慎而修养反省。’竹是直立的植物,与震卦的卦象有什么关系呢?我家住在海边,年末拄杖穿鞋走在崎岖的地方,霜打的竹子、雪压的竹节,生机默默潜藏。到了春雷惊醒蛰虫,竹笋萌发冲破土层,森然挺立,像小牛角一样坚直,又仿佛豹纹隐约可见。短短十天,枝条分出,笋箨解开,于是竹干直入云霄,仿佛托举天日,造化生生不息的道理也无穷无尽。我于是叹息说:‘士人的变化成就,不应当也是这样吗?警惕地自我激励,难道不正与《易经》的卦象相合吗?’如今我主管教育来到这里,认为英仲历经两朝,年长而有德,做隐逸之民、吉祥之士,订正文章、安顿身心的地方,应当就在这里。想象他的仪容风采,在清波竹影之间,他令人仰慕的程度该有多深啊!将来有幸经过竹坡之上,取来童子所携带的长琴,请英仲演奏《鹤舞洞天》之曲,用来洗涤我的尘俗浅陋,不也可以吗?只是我学识浅陋,缺乏文才,不能像苏长公那样以大手笔来描绘有道之人的气象。《槐庭记》槐树这种树,树干可以作木材,足以制成器物;花可以染色,是宫廷所用的中正大红色;果实可以入药,能够救治疾病。向上应合三公的祥瑞,向下显示科举功名的预兆。不像散樗、恶栎那样,早晚要遭到樵夫牧童的斧斤砍伐。它承受天命而寄托根质于大地,大概也是非同寻常的。隐士君子时时培植它,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广信徐德彰的父亲,家住郡城六十里外,建了几间堂屋,高大明亮而开阔,每天与山水景色相互作主宾。堂外种槐树几十棵,对峙而立,苍翠茂盛。当时德彰的父亲年过八十,肩如鹰耸,眉毛浓密,善于饮酒,饭量很大。早晚安坐堂上,德彰和他的兄长们恭敬遵守诗礼,奉上精细甘美的食物,侍奉父亲,令他和悦欢快,一点也不懈怠。宾客来聚,举杯祝颂,认为这是福禄成就的表现。因此题名为“槐庭”。种树就像培植德行,树木茂盛,就是德行茂盛。德行茂盛,先从自身立本,推及全家,进而达到天下。德彰天性孝友,心存惠济;至于庭院中种槐,根扎得牢固,就像先祖事业深远、后代庆福绵长;恩泽深厚,就不会被拔起摧折。树干粗壮,就像他立心正直、律己严格,不至于受到诱惑。枝叶茂盛、树荫浓密、树皮纹理细密,就可以看出他的子孙众多、福禄普及以及才用完备。正因为他拥有这些,所以才会与槐树相似,难道不是事实吗?从前韩宣子出使鲁国,在季氏家宴饮,见到一棵好树。韩宣子称赞它,季武子说:‘我季孙宿难道敢不封培繁殖这棵好树吗?’所谓封殖,本来不是借助枝叶来满足玩赏娱乐,而是说要以它来象征德行罢了。我从千里之外南来,还没有到槐庭下面一游。然而蝉声使白昼漫长,夕阳清风令人神清气爽,我心中向往那里已经很久了。韩宣子对槐树的赞美,难道能忘情吗?德彰,你也应当培植德行啊!至于功名爵禄、冠冕车马的盛大荣华,就把它交给南柯一梦吧。《梦拙轩记》
昆山孙惟学氏倅广信上饶之初,年于灵山之阳,玉浮之上,审势面胜,构轩居为寝息之所,扁曰「梦拙」。予典教郡庠,以斯文之契,过焉,语之曰:「人得天地之气以成形,拙者不得而巧,巧者不得而拙也。子之梦拙,于义何居?岂天诱其衷,造初者示之象,以为进退出处耶?且子仕宦南北,多厯年所,于世之是非荣辱,固已如邯郸之一梦矣。今复曰梦拙,无乃梦中说梦乎?」惟学曰:「不然。吾尝梦双鸠止于座隅,掩而获之,水饮而粟啄,啐啐然若欲以臆诉者。既寤,以周礼六梦之法占之,非思也,非噩也,不知其为祥耶,否耶?徐而得之曰:鸠,羽族之拙者也。吾以拙累久矣,而莫之去也,其以拙终身乎?」于是扁焉,观焉,庻几以为精神气脉与造化相流通矣。予应之曰:「人与物同者也,托兴比徳,于是乎在,而况衽席之上,梦寐有以得夫心之所同然者哉?然而夜如何其,杳冥茫昧,物我两忘,无彼无此,不知子梦鸠耶,鸠梦子耶?且鸠之拙也尚矣。『维鹊有巢,维鸠居之』,诗人以兴二南风化之盛。然而雄鸠之鸣逝,吾犹恶其佻巧,士君子之于拙,其严矣哉!粤自大朴既散,巧伪日滋,诪张变幻之士,憧憧而徃来者相踵也。耳目所极,不能不歉然于中矣。梦乡不知几千里,而物以类至,即其羽翼之驯习,而识其性之専静均壹,用以为律身行已之要,斯足以见天人感通之符矣。岂若昔人所谓梦蝶梦鹤,自诧于虚无恍惚,而谓与道翱翔者哉?抑尝闻之,古者以鸟名官,故祝鸠司徒,雎鸠司马,鸣鸠司空,爽鸠司寇,鹘鸠司事,五鸠皆所以司民者也。以惟学际文明之运,与司民社而双鸠兆形,梦寐功名爵禄,其自兹升矣。异时放鸠示好生之徳,杖鸠崇养老之义,子其以为梦耶,非梦耶?」予固天下之至拙者,幸分半榻于是轩之下,凉竹簟之清风,盼芸窻之皎月,鼻息通灵,自谓。羲皇上人之流矣,乃蕉鹿之疑,妄吾无取乎尔。
源斋记
益津刘公于洪武乙丑夏六月由衡州耒阳丞归里,不一月,有司复以通经荐升知江西广信事。既至,恪恭乃职,对扬丕显休命。退食自公,肃居深念,以为天下之事必有其本,事之有本,犹水之有源也。眇予小子辱司郡寄,恐陨越为斯文羞,朝夕兢焉,惕焉,有事焉,勿忘焉。端本而澄源,浚其流而引其支,不识可乎哉?因扁其所居曰「源斋」云。予以郡博士于公有宾主之契,起而言曰:「天壤之间,水居其多,演为万派,而会于一原,固其理然也。造化之大,万殊而一本,其理不然乎?因物而察理,君子所以致其知也。是故逝者如斯,以明道体;原泉混混,以明学问。学即所以明道也。学之正,道之明,见之事为施之政治,衮衮乎其不穷也,滔滔乎其不竭也。至于当大事,临大节,议论之宏,力量之重,足以矻砥柱而障狂澜矣。以公学优而仕,用「源斋」自号,其合体用显微而一致者欤?」谨按刘氏家出彭城,自卯金刀应谶,赤帝子遂有天下降国,而家衣冠蝉聮,代着阀阅,在上谷者尤号为盛,此公家世之源也。元至正间,公尝曳裾燕都,为国子伴读,助教乔先生志宁授以《易经》,凡卦爻彖系之微辞,象变占之正心传而面命之。祭酒徐公彦礼,御史胡公山厯得其所试文,以为柝理精,立论当,置为魁选,一时贵游行辈为屈,此公师友之源也。乃今圣运文明,九重入觐,东南名郡,一麾出守,凡而王政之大,民事之要,推而致之,无过焉,不及焉,有本者不如是乎?扁而观之,葢将尽性命之理,穷事物之情,与上下相为流通矣。吁,其可不敬矣哉!虽然,天以一生水,地六成之,九州岛之水备见《禹贡》,是水用大矣。然导河曰「自积石」,导淮曰「自桐栢至于嶓冢」,导漾导江及沱,其终皆曰「入于海」,彼葢以会于极者,泝其源也。然则水之大者莫海若哉?海为万流之汇,心为万化之源,即吾之心,而扩充之上以尊君,下以临民。衣裳而冠冕,朝宗之义,百年一日也。勲名事业,不至于海不止矣。沟壑之聚,云乎哉!扬子云曰:「百川学海而至于海,其公之谓乎?」姑书以为记。公名循,字循理云。
无逸斋记
译昆山孙惟学任广信上饶副职之初,在灵山南面、玉浮山之上,审察地势,面向胜景,建轩居住,作为寝息之所,题名“梦拙”。我主管郡学,因为文字上的交谊到访,对他说:“人禀受天地之气而成形,拙的人不能变巧,巧的人也不能变拙。你以‘梦拙’为名,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上天诱发你的内心,造化之初显现某种征象,用来指示仕进、退处和出处吗?况且你南北为官,经历多年,对于世间的是非荣辱,本来已经像邯郸一梦一样了。如今又说‘梦拙’,岂不是在梦中说梦吗?”惟学说:“不是这样。我曾梦见两只鸠停在座位旁边,我把它们捉住,给它们饮水、啄食谷物;它们啐啐地叫,仿佛想用胸脯向我诉说。醒来以后,我按照《周礼》六梦之法占验,既不是思梦,也不是噩梦,不知道是吉祥还是不吉祥。慢慢想来才得到解释:鸠是鸟类中笨拙的。我被笨拙拖累已经很久,却一直没有摆脱它,难道要以笨拙终身吗?”于是题名并观照它,希望借此使自己的精神气脉同造化相互流通。我回答说:“人和万物相同的地方,就在于可以寄托兴意、比拟德性,何况在卧席之上,梦寐之间也能够获得那种心中共同具有的感受吗?然而夜色究竟如何呢?幽暗茫昧之中,物我两忘,没有彼此之分,不知道是你梦见鸠,还是鸠梦见你?况且鸠的笨拙由来已久。《诗经》说:‘喜鹊有巢,鸠来居住’,诗人借此兴起二南风化盛行的意义。然而雄鸠鸣叫而离去,我仍厌恶它的轻佻巧诈;士君子对于笨拙,要求应当是严格的。自从淳朴的本性消散以后,巧诈虚伪日益滋长,诡诈善变、来往奔走的人接踵而来。耳目所能见到的这一切,不能不使内心感到惭愧。梦乡不知相隔几千里,而物类却因相似而来到;从鸟儿羽翼驯顺的习性,认识它专一宁静、均平纯一的天性,并把它作为约束自身、修养品行的要领,这才足以看出天人感通的征兆。哪里像古人所谓梦蝶、梦鹤那样,自以为处在虚无恍惚之中,便说自己与道一同翱翔呢?又曾听说,古代以鸟来命名官职,所以祝鸠主管司徒,雎鸠主管司马,鸣鸠主管司空,爽鸠主管司寇,鹘鸠主管司事,五种鸠都是用来管理人民的。惟学正逢文明盛世,又将掌管民社之事,而梦中两只鸠显现征兆,梦寐中的功名爵禄,从此大概就要上升了。将来你若放鸠来表示好生之德,拄鸠杖来尊崇养老之义,你认为这究竟是梦,还是不是梦呢?” 我本来就是天下最笨拙的人,幸而能在这轩下分得半张床榻,享受凉竹席上的清风,望着芸窗外的明月,鼻息与天地相通,便自以为是羲皇以上的高人了;至于蕉鹿之梦的疑惑,妄自认为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也就罢了。《源斋记》益津刘公于洪武乙丑年夏六月由衡州耒阳县丞回乡,不到一个月,有司又因他通晓经学,推荐升任江西广信知府。到任以后,他恭敬尽职,答扬宏大显赫的美好诏命。退朝进食之后,他从公事中退处,肃静居守,深深思考,认为天下的事情必定有根本,事情有根本,就像水有源头一样。我这个卑微之人承蒙委任主持郡政,恐怕因失职而使斯文蒙羞,早晚都战兢警惕,有所作为而不敢忘记。端正根本而澄清源头,疏浚主流而引导支流,不知这样做可以吗?于是为自己的居所题名“源斋”。我以郡博士的身份和刘公有宾主之谊,起身说:“天地之间,水所占的地方很多,分流成千万条,最终汇聚于一个源头,这本来就是其中的道理。