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薑斋文集二

卷一 论三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4 段

自宋以来,为君子僑者,言则圣人而行则申、韩也。抑以圣人之言文申、韩而为言也。曹操之雄也,申、韩术行而驱天下以思媚于司马氏,不劳而夺诸几席。诸葛孔明之贞也,扶刘氏之裔以申大义,申、韩术行而不能再世。申、韩之效,亦昭然矣。宋之儒者,胡憯莫惩而潜用之以徇匹夫一往之情。吾闻以闺房醉饱之过掠治妇人,以征士大夫之罪矣。吾闻其闻有赦而急取罪人屠割之矣。非申、韩孰与任此,而为君子儒者以为愉快,复何望夫裤褶之夫、刀笔之吏乎!是其为术也,三代以上,无尚之者也;仲尼之徒,无道之者也;三苗之所以分北也;邓析之所以服刑也。自申、韩起,而言治者一不审而即趋于其涂。申、韩以矫老、庄,而拒老、庄者揖进之。夫老、庄则固衋然伤心于此矣。老、庄非也,其衋然伤心于此者,未尝非也。仲尼不以徇鲁、卫,而老于下位。文王不以徇商纣,而囚于羑里。我知其衋然伤心者倍甚于老、庄,则已知老、庄之贱名法以蕲安天下,未能合圣人之道,而固不敢背以驰也,愈于申、韩远矣。

画之以一定之法,申之以繁重之科,临之以愤盈之气,出之以戌削之词,督之以违心之奔走,迫之以畏死之忧患,如是以使之仁不忘亲,义不背长。不率,则毅然以委之霜刃之锋,曰:吾以使人履仁而戴义也。夫申、韩固亦曰,吾以使人履仁而戴义也。何患乎无名,而要岂有不忍人之心者所幸有其名,以弹压群论乎!

易动而难戢者,气也。往而不易反者,恶怒之情也。群起而荧人以逞者,匹夫蹶然之恩怨也。是以君子贵知择焉。弗择,而圣人之道且以文邪慝而有余。以文老、庄而有老、庄之儒,以文浮屠而有浮屠之儒,以文申、韩而有申、韩之儒。下至于申、韩之儒,而贼天下以贼其心者甚矣。后世之天下死于申、韩者积焉,为君子儒者潜移其心于彼者,实致之也。君相可以造命论

圣之赞天地之化,则可以造万物之命,而不能自造其命。能自造其命,则尧、舜能得之于子;尧、舜能得之于子,则仲尼能得之于君。然而不能也,故无有能自造其命者也。造万物之命者,非必如万物之意欲也。天之造之,圣人为君相而造之,皆规乎其大凡而止。雨以润之,而有所洇。日以暄之,而有所槁。讴歌者七,怨咨者三,毅然造之而无所疑。圣人以此可继天而为万物之司命。安之危之,存之亡之,燕、越不同地,老稚不同时,刚柔不同性,规乎其大凡,而危者以安,亡者以存。若夫物有因以危亡者,固不恤也。乃若欲自造其命,则必其安而百不一危也。存而百不一亡也,荣而百不一辱也,利而百不一钝也,各自有其意欲以期乎命之大顺,则恶乎其可也。故黄帝则有蚩尤,舜、禹则有三苗,夏则有有扈,周则有商奄,仲尼则有匡、有宋,有陈、蔡,弗能造也。然则唐之有郭子仪即有安、史,有李晟即有朱沘、姚令言、源休,有陆贽即有卢杞、裴延龄,弗能造忠贤而使有,弗能造奸慝而使无。弗能造也,受之而已。受之以道,则虽危而安,虽亡而存,而君相之道得矣。李泌曰:“君相可以造命。”一偏之说,足以警庸愚,要非知命之言也。

至大而无区畛,至简而无委曲,至常而无推移者,命也。而人恶乎与之?天之命草木而为堇毒,自有必不可无堇毒者存,而吾恶乎知之?天之命虫鱼而为蛇鳄,自有必不可无蛇鳄者存,而吾恶乎知之?弗能知之,则亦恶乎与之?天之所有,非物之所欲,物之所有,非己之所欲,久矣。唯圣人为能达无穷之化。天之通之,非以通己也。天之塞之,非以塞己也。通有塞,塞有通,命圆而不滞,以听人之自尽,皆顺受也。明君以尽其仁,无往而不得仁。哲相以尽其忠,无往而不得忠。天无穷,圣人不自穷,则与天而无穷。天不测,圣人无所测,则物莫能测。外不待无强敌,内不待无盗贼,廷不待无顽谗,野不待无奸宄,岁不待无水旱,国不待无贫寡,身不待无疢疾。不造有而使无,不造无而使有。无者自无,而吾自有。有者自有,而吾自无。于物无所觊,于天无所求。无所觊者无所挠,无所求者无所逆。是以危而安,亡而存,危不造安故不危,亡不造存放不亡,皆顺受也,奚造哉!造者,以遂己之意欲也。安而不危,存而不亡,皆意欲之私也,而猜忌纷更之事起矣。臣以意欲造君命者,干君之乱臣。子以意欲造父命者,胁父之逆子。至于天而徒怀干胁之情,犹以羽扣钟,以指移山,求其济也,必不可得已。天命之为君,天命之为相,俾造民物之命。己之命,己之意欲,奚其得与哉!

