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斋文集补遗卷二 仿符命

译考察功德，尊卑厚薄各有辨别，难道不是因为时势不同吗？沿着姬姓宗族追溯到姚、姒两姓，凡是敬慎地承受天命、登上帝位的，都起自侯服之地。根基逐渐发展于道路之中，彼此承继而强盛上升。虽然说有玄妙的法则，正道断绝而想要追随它也无从追随，但还是因循承继、彼此称王，沿着边涯顺着水岸，终于达到成功，并不是后起者可以凭借的。既然处在一代帝王的天下之内，选取美德、评量功劳，本来就应当以接近炎帝、刘氏的事迹作为尺度。况且陇西之人被擢升为上天的后裔，天水之人登上龙位，也能够卜知世代延续超过常数，使人归心而达到远方。才华出众的人，咀嚼芳香、缀辑辞章，到了衰老晚年，仍有时仿佛见到光影，追忆遗留下来的恩泽。太元年间的甲子之变、陈桥的变乱，朝廷中有人留下口实而替它隐匿，这本来就是选择德言的人不肯越过追问的地方。因此，取三代五代遗留下来的教训，最应当开放门户，任用诚信之人。汉朝历经世代而没有特别的异议，难道不是因为它起于乡亭，不以常伦为拘系，止住滔天的洪水，救出沉没漂浮的人，把他们安置到渡口岸边吗？详细考察六王覆灭、二周焚尽，五服崩颓而三户奋起。然而灞上结组的昏童，本来就是柏翳的贤良后裔，却在虞门作为宾客。尉侯一统，胡越都屏息安静。闺门庄肃贞正，怀抱清明而有秩序。上天的纲维显然还没有倾覆，大地的界限清楚而没有崩塌。衣裳上的藻火纹章光耀，仓颉、史籀的文字流传在图书史籍中。只因为一个平民的狭隘愤怒，崇旦之人便使他走向毁灭，于是大泽接踵而起，许多年间流血遍地；这并不是冯生所承受的景命，也不是他所争取的续绝之事。恭敬地思念圣祖，他错综周、汉的制度，考察根本，审慎地整理端绪。他不是受赐黄钺而起，也不是承袭白衣起义的义名。上天俯视我九州，潸然哀悼其《黑南》《黑主》［原文疑有讹脱］，于是赐予元子，使他高峻挺拔，如同巨海中的孤峰，撑入云天而峭削；祥光显现，贤哲之士知道归附。不依靠成队军旅的辅佐，亲手执掌天上的彗星，清扫长江，疏浚淮河。专城之地高峻险要，显耀他的仁慈和威严；使诚实俘虏归附，分流归于一统。于是指挥北伐街道，与上天符合；神狐教导先驱，战马在北方草泽中嘶鸣。以不杀戮为武德，随着手指所向而尊奉神都。自涿野［原文有缺字］放逐以来，从未有像这样安定地掌握斗枢、使镶饰消亡的情形。元气滋养万物，特别恩宠华夏百姓；但气运消长，形势变化，皇帝不能守正以护佑神灵，使［原文有缺字］窃取沙陀，开始［原文有缺字］结党，迎合晋朝三［原文疑字］，逐渐侵逼相继而来，燕云开始溃败，中原又蔓延到汴洛，［原文有缺字］抵达海边。皇帝于是失意无聊，颓然空虚饥馁。百千万［原文疑字］的沉重负担都压在一人身上，若没有极盛的德行，谁不会退缩？而春日般的容色荡涤开来，收敛阴霾［原文有缺字］，使清平安宁、北方苗族被诛除、荆地被征伐、廉地被驱逐的伟大功绩灿然显现。在篇章文句中加以铺演，清正程度就像太阳的一线光芒照耀星汉一样。这时北斗旋转到始和之时，银河澄澈，清露晶莹。六冕登临而脱去貒貈之服，五辂乘行而停止奔驰。皇上使百姓在大昕元日这个美好时辰恭敬自守，使他们游泳于义轩的旧居而归向正义。境内安宁，海外仰慕；停止兵戈，研习雅乐；后代承继祖业，忘却是皇帝之力使然，人的本性威严而又无法测知其缘由。官吏遵循汉律，儒者依照宋代经学。广阔而湿润，和气氤氲于太虚之中；百物兴盛，精气上升。