造化广大,万物各不相同却同出一源,难道不也是这个道理吗?由事物来考察道理,是君子用来扩充知识的方法。因此孔子说‘逝者如斯’,用以说明道体;说‘原泉混混’,用以说明学问。学习就是用来明白道的。学问纯正,道理明白,表现在行事上,施行于政治中,源源不断而没有穷尽,滔滔流行而没有枯竭。至于遇到大事、面对大节,议论宏大,力量厚重,足以像砥柱山一样挡住狂涛巨澜。刘公学问优长而出仕,又用“源斋”自号,这岂不是把本体与作用、显著与幽微融会为一体了吗?谨按刘氏家族出自彭城,从卯金刀应谶、赤帝子于是拥有天下并传下国统以来,世代都以衣冠传家,连续显著于门阀世族;其中居住在上谷的尤其兴盛,这就是刘公家世的源头。元至正年间,刘公曾在燕都任职,作为国子监伴读,乔志宁先生任助教,传授给他《易经》,把各卦卦爻彖辞系辞中的微言、卦象变化和占筮的正统心传,当面教导给他。祭酒徐彦礼公、御史胡山历公看到他所作的试文,认为剖析精密、立论恰当,把他列为第一名,当时的贵游子弟和同辈都为之折服,这就是刘公师友的源头。如今圣朝运势昌明,他入宫朝见,在东南名郡奉命出守;凡是王政的大事、民生的要务,他推究根本而施行,没有过分,也没有不足。有根本的事情不就是这样吗?题匾而观照它,大概将要穷尽性命的道理,探究事物的实情,与天地上下相互流通了。唉,难道能够不敬慎吗?虽然如此,天以一数生成水,地以六数成就水;九州岛的水,都可以在《禹贡》中看到,可见水的作用很大。然而疏导黄河说‘从积石山开始’,疏导淮水说‘从桐柏山到嶓冢山’,疏导漾水、长江以及沱水,到最后都说‘流入大海’,这是因为它们汇聚到最终极的地方,所以要追溯它们的源头。” 这样说来,水中最大的,难道不是海吗?海是万条水流汇聚的地方,心是万物变化的源头。就从自己的心出发,加以扩充:向上用来尊崇君主,向下用来面对百姓;穿衣戴冠,履行诸侯朝见天子的礼义,一百年也要如同一天一样坚持。功勋名声和事业,不达到大海般的境界就不停下。难道只满足于沟壑之水的汇聚吗?扬子云说:‘百川学习海而最终流到海’,说的不就是刘公吗?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记。刘公名循,字循理。” 《无逸斋记》
天下之事,成于勤,而败于逸。古之人皆然也。今之人独不然哉?夫万古一时,万人一心,古之人无逸也,今之人亦无逸也。今人何异于古人哉?勤之与逸,同系于一人一心,而天下国家盛衰系焉。吁,其不可惧哉!同郡周启宗氏,以无逸名其斋,居乡先生卓习之父为之着记。后十余年,适予自淮海言归,启宗复请申其说,而予何足以言之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向者卓先生所以告启宗者,既克慎其始矣,庻几叮咛反复,俾图攸终哉!夫虔恭自度,不敢荒宁,寿考所由致也。上寿百年,中寿九十年,下寿六十年。往者如斯,来者莫止,可自暇自逸乎哉?是故夙兴夜寐,无忝所生,日就月将,逊志于学,不以迟暮而有悔也。涉难厯险,比为坦途;栉风沐雨,视为佳趣,不以宴安而可怀也。出门如宾,承事如祭,恭敬所以为仁,相在尔室,不愧屋漏,存养所以慎独,岂曰造次颠沛之或违,不睹不闻之或懈耶?且天地造化,万殊一致,吾心之体用,固与之周流无间矣。岁月不留,寸阴当惜恱焉。孜孜乐善不倦,勇往力行,中立不倚,圣门髙逺,跬步可至,福寿之来也,必矣。鸣呼,所其无逸,如此而已,启宗其知所自力哉!仰惟大明丽天,君臣盛际,鳬鹥既醉,持盈守成,文学侍従之士,固有以《无逸》书为讽诵者矣,亦有以《无逸》图为鉴观者矣。启宗年方强仕,将致身青云之上,幸得见如姬公旦、宋广平之流,以之传帝王心法之要,斯其为始终服膺矣。予虽老,愿与有成焉。
思稼轩记
真在临淮入觐京师,承恩除广信教授,还家。上任过月湖宋故少师金紫史公旧第,其四世孙均实,以尝传易于先府君,求我。先生有兄弟朋友之契,慰藉良厚。见其轩居,扁曰「思稼」,辄问之曰:「稼者,百谷总称,天下之人所恃以为命者也。子何以思为哉?岂尝缺于朝夕者耶?抑亦圣门所谓樊迟请学者耶?」均实哑然笑曰:「是何言欤?昔吾先金紫公罢官退居邹溪别墅,构亭曰「观稼」,日与田夫野老相望阡陌间。彼其念虑精微,谋谟永逺,葢将致艰难务本之意,以贻厥子孙于无穷,岂以功名富贵为可恃哉?」今去二百余年,文献一线之违,眇予小子无所肖似。然而神明志气之交,形声影响之接,不以昕莫或间也。扁曰「思稼」,其将循名求实者哉?真复之曰:「子其以前人之心为心者乎?夫心之官则思,虚灵知觉由内以达外,故渴而思饮,饥而思食,寒而思衣,皆切于日用所不能无。至于贤哲立心行事,使不置诸思惟而得其要领,其何以为用力之地乎?」史氏在宋东南时,为相门金紫公越社之孙,卫社之侄,而提刑公长子也。文学政事有名于时,而多所著述。淳熈间,越社再召金紫,扶掖上殿,阜陵嘉奬弗置,富贵荣耀当世莫及,禄赐之丰何待于稼?然而林泉宴逰之娯,独以稼言者,岂有他哉?葢所以培植先徳之厚,以为嗣续之传尔。想夫原田每每,十千维耦,而水车晚沸,雨笠朝集。于是时也,顾盼逺近,有曽孙来止,烝我髦士之意,我后人之有事焉,勿忘焉。菑播之责,尽之在已,勿助长以揠拔也。以穮以穰,丰年之庆,匪今斯今矣。均实「思稼」之意,不在兹耶?且夫学犹稼也,成则为嘉谷,不则荑稗焉而已矣,可不深致其思乎?本之以忠信仁厚之泽,溉之以诗书礼乐之源,以方册为町畦,以翰墨为耒耜,则夫有秋之盛,葢被乎天下。髙爵重禄,有如金紫公矣。岂特黍稷仓廪之实,以为一家一人之奉哉?《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均实之谓乎?均实闻之曰:“子之期望,可谓至矣。顾予已老,恐终不能以亢宗也。硗确之余,服劳作苦,用以系先烈之思,庻几可哉?”子幸而退归,吾当访子于丹山赤水之阳,歌《豳风》,击土鼓,共为太平之民矣。
拙修斋记
译天下的事情成于勤劳,败于安逸。古人都是这样,今人难道偏偏不是这样吗?万古归于一时,万人同有一心;古人没有安逸,今人也同样不能安逸。今人和古人有什么不同呢?勤劳和安逸,都系于一个人的一心,而天下国家的盛衰也系于此。唉,难道不令人畏惧吗?同郡周启宗氏以“无逸”为书斋名,居乡先生卓习之父曾为他作记。十多年后,正好我从淮海回乡,启宗又请我申述此义,可是我哪里足以说明它呢?《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开头的,却很少能够有结尾。’从前卓先生告诫启宗的话,他既然已经能够谨慎开始,希望他再三接受叮咛反复告诫,以谋求善终。恭敬谨慎地自我约束,不敢荒废安逸,是长寿的由来。上寿一百岁,中寿九十岁,下寿六十岁。过去的时光像流水一样,未来也不会停止,怎么可以自我闲暇、自我安逸呢?所以要早起晚睡,不辱没父母所生的身体;日日进步、月月长进,谦逊地用心学习,不因年老而后悔。经历艰难险阻,把它们看作平坦道路;经受风吹雨打,把它们当作美好乐趣,不因安逸享乐而有所留恋。出门像面对宾客一样恭敬,承办事务像举行祭祀一样谨慎;以恭敬来实行仁德,在自己的屋里也不惭愧于屋漏之处,以存养省察来慎独,难道会说在仓促颠沛之时可以违背它,在不被看见、不被听见之处就可以懈怠吗?况且天地造化,万物各异而道理一致;我的心体和心用,本来就与天地万物周流不息、没有间隔。岁月不停留,片刻光阴都应当珍惜并感到欣悦。勤勉努力地喜好善行而不厌倦,勇敢前进、竭力实行,持守中道而不偏倚;圣门的高远境界,迈出半步也可以到达,福寿的到来是一定的。唉,所谓不要安逸,不过如此罢了。启宗,你知道从哪里用力了吗?仰想大明如太阳高悬于天,君臣相逢在盛世;《鳬鹥》所说的群臣既醉,守成持盈,文学侍从之士,本来就有人把《无逸》一书作为讽诵警戒,也有人把《无逸图》作为镜鉴观览。启宗年纪正当壮年,将要使自身达到青云之上;幸而能够遇到像姬公旦、宋广平那样的人,把帝王心法的要旨传授给他,这样才算始终奉行不忘。我虽然年老,愿意和他共同见到成就。《思稼轩记》我郑真在临淮入京朝见,承受皇恩,被授任广信教授,回乡途中经过月湖宋代故少师金紫史公的旧宅。史公的四世孙均实,因为曾经向我的先父学习《易经》,来拜访我。先生与我有兄弟朋友般的情谊,慰问抚恤十分深厚。我看到他的轩居,题名为“思稼”,便问他说:‘稼,是百谷的总称,是天下人赖以生存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思念它呢?难道早晚曾经缺少粮食吗?还是要学习圣门中樊迟请求学稼的意思吗?’均实哑然失笑说:‘这是什么话?从前我家先祖金紫公罢官退居邹溪别墅,建亭名为“观稼”,每天同田夫野老隔着田间道路相望。他的思虑精微,谋划长远,大概是要表达安于艰难、致力于根本的心意,把它留给子孙后代无穷无尽,难道是认为功名富贵可以依靠吗?’如今距离那时已经二百多年,文献传承虽然相隔如一线,我这个卑微之人没有什么像先人。然而精神意志相交,形声影响相接,并不因早晚而间断。题名“思稼”,大概是想循着名义来寻求实际吧?我回答说:‘你是想把前人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吗?心的职能就是思考,虚灵知觉由内向外通达,所以口渴就想饮水,饥饿就想吃饭,寒冷就想穿衣,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至于贤哲立心行事,假如不把它放在思考之中而求得要领,又凭什么作为用力的地方呢?史公在宋代东南地区任职时,是相门金紫公越社的孙子、卫社的侄子,也是提刑公的长子。他以文学和政事闻名当时,著述很多。淳熙年间,越社再次召见金紫公,扶持他上殿,阜陵皇帝大加嘉奖,富贵荣耀当时无人能比,俸禄赏赐如此丰厚,哪里还需要依靠耕稼呢?然而在山林泉石之间宴饮游乐,却偏偏以稼为名,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大概是为了培植先祖深厚的德行,把它作为后代承继的传业罢了。想来那原野平整,良田万亩,两人并耕;水车傍晚还在轰鸣,戴雨笠的人清晨便聚集。在这时,回望远近,寄托着曾孙来止、烝我髦士的意愿;对于后人的事业,要有所作为而不能忘记。开荒播种的责任,全在自己,不要揠苗助长。要努力耕耘,取得丰收,丰年的庆贺,不仅属于今天,也要延续到后世。均实“思稼”的意思,不就在这里吗?况且学习就像耕稼,成功了就是嘉谷,不成功不过是荑稗罢了,难道能不深思吗?以忠信仁厚的恩泽作为根本,以诗书礼乐的源流来灌溉,以书册作为田畦,以笔墨作为耒耜,那么秋收的丰盛,大概就会惠及天下。获得高爵厚禄,就会像金紫公一样。难道只是收获黍稷、充实仓廪,用来供养一家一人吗?《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的德行。’说的不就是均实吗?均实听后说:‘您的期望可以说是极其深切了。只是我已经老了,恐怕终究不能光大宗族。在贫瘠崎岖之地,勤劳服役、辛苦耕作,用这些来寄托对先烈的思念,大概可以吧?’你将来有幸退归,我一定到丹山赤水之阳拜访你,歌咏《豳风》,敲击土鼓,共同做太平盛世的百姓。《拙修斋记》