仿符命[阙]

连珠二十八首

连珠

盖闻铜山虽应,瓦釜不鸣。嶰竹非均,葭灰何感。蚁驹善达,难通窒曲之珠。雏鹤能鸣,犹选在阴之和。是以龚牛亢志,莫谐楚老之心。惠子狂言,顾惬濠梁之赏。

译自宋代以来,做君子儒的人,嘴上说的是圣人,行动上却是申不害、韩非;或者借圣人的言论来文饰申不害、韩非的做法,把它当作自己的言论。曹操是豪雄之人,实行申不害、韩非的权术,驱使天下人去思谋取悦司马氏,自己不费力气便从几席之间夺取了天下。诸葛孔明是贞正之人,扶持刘氏后裔来申明大义,但申不害、韩非的权术一实行,刘氏便不能延续两代。申不害、韩非的效果,也明白可见了。宋代的儒者,为什么竟没有受到惩戒,反而暗中使用它来满足普通人一时的情绪?我听说有人用闺房中醉酒饱食的过失来拷打审治妇人,也听说有人一听到将要赦免,便急忙把罪人抓来屠割。除了申不害、韩非,谁会任用这种办法?而做君子儒的人还把它当作快意,那么对于穿裤褶的武夫和执刀笔的官吏,还能有什么指望呢!这种权术,在三代以上,没有比它更高明的;仲尼的门徒没有称道过它;三苗正是因此而分裂败亡;邓析也正是因此而受刑。自从申不害、韩非兴起以后,谈论治道的人稍不审察,便立即走上他们的道路。申不害、韩非本来是用来矫正老子、庄子的,拒绝老子、庄子的人却把他们迎进来。老子、庄子对于这种情形本来就深深痛心。老子、庄子是错误的,但他们为这种情形深深痛心,却未尝不是正确的。仲尼没有迎合鲁国、卫国,所以老死在低下的职位上。文王没有迎合商纣,所以被囚禁在羑里。我知道他对此的深痛,远远超过老子、庄子;这也说明,老子、庄子轻视名分和法度以求天下安定,虽然不能同圣人之道相合,却本来不敢背离圣人之道而奔驰,远胜于申不害、韩非。给人规定固定的法令,用繁重的科条加以约束,以充满愤怒的气势面对他们,用严厉苛刻的言辞发号施令,督促他们违背本心地奔走,以怕死的忧患逼迫他们,借此使他们做到仁而不忘父母,义而不背长上。不服从,就毅然把他们交付霜刃般锋利的刀锋,还说:“我是为了使人践行仁、尊奉义。”申不害、韩非也固然会说:“我是为了使人践行仁、尊奉义。”何必担心没有这个名义?但真正没有不忍伤人的本心的人,难道竟会以拥有这个名义来压制众人的议论为幸吗?容易发动而难以收止的,是气;一去便难以改变地返回的,是恶怒之情;群起而炫惑他人、任意逞强的,是普通人突然产生的恩怨。因此君子看重知道选择。若不加选择,圣人之道反而会被用来文饰邪恶,且遗患有余:用它文饰老子、庄子,便有了老子、庄子的儒者;用它文饰浮屠,便有了浮屠的儒者;用它文饰申不害、韩非,便有了申不害、韩非的儒者。下至申不害、韩非式的儒者,以残害天下来残害人的内心,祸害更为严重。后世天下死于申不害、韩非之术的人不断增加,做君子儒的人暗中把自己的内心移向他们,实在是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君相可以造命论 圣人赞助天地的化育,可以为万物安排命运,却不能为自己安排命运。假如能够为自己安排命运,那么尧、舜就能把这种命运传给自己的儿子;尧、舜能传给儿子,那么仲尼就能从君主那里得到这种命运。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所以没有谁能够为自己安排命运。为万物安排命运,并不一定要符合万物的意愿。上天安排万物,圣人成为君主和宰相来安排万物,都是只规定总体原则而已。降雨来滋润它,却也有被水浸渍的;太阳来温暖它,却也有被晒枯的。歌颂者占七成,怨恨叹息者占三成,仍然毅然安排而毫不疑惑。圣人因此可以继承天的作用,成为万物的司命者。使危险者安全,使灭亡者保存;燕地、越地处所不同,老人、幼童时序不同,刚强、柔弱本性不同,只规定总体原则,就能使危险者安全、灭亡者保存。至于有些事物因自身原因而陷于危亡,本来就不必顾惜。假如想为自己安排命运,就必须做到安定而一百次中没有一次危险,存在而一百次中没有一次灭亡,荣耀而一百次中没有一次受辱,有利而一百次中没有一次受损;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期待命运完全顺遂,这怎么可能呢?所以黄帝有蚩尤,舜、禹有三苗,夏有有扈,周有商奄,仲尼有匡地、宋国,又有陈、蔡,仍然不能自行安排命运。既然唐朝有郭子仪,就有安禄山、史思明;有李晟,就有朱泚、姚令言、源休;有陆贽,就有卢杞、裴延龄。不能造就忠臣贤者使他们必然存在,也不能造就奸邪使他们必然不存在。既然不能安排,就只能承受它。按照道来承受,那么即使危险也能转为安全,即使灭亡也能得以保存,于是君主和宰相的道理就实现了。李泌说:“君主和宰相可以造命。”这是片面的说法,足以警醒庸人和愚人,却不是懂得命运的言论。极其广大而没有界限,极其简约而没有曲折,极其恒常而没有迁移的,就是命。人怎么能同它相抗呢?上天使草木成为堇毒之物,自然有必不可少的堇毒存在,而我怎么知道其中的道理?上天使虫鱼成为蛇鳄,自然有必不可少的蛇鳄存在,而我怎么知道其中的道理?既然不能知道,又怎么能同它相抗呢?上天所有的,并不都是万物想要的;万物所有的,也不都是它自己想要的,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只有圣人能够通达无穷的变化。天使事物通达,并不是为了使自己通达;天使事物闭塞,并不是为了使自己闭塞。通达中有闭塞,闭塞中有通达,命运圆转而不停滞,任凭人尽力而为,都是顺势承受。明君竭尽他的仁,无论到哪里都能获得仁;明相竭尽他的忠,无论到哪里都能获得忠。天没有穷尽,圣人不使自己困穷,便能同天一样无穷;天不可测,圣人无所测度,万物就没有什么能使他无法测度。对外不必等到没有强敌,对内不必等到没有盗贼,朝廷不必等到没有顽固的谗臣,乡野不必等到没有奸邪,年岁不必等到没有水旱,国家不必等到没有贫困寡弱,身体不必等到没有疾病。不造作已有之物使它消失,也不造作本来没有之物使它出现。没有的自然没有,而我自然有所拥有;有的自然存在,而我自然没有。对于万物没有非分的觊觎,对于上天没有额外的要求。没有觊觎,就没有扰乱;没有要求,就没有违逆。因此危险而能安定,灭亡而能保存;因为不造作安定,所以不陷于危险;因为不造作保存,所以不陷于灭亡,这些都是顺势承受,何必去造作呢!所谓造作,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意愿。安定而不危险、保存而不灭亡,都是个人意愿的私心,于是猜忌和纷更的事情就会兴起。臣子想按自己的意愿安排君主的命运,便成为干犯君主的乱臣;儿子想按自己的意愿安排父亲的命运,便成为胁迫父亲的逆子。至于对天也只是怀着干犯和胁迫的心情,就像用羽毛敲钟、用手指移动山一样,想求得成功,必然不可能。上天命令某人成为君主,命令某人成为宰相,是让他们安排百姓和万物的命运;至于自己的命运、自己的意愿,哪里能由他们得到呢!仿符命[阙] 连珠二十八首 连珠 听说铜山虽然会响应,瓦釜却不会鸣响;嶰竹的音律如果不均调,葭灰又怎么会感应;蚁驹虽善于通达,却难以贯通闭塞曲折的珠孔;雏鹤虽然能鸣叫,仍然要选择在阴处发出和声。因此龚牛志向高亢,却不能同楚老的心意相合;惠子的狂放言论,反而只适合濠梁之人的赏识。