我本来不打算斩断旧有的纲维，只独自以一根丝重新系住它，这种乐事已经达到极点。光明相继照耀，绵延于后世子孙。超过文王，胜过汤王后裔，舒展平和，光彩交织。考察上天而顺应它，享有的秩序无须文字说明。借助敬意推行恩德，内心仁厚而外表合于礼仪；上天的符命不起，祈雨的典礼也停止记载。渐渐从扶桑走到虞渊，南北都受到恩泽；从六尺孩童直到年老之人，都安定逍遥于神州的辽阔土地，完全舍弃知识上的歧路，顺着圣人的轨范平坦前行。洋洋然，这是无声的音乐，借着八方之风吹动箫籁。假如夸耀功劳的君主、逢迎美德的臣子偶然承受余光，必定会炫耀金根车，张扬云罕旗，催促停止耕作的农夫，驱使负责警戒的士卒，登临云亭、汾水、雎水的高地，救治土部的疾病，刻石于翠微之间，铺陈华美辞藻，谋求永远流传；而群臣又以不及晋代七十二帝的微薄见闻为耻，把美德含藏在遍及天下的心中，不使它显露。唉！我不知道从蜚循之代直到丰、鄗之间，兴衰升降究竟怎样；只是上天没有昏昧，仍然眷顾鉴察，独自执持契约来相互衡量，哪里能够牵引丰、沛已经有过的旧迹，使它们彼此混杂错乱呢？文采不显耀而藏在深幽之中，这是道德盛大的表现；征伐功业不张扬而收敛于醇厚美德之中，这是武功高尚的表现；敬畏上天而不铺陈文饰，谨慎对待祭祀，这是仁德深厚的表现；把铭记放在心中而少用辞藻，依凭昭明真实的本质，这是教化安定的表现。这样看来，文园的遗书、兰台所进献的篇帙，只会增加惭愧；若拿它们来参照那巍峨广大而无须命名的德业，本来就不需要再以过度铺张来劝进。至于俯仰今昔而明暗不爽，关键在于天地所奠定的根本：驱散烟尘，疏理天下苍生，封植树木，划定疆界，于是振兴华夏宗族，使光明回旋于天地上下，使微弱者受到震动和安定，难道是有意这样做而又忍心拒绝吗？《萧韶》音乐庄严悦耳，逃亡的臣子还能听到它的余音；河洛安定居住，不同朝代的人也会感受到它的疏导。何况沐浴在仁德的波涛中，咀嚼圣人的文辞，滋润到肌肤骨髓的人，难道能够把心意封闭起来，不永远铭记这光明吗？向前看不愧对古人，等待后世也无所疑惑；用来报答上天，功德延续于盛世；询问老人和孩子，恩泽遍及荒远之地。怎么可以忘掉这些，停止遥远的思念呢？《蚁斗赋》［庚申］。

译阳光炽热，云气正凝聚，阴云将要兴起。黑蚂蚁触犯了气候，在庭院中展开战争。壶子倚着梧桐来回徘徊，皱眉起身说：‘万物本来就有无法由自己控制的事情吗？’于是热气蒸腾，水气密集，波浪摇动，烟雾飘散；气势充满天地，也充满心胸，挟持着它形成一套道理。仰望高天，没有一丝缝隙可以舒展；长日延续，没有片刻停止；平静的水面微微摇动而发出轰响，愤怒的狂风突然穿过高峻山岭。震荡纷乱，令人无所适从，不知像什么。若舍弃这些而无处容身，便只好把情感寄托于一死。于是它们不再占卜是否迅速出征，也不发誓便不肯退却。愤怒到了极点，纷乱交错；危险、偏斜而又轻捷妖媚。身体委曲，杂乱堆叠，绵延曲折，忽隐忽现；牵引绳索，沿着孤独小径，压迫驱逐，互相逼薄。神志和精髓不分，内外交相纠缠。究竟为了什么而迅速奔跑，惨烈到连填沟壑也不顾？于是争夺厅堂和低洼处，奔向平地，登上坟丘。靠着高处乘势支撑抵挡，对方昂首攻击而攀上边缘。它们拥挤簇聚、互相推进，忽而退到左边暂时屯聚；从旁掠过侵占土地，成群守住门口。山岭倾斜，屏障重叠，浪涛连续，潮水翻腾。沙沙、唧唧，神魂迷乱。前面的已经超越，后面的仍然盘曲拥挤。脚趾修整着怒气，胡须传递着云气。前进不要回头，后来者更加快步援助。