古之人重以厚,今之人轻以浮。重以厚者,拙之本原;轻以浮者,巧之横流。天之生人,何异于古今哉?岂其性禀之或偏或正耶?抑其气运之降,习俗之弊而致然耶?昔子贡遇汉阴丈人,抱瓮灌畦,教以桔槔,而丈人羞之。则天地生人之道,亦惟拙而已。有能以拙自修,不几于君子乎?同郡黄梦熊氏,世家子也。年逾三十,质实惟重。以《诗经》中洪武五年江淛乡贡进士,选计偕京师。大臣将奏以官,控辞再三。大臣为之喜曰:“子所谓‘吾斯之未能信者’耶?”遂免归,闭门读书,养母事兄,以孝友闻。昌国邑大夫以礼币招致,教导弟子员。昌国海岛云水乡,梦熊不惮僻险,日与学者研精毕力,求底于圣贤之域。退处斋居,一榻萧然而静,存深念,渺渺千古,若有与之晤语者。因扁曰“拙修”,葢用儒先董子之语云。予向与梦熊同年,梦熊以世契视为执友,礼待良厚。予以广信文学掾,过家上任,梦熊请着文以记。夫人喜巧而恶拙,久矣。梦熊以拙自修,毋乃愈拙而人愈不喜乎?且君子之学也,期底于道而已,不以世之好恶为是非荣辱也。故“拙之修”“道之修”也。董子《伊洛正传》谓:“闻道为恱,而以拙自修,葢信之笃而志之力也。”考亭朱子以为下学上达之要,信哉!梦熊自幼知学,而欲自同于古人,则其于道也,必有神会,心得于浑沦磅礴之外矣。彼有诪张变幻而阿媚取容,逄迎为说,至于昏夜乞哀,骄人白日,而曰“吾巧于游说,巧于仕宧,名声者”,梦熊能不秽而唾之哉?且夫炫耀华美,不如敦朴浅近;浮薄不如深沉;敏速捷急,不如迟久。世岂有重此轻彼者耶?梦熊以拙自修,其视流俗何如哉?夫道者,天理自然,顺其理而不去拙,斯在矣。《中庸》曰:“修身则道立,身外无道,拙修矣。”其于道也,孰御焉?此固梦熊名斋之意,岂可以浅近形容哉?梦熊先大父乡先生声甫,宋太学生。以文名著于徳佑间,尝试对将畧人才,号金玉策,梦熊宝为家蔵经济之传,固有素矣。拙修云乎哉?予年过五十,懵然无能,读周子拙赋以自解。幸而退归,与梦熊相羊山海间,其亦出处之同者乎?于是乎记之。
荥阳外史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巻十四
(明)郑真 撰
(阙)
荥阳外史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巻十五
(明)郑真 撰
(阙)
荥阳外史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巻十六
(明)郑真 撰
(阙)
荥阳外史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巻十七
(明)郑真 撰
(阙)
荥阳外史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巻十八
(明)郑真 撰
(阙)
荥阳外史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巻十九
(明)郑真 撰
(阙)
荥阳外史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巻二十
(明)郑真 撰
(阙)
荥阳外史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巻二十一
(明)郑真 撰
○序
送知淮安府事德安洪公上任序。
洪武十有一年春三月,凤阳府同知德安洪公范九畴奉诰命知淮安府事。公便道上官,追饯者出朝阳门外二十余里。为其僚友者曰:“守官至难也。”凤阳置郡以来,通守别驾多以事去,公独以才行兼济,简在眷知,甫及二载,授以二千石之重。君臣际遇,可谓盛矣。然舎此去彼,一政一令之施,何所谘谋乎?为其士大夫者曰:“斯文不振久矣。”公摄守事时,谋诸同志,兴学校,创礼殿,释奠先圣,与诸生落其成,劝勉激厉,拳拳焉。自今以往,复有如公之贤,克继其终者乎?为其父老民庶者曰:“中都,天子故里,大驾归幸,亲王驻师,馆榖供亿,吾民甘心焉。而公不亟不疾,不鞭朴怒骂,而事以集,子育之恩不可忘也。”公今自此升矣,其复有如公之抚柔吾民者乎?相与执辔遮道,欲留真忝,以文学掾属在下风,拱手肃容,趋而解之曰:“诸公信厚矣,而迁命涣颁,公不得而辞也。”然公何以得众心所同哉?有以见公恺悌君子,宜民宜人者矣。夫髙爵重禄,君人者所以劝赏天下也。圣主于公知之既明,将用之天下,大慰斯民之生,非一郡所得淹而久也。今自同知进为太守,特其一阶一级之升耳。自是入为三公,入为丞相,宁不先有汉故实乎?然则公之不可留也谂矣。淮安地包河海,控制山东,古今形胜。昔者张敞、郑弘之治民,祖逖、韩世忠之治兵,枚皋之文章,陈瓘之气节,流风遗习犹有存者。国家建都江左,视淮安为股肱郡,以公治行之着,辍中都重地来为之守,注意深矣。公之为治,其不以古人自期乎?公之先在元世祖为开国勲臣,世爵武弁,佩金虎符,镇云梦。至公以儒业值兴运,初知解州,入谢日,上亲抚谕再三。自解州厯凤阳,凡三转绾郡符至四品,所谓公侯子孙克济其美者,非公其谁也耶?公其益励忠勤以报上哉!于是众皆以为然,酌酒赋诗而真为。之序。
译古人以厚重为贵,今人以轻浮为尚。厚重,是拙朴的根本;轻浮,是机巧泛滥的结果。上天生人,古今有什么不同呢?难道是人的禀性有的偏有的正吗?还是气运衰降、习俗弊坏造成的呢?从前子贡遇到汉阴老人,老人抱瓮灌溉田畦,子贡教他使用桔槔,老人却以此为羞。那么天地生人的道理,也不过在于拙朴罢了。能够以拙朴来修养自己,不就接近君子了吗?同郡黄梦熊,是世家子弟。年过三十,质朴实在而持重。洪武五年,他凭借《诗经》学业成为江浙乡贡进士,赴京参加会试选官。大臣准备上奏授官,他再三推辞。大臣高兴地说:‘你说的莫非是“我对于这个还不能信”吗?’于是免职归乡,闭门读书,奉养母亲,侍奉兄长,以孝友著称。昌国县令用礼物来聘请他,教导弟子员。昌国是海岛云水之乡,梦熊不畏偏僻险远,每天同学生们精研学问、竭尽力量,求达到圣贤的境界。退居斋舍,一张床榻空寂清静,深思默想,追溯渺渺千古,仿佛有人与他相对交谈。因此题名“拙修”,大概是采用儒家先贤董子的说法。我过去和梦熊同年中进士,梦熊因为世代交谊把我看作知心朋友,对我礼遇十分优厚。我任广信文学掾,经过家乡赴任,梦熊请我写文章作记。人们喜欢机巧而厌恶拙朴,已经很久了。梦熊以拙朴修养自身,岂不是越拙而世人越不喜欢吗?况且君子的学问,只期望达到道而已,不把世俗的好恶当作是非荣辱。所以所谓“拙之修”,就是“道之修”。董子《伊洛正传》说:‘听闻道而感到喜悦,以拙朴修养自己,大概是信念深厚、意志坚强。’考亭朱子认为这是下学上达的要领,确实如此!梦熊从小懂得求学,又想使自己同古人一样,那么对于道,必然会有神会之处,心中所得已经超出浑沦磅礴的境界。那些诡诈善变、阿谀逢迎以求取悦容,迎合权势、黑夜乞怜、白日欺人的人,却说‘我善于游说,善于做官,善于求取名声’,梦熊难道不会鄙弃并唾弃他们吗?况且炫耀华美,不如敦厚朴实;浮薄,不如深沉;敏捷迅速,不如持久从容。世上难道有重视前者、轻视后者的吗?梦熊以拙朴修身,他看待流俗又会怎样呢?道就是天理自然,顺着天理而行且不离拙朴,道就在其中了。《中庸》说:‘修养自身,道就树立;身外没有另外的道。’这就是拙修。对于道,谁能阻挡他呢?这本来就是梦熊以此为斋名的意义,哪里可以用浅近的话来形容呢?梦熊的曾祖父乡先生声甫,是宋代太学生。宋理宗德祐年间,他以文章著名,曾经参加关于将略人才的考试,号称《金玉策》。梦熊把它珍藏在家中,作为经世济民传统的传承,本来就有根基。哪里只是拙修而已呢?我年过五十,懵懂无能,读周子的《拙赋》来自我排遣。将来有幸退归,和梦熊在山海之间徜徉,这难道也是出处相同吗?因此作记。《荥阳外史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卷十四 (明)郑真撰 (缺) 《荥阳外史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卷十五 (明)郑真撰 (缺) 《荥阳外史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卷十六 (明)郑真撰 (缺) 《荥阳外史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卷十七 (明)郑真撰 (缺) 《荥阳外史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卷十八 (明)郑真撰 (缺) 《荥阳外史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卷十九 (明)郑真撰 (缺) 《荥阳外史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卷二十 (明)郑真撰 (缺) 《荥阳外史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卷二十一 (明)郑真撰 ○序 《送知淮安府事德安洪公上任序》。