盖闻嘉穟盈车,非擅万斯之利。名驹千里,犹邀一顾之荣。材有让乎犹龙,道有超乎维宝。是以功加眉睫,大匡之器犹微。风起丹青,百世之闻不鲜。

盖闻冷风和而响逸,天钧逾乎女丝。甘雨降而流长,物润深乎抱瓮。百昌有所自兴,八音有所自兆。是以传说符星,先逊心于河上。董生致雨,夙屏迹于园中。

盖闻附形者影,形即荫而已藏。动草者风,草入飚而不远。知合离之异致,斯文质之同宣。是以专己保残,其喻斫轮之巧。道存目击,方收伐辐之功。

盖闻劲草不倚于疾风,零霜则变。青葵善迎于白日,宇曖斯迷。故天籁无假于宫商,贞筠不争于柯叶。是以寿者之恭,火灭而矜其鞶帨。幽人之坦,途歧而范我驰驱。

盖闻矜容者有经日之芳,工歌者有弥旬之韵。质已逝而风留,絪緼自合。声已希而气动,缭绕尤长。是以虞、夏之心,益焜煌于北海。丹坟之业,不陨获于嬴秦。

盖闻盘盂之水,能涵万仞之山。肤寸之云,遂洒三途之轨。下知上者,维澄而远。高临卑者,以妙而均。是以至人悬今以待后,挹取听之物求。哲士类古于方今,感触如其面觌。

盖闻金注移情,猗、卓之容不徙。宝剑夺目,晋、郑之鬓已凋。故博有祗以御穷,而非任难于自保。是以危言日出,徒销坚白之锋。守口如瓶,别有通微之致。

连珠有赠

盖闻晴彻微霄,密警应龙之云想。寒凝冱宇,已生青皡之春情。八表待一人之几,万古集斯须之念。是以先天无惕,气有动而必开。首物不惊,时当机而必协。

盖闻物生于气,韶风唯昌缓之宜。位定于天,崇岳示防闲之则。先声不爽于玉衡,虫鱼且应。大矩不迷于璇表,星日咸安。是以洪流未乂,后夔不以虚器而不咨。风雨方摇,史佚不以浮文而弗御。

盖闻元霄欲授,槫桑之耀景初收。甘雨将来,鸣叶之孔威必振。势极重者反不得轻,天化无因循之特。情已函者应无俟定,群心在俄顷之间。是以陆子昌言,必矫先秦之灭裂。魏公辰告,力争五叶之迁流。