这时，三三两两互相交战，单个匹敌互相搏击，分成朋党互相帮助，同心拼死纠缠；用嘴互相咬，用爪互相斗，脊背不顾心意，脚足也不顾头脑。它们互相惩罚，直到全都受伤；互相奖赏，却反而促成死亡。眼光被尘埃蒙蔽，血液倾洒在蒿草上。折断、断绝、糜烂、散裂，横七竖八地陈列倒毙。惨烈得从早到晚惊惶不安，激烈到自己都忘了饥饱。尘土层层，腐尸遍路，它们还在战场上来回逍遥，卖弄残余的威势，摆出凶猛的姿态。悲哀啊！天地造化制造这些事物，也太辛劳了！它生出万物，使元气彼此交织；警醒万物的灵性，使蠕动的生命充满天地。它究竟是要使万物含藏生机、繁衍荣盛，而不陷入困顿烦闷吗？还是要让它们放纵奔驰、追逐滋味，因而陷入烦恼冤屈呢？是要使它们彼此呼应、相互濡润，喜爱同类而互相保存吗？还是要让它们往来反复、相互制约，最后又彼此吞食呢？新生的事物不能接受这种安排，那么已有生命又凭什么神魂不安呢？有界限的事物也有无界限的一面，有群体的事物无不组成群体。不久，一袋风气南北不同，一缕染丝黑白分明；开始是彼此夸耀，最后却彼此残害。暑气收敛而秋风严厉，坚冰消解而炎热赫然。旗帜摇动，车轮转动，泛滥奔腾没有边界。前进时像洪河冲出孟门，退回时像楚地关塞被龟厄阻挡。螃蟹背着筐躁动，蜜蜂垂着螫针而整齐，鹞鹰高飞而俯攫，卢狗疾走而捕获，驳兽选择猛兽而吞噬，蜮潜伏幽暗处而射人，螳螂藏在叶下而侵袭，蜘蛛张网而捕捉，没有一样不是受一股气势兴起的驱使，而忘了元和的根本。于是羽人在筵席上争论义理，车马相接便搏击昂首；欢呼指天而激怒征兆，登上血食之地诅咒苌弘；汴地的猿猴乘机袭击晋军，吴地的枭鸟趁昏暗搏击襄王；尸体混杂，等待三年后下葬；邺地在夜里伸手从孤舟中取物；马陵因骄傲而使鲜血汇成沟渠，上党因轻忽而白骨如霜；成皋的烽火迷失在晓雾中，玉壁的磷火夺去星光，淮堰的尸膏养肥鳗鲔，杨刘的营垒使寒蝉哭泣。若考察那些事情再参照这里，难道只是蚂蚁逞强而已吗？喷薄冲撞而不加选择，是气势；彼此不断攻取，是时机；走到极端而不回头，是去势；消散衰谢而无所依恋，是归宿。既然如此，上天不以杀戮为职任，万物也不以威势为职任，游荡的魂魄遥远地寻求归依，又凭借什么呢？顺着它走，最终会像醉象一样失控；收敛它，则可以把它包藏在灵龟之中。若不是放眼千古、暗中体察精微，在九六龙战之时澄清内心的玄妙机关，让薰风吹入衣襟、甘美的洗涤之雨降落，旋转炽热的车轮，冲破美玉耳饰般的包围，又凭什么终止昆虫的过度暴烈，平定冯生的息吹呢？这时灵雨已经降下，秋风也格外清爽。萧瑟森然使疏散的魂魄清醒，凉意和润泽安抚心情。蜻蜓成群游动，归鸟在傍晚鸣叫。俯身来到蚂蚁的穴户旁，寂静下来，忘掉争斗。灵珠般的心神独自警醒，思绪移向乾坤的精气。我确实没有忘记吉凶、生死的枢纽，又哪里忧虑险恶毒害难以平定呢？显考武夷府君行状。我家自从在太原承受宗族以来，中途衰落，家世没有传述。上溯先君子以前，十世祖骁骑公是直隶扬州府高邮州人，元末起兵，跟随高皇帝平定中原，因累积功劳授予世袭官秩。骁骑公娶冯宜人，生轻车公，名全；轻车公因靖难功劳升为怀远将军、轻车都尉，世代担任衡州卫指挥同知，于是入籍衡州。娶朱淑人，生嗣轻车公，名成。娶崔淑人，生嗣轻车公，名能；他们都凭忠诚勤勉使家族美好事业世代延续。娶刘淑人，生护军公，名纲，别号毅庵。他的忠勋更加显著，奉命到西川采伐木材，修建南岳神祠，谨慎认真地完成任务，详情见商文毅公辂的碑记。