洪武十一年春三月,凤阳府同知、德安人洪公范九畴奉诏任淮安府知府。洪公取道赴任,前来追送饯行的人出了朝阳门二十多里。作为他的同僚朋友,我说:“守职任官实在太难了。”凤阳设郡以来,通守、别驾多因事情而离职,唯独洪公凭借才干和品行兼备,得到皇上的简拔和眷顾,才任职两年,就授予他掌管二千石重任的职位。君臣相遇相知,可以说是盛事了。然而舍弃这里前往那里,一项政令的施行,又能同谁商量呢?作为这里的士大夫,我说:“文教已经很久没有振兴了。”洪公代理知府事务时,同志们共同谋划,兴办学校,创建礼殿,祭祀先圣,并与诸生共同完成这些事业;他诚恳地劝勉激励大家。今后再有像洪公这样贤能、能够把这项事业坚持到底的人吗?作为这里的父老百姓,我说:“中都是天子的故乡,皇帝亲临,亲王驻军,馆舍粮食和各种供应都要由我们百姓承担,我们甘心情愿。洪公却不急不躁,不用鞭打、责骂,事情便都办成了;他像抚育子女一样的恩德,是不能忘记的。洪公如今将要从这里升迁了,今后还会有像他这样抚慰爱护我们百姓的人吗?”大家一起拉住马缰,拦在道路上,想挽留洪公。我实在惭愧,身为文学掾属,位居诸位之下,只好拱手肃容,快步上前解劝说:“诸位确实情意深厚,但升迁的诏命已经颁下,洪公不能推辞。” 然而洪公为什么能得到众人共同的爱戴呢?由此可以看出洪公是和乐平易的君子,确实适合治理百姓、安抚民众。高爵厚禄,是统治人民的人用来奖赏和激励天下人的。圣明的君主既然已经十分了解洪公,必将把他任用于天下,以大大抚慰百姓的生活;他不可能长期困守在一个郡中。如今洪公从同知升为太守,不过是升了一个阶、一级罢了。由此进入朝廷任三公,进而任丞相,难道不正是先有汉代的成例吗?这样看来,洪公不能留下,是很明白的了。淮安地跨河海,控制山东,是古今形势险要、景物壮美之地。从前张敞、郑弘治理百姓,祖逖、韩世忠统领军队,枚皋以文章著称,陈瓘以气节闻名,他们遗留下来的风尚习俗至今还有保存。国家建都江左,把淮安看作辅弼京师的重要郡县;如今因为洪公的政绩显著,特意把他从中都这个重地调来任太守,可见皇上的注意很深。洪公治理这里,难道不会以古人为期许吗?洪公的先祖在元世祖时是开国功臣,世代承袭武职,佩带金虎符,镇守云梦。到了洪公,凭借儒业遇上兴盛的时运,起初任解州知州,入朝谢恩时,皇上亲自抚慰劝谕他多次。从解州历任凤阳,前后共三次掌管郡府印信,官至四品;所谓公侯的子孙能够继承并发扬祖先的美德,除了洪公还能是谁呢?洪公应当更加勉励自己忠诚勤勉,以报答皇上的恩德啊!于是众人都认为这话说得对,斟酒赋诗,为我作序。
送知汝宁府事万公孟雅上任序。
圣天子在位之十一年春,王三月,诏以泗州知州万公孟雅升知汝宁府事。公拜命,趣装过临淮,真迓诸道左为公贺。公从容言曰:「民社之司,国体所关。孟雅藐焉晚进,无能为役。任以一县一州,犹恐弗胜,况二千石之重耶?仰惟圣明在上,抜擢至此,惧陨越为斯文羞,何以贺为?」真应之曰:「此足以见公敬谨之心至矣。天子于公知之既明,故用之亟而任之重也。公其夙兴夜寐,以图报上恩哉!」按公,南昌府进贤县人。自幼读书,有竒气。洪武甲寅,以人材征至京师,天官策以时务,尽畧去问目,直以已意荅之。天官击节叹赏曰:「用世才也。」授侍仪司舎人,进殿廷仪礼司副。奏对详雅,甚称上意。谒告归,拜家庆,还奏江上徼巡不法事,诸巡检皆杖责。公遂授知凤阳府临淮县事。临淮中都畿邑,多谪徙之民,使者往来,冠盖相望,置驿给马,视以为重。先时量其民之物力髙下,十分为率,以供其役。奸民号金银王者,与其徒十人,恃郡太守亲契,撰词行贿,将变置损益,售自私之计。公慨然曰:「挠法乱政,有甚于此者耶?」实封上言,上命台府鞫治,奸民悉服罪,郡太守坐累至死。公遂以言事得实,升知泗州事。泗民醇厚古朴,公知其易治也,莅以寛,治其民大和。以得公为晚士大夫之在学校者,摭其事,效汉魏乐府咏歌之报政。上闻,遂有今汝宁之命。意非才且能其至是乎?汝宁古为蔡州,周蔡仲所封,在春秋为要领之国,齐桓、晋定两召陵之师,皆以蔡故。炎汉以来,袁安、陈蕃、许劭之流,以名节相尚。至宋,上蔡先生谢公,以伊洛正传启迪后进,文物彬彬焉。而自近世以降,汝宁首为兵阶,际今盛眀,德化涵濡,休养生息,十有余年。向之称干比戈,昼战夕备者,今则诗书礼乐,道古昔而称先王,恂恂乎礼让之风矣。向之飞刍挽粟,疲于奔命者,今则优游田里,以耕以稼养生送死,各终天年,无愁叹困苦之声矣。而公以聪明清强之资,当承流宣化之任,所以抚安其民者,其不以在上之心为心哉?汉黄霸守颍川,以治行第一入为丞相。汝宁、颍川密迩之地也,公其有所兴起矣。庙堂钧轴之任,宁不有待于公乎?真虽老,犹及见之矣。遂酌酒为别,叙其事以赠公之父玉麟先生。博学老成,生公时尝感异梦,公政治之善者多出庭训云。时洪武十一年,龙集戊午,三月十有四日序。
送平凉崇信县主簿定海赵行逺复任序。
鲛川为明郡属邑,有虎蹲山以为形胜。溟波际天,一瞬万里。珠宫贝阙,光怪朝夕。蛟龙之变化,鲲鲸之出没,云烟风雨,晦冥不测,诚天地之伟观也。去鲛川四十里曰慈峯,为元放翁隠居之地,有丹灶在焉。山势峭刻,林泉幽深,灵芝瑶草,琅玕之属丛生其间。至其地者,不啻上方丈而登蓬莱也。邑大姓赵行逺者居之。赵之先家襄阳,在宋建炎时,有扈从来南者,遂占籍焉。行逺少失所怙,有母年八十余,耕田读书,从渔网家取海错以给奉养。洪武六年夏,以秀才征至京师,试艺中选,授安西平阳府崇信县主簿,有能声。三年考满入觐,宴南宫,俾复旧职,谒告归拜家庆,慈颜喜恱,郷党咸以为荣。毕事以来,过中都,求予文以赠。夫士之出处,一惟其时而已。故在山林则以尊德乐义为心,在朝廷则以济时行道为心。行逺居海上,初无意仕进也。及出而任民社之重,于是钱榖赋税政事刑名,与夫簿书期会,念念乎动静语黙,拳拳乎举措设施,不能以一息忘也。国家用人,取法唐虞,三考黜陟,久任责成。有官守言责者,盍亦慎重乎?守之以公,莅之以勤,而行之以敏,毋旷官失职以至于戾上,以慰廊庙之望,下以乐斯民之生前乎如是也,后乎如是也,斯其庶几哉。昔先宋时,文献萃于我明,若黄给事龟年以谠直闻,应参政徭以文章显,沈国録焕以道学称,皆在今鲛川昌国诸岛屿间。行逺习闻其风,其似而续之矣。夫观于海,难为水,行逺家海上,观海者也。功名事业,其必如海矣乎?行逺行矣。见庄浪县簿曰郑竒者,予同母弟也,其必以是勉之。
送国学生洪仲友授开封杞县丞序。
译《送知汝宁府事万公孟雅上任序》。圣天子即位第十一年春季三月,诏令泗州知州万公孟雅升任汝宁府知府。洪公接受任命,赶快收拾行装经过临淮,我在道路旁迎候,为他祝贺。洪公从容地说:“掌管百姓和社稷,是关系国家体制的大事。我万孟雅只是一个浅薄的后进,没有能力任职。任用我治理一个县、一个州,我还担心不能胜任,何况是二千石这样的重任呢?仰仗圣明君主在上,提拔我到这个职位,我害怕失败而成为文士的羞耻,哪里值得祝贺呢?”我回答说:“这正足以说明您的敬慎之心极其深厚。天子对您已经十分了解,所以才急于任用您,并且交给您如此重大的责任。您应当早起晚睡,谋求报答皇上的恩德啊!”考察万公,是南昌府进贤县人。他从小读书,具有奇异的才气。洪武甲寅年,以人才身份被征召到京师;天官以时务策问他,他全部略去题目,直接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天官击节赞叹说:“这是能够用来治理世事的人才。”于是授任侍仪司舍人,升为殿廷仪礼司副。万公奏对详细雅正,深得皇上称意。他请假回乡,拜贺父母,回朝后又奏报江上巡察中违法的事情,各巡检都被杖责。于是万公授任凤阳府临淮县知县。临淮是中都附近的县,多是被谪迁来的百姓;使者往来频繁,车马相接,设置驿站供给马匹,朝廷把这里看得十分重要。此前,官府按照百姓财力的高下,以十分为标准来征供差役。有个奸民号称“金银王”,和他的十名同党仗恃与郡太守关系亲密,撰写词状行贿,想要改动赋役的增减,以推行谋求私利的计划。万公慨然说:“扰乱法令、败坏政事,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他把奏章密封上报,皇帝命令御史台和府署审讯,奸民全都服罪,郡太守也因牵连获罪至死。万公因实事求是地进言,升任泗州知州。泗州百姓淳厚古朴,万公知道那里容易治理,便以宽厚施政,治理百姓十分和谐。因为得到了万公,晚年在学校读书的士大夫搜集他的事迹,仿照汉魏乐府写诗歌来歌咏他的政绩。皇上听说后,于是有了这次任命他为汝宁府知府的诏令。难道不是因为他有才干、有能力,才达到今天的地位吗?汝宁古称蔡州,是周蔡仲受封的地方,在春秋时期是重要的国家;齐桓公、晋定公两次召集召陵之师,都是因为蔡国的缘故。炎汉以来,袁安、陈蕃、许劭这类人物,以名节相互推重。到了宋代,上蔡先生谢公以伊洛正传启迪后进,文物制度和人才风气都很兴盛。可是从近世以来,汝宁首先成为用兵之地;到了今天的盛明时代,德化浸润,休养生息十多年。从前以操干戈为业,白天作战、夜晚戒备的人,如今则讲习诗书礼乐,谈论古代并称颂先王,已经有恭谨守礼、互相谦让的风气了。从前运送粮草、疲于奔命的人,如今能够悠闲地居处乡里,以耕种收获来养生送死,各自终享天年,再也没有忧愁叹息和困苦的声音了。