盖闻小者大之具体,九州一亚旅之情。轻者重之本根,三代止晨夕之事。导千缕以持,经纬焉皆就。积群柯以荫,本枝乃弥昌。是以薪樗備理,豳吹叶妇子之欢。牡菊分官,周庙奏肃雍之颂。

盖闻民生于勤,勤至则大劳自息。礼成于俭,俭行而至美宜章。翕终年于一日,可以千秋。析百物于微端,遂谐万事,是以闵鸿雁之悲歌,必覃思于究宅。奠竹松之燕寝,遂永奠于攸芋。

盖闻陇登黄茂,商飚先刚铣之清。柯熟朱樱,梅雨益萧寒之涤。蒿艾盛则损芳荃,相凌以气。鶠皇至而宾鸠鸴,相长以权。是以炎火在原,不伤慈于田祖。霜鈇普震,实敷惠于嘉师。

盖闻心量无垠,筵九埏而郭万国。仁威不试,伏五服而厘群黎。气不知其自消,繁云无期而敛。机忽忘其所用,曾冰有候而喧。是以谦书南诰,海人谢黄屋之狂。巽命东驰,傲帅失红陈之富。

盖闻操万斛之舟者,独运恒安乎晏坐。伐千章之木者,挥斤不藉乎群呼。毂转无留机,凭轼之轴自止。羽飞有迅理,擎跗之指不行。是以成都桑亩,龙以卧而成云。柱下春台,鲜不挠而荐鼎。

盖闻圜丘九变,密移在纵敛之间。宣榭千寻,函受但合离之际。燕居清迥,云雷之动恒盈。朽驭飘摇,冰镜之涵自定。是以鹰扬百战,陈书但义敬之微言。龙马多占,观变一贞明之静理。

盖闻郁资百筑,黄流非芳草之能。璧藉群文,虹气在组紃之上。天欲治而生治人,人尤待治。士随时而乘时化,化必需时。是以鼓钟改韵于丰宫,瑟柱之调必夙。图笈载陈于东观,芸香之辟尤严。

盖闻无情者不可使有气,待黄鸟而鸣春。无气者不可使有情,期苍虬而召雨。劝威作气,劝威尽而勇无余。禄赏移情,禄赏穷而仁不继。是以等威天险,积培塿而泰岱干霄。于喁人和,应宫商而韶音合漠。

盖闻咸若之理,原安原而隰安隰。不言之化,动应动而虚应虚。纵游鯈于浅渚,神龙自至其渊。养散木于遥岑,社树必丰其报。是以商宫之梦,不数用其旁求。富渚之纶,遂永扶于风教。

连珠

盖闻势之所拒,非无利用之资。情之所撄,自有获心之乐。达士因挠以成功,庸人喜同而失顺。是以鱼冲波而上,不损其鳞。鸟溯风而翔,全用其羽。

盖闻鱼目未欺,讵识随珠之宝。龙渊在握,无伤蛟室之游。审畏途者,乃遵周道之安。历朔风者,益就春阳之曝。是以命适周之驾,始知柱下之非龙。下过楚之车,不鄙接舆之歌凤。

盖闻名言所绝,理即具于名中。意量所函,变可通于意外。膏非焰而焰待膏明,镜无形而形生镜内。是以经纶草昧,太虚不贷于云雷。丽泽讲习,君子必恒其教事。盖闻岁差以渐,历虚斗而在南箕。河徙无恒,合济、漯而夺准水。害已成而不可挽,挽则横流。道已变而不可拘,拘斯失算。是以阡陌既裂,商鞅暴而法传。笞杖从轻,汉文仁而泽远。