他跟随都御史秦公金讨伐郴、桂的洞贼，任中路总指挥，攻下贼寨并荡平他们，详情见《皇明世法录》。因累积功劳升为骠骑将军、上护军，历任江西都指挥使。公娶崔夫人，生上轻车公，名震，别号东斋，掌管卫所事务；他整顿军队，尤其专心于经术理学。当时庄定山先生昶被贬官到湖南，公与他讲论性命之旨，在雩坛唱和，见《定山集》。后来屡次升迁至昭武将军、上轻车郡尉，历任柳庆参将，恩惠安抚、威势镇服，使洞蛮收敛归服。我家世代以武功显达，至于整顿文教、弦歌诵读不断，则从公开始。公的正室常恭人，生上护军公，名翰，字直卿，是定山的门人，补任郡文学，后来承袭世职，累官至都指挥使。上轻车公的次室郑太君，生一山府君沛宁；沛宁娶赵太君，生学博静峰公，名雍。他敦厚笃实，不随从世俗爱好，以文章闻名南楚。由岁贡被推荐授任武冈州训导，升任江西南城教谕；娶毛孺人，生少峰府君，名惟敬。他崇尚志节，重视气义，隐居自得，出入时的咳嗽谈笑都有法度，严肃整饬家规，成为乡里的榜样。娶范太君，生三个儿子，先君子排行最长。二叔父牧石翁，名廷聘，字蔚仲，文章声名和孝行声誉都与先君子相当；晚年营造幽静居所，以吟咏自娱，诗歌继承黄初、景龙的风格，对公安、竟陵诗派完全不放在眼里。三叔父子翼翁，名家聘；两位叔父都补任郡文学。先君子名朝聘，字逸生，另一个字修侯。因为武夷是朱子会心之地，他立志游览那里，便用‘武夷’题写书室，学者称他为武夷先生。

译先君子年少时便聪颖，早早显露成熟的资质；不肖兄弟出生得晚，没能见到先生长者，也不能详细称述他的事迹。只是他的孝友天性自然，与族人亲友的赞扬完全相称，直到今天仍流传不绝。少峰公威严严厉，从不轻易一笑；稍有不合心意，先君子便长跪一整天，直到父亲脸色转晴才敢起来。每逢点灯后独自饮酒，就命先君子坐在一旁含笔作文，直到半夜仍恭敬勤勉，没有倦怠的神色。早晚问候起居时，先君子凝然站在门外，不敢越过门槛，侧耳听父亲咳嗽是否平安，见父亲神色愉快，才轻步退下，一向如此。少峰公中年突然患重病，平素刚强果断，讨厌别人围绕着安慰；即使自知不起，也不愿让人围绕悲号、扰乱生死，于是屏退众人独坐。先君子不能在身边侍奉，便藏在墙壁之间暗中察看，哭得血泪流出却不敢发声。到父亲去世时，他抱着遗体捶地痛哭，三天滴水不进，因哀毁而瘦得形销骨立，遂成羸弱疾病，直到老年也未痊愈。范太君患有寒咳病，他替她按摩，承接她吐出的痰涎，三十年如一日。母亲去世后，他捧着痰盂和血涎哭了好几年。少峰公平素不屑于经营家产，去世时袋中没有一文钱；先君子独力经营，因哀痛感发，丧葬诸物逐渐齐备。蜀地木材、吴地绵布，墓道砖石和丰厚墓碑，全都竭尽诚信办理而不后悔。太守李公焘赞许他的孝行，为他立了墓表。范太君去世时，先君子正在衡山授徒。病势危急的消息传来，他在傍晚借来一匹马飞驰回家。他一向清瘦羸弱，不熟悉驾驭；借来的马又劣又钝，他一边哭一边奔驰，马忽然受惊，快得如追风，三更时已经抵达家中。到母亲临终之际，他竭尽力量办理丧事，一切如同少峰公。借贷已经很多，便竭力偿还；整整十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也没有穿过一件暖衣。他的至孝为全国人所称颂，但并没有用一件事情或一种行为特别标榜，因此也没有办法详细知道。只是从内亲母族以及外姓亲族、长辈姻亲那里听来，大略如此。不肖兄弟亲眼所见的是：每逢岁时，便张挂父母遗像，设置几案和祭席，每天侍立在旁，依恋得像孩子一样。