万公凭借聪明、清廉、刚强的资质,承担承接恩泽、宣扬教化的责任;他用来安抚百姓的方法,难道不会把在上位者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吗?汉代黄霸镇守颍川,因治理政绩第一而入朝任丞相。汝宁和颍川是相互接近的地方,万公一定会有所振兴。朝廷掌握政务枢要的职位,难道不会有待于万公吗?我虽然年老,却还赶得上看见那一天。于是斟酒作别,叙述这些事情,赠给万公的父亲玉麟先生。玉麟先生博学老成,万公出生时曾梦见奇异之事;万公政治上的成就,多半出自父亲的庭训。时为洪武十一年,岁次戊午,三月十四日作序。《送平凉崇信县主簿定海赵行远复任序》。鲛川是明州所属的郡县,有虎蹲山作为形势胜景。海浪与天相接,一眼望去万里无际。珍珠宫殿、贝壳楼阁,早晚都闪耀着奇异的光彩;蛟龙的变化,鲲鲸的出没,云烟风雨,昏暗明灭,深不可测,实在是天地间的壮丽奇观。距离鲛川四十里有慈峰,是元放翁隐居的地方,那里还有炼丹灶。山势陡峭奇险,林木泉水幽深,灵芝、瑶草、琅玕之类在其中丛生。到达那里的人,简直就像登上方丈仙山、蓬莱仙岛。县中大姓赵行远就居住在那里。赵家的祖先住在襄阳,宋建炎年间,有人随从皇帝南来,于是便在这里入籍。行远年幼时失去父亲,母亲年八十多岁;他一面耕田读书,一面从渔网人家取海产来供养母亲。洪武六年夏天,他以秀才身份被征召到京师,考试中选,授任安西平阳府崇信县主簿,因能干而有声誉。任满三年入朝觐见,在南宫参加宴会,朝廷让他恢复原职;他请假回乡拜贺父母,母亲慈祥的面容充满喜悦,乡里都以此为荣。办完事情后,他经过中都,请我写文章赠给他。士人的出仕或退隐,只取决于时势罢了。因此,处在山林时,就把尊崇道德、爱好义理作为心愿;处在朝廷时,就把救济时艰、推行正道作为心愿。行远居住在海边,起初并没有做官求进的想法。等到出仕而担负治理百姓的重要责任,于是钱粮赋税、政务刑名,以及文书期限和会计等事务,无论动静语默、举措施行,他都念念不忘,始终不敢有片刻疏忽。国家任用人才,取法唐尧虞舜,以三次考核决定升降,任职长久而责成其功。有官守和进言责任的人,难道不也应当慎重吗?守职要公正,临事要勤勉,办事要敏捷,不要荒废官职、失去职责,以至于违背皇上;对上可以慰藉朝廷的期望,对下可以使百姓享有生计。前后都能如此,这才差不多可以了。从前宋代,文献人才汇聚于我明州,像黄给事龟年以直言敢谏闻名,应参政徭以文章显达,沈国录焕以道学著称,都出在今天鲛川、昌国诸岛之间。行远一向听闻他们的风范,如今也将仿效并继承他们了。观海之后,其他水就难以称为水了;行远家在海边,是观海的人。他的功名事业,难道必定也会像大海一样吗?行远要出发了。见到庄浪县主簿郑奇时,他是我的同母弟弟;希望他一定以这些话勉励行远。《送国学生洪仲友授开封杞县丞序》。
杞有夏之后也。圣人书之《春秋》,始以伯,中以侯,终以子。有若不足乎杞者,岂以其用夷礼,失先代之旧欤?毋亦以其甘心削弱,不自齿于大国欤?自秦置县以来,有长吏治其民,人遂并列于有司矣。今观其地,在梁宋之郊,北入燕冀,西出并晋,四方宾客,髙车驷马,为仕宦而往来者,肩相摩而足相踵也。使者一介之命,元戎十乗之仪,王事勤劳,不遑启处者,冠葢骈集,而旌旄聫属也。原田广阜,以耕以稼,出赋税以给公上,其民甘心焉。然而供亿将迎,驰驱奔命,盖亦烦且劳矣。非有清介勤敏之士,抚柔而劳来之,何以副国家赡养生息之盛哉?严陵洪仲友,好学能文,由国学生分教临淮者三年。天官奉命征入,授开封府杞县丞,丞贰令者也。于其政事号令之施,得以可否其间,非阿顺以为同,矫亢以为异也。今夫令之与丞,听治一堂之上,吏胥抱成案,鹄立有启其端者,曰某事当然,某事不当然,署其当然者,不署其不当然者,一利之兴,民望焉;一害之除,民望焉。斯其庶几矣。夫使依违茍且,当署即署,利之弗兴,害之弗除,焉用彼相哉?仲友以学入政,志乎民者也。盍亦不负丞乎?杞之令长黄原辅,由翰林拜御史,出膺兹选,文章政事,纲维于上,仲友赞助而辅成之,杞其治矣。公退之暇,问诸境内,亦有道古昔而称先王者乎?由是明礼义以正人心,兴教化以厚民俗,有夏之遗风,千万载如一日矣。使有学礼如尼父者过而观之,曰「文献足征焉」,岂非朝廷所望士君子为政之効哉?
送邳州睢宁县主簿何振纪朝京序。
春秋之学,自左氏、公榖氏,以及文定胡氏之说,天下家传而人诵之际,今圣朝科举取士,复増用宋直阁张主一氏、胡氏得于伊川程子、张氏得于考亭朱子,大经大法,前后一揆,士君子取与之公,固足以信诸天下后世矣。有能因其学而见诸政,其非眀体适用之士哉?山西沁水县何君振纪,世家儒素,幼从乡先生胡关张公德彦游。张公通五经,元时累领乡荐,后以上第厯任儒台。爱振纪颖悟,授以春秋,凡王伯夷、夏之畧,所以明分义、正名实,着几微者,无不用其至。洪武四年之秋,有司敦迫就试乡闱,复征试吏部,论楚椒、吴札为一例,吴札让国之贤,不当以辞国见贬,大宗伯见而异之,奏为霸州保定县主簿。未几,以减汰冗员,调睢宁县簿。睢宁下邳属邑,今为中都畿甸,昔者黄石公、张子房之知畧,江革、王祥之孝行,遗风流俗,犹有存者。振纪居佐贰之职,尽心周旋,不惮劳勚,阖境百里,政教所行,风动草偃,由是盗贼屏息,词讼简少,治邮传而道路以葺修,陂堰而水利以兴,劝学校则诗书礼让之风蔼如也,课农桑则禾麻丝茧之用裕如也。振纪之政,既为郡府所知,遂檄命摄五河县,复摄淮北岸税课分司事,皆有能声。复职睢宁,益亷慎自持,民以恱服。既三年,遂以考满入觐明廷矣。振纪其贤矣哉?夫穷经将以致用也,惟春秋帝王传心要典,君臣父子之道,实备焉。推而行之家可齐,国可治,而天下可平也,岂徒一县邑间哉?振纪以春秋学来佐睢宁,设施举措之方,本诸褒贬赏罚之要,所谓明体适用者,不在兹耶?且夫三考黜陟,唐虞盛典;久任责成,汉唐良法。国家用人,依效前代,有如振纪之政,献诸九重之上,天颜对越,恩言嘉奬,不使之复政睢宁,以慰其民之心哉?传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于振纪见之矣。予以乡贡忝教临淮,振纪尝以公事至郡府,得与论同经之好,故于其行取其为学治政之大者,叙以为赠;而凡聚散离合之琐琐者,庸得而畧焉。
送凤阳府推官李公考满朝京序。
译杞国是夏朝后裔的封国。圣人把它写入《春秋》,开始称为伯,中间称为侯,最后称为子。难道是杞国有什么不足,所以才如此吗?或许是因为它采用夷礼,失去了先代的旧制;也或许是因为它甘心削弱自己,不把自己列入大国之中。从秦代设置县以来,便有长吏治理百姓,杞于是同其他地方一样列入官府管辖。如今看它的地理位置,处在梁、宋的郊野,向北可以进入燕、冀,向西可以通往并、晋;四方宾客乘坐高车、驾着驷马,为做官而往来的人肩膀相摩、脚跟相接。使者奉一纸使命而来,元帅带着十乘车马的仪仗,勤劳于王事、没有闲暇安居的人,车盖密集,旌旗相连。平原田地广阔肥沃,百姓耕种收获,缴纳赋税供给朝廷,百姓也甘心如此。然而接待供应、迎来送往,奔驰劳作、奔走效命,大概也十分烦劳。若没有清廉耿介、勤勉敏捷的人去安抚百姓、慰劳来者,又怎能符合国家休养生息、充实供养的盛意呢?严陵人洪仲友好学能文,由国学生分教临淮三年。天官奉命征召他入朝,授任开封府杞县县丞。县丞是辅佐县令的人,对于政务号令的施行,可以在其中提出可行或不可行的意见;既不阿谀顺从以求同,也不故意矫激抗拒以求异。如今县令和县丞在堂上共同听理政事,吏员抱着已经办成的案卷,像天鹅一样直立等候;有人提出事情,说某事应当这样,某事不应当这样。应当办理的就署名批准,不应当办理的就不署名。一项有利措施的兴办,是百姓所盼望的;一项祸害的革除,也是百姓所盼望的。这样才差不多可以了。假如依违苟且,应当署名的便一概署名,利事不能兴办,害事不能革除,那么还要那个县丞做什么呢?仲友凭借学问进入政务,心中以百姓为念的人,难道不应当做到不辜负县丞的职责吗?杞县县令黄原辅由翰林官拜任御史,出任此职;他的文章和政事,从上面建立纲纪,仲友加以辅佐,使其得以完成,杞县的治理就会成功。退堂闲暇,考察境内,也有讲述古代、称颂先王的人吗?由此彰明礼义来端正人心,兴办教化来敦厚民俗,使夏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千年万载如同一日。假如有像孔子那样通晓礼制的学者经过而观看,便说“文献足以证明了”,这难道不是朝廷所期望的士君子从政的成效吗?《送邳州睢宁县主簿何振纪朝京序》。研究《春秋》的学问,从左氏、公羊氏、谷梁氏的学说,到文定胡氏的学说,天下各家传授、人人诵读之际,如今圣朝以科举选取士人,又增加采用宋代直阁张主一氏的学说,以及胡氏从伊川程子那里得到的学说、张氏从考亭朱子那里得到的学说;关于根本经典和根本法则,前后一致,士君子取舍的公正,本来足以使天下后世信服了。如果有人能够因这些学问而落实到政事上,他难道不是通晓根本、适合实用的人才吗?山西沁水县人何君振纪,世代为儒学之家,幼年跟随乡先生胡关张公德彦游学。张公通晓五经,元代多次领乡荐,后来以高等成绩历任儒学台官。他喜爱振纪聪颖明悟,便把《春秋》传授给他;凡是王道、霸道、夷夏之别的要义,以及用来明辨名分、端正名实、阐明细微征兆的道理,无不竭尽精力讲授。洪武四年秋天,有司催促他参加乡试,又征召他参加吏部考试;他论说楚椒、吴札的事例,认为吴札让国是贤德之举,不应因辞让国位而受到贬斥。大宗伯见后认为奇异,奏请授任霸州保定县主簿。不久,因为裁减冗员,调任睢宁县主簿。睢宁是下邳所属县,如今是中都的畿内之地;从前黄石公、张子房的智略,江革、王祥的孝行,遗留下来的风俗至今仍有保存。振纪处在佐贰官的职位上,尽心周旋,不怕辛劳;全境百里之内,政令教化所到之处,风吹草伏。于是盗贼销声匿迹,诉讼简少;整治驿站道路,使道路得到修缮;修筑陂堰,使水利兴盛;劝导学校教育,使诗书礼让的风气蔚然;督课农桑,使禾麻、丝茧的物资充裕。振纪的政绩既为郡府所知,便奉檄代理五河县事务,又代理淮北岸税课分司事务,都有能干的声誉。回到睢宁复职后,更加廉洁谨慎地约束自己,百姓因此心悦诚服。任职满三年,于是因考核期满入朝觐见明廷。振纪真是贤能啊!穷究经书,本来就是为了推行实用;唯有《春秋》是帝王传授心法的要典,君臣父子的道理都具备其中。推而行之,用在家庭可以使家庭整齐,用在国家可以治理国家,用在天下可以使天下太平,难道只限于一个县邑之间吗?振纪凭借《春秋》学问来辅佐睢宁,他施政举措的方法,本于《春秋》褒贬赏罚的要旨,这不就是所谓通晓根本而适合实用吗?况且三次考核决定升降,是唐虞的盛典;任职长久而责成其功,是汉唐的良法。国家任用人才,依照前代制度;像振纪这样的政绩,献给九重之上的皇帝,在圣颜之前受到召见,得到嘉奖和恩言,难道不会让他继续治理睢宁,以慰藉百姓的心吗?古书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 在振纪身上可以看到了。我以乡贡身份惭愧地在临淮主持教育,振纪曾因公事到郡府,我得以同他谈论研习同一经书的情谊。因此在他出发时,选取他求学和治理政事中最重要的方面叙述出来赠给他;至于平日聚散离合的琐碎事情,便不再一一叙述了。《送凤阳府推官李公考满朝京序》。