译听说嘉禾装满车辆,并不是只凭万斯的利益;名马日行千里,仍然要邀得一次顾盼的荣耀。才华有时谦让于犹龙,道术有时超越于维宝。因此功劳近在眉睫,大匡这样的器识仍然显得微小;风采一兴起,流传百世的声名也不会衰微。听说清凉的风调和而声响高逸,天籁的均调超过了女丝;甘美的雨降下而水流悠长,万物得到的滋润深于抱瓮灌溉。百物昌盛各有兴起的根由,八音和谐各有预兆。因此传说得到星象符瑞,先在河上谦逊收敛心志;董生招致雨水,早早在园中收敛行迹。听说附着形体的是影子,形体一动,荫影就随之隐藏;使草动的是风,草一进入疾风,便不能远行。知道合与离的结果不同,就能知道文与质可以共同显扬。因此专守己见而保存残缺,其譬喻如同轮扁自夸斫轮之巧;道理存在于亲眼所见之中,才可以收获伐取车辐的功效。听说坚劲的草并不因疾风而倾倒,遇到零落的霜才会改变;青葵善于迎向太阳,天空昏暗便会迷失。因此天籁不借助宫商之音,坚贞的竹子不与枝叶争胜。于是长寿者恭敬自持,火熄灭后仍夸耀自己的佩巾;幽居之人坦然自守,在道路分岔时给我作奔驰的规范。听说矜持的容貌能留下经日不散的芳香,善于歌唱的人能留下延续多日的韵味。形质已经消逝而风采仍然留存,氤氲之气自然相合;声音已经稀微而气势仍在发动,缭绕之意尤其长久。因此虞、夏之君的心志,在北海之地更加光辉;丹书坟典的事业,没有在嬴秦时灭亡。听说盘盂中的水也能涵容万仞高山,极小的云气最终也能降雨到三途的道路。处在下位而能了解上位,是因为澄澈而深远;居高位而俯临卑下,是因为精妙而均平。因此至人悬置当今而等待后世,从能够听取的事物中汲取求取;明哲之士把古代的道理类比到当今,受到触动时就像亲自相见。听说金钱注入也不能改变情志,猗顿、卓王孙的容貌不会因此迁移;宝剑夺目,晋、郑之地的鬓发却已经凋零。因此广博的学问只能用来抵御困穷,不能用来承担艰难以自我保全。于是危险的言论天天出现,却徒然销蚀了坚白之辩的锋芒;守口如瓶,却另有通达幽微的道理。连珠有赠 听说晴空澄澈直达微远的云霄,严密的警戒应和着应龙兴云的意象;寒气凝结,冻结了天地,已经生出青阳初春的情意。八方都等待一个人的时机,万古的思念集中在片刻之间。因此顺应天时而先行,并不忧惧;万物之首不受惊扰,时机一到便一定相合。听说万物生于气,春风只适宜使万物繁盛而舒缓;地位由天所定,崇高的山岳显示出防范闲邪的法则。先发之声不偏离玉衡,虫鱼尚且能够响应;大法度不迷失于璇玑表象,星辰太阳都能安定。因此洪水尚未平治,后夔不会因为自己掌管的是虚器便不进言;风雨正在摇荡,史佚不会因为只是浮文便不去抵御。听说上天将要授予新的时命,扶桑的光辉景象才刚刚收敛;甘雨将要到来,鸣动的树叶中蕴藏的威势必定振作。势力极重的反而不能轻易改变,天道的变化没有因循不变的特殊情形;情势已经包含在内,应当不需等待确定,众人的心意正在顷刻之间。因此陆子发表昌明的言论,必定要纠正先秦以来的破碎;魏公发布辰时的告令,竭力争取五代以来的迁流。听说小是大的具体表现,九州也不过是一支军旅的情形;轻是重的根本,三代也不过是早晚之间的事情。引导千丝万缕来维系事物,经纬便都能成就;聚积众多枝柯来形成荫蔽,根本枝条便更加茂盛。因此柴薪和樗木也能备办治理之用,豳地的乐歌使妇女儿童都感到欢乐;牡菊分置于各官署,周庙奏起肃雍的颂歌。听说百姓生存依靠勤劳,勤劳达到极点,大劳苦自然停止;礼仪成就于俭朴,实行俭朴,最高的美善就应当彰显。把一整年的事情集中在一天,可以流传千秋;把万物从细微处加以剖析,最终就能使万事协调。因此怜悯鸿雁的悲歌,必定要深思怎样究明居处;安置竹松于安寝之处,便能永远安定于幽深的所在。听说陇地黄花丰登,秋风先带来刚劲铣利的清气;树枝上的朱樱成熟,梅雨更加洗涤萧瑟寒意。蒿艾茂盛便损害芳香的荃草,以气势相互凌逼;鶠皇到来,斑鸠和鸴鸟便相互以权势增益。因此烈火在原野上燃烧,也不会伤害田祖的慈爱;霜刃普遍震动,实在是把恩惠施于贤善之师。听说心量没有边际,可以铺设九方疆域、包围万国;仁德和威势不必施用刑罚,五服之内的人便会服从,百姓也得到治理。气势不知不觉自行消散,繁密的云朵无需期限便收敛;机巧忽然忘记自己的作用,厚冰到了时令便发出声响。因此谦逊的文书传到南方,海边之人便为黄屋车的狂妄而谢罪;巽风般的命令向东奔驰,傲慢的将帅失去了红陈的富盛。听说驾驭万斛大船的人,独自操持便总能安稳地安坐;砍伐千章大木的人,挥动斧头并不凭借众人的呼喊。车毂转动没有停滞的机括,凭轼之轴自然停止;羽毛飞行自有迅疾的规律,托举鸟足的手指不能使它停止。因此成都的桑田,即使龙卧在那里,也能形成云气;柱下的春台,少有不加扰动便能荐入鼎食的。听说圜丘九次变动,秘密的迁移就在纵放与收敛之间;宣榭高达千寻,包容承受只在合与离的关头。闲居清静高远,云雷的运动总是充盈;朽坏的车驾飘摇不定,冰镜般的涵容自然安定。因此鹰扬奋战百次,陈述的文字也不过是义与敬的微言;龙马屡有占验,观察变化只在守持一正的静理。听说幽郁的资质需要百般筑造,黄河之水并不是芳草所能拥有的;璧玉凭借众多文采,虹霓般的光气在彩带之上。上天想要治理天下,便产生治理之人;人又尤其需要治理。士人顺应时势,乘时而随变化,变化也必定需要时机。因此丰宫的鼓钟改变了韵调,瑟柱的调节必定要及早;图书典籍陈列在东观,芸香驱蠹的防护尤其严密。听说没有情感的东西不能使它产生气势,要等待黄鸟才能鸣出春意;没有气势的东西不能使它产生情感,要期待苍龙才能召来雨水。劝导和威势造成气势,劝导威势用尽,勇气也就没有余剩;禄赏改变情感,禄赏穷尽,仁爱也不能继续。因此把威势等同于天险,积累土丘便能使泰山直冲云霄;众人的应答和声合鸣,对应宫商,韶乐的声音便同广大天地相合。听说使万物各得其所的道理,是平原安于平原,低湿地安于低湿地;不言而化,动者响应动者,虚者响应虚者。放游鱼在浅滩,神龙自然来到深渊;把无用之木养在远山,社树一定会丰厚地报答。因此商宫之梦,不必多次向旁处求取;富渚的渔纶,最终永远扶持风教。连珠 听说形势所阻隔之处,并非没有可以利用的条件;情感所受牵动之处,自然有获得心灵满足的快乐。通达的人凭借阻挠而成就功业,庸人喜欢相同却失去顺应。因此鱼儿冲破波浪向上游,不损伤鳞片;鸟儿逆着风飞翔,充分发挥羽翼的作用。听说鱼目并不能欺骗,哪里认得随侯珠的珍贵;龙渊剑握在手中,并不妨碍在蛟龙之室游行。审慎知道险路的人,才会遵循周道的安全;经历朔风的人,更加靠近春阳晒暖。因此命人驾车前往周地,才知道柱下史并不是龙;下车经过楚地,也不鄙视接舆歌咏凤凰。听说名称所不能表达的,义理便已经具备在名称之中;意念所能包含的,变化可以贯通到意念之外。油脂不是火焰,但火焰要依靠油脂来明亮;镜子本身没有形象,而形象却在镜中产生。因此在混沌之初经营谋划,太虚并不吝惜云雷;在丽泽相互讲习,君子必定长久坚持教化之事。又听说岁差逐渐发生,历法显示北斗已空而在南箕;黄河迁徙没有常态,合并济水、漯水而夺取淮水的河道。灾害已经形成便不可挽回,强行挽回反而造成横流;道已经改变便不可拘泥,拘泥就会失去谋算。因此田间阡陌已经分裂,商鞅残暴而使法令流传;笞杖刑罚从轻,汉文帝仁厚而恩泽长远。