有时向子孙、僮仆训诫，都低声和气。到进献酒肉时，眼泪盈满眼眶；每次扫墓祭拜，必定流泪沾湿衣服，四十年间一直像刚办完丧事。和二叔父牧石翁白头到老仍像童年一样欢笑；每次相对安坐，精神愉快、心境安宁，即使遇到疾病忧患，脸色也从不改变。三叔父天性旷达，很喜欢嬉游，却像畏惧严父一样敬畏先君子，但先君子始终不以言辞脸色责问他。规劝匡正的意思寓于和悦之中，所以家内和睦庄穆，成为全郡的表率。至于先世遗留下来的薄产不过几顷，先君子取贫瘠的田地而把良田让给别人，这更不在他的心意之中，也就不值得记述了。先君子年轻时跟随乡里的大儒伍学父先生学习，先生门下学生将近百人，先君子是其中的领袖。他虽然学习制义文章，却穷究天性物理，斟酌古今，用来发抒自己真实的心得。参加郡县考试时，被县令胡公首先选拔。恰逢胡公不善于侍奉上官，学使者嫉恨他，因此有意压抑先君子。郡属九位长吏联合推荐也没有成功，大家都为此扼腕。第二年，县令王宗本公廉察而知其才望，三次考试都特别拔取，于是补任郡文学。他穿草鞋、背书箱，向东走到安成，向北渡过齐安，来验证自己的学问。回来后闭门读书，连续数月不睡在枕席上，两眼都红了。万历中期，新学逐渐浸染天下，割裂圣人经书，依傍佛氏，附会良知之说；先君子独自穷究根本的理义，尊奉濂洛正传，因此七次参加乡试都没有中举。到了天启初年，禅学渐渐改革，而先君子的年纪已经老了。辛酉科考试的文章被缪西溪先生昌期赏识拔取，副考官因为触犯了他的私讳，把先君子列入乙榜，依恩例进入北雍，于是停止应举。而他所传授的学生中，先舅氏小酉谭公允都、节庵欧阳公瑾、贵阳丹邻马君之驯，先后登上贤书。节庵公列名楚地榜首，丹邻凭《春秋》列本乡榜首，陈大士大行称赞他的学问有渊源；这些都体现了先君子崇尚正学的教诲。九位君子每天只吃一钵饭，饮酒不满一杯，衣服不用绫罗，严寒时也不靠近炉火，淡泊无求，没有迎合当世的心思。他们游历吴、楚、燕、赵等地，从不因衣裾沾尘而去叩拜权贵之门。同郡的清卿陈公宗契、零陵蒋公向荣，都因德行器量而推重他；除了报答求学之情之外，从不私下拜访。大金吾洛都督思恭请他参与编修，他坚决推辞不去。屡次接受有关部门考试，后来凭北雍上舍身份授任迪功郎散秩，却没有厌恶鄙薄之心，人人都不能理解。一次他对二叔父说：‘我哪里是为了这种职位而苟且等待呢？只是想到我家世代拥有棨戟，后来迁居而接受儒术；少峰公所学未能施展，常常自己忧闷。我希望得到一纸任命，以恩诏报答地下的父母；活着不能让父母享受奉檄任官的喜悦，尚且可以稍稍补偿平生心愿。’说完便常常泫然流泪。后来铨选制度大坏，没有俸禄便无法生活，他便以病为由辞职交还官印；不愿走捷径，立即回到山林泉石之间，并郑重命令不肖兄弟说：‘我不能辱没自己来求取一项官职报答父母。你们兄弟如果侥幸得到半条官带，也一定不能让我受封，以此加重我的不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如果违背我的命令来牵累我，使我陷入不孝父母的罪过，你们在天地之间都无法逃脱责任。’唉！即使天崩海枯，我终身只穿青衫，丈夫包扎着伤口跟随王氏，却没有赶上恩诏及于父母的时期；用这种方式仰头报答我父亲的话，难道也有一种自然的凑合，正好与我父亲光明赫赫的遗志相符合吗？