政事之重,尚矣。周礼秋官司冦,掌邦禁,以佐王,而士师、乡士、遂士皆其属也。汉有廷尉、平、司诏狱,而部刺史、郡太守各以其法律治境内。自汉以下,循名责实,盖不一矣。宋节镇、府、州置推官一人,当时公卿士大夫,名声在朝廷,功业在民社,如赵抃、苏颂之流,率由兹选,不谓之得人矣乎?钦惟圣朝,混一海宇,小大之任,咸尽其才。至于推谳之职,尤不轻授,盖欲刑期无刑,致治平之効,以比隆唐虞三代也。嘻!盛矣!而为是官者,其可不以在上之心为心,而勤于厥事者哉?吉安李公,以儒世家,初任河南陈留县丞,以政绩着闻,升授今凤阳府推官。凤阳帝乡,戚里中都,重地,簿书狱讼,号为繁剧。公之来也,日与郡长贰坐堂上,讲明治体,凡一政之出,一令之施,相其可否。阖境千有余里,风行草偃,无有后期。至于刑狱置对,则东厅独署,洞究精察。所属官吏贪赃狼籍者,按得罪状,或杖或流,率媿服以去。有先被鍜錬成死狱者,公审其实,有罪者至服斧锧,无罪者为破械出之。至于疑似之踪,诡伏之奸,必俟其发觉呈露,逮捕系治,而无有寃枉不伸者矣。于是缙绅士大夫相谓曰:「李公其贤乎!」真闻之作而言曰:「公何以得诸众论之公哉?」帝尧之世,伯夷折民惟刑;孔圣之门,子路片言折狱。刑非不用也,然非明而清者,不足以任法之重轻;非刚而勇者,不足以寄人之生死。公之治狱,小大以情,然后以其法施之。生者非我能生之也,死者求其生而不得,则亦末如之何也。夫其存心之正,用法之公,斯能伸其所学而不媿古人矣。是宜人所羡慕而歆艳之者,使天下为士师者皆如公焉,刑措之効,不其可致者乎?昔者儒先君子有「法律仁义」之说,盖法律本于仁义,必有慈良忠厚之意存乎其间,斯民固有观感动荡,为善而不自已者矣。公尝以仁义之道,莫先于教化,而教化莫重于学校。每谒先圣庙下,必进诸生讲明经史,以济全体大用之要,可谓知本者矣。莅政之暇,诗歌自适,尝赋《灯夕短歌行》,模冩太平风物之盛,雍容揄扬。郡博士以下皆属和焉。今忽已三年矣,考满朝京。凡平日被公容接者,能无情乎?庸即九郡山川古迹形胜,拈题为咏,窃比古人赠出处之意云。
送怀逺县税课局大使樊先生牧斋考满朝京序。
象山在明海,上有丹山蓬莱之胜,玉芝、朱草、琅玕及不死之药生焉。古仙神人若羡门、安期、偓佺之徒尝居之。其人物多风流酝藉,有冠带佩玉气象。自宋以来,故家文献栋宇相望。至于有元,若蒋公、商卿、博士、奉常与典大议,藏在有司,缙绅君子犹能言之。其文行显著,与博士同时者若石壁翁樊公,其人乎?石壁之学,后进之士多传之,而其犹子天民先生实得其绪余。天民传之子余庆,余庆以今大明洪武五年,用《易经》试中淛闱,计偕春官,不乐仕进,告于大宗伯,归山中隠居求志。以予同年亲若兄弟,尝与论家世源流,知其从兄牧斋先生之贤。牧斋盖石壁翁嫡孙,尤克世其家者也。惜予未及识之,既来临淮三年,而牧斋亦以铨试吏部中选,授凤阳府懐逺县税课局大使,因得挹其颜色,聴其议论,私窃喜幸,庶几遂平昔之愿焉。牧斋清慎自律,其于商贾之征,不以位卑禄薄尽心竭力,朝夕不倦。或岁时之暇,登大禹涂山、卞和玉坑,兴懐千古,见诸咏歌。邑大夫、博士以下皆重为敬礼。考满得代,当朝京师,怀逺士大夫咸恋恋不忍别,使来求序以赠。夫足国裕民之道,莫先于理财,故钱榖之职自古为重。乗田委吏在孔子,大圣不耻为之。唐时盐铁度支皆以大臣兼领。宋儒先君子以道德闻望称者,或主茶场,或监酒务,曷尝不尽其职之所当为者乎?夫君子素其位而行,士君子明体适用之学,何所施而不可哉?牧斋征商从事贡赋,以登上下相安,国家劝善録功,由是官省部台宪及馆阁郡县,尽其学之所至,以大祖父文献之传,其不权舆于今日耶?异时功遂名成,幅巾野服,逍遥丹丘蓬莱之上,识者固以为神仙中人矣。予也忝以同乡,又在契家之末,幸得归老,固当尽脱尘鞅以从之矣。是为序。
送凤阳府推官李先生渊泉考满入觐序。
译政事的重要性,自古以来就如此。周礼中秋官司寇掌管国家禁令,辅佐周王;士师、乡士、遂士都是他的属官。汉代有廷尉、廷尉平,设有掌管诏狱的官员;部刺史、郡太守也各自依据法律治理境内。从汉代以后,按照官名考核实际功效,制度大不相同。宋代节度镇、府、州设置推官一人,当时的公卿士大夫中,名声显于朝廷、功业施于百姓的,如赵抃、苏颂之流,大多由这个职位选拔而出,难道不能说是任用了合适的人吗?恭敬地想,我圣朝统一四海,小大职位都能使人尽其才。至于审理刑狱的职位,更不能轻易授予,正是希望达到刑罚最终不用、天下治理太平的效果,以此同唐虞三代相媲美。啊,真盛大啊!担任这种官职的人,难道不应当把上位者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勤勉办理自己的事务吗?吉安李公出身儒学世家,起初任河南陈留县县丞,因政绩显著而闻名,升任如今的凤阳府推官。凤阳是帝王故乡、外戚聚居之地和中都重地,文书诉讼,号称繁多难治。李公到任后,每天同郡守和副职坐在堂上,讲明治理政务的体要;每项政令的发布、每条命令的施行,都帮助权衡其可行与否。全境一千多里,政令所到如风吹草伏,没有拖延期限的事情。至于刑狱审讯对案,便由东厅专门负责,彻底查究,精细审察。所属官吏中贪赃枉法、罪行杂乱的,一经查明罪状,有的杖责,有的流放,大都惭愧服罪而离去。有人先前被刑讯逼供,已经造成了死罪案件,李公审查事实;有罪的人直到伏法受刑,无罪的人则替他破除刑具释放出来。至于似是而非的踪迹、诡诈潜伏的奸情,一定等到事情发觉、罪状显露后再逮捕拘系审治,因此没有冤屈不能伸张的。于是士大夫们相互说:“李公真贤能啊!”我听说后作诗说道:“李公为什么能得到众人公正的称誉呢?”帝尧时代,伯夷能够以刑法折服百姓;孔门之中,子路凭一句话便能决断诉讼。并不是不用刑罚,然而如果不是明察而清廉的人,就不足以承担刑法轻重的裁量;如果不是刚强而勇敢的人,也不足以把人的生死托付给他。李公审理案件,无论大小都依据实情,然后才施用法律。该活的人,并不是我有能力使他活;该死的人,想为他求生而又无法做到,那也只好无可奈何。正因为他存心端正、用法公正,才能施展所学而不愧对古人。这正是人们所羡慕、所倾心仰慕的。假使天下担任士师的人都像李公这样,达到刑罚废止的治理效果,难道不是可以实现的吗?从前儒学先贤有“法律出于仁义”的说法,大概是说法律以仁义为根本,其中必然存有慈爱善良、忠诚厚道的心意;这样一来,百姓自然会有所感化震动,自觉向善而不能停止。李公曾认为,施行仁义之道,没有比教化更优先的;而教化之中,又没有比学校更重要的。每次拜谒先圣庙,一定召集诸生讲明经史,以求达到完善人的整体德性、发挥实际功用的要旨,可以说是懂得根本的人了。他在处理政务之余,以诗歌自我怡悦,曾写作《灯夕短歌行》,描绘太平时代风物的盛美,气度雍容而极力赞美。郡博士以下的官员都作诗唱和。如今忽然已经三年了,考核期满,要入朝京师。凡是平日受到李公接纳礼遇的人,能没有感情吗?姑且就九郡的山川、古迹、形势胜景,拈取题目作诗吟咏,私下比拟古人赠送出仕或退隐之人的用意。《送怀远县税课局大使樊先生牧斋考满朝京序》。象山在明州海上,山上有丹山、蓬莱般的胜景,生长着玉芝、朱草、琅玕以及长生不死的药物。古代仙人神人如羡门、安期、偓佺之类曾经居住在那里。当地人物大多风流儒雅,具有身着冠带、佩戴玉饰的气象。自宋代以来,世代显贵的家族和文献遗迹栋宇相望。到了元代,像蒋公、商卿、博士、奉常以及主持重大议论的人,他们的事迹收藏在官府文书中,士大夫君子至今还能谈论。其中文行显著、与博士同时的人,便是石壁翁樊公吧?石壁翁的学问,后进士人多有传承;他的侄孙天民先生确实得到了他的余绪。天民把学问传给儿子余庆;余庆在大明洪武五年,以《易经》考试中选,在春官那里登记后,不喜欢做官求进,便向大宗伯说明,回到山中隐居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余庆与我是同榜,亲如兄弟,我曾同他讨论家世源流,因而知道他的从兄牧斋先生很贤能。牧斋大概是石壁翁的嫡孙,尤其能够继承并发扬家业。可惜我未能及时认识他。我来到临淮已经三年,牧斋也因铨试在吏部中选,授任凤阳府怀远县税课局大使,于是得以仰见他的容貌,聆听他的议论,私下里很是欣喜庆幸,差不多实现了从前的愿望。牧斋清廉谨慎,严格约束自己;对于向商贾征税的事务,虽然职位卑微、俸禄微薄,仍尽心竭力,早晚不知疲倦。有时在一年中的闲暇时日,登临大禹、涂山、卞和玉坑,感慨千古,把情怀写入诗歌。县中大夫、博士以下的官员,都更加敬重并以礼相待。考核期满,接任者来替代他,将要入朝京师,怀远士大夫都依依不舍,不忍与他分别,派人来求我写序相赠。使国家富足、百姓富裕的方法,没有比理财更优先的,所以掌管钱粮的职务自古就很重要。孔子曾任乘田、委吏这样的职务,圣人也不以此为耻。唐代盐铁、度支等事务,都由大臣兼任。宋代儒学先贤中,那些以道德声望著称的人,有的主持茶场,有的监管酒务,什么时候不是尽力做好自己职责范围内应做的事呢?君子安于自己的职位而行事,士君子明体适用的学问,放到哪里不能施展呢?牧斋从事征商和贡赋工作,使上下相安;国家奖劝善行、记录功劳。由此看来,他日后在尚书省、部院、台宪、馆阁以及郡县各处,尽情施展所学,以光大祖父文献传家的事业,难道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吗?将来功成名就,头戴幅巾、身穿野服,逍遥于丹丘蓬莱之上,识者本来就会认为他是神仙中人。我又惭愧地与他同乡,且是姻亲世交中的后辈,幸而能够归老,当然应当完全摆脱尘世的羁绊,跟随他同游。这就是序。《送凤阳府推官李先生渊泉考满入觐序》。