盖闻修竹产于悬岑,时忧冰折。幽兰藏于密菁,不受霜欺。犀惟沐月,乃辟游尘。蝈厌喧春,必焚牡菊。是以欢谐啜菽,耻经胜母之乡。化被鸣琴,慎简父兄之事。

盖闻云有合离,无碍青旻之迥。辰分昏旦,难留口口之余。故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是以达人贞观,唯修拨乱之书。君子固穷,自口口口之世。

盖闻死生一,则神龙等视于蝘蜒。耳目淫,则山鸡几惊为威凤。然而拚蜂有戒,必谨尊生。抑且鸣鹤在林,无嫌好爵。是以慎冰渊之手足,乃可雄入于九军。怀霜雪之姱修,非以好名于千乘。

盖闻业有待于传人,无殊炫玉。道有需于仿古,终哂效颦。前百世而后千春,谁为知者。抱孤心而临五夜,自用怊然。是以花无异采,非仍用其落英。水有同归,不豫期于后浪。

薑斋文集卷二 传二首

石崖先生传略

吾兄之先我而逝也,意者其留夫之之死,以述兄之行欤?不然,何辜于天而使茕孑荼毒之至此极也。兄遗命以状属孤侄敞而俾夫之润色。乃夫之有识而侍兄,先于敞者十余年,敞所未及知而夫之知之。患难流离,敞有时而不与,则有余地以听夫之之述。自顾衰病奄奄,血气尽而仅有心存,且惧心之日散而不可旦暮待,故哀绪未宁而急于述。乃述吾兄之难也,所可言者,敞所未知者耳。过此则有不能言、不忍言、不欲言者,乃兄之所以为兄者在是。而既不能不忍而不欲矣,其余固非兄之所以为兄者,而奚以言为?虽然,敞所未及知与所未与者,涕笑皆神之所行,逡巡皆气之所应,固可于此得吾兄口口口口共贯同条之精爽,请言其略焉。

吾先子之得兄也,年三十有七,先妣亦三十矣。惜兄甚,而兄幼端凝淡泊,食淡衣粗,更以为适。与两从兄,自斗草骑竹,以至就外传,皆未尝一语失敬爱之度。依叔父牧石先生、叔母吴太恭人,无殊于父母。冠昏后,且生子授生徒矣,对叔父母未尝不以乳名答也。仲兄稍长,同席受读,而仲兄病几痿,兄调护扶掖,齧指以受针艾,仲兄赖以愈,而卒以文章名南楚,无一非兄曲意怡声,亹亹讲说以成之者。若夫之狂娱无度,而檠括弛弓,闲勒逸马,夏楚无虚旬,面命无虚日者,又不待言。昌、启间,先君子征入北雍,家仅壁立,兄于世故雅不欲涉,而戢志以支补者,唯下帷画粥,敦孝友为族党乡邻所推重,而家以宁。念先君子之留滞燕邸,苦寒善病,岁时晨夕,无欢笑之容。尝记庚午除夜,侍先妣拜影堂后,独行步廊下,悲吟“长安一片月”之诗,宛转欷歔,流涕被面。夫之幼而愚,不知所谓,及后思之,孺慕之情同于思妇,当其必发,有不自知者存也。先妣有心痛疾,举发则弥旬不瘳,夫之既羸且惰,仲兄亦多病,扶掖按摩,寒暑昼夜局曲于牀褥间,十余夕不寐,两三日粒米不入口以为恒。凡事先妣三十余年,以掩覆夫之不孝莫赎之罪者,皆兄慈云仁荫之恩也。