译先君子早年向邹泗山先生问学，承继东廓一派的传授，以真知实践为学。罗、李一派的人纷纷树立旗帜时，他独自收敛光芒退居，不树立高峻的门户。衣冠遵循当时的制度，言语行动和缓平易，亲自提倡诚意，把反省察验作为精密的功夫。他闲居在斗室中，闭目端坐，寂静一整天，听不到声响。忧患接连到来，容貌神色也不改变；不发怒，不呵斥，大喜时也只是不开口而微笑。这是我们兄弟自从懂事以来每天受到的熏陶，却始终不能窥见他的深浅。他从学父先生那里所学的天人之理、气数、财赋、兵戎，没有一样不贯通融会，但从未说起过一句。曾听舅父惺欹谭公说，他曾和释憨山德清辩论率性之旨，德清被驳得理屈。丈夫请教此事时，他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凡是洗心涤虑、藏而不露，不愿显现出来的事情，大多如此。他接待人，不问贤能还是不肖，一概以安静、沉默、温和、恭敬相待，使对方自己惭愧反省。乡里有品行不端的青衿去求见官府，不敢穿着巾衫带着礼物经过他的门前，必定绕道往来。他所收的学生中，有行为不合规范的，以及错误执持邪说的，终身都不敢再来见他。邻近有做官人家的子弟在州县任职，却不能约束仆从，使他们在市井喧闹欺凌；听到先君子的脚步声到了门廊，便赶紧躲避，唯恐落后。后来终于改革旧制，与乡里相安无事。晚年以病辞官归乡，把中门以内作为深谷，郡县长官听到他的声望前来求见，他都称病谢绝。亲友和后辈若不是以学业来拜见，便不得见到他的面容。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人们谈到先君子，没有不追念他而含着悲伤的。他所感化交结的人，实在不是不孝兄弟所能猜度的。丙寅年发生大瘟疫，学父先生和舅父小酉公都染病不起，家人子弟争相躲避离去，只有先君子早晚亲自探视，一步不离病榻，握着他的手等待天黑。他曾在良乡遇到盗贼，下马挺立，神色不变。盗贼惊愕而去。张献忠攻陷衡州，搜捕不孝兄弟充当伪官，每天都有人投水而死。先君子被乡里的首领胁迫捉拿，便拿出亲笔信，告诫不孝兄弟说：这是我自己依照义理和命运所作的选择，你们兄弟千万不要因为我，拖延时日，打算苟且偷生。到了郡城，他便换上衣服鞋子，准备上吊，以坚定不孝兄弟的志向；恰好夫之所认识的黄冈人奚鼎铉陷在贼中，替他保护周旋，使事情暂缓。夫之于是砍断自己的肢体，出来扶着先君子逃走。到了丁亥年病势危急时，他留下遗命说：南岳莲花峰山脚幽深僻远，远离人间，一定要把我葬在那里，不要载着遗体经过城市，使它沾染腥秽。他在生死关头，像这样毅然决然，毫不退缩顾虑。他平素立志不肯著书以求近世之名；夫之稍稍同士人交游，以文章小技求闻于世，常常受到呵责，说道：自身实践还赶不上，却急于崇尚言辞，你这个小孩子真要困穷了。唉！如果奉行这些教诲还不恭敬，既不能使自己立身不朽，那么家学记录在空言中的东西也将无所寄托。父亲的话，明亮得如神明，难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他又曾说：子孙中不能通晓六艺的，应当让弱者学习医术，愚者学习耕作，不能让他们舞文弄墨，借此出售自己的不肖。我王氏宗族在衡阳传承十代，从来没有这种事；不幸若真有此事，血脉后代就危险了。这是屈尊高远的胸怀，退而谋划如何防止败坏族类，我不敢不恭敬地叙述下来，以告诫后人。先君子所著文字，大多亲自焚毁抛弃；战乱以后，精微的言论更加断绝。关于他的学术规范，大概介于孙月峰、冯具区之间，清正平和而精微深至，不是经生的学问。