吉安李先生渊泉,以奥学髙行,为郡有司所知,荐诸江西行省。行省以其名上之吏部,吏部征试中选,授河南省陈州陈留县,三年任满,察官考为称职,升授凤阳府推官。凤阳国家兴王之地,控制千有余里,九州岛二十四县,在管辖之下。簿书之烦,不易理也;狱讼之多,不易治也。先生日从诸公莅事,公府羣吏就列,两造在庭,是非曲直,一言輙得其要,讯鞫所加,不罗织鍜錬,以致其事,小大之狱,各使就律,不以威势利害为髙下轻重。今太守河南李公,深敬异之,以为儒者之効焉。夫狱讼民命所关,有国者视以为重。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寃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为不寃。虽其所致,固有浅深,然非端本澄源,政平讼理,焉能之哉?廷尉,天下之平也;推官,郡府之平也。郡府平则天下平矣。噫,岂轻也哉?且夫仕所以行其道也,道在是,不以禄位言也。先生为古士师之官,其道固足以行诸一郡矣。使进而升,如钱若水以同州推而进拜枢使,梁灏以大名府推而入知制诘,赵清献公以武官节推而累官至参大政,亦何歉乎哉?仰惟圣明在上,天光咫尺,崇儒重道,日恐不及,思得赓歌之士,都俞吁咈于治朝之上,致太平无讼之功,有若先生者。考满入觐,则以之为台为省可也。然而中都重地,九重宵旰,眷念乡土,则以先生复职凤阳亦可也。任贤使能在久任责成,今九年三考之法,与唐虞黜陟之典,何以异哉?予知先生尚有以慰凤阳吏民之心矣。先生行有日,临淮邑长山西王君,惜其别而兾其复来也,俾四明郑真序以为赠。
送渭南县主簿章宗盛朝觐复职序。
朝觐之礼尚矣。周制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巡,诸侯各朝于方岳,所以考制度,尊天子也。礼之所在,根诸人心,达诸天下,先王为之节文,着为定制,孰得而踰之哉?周衰礼废,更秦汉隋唐以来,无复如姬周之盛矣。赤芾金舄,会同有绎,其威仪文物何如哉?洪惟天朝万方一统,礼乐会朝具有成制。凡列郡守长,每岁一朝;州县长贰,三年一朝。考功即戸口钱粮之多寡,农桑学校之废兴,以时其殿最焉。其与周人考礼修德之意何逺哉?永嘉章君宗盛,世为儒族,读书明理,而精于法律。元至正间,以才能见知,江淛省臣荐为温州録事。内附谪居汴梁,征入京师,授渭南县主簿。渭南安西壮县,簿书期会之繁,贡赋供亿之重,朝夕从事,厥声懋着。三年考满,布政按察两阃,咸以称职闻。觐朝大廷,宴赐南宫,衣冠入谢而归。过临淮,论斯文之契,为予言曰:「某何以得至于此哉?」予惟君臣上下之间,以敬为本。宗盛以一命之士,得面奉清光,对扬显命,法樽珍馔,上承宠赐,其亦可谓荣矣。大雅之诗曰:「君子万年,介尔景福。」盖享其恩礼之盛,而祝其福受如此也。然则宗盛其思为报効之地哉?簿佐令者也,虽曰位不称其才,然能以爱民为心,而尽力于所当为,公侯将相之任,其不权舆于此乎?夫奉法循理,古循吏所以为治也。宗盛其夙夜匪懈,以无负上恩哉?予教临淮,恋恋弗去。异日闻有上偕者,称渭南之政于安西诸邑为最,其非宗盛也耶?马首告西,叙以识别云。
送固始县税课局大使胡子贞考满序。
译吉安李先生渊泉,凭借深厚的学问和高尚的品行,为郡府官员所知,于是推荐给江西行省。行省把他的姓名上报吏部,吏部征召考试,他中选后授任河南省陈州陈留县县丞;任满三年,考核官员评定为称职,升任凤阳府推官。凤阳是国家兴王之地,管辖一千多里,九州二十四县都在其管辖之下。文书事务繁杂,不容易处理;诉讼案件众多,也不容易治理。先生每天跟随诸位官员办理事务,公府群吏列队就位,诉讼双方站在庭下,是非曲直一经发言便能抓住要点;审讯时不罗织罪名、不用酷刑逼供来造成案件,各种大小案件都使其依法处理,不以权势、利害来决定高下轻重。如今的太守河南李公,对此深为敬重惊异,认为这是儒者发挥作用的表现。诉讼关系到百姓的生命,掌握国家的人把它看得很重。张释之任廷尉时,天下没有冤民;于定国任廷尉时,百姓都自认为没有受冤。虽然他们所达到的程度本有深浅不同,但如果不能端正根本、澄清源流,使政事公平、诉讼合理,又怎能做到呢?廷尉是天下的公平之官,推官是郡府的公平之官;郡府公平,天下就公平了。唉,这个职位难道轻微吗?况且做官就是为了推行自己的道,关键在于道,而不在俸禄官位。先生担任古代士师一类的官职,完全可以在一个郡中推行自己的道。假如继续升迁,像钱若水由同州推官进而拜任枢密使,梁灏由大名府推官入朝任知制诰,赵清献公由武官节度推官累官至参知政事,又有什么不足呢?仰想圣明的君主在上,天子的光辉近在咫尺,崇尚儒学、尊重正道,唯恐来不及;正想得到能够和歌唱和的士人,在太平朝廷上共同讨论政事,取得天下太平、诉讼止息的功效,像先生这样的人正是所需要的。考核期满入朝觐见,任台官、行省官都可以。然而中都是国家重地,皇帝日夜勤劳政务,眷念乡土,也可以让先生回凤阳复职。任用贤能、发挥人才作用,贵在任职长久、责成其功;如今九年三考的制度,同唐虞时代考核升降的典制有什么不同呢?我知道先生还会有机会慰藉凤阳吏民的心。先生出发已有日期,临淮县令、山西人王君舍不得他离别,又希望他重新回来,于是请四明郑真写序赠行。《送渭南县主簿章宗盛朝觐复职序》。朝觐的礼制由来已久。周代制度规定,每六年五服诸侯朝见一次;又过六年,周王便按时巡行,诸侯分别到四方岳地朝见,用来考察制度、尊崇天子。礼制所规定的事情,根植于人心,通行于天下;先王为它制定仪节,写成固定制度,谁能逾越呢?周代衰落,礼制废弛;经过秦汉隋唐以来,再也没有像姬周那样的盛况了。佩戴赤芾、穿着金舄,诸侯会同时络绎不绝,那威仪文物是怎样的盛大啊!恭敬地想,我天朝统一万方,礼乐和朝会都有成熟的制度。凡是各郡的太守、县令,每年朝见一次;州县的正副长官,三年朝见一次。考核功绩,就根据户口钱粮的多少、农桑学校的兴废,按时评定优劣。这同周人考察礼制、修养德行的用意相距多远呢?永嘉人章君宗盛,世代为儒学之家,读书明理,尤其精通法律。元至正年间,因才能受到赏识,江浙省臣推荐他任温州录事。后来归附明朝,谪居汴梁,又被征召入京,授任渭南县主簿。渭南是安西所属的大县,文书期限和会计事务繁多,贡赋供应负担重大;他早晚办理,声名十分显著。任职三年考核期满,布政使、按察使两司都以称职上报。于是入朝大廷觐见,在南宫参加赐宴,穿戴礼服入朝谢恩后回去。他经过临淮时,谈论同道相契的情谊,对我说:“我凭什么能够达到今天这个地步呢?”我想,君臣上下之间,以恭敬为根本。宗盛以一个一命之士的身份,能够当面接受皇上的清光,面对皇上宣示的显赫命令,享用法酒珍馔,承受皇上的恩宠赏赐,也可以说是荣耀了。《大雅》的诗说:“君子万年,赐给你光明的福禄。”大概是享受恩礼的盛大,并祝愿他得到这样的福分。那么宗盛难道不应该思考报效皇上的地方吗?主簿是辅佐县令的人,虽然官位不能完全匹配他的才干,但只要以爱护百姓为心,尽力做好应做的事,公侯将相的职位难道不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吗?奉行法令、遵循道理,是古代循吏治理地方的方法。宗盛应当早晚不懈,才不会辜负皇上的恩德啊!我在临淮任教,依依不舍地不愿离去。将来听说有人进京朝见,如果称赞渭南的政绩在安西各县中最好,那不就是宗盛的功劳吗?他的马头已经朝向西方,我叙述这些话以作临别纪念。《送固始县税课局大使胡子贞考满序》。
予尝读《宋史》,绍兴八年戊午,王伦及金使张通古以诏谕江南为名来,言归河南、陜西之地。诏侍从、台谏论得失。胡忠简公者,为密院编修官,上封事,乞斩秦桧等。贬公监广州仓。未几,桧启思陵,诏示天下,指为横议,言之不用,又以为罪。国家之治乱,中外之盛衰,判然矣。君子以是知宋之南渡,不复以北,犹周之东迁,终不得而西也。呜乎!君父之雠,义不戴天。宋世之祸,惨矣。下穹庐之拜,公岂忍见之哉?身为岭海之行,名如泰山之重。士君子公论,有在矣。然而秦桧以公异已必欲置之死地。南荒瘴疠,转徙万里,而守臣复有希其指意,为窘辱之者。而公不以死生患难为意,且着诗词以自见。迨至阜陵御极,公道大开,召还叙复,位跻荣显,年逾八十,寿考令终,岂非天也哉?予客中都,尝预修九郡图史,因得宋顺昌郡人王明清所著《挥尘録》,观之,载公遗事为多。至及王伦家世出处,大致益知公之指斥其狎邪无赖,不诬也。然而伦之使金,终能守节以死,其公之言有以激之也耶?今去公二百余年,诵其言而论其世,凛然如见其人,况其子孙文献之足征者乎?光州固始县税课局副使胡子贞,世家吉安,为忠简公之后,年四十余,器质修谨,言论疏爽,而直亮慷慨之气,恒见于日用间。识者以为有忠简公之遗风。夫忠简以直言去国,出司钱榖,执政者固有以挤之也。子贞方以材艺荐,不登诸馆阁,列之郡县,而征商之司,乃无异忠简之贬秩,何哉?是不然。忠简当权奸用命,主懦国弱,其由内斥外,固宜重叹以为不幸。今明良相逢,万方一统,而子贞由小及大,升髙自卑,殆将歆羡称美而不已者,岂曰钱榖货财之职为非所当为者哉?士之怀才抱徳者,以得时为难,时有用舎,身有显晦。子贞其可谓得时矣。昔宋宰执侍从家,多在大江以西,庐陵欧阳氏。至承旨原功而益着,清江刘氏至集贤良甫而复显。若盱江曽氏,临川王氏,晏氏,平园周氏,亦有文学政事,绳其祖武者,公侯子孙,克复其始。胡氏与诸家相望,子贞其不当以忠简公自期乎?左氏载陈敬仲之占有曰:「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子贞上泝忠简公,已九世,功名事业,其不在今日耶?无念尔祖,聿修厥德。予于子贞,实有望焉。因其考满如京师,庸叙其家世之渊懿,以为赠。