兄为学笃敏,十六补弟子员,饩于庠者八年。自万历末时文日变,始承禅学之余,继以庄、列、管、韩之险涩,已乃效苏、曾而流于浮冗,迨后则齐、梁浮艳,益趋淫曼。兄独守家训,一以邓、黄、李、邹为典型,而口整雅则,直追夏官明、胡思泉之高躅,一时文章钜公推赏者不绝,而杜门不一投谒。在崇祯末,人士以声誉相高,腾竿牍、征秋课者遍海内。兄一无所酬酢,暗然如岩穴之士。尝怆然谓夫之曰:“此汉季处士召祸之象也。文章道丧,不十年而见矣。”己卯以乙榜诏入太学,时以六曹策士,隽者即授美除。同舍皆气矜竞猎,兄以父母老,亟请告归未允。诸同舍以旦夕释褐相留,兄尤憎其躁竞,曰:“吾焉能一日与奔骛者伍!”遂拂衣不请而归。忆乡前辈欧阳正旸翁自北归,持兄家报,夫之往领焉。欧阳翁曰:“伯兄无日不垂思亲之泪,吾诱之以弈,至三两局,则泪滴罫中矣。”归而谢绝人事,授生徒以佐菽水。郡守墨而酷,诸绅士畏其威,其生日醵金为轴,欲制文祝之,屡以强兄,兄瞋目对众大言曰:“不能恶恶如《巷伯》,而更赋《缁衣》乎?”众皆缩项,面无色,兄谈笑而去。壬午举于乡,录文呈御。计偕至南昌,楚中乱,遂同夫之归。是时观察全椒金公,念吾兄弟贫甚,欲为治北装。邑有劣而枭者,按法当死。公属意令饷吾兄弟千金活之,其人来恳,兄顾问夫之曰:“何如?”夫之答曰:“此固不可。”兄喜见于色曰:“是吾心也。”或曰:“千金不死于市,岂能必彼之不幸免乎?”兄又顾夫之微笑。夫之曰:“吾安能令其必死,但不自我可耳。”兄曰:“此人逸,他日祸延于乡党。虽然,吾谢吾疚而已。子言是也。”遂峻拒之。其人他请得释后,果一如兄言。凡兄之所以教夫之而相砥砺者,如此类不能毛举也。

译听说修长的竹子生长在悬崖高岭,时常忧虑被冰雪折断;幽兰藏在茂密的草木中,不受霜雪欺凌。犀牛只有沐浴月光,才可以避开游尘;蝈蝈厌恶喧闹的春天,必定焚烧牡菊。因此欢乐和谐地饮食粗粝,也以经过胜母之乡为耻;教化覆盖之处琴声鸣响,谨慎地选择父兄之事。听说云气有聚合和离散,却不妨碍青天的高远;星辰分为昏、旦,也难以留住口口的余意。因此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由此,通达之人端正地观察事理,只修治乱之书;君子固守穷困,自口口口之世。听说把生死看作一体,神龙也就同蜥蜴一样看待;耳目受到淫乱迷惑,山鸡几乎也会被惊认为威凤。然而蜂有刺而能警戒,必定谨慎地尊重生命;又有鹤在林中鸣叫,并不妨碍获得美好的爵位。因此谨慎对待如履冰临渊般的手足行动,才可以雄健地进入九军;怀抱霜雪般的美好操守,并不是为了在千乘之国求取声名。听说事业有待于传给后人,并不比炫耀美玉更特别;道理需要仿效古人,最终却只会被讥笑为东施效颦。前及百世、后达千春,谁能成为真正的知者?怀抱孤独的心面对五更长夜,只能自觉怅然。因此花朵没有不同的色彩,并不是仍然使用它凋落的花瓣;水流终有同归之处,不必预先期待后来的波浪。《姜斋文集》卷二 传二首 石崖先生传略 我哥哥先于我去世了,想来大概是要留下夫之这个将死之人,来叙述哥哥的品行吧?不然,他有什么罪过于上天,竟使他孤单困苦到这样的极点?哥哥临终遗命,把行状托付给孤侄敞,并让夫之润色。夫之有记忆,并且陪侍哥哥,比敞早十多年;敞来不及知道的事情,夫之知道。患难流离之中,敞有时不能参与,这就给夫之留下了讲述的余地。回头看自己衰弱多病、奄奄一息,血气耗尽而只剩下一颗心还在,又害怕这颗心日渐涣散,不能等待早晚,所以哀伤的情绪还没有平定,便急忙叙述。现在所叙述的,是我哥哥所经历的苦难;能够说的,只有敞所不知道的事情。超过这些,便有不能说、不忍说、不愿说的地方,然而那正是哥哥之所以成为哥哥的所在。既然不能说、不忍说、不愿说,剩下的本来就不是哥哥之所以成为哥哥的地方,又何必说呢?虽然如此,敞没有来得及知道和没有参与的事情,其中的哭泣、欢笑都是精神的运行,迟疑、进退都是气机的响应,本来可以由此得到我哥哥口口口口共同贯通、同一条理的精魂,所以姑且说个大概。我的先父得到哥哥这个儿子时,年三十七岁,先母也三十岁了。先父母非常疼爱哥哥,而哥哥幼年端庄沉静、淡泊自守,吃粗淡的食物、穿粗布衣服,反而以此为适意。他和两位堂兄,从斗草、骑竹马,到跟随外傅学习,从未有一句话失去恭敬友爱的分寸。依靠叔父牧石先生、叔母吴太恭人,与依靠父母没有不同。举行冠礼、婚礼以后,已经生了孩子并教授学生,对叔父母仍然从未不以乳名回答。二哥稍长,与哥哥同席读书;二哥的病几乎使身体痿弱,哥哥调护扶持他,咬着手指来承受针灸,二哥因此得以痊愈,后来终于以文章名扬南楚,其中没有一件不是哥哥委曲体谅、和颜悦色、勤恳讲解而成就的。至于夫之我狂放嬉游没有节制,哥哥整理弓弩,牵制放纵的马匹,夏楚之刑没有一个旬日落空,面对面训诫没有一天中断,更不必说了。昌、启年间,先君子被征召入北雍,家中贫困得只剩四壁;哥哥对于世俗事务向来不愿涉足,却收敛心志来支撑弥补家庭,只有闭门授徒、画粥度日,敦厚孝友,因此受到族人、乡邻的推重,家里也得以安宁。想到先君子滞留燕地,天气苦寒而多病,一年四时、早晚之间,脸上没有欢笑的神情。我曾记得庚午年除夕,侍奉先母拜过影堂之后,哥哥独自行走在廊下,悲吟“长安一片月”的诗句,辗转欷歔,眼泪流满面庞。夫之年幼而愚昧,不懂得那是什么;后来回想起来,对父母幼子般的爱慕之情,和思念丈夫的妇人一样,到了必然发作的时候,自己也有不知道的地方。先母患有心痛病,一发作便十多天不能痊愈;夫之既瘦弱又懒怠,二哥也多病,于是扶持、按摩先母,寒暑昼夜都局促在床褥之间,十多夜不能安睡,两三天不吃一粒米成为常事。三十多年侍奉先母,能够遮盖夫之不孝、无法赎偿的罪过,全都是哥哥慈爱仁厚的荫庇之恩。哥哥治学专心而敏捷,十六岁补为弟子员,在学校领取廪饩八年。自万历末年时文日渐变化,开始承接禅学的余绪,继而采用庄子、列子、管子、韩非的险僻艰涩,后来又仿效苏轼、曾巩而流于浮泛冗长,到了后来则追随齐梁文风的浮艳,越来越趋向淫靡曼丽。哥哥独自守持家训,一概以邓、黄、李、邹为典范,文章整饬雅正,直追夏官明、胡思泉的高尚遗风;一时文章大家不断推许赞赏,他却闭门不去投帖拜访。崇祯末年,士人以声誉互相抬高,投递文书、应征秋试的人遍布海内。哥哥一概不与他们交往,暗淡得像岩穴中的隐士。他曾悲怆地对夫之说:“这是汉末处士招致祸患的征兆。文章之道已经丧失,不到十年就会看见结果。”己卯年,他以乙榜诏令进入太学。当时朝廷以六曹策试士人,优秀者立即授予优美的官职。同舍都意气自矜,争相猎取功名;哥哥因为父母年老,急忙请求告归,却没有获准。同舍诸人以即将脱去布衣、授官为由挽留他,哥哥尤其憎恶他们的躁急争竞,说:“我哪里能够有一天同奔走追逐的人为伍!”于是拂袖而去,不再请示便归乡。我记得乡里前辈欧阳正旸翁从北方归来,带着哥哥家中的书信,夫之前去领取。欧阳翁说:“伯兄没有一天不流下思念亲人的眼泪。我用下棋诱导他,到了下两三局时,眼泪已经滴落在棋盘格中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哥哥归来后谢绝人事,教授学生来供养粗茶淡饭。郡守贪墨而残酷,士绅都害怕他的威势;郡守生日,众人凑钱做成文轴,想撰文祝寿,多次强迫哥哥参加。哥哥瞪眼面对众人大声说:“不能像《巷伯》那样憎恶坏人,却反过来作《缁衣》来颂扬他吗?”众人都缩着脖子,面无血色,哥哥谈笑着离开。壬午年在乡试中举,录取文章呈给皇帝。计偕来到南昌,楚地发生战乱,于是同夫之一同归去。当时观察使全椒金公想到我们兄弟贫困得厉害,想替我们置办北行的行装。县里有个恶劣而凶暴的人,按法律应当处死。金公有意让他拿一千金来供养我们兄弟,以此使那人活命。那人前来恳求,哥哥回头问夫之:“怎么样?”夫之回答:“这本来不可以。”哥哥喜色显露,说:“这正合我的心意。”有人说:“用一千金便可以不死于市,难道能确定他不会侥幸免罪吗?”哥哥又回头对夫之微笑。夫之说:“我哪里能使他必定死,只是不可以由我来使他活。”哥哥说:“这个人逃脱以后,将来灾祸会牵连乡党。即使如此,我也只是免除自己的愧疚罢了。你说得对。”于是严厉拒绝了他。那人后来通过其他请求得以释放,果然完全如哥哥所说。哥哥教导夫之、互相砥砺的事情,大多如此,不能一一列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