荥阳外史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荥阳外史集巻二十二
(明)郑真 撰
○序
送知邳州事杨公考满入觐序
吾乡四明袁先生志衡,以宋侍郎洁斋诸孙,世家文献、德行、问学,为后学者师。际今圣运,征入京师,授知池州府事。政事神明,洞见幽隠。属县长贰,少所许可,独与建德知县杨公子方爱厚,每于其至府白事,亲与为宾主之礼。公闗西盛族,尝登赵公益阳之门,设施举措,皆得诸学问讲贯之素。公既考核称最,复职逾年,中书奏升知凤阳府邳州事。适袁以谪过邳,公以故人致馆榖之礼。君子于是知公之厚矣。予与袁为亲契,尝遇诸淮海上,闻其道公之贤,咄咄不离口,而恨未及识公。今年之春,公以事至会府,见诸庠序间,容貌之修伟,襟度之脱洒,文章语言之俊迈髙爽,然后知其为故家文献之盛也。未几,公以三年考满,与其倅陈公惟仁旅朝京师。其州之僚友,与其父老及寓公寄士、学校师弟子及闾巷儿童,凡数百辈,送至东门外五里,攀恋不容行。至不得已为别,则曰:“公之为政,彻于九重,非一日矣。圣君眷念乡里,其亟还公以慰吾民矣乎?”予闻而异之,意公何以得诸此哉?问诸邳人,则曰:“我邳之望治也,久矣。自公之来,一以教化为本,而以法律行于其间。其于我民咻噢之而督责不加也,抚绥之而烦扰不及也。是以同僚协恭,令行禁止。数百里之间,鸡犬相闻,安于生养完聚,而无愁叹困苦之声矣。吾民殆将尽其力役,终其身事之,不特如河南之愿借冦恂而已。”予于是喟然叹曰:“《诗》所谓‘恺悌君子,民之父母’者,公其庶几哉?”夫圣王之治,莫重于得民,故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得民财者,未若得民心之愈也。公之得民如此,其能以在上之心为心哉?乃若简牍登载所谓农桑、学校、戸口、钱粮云者,特其服官守职之常尔。昔冉求以政事称,其后得封为下邳公,公学圣门者也。当君明臣良之时,为政在辇毂下,考功上奏,重瞳昭回,髙爵重禄其不复见于今日乎?予因袁先生而信公之为人,又因邳人论公治政,而喜为天下道也。遂着之序,以为赠。
送邳州判官陈君惟仁考满入觐序。
译我曾经读《宋史》:绍兴八年戊午,王伦和金国使者张通古以宣诏晓谕江南为名来到这里,说要归还河南、陕西的土地。皇帝下诏让侍从、台谏官讨论得失。胡忠简公当时任枢密院编修官,上封事请求斩杀秦桧等人。秦桧于是贬他为广州监仓。不久,秦桧为徽宗、钦宗迁葬陵寝之事上奏,皇帝下诏向天下宣示,指责忠简公发表横议;他的意见不被采用,反而又因此获罪。国家政治的治乱,朝廷内外的盛衰,由此清楚地判然分明了。君子因此知道,宋室南渡之后,再也不能恢复北方,就像周朝东迁之后,最终也不能重新向西一样。唉!君父之仇,义理上与天地不共戴。宋代的祸患,太惨烈了。下拜于北方毡帐之下,忠简公难道忍心看见吗?自身远行岭南海边,名声却像泰山一样沉重。士君子的公论,自有其所在。然而秦桧因为忠简公与自己意见不同,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南方荒远之地瘴疠流行,辗转迁徙万里之外,而当地守臣又有人迎合秦桧的意旨,故意使他困窘受辱。但忠简公不把生死患难放在心上,还写诗词来表明自己的志向。等到阜陵即位,公道大为伸张,召他回来,恢复官职和名誉,地位升至显贵;年过八十,长寿而善终,难道不是天意吗?我客居中都时,曾参与编修九郡图志,因此得以看到宋代顺昌郡人王明清所著的《挥尘录》,其中记载忠简公遗事很多。至于王伦的家世和出仕、退处,大致更能知道忠简公当时斥责他轻薄邪僻、无赖无行,并非诬陷。然而王伦出使金国,最终能够守节而死,这难道不是忠简公的话对他有所激励吗?如今距离忠简公已经二百多年,诵读他的话,评论他所处的时代,仍然令人凛然如同看见其本人,何况他的子孙中还有文献足以征验的吗?光州固始县税课局副使胡子贞,世代居于吉安,是忠简公的后代。他年四十多岁,资质端正谨慎,言论疏朗爽直,而正直明亮、慷慨激烈的气概,常常表现在日常行事之间。有见识的人认为他具有忠简公遗留下来的风范。忠简公因为直言被逐出朝廷,出任掌管钱粮的官职,执政者本来就有意排挤他。子贞如今凭借才艺被推荐,却没有进入馆阁,而列于郡县官员之中,担任征收商税的官职,这难道又和忠简公被贬官相同吗?不是这样的。忠简公当时正逢奸臣掌权、君主懦弱、国家衰弱,他由朝廷内部被排斥到外地,确实应当为此深深叹息,认为是不幸。如今贤明的君主和良臣相遇,天下统一,而子贞从小职逐渐升到大职,由低微走向显达,几乎将令人羡慕、称美不已;怎么能说掌管钱粮财货的职务不是他所应当担任的呢?士人怀有才能德行,难的是遇到合适的时运;时运有任用或舍弃,个人也有显达或隐晦。子贞可以说是遇到好时运了。过去宋代宰执、侍从的家族,多在大江以西;庐陵有欧阳氏,到了参知政事原功,声名更加显著;清江有刘氏,到了集贤良甫,家声又显赫起来。至于盱江曾氏、临川王氏、晏氏、平园周氏,也都有以文学政事继承祖先事业的人;公侯的子孙,能够恢复祖先的事业。胡氏同这些家族相望,子贞难道不应当以忠简公为期许吗?左氏记载陈敬仲的占辞说:“八代以后,没有人能同他相比。”子贞向上追溯到忠简公,已经是第九代了;他的功名事业,难道不正在今天吗?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承修养他们的德行。我对于子贞,确实寄予厚望。趁他考核期满入京,姑且叙述他家世深厚美善的渊源,作为赠言。《荥阳外史集》卷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荥阳外史集》卷二十二。(明)郑真撰。○序。《送知邳州事杨公考满入觐序》。我的同乡四明袁先生志衡,是宋代侍郎洁斋的后代,家世以文献、德行、学问著称,是后学的老师。正逢当今圣明的时运,他被征召入京,授任池州府知府。处理政事明察神速,能够洞察幽隐。对于所属县的正副长官,他很少有称许的,唯独同建德县知县杨公子方交情深厚;杨公每次到府署报告事务,他都亲自以宾主之礼相待。杨公是关西的显族,曾入赵公益阳的门下;他的施政举措,都得自平日讲习贯通的学问。杨公考核成绩被评为最优后,复职一年多,中书省上奏升任他为凤阳府邳州知州。恰好袁先生因谪贬经过邳州,杨公便按照旧交的情谊,以馆舍粮食的礼节接待他。君子由此知道杨公的厚道。我与袁先生是亲近的朋友,曾在淮海之上遇见他,听他不停地称道杨公的贤能,只遗憾未能认识杨公。今年春天,杨公因公事来到会府,我在学校中见到他;他的容貌修长伟岸,胸襟气度洒脱,文章言语俊逸高爽,这才知道他确实有显贵家族文献传家的盛美。不久,杨公考核三年期满,和他的副职陈公惟仁一起入朝京师。他州里的同僚、父老,以及寄居的官员和士人、学校里的师生、街巷中的儿童,共有几百人,送到东门外五里,攀援依恋,不让他前行。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大家便说:“杨公的政绩已经传达到九重之上,并非一天了。圣明的君主眷念乡里,或许会很快让杨公回来,以慰藉我们的百姓吧?”我听后感到惊异,心想杨公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爱戴呢?我向邳州人询问,他们说:“我们邳州盼望得到良好治理,已经很久了。自从杨公来到这里,一向把教化作为根本,同时把法律施行其中。他对我们百姓只是和悦地教导,而不加以过度督责;抚慰安定我们,而不让烦扰波及我们。因此同僚们恭敬协作,政令畅行,禁令严明。数百里之间鸡犬相闻,百姓安于生养、保全、聚居,再也没有忧愁叹息和困苦的声音了。我们百姓大概将尽力服役,终身侍奉他,不只是像河南人希望借用寇恂那样罢了。”我于是长叹说:“《诗经》所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杨公大概可以当得起吧?”圣王治理天下,没有比得到百姓更重要的;所以善政能够取得百姓的财力,善教能够取得百姓的心。取得百姓财力,还不如取得百姓的心更好。杨公这样得到百姓的拥戴,难道不是把在上位者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吗?至于文书上所记载的农桑、学校、户口、钱粮等,不过是他任官守职的日常事务罢了。从前冉求以善于政事著称,后来获封为下邳公;杨公是学习圣门之道的人。正逢君主英明、臣下贤良的时候,在京城附近施行政务,考核功绩上奏朝廷,皇帝重瞳的光辉明亮回转,高爵厚禄难道不会在今天重新出现吗?我因为袁先生而相信杨公的为人,又因为邳州人谈论杨公的治理,而高兴把这些事说给天下人听。于是写成这篇序,作为赠言。《送邳州判官陈君惟仁考满入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