诗文大略仿效储光羲、王维，也不常作；兴致来了便低声吟咏，不拿给别人看。夫之仅在卷尾见过《过应山顶》一首绝句，又在旧箱中见过他与欧五德翁及释藏六唱和的一封笺札；再次寻找诵读时，先君子已经把它烧掉了。凡是夫之从介之那里接受遗命、略为记下的，只有这些。其他如抚养孤儿外甥，收容族人，怜悯宽容愚昧横暴之人，以及同夫之相处时不接受一蔬一缕的不义玷污；从入学读书直到归老，不曾拿一纸名帖进入官府，这些不敢琐细叙述，以免遮蔽他的大德。他暗中修养、默默施行的功德，又不是前面所说的话能够阐明的。三十多年积压的感情，穷尽于一日之间才写出这些话，悲哀啊！先君子生于隆庆庚午年十二月初一申时，享年七十八岁。口口丁亥年十一月十八日卯时，正是不孝兄弟如天崩地裂、求死而不得的时候。先配綦孺人，是宁远教谕綦公文佳的女儿，生长子，尚未命名便夭折。继配先儒人，是谭公讳时章的女儿，生三子：长子介之，次子参之，宏光年间恩选贡生，先于先君子三个月去世；再次为夫之。介之娶欧阳氏，是思恩府同知炳子岁贡生珠的女儿，生一子敞，乙酉年补为县学教官；生一女，嫁给文学萧鸣南的儿子式。参之娶蒋氏，是文学大操的女儿，生二子敉、致，都夭折。夫之先娶陶氏，是处士万梧的女儿，生二子：长子勿药，夭折；次子攽。继娶郑氏，是襄阳吏部尚书继之的孙女、文学仪珂的女儿，生一子敔。侧室生一女，嫁给文学李报琼的儿子向明。敞先娶邹氏，生一子生祁；继娶李氏，是举人李孟韶的孙女、文学维翰的女儿，生一子生郊；生一女，尚未许嫁。敔娶刘氏，是文学刘近鲁的女儿，生五子若、兹、苍、薳、万。生二女：长女嫁给兵部尚书刘尧诲的嗣孙、克谨的儿子法忠；次女嫁给文学熊荣祀的儿子时干。敔又娶湘乡举人刘象贤的女儿，生一子范，生二女：长女许配给邵阳文学罗圭的儿子智大，次女尚未许嫁。生祁娶文学杜焌的女儿，生二子绵、续，生一女，许配给萧侨如。若聘娶酃县文学周士偘的女儿，范聘娶文学唐克恕的女儿。先君子的坟墓在衡山县崇岳乡莲花峰下曾家湾，墓首向艮、墓尾向坤。谨泣血写下这篇行状。癸亥年仲冬，不孝幼子夫之撰状。门下后学邵阳刘永治填讳。

译悲哀啊！不孝兄弟的罪过上通于天。我们正当孤苦无民、惭愧羞耻的年纪，又正值故去父亲天崩般逝世的日子。伏念先君子履行正道的坚贞品德，没有人替他表彰传扬；他忍死困居穷山，眼光无从远骋，等待有一天能够跟随当世君子交游，记录他的幽微光辉，而这一等就是三十七年。昔日的孩子如今已经衰老，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介之于是哭泣着命令夫之说：‘幸而介之侍奉父亲较早，仿佛先君子可见可知的遗迹，我比你看得稍微详细些。先君子曾经以撰写记序的学问教导我们这些孩子，你可以据实作文而不要过分夸饰。你应当按照我的话写成行状。即使已经无人可以交谈，把它封在幽深山谷中，寄希望于身后，也许还有等待它的人。否则，我和你早晚都将被蝼蚁践踏，到那时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夫之泣血叩首接受命令，谨按上述写成行状。墓中的石碑，却仍然抬头四望，不忍断绝希望。过了四年，到丙寅年，介之也陪侍先君子葬在幽暗的地下。夫之孤独衰老，痼疾连鬼神也不肯宽赦，终究无法在人世有所作为。于是告诫介之的儿子敞，让他用质朴简略的文字记下这些事刻在石上。不久，敞因哀哭父亲而死。戊辰年冬，才把这块墓志石藏在岳阡墓道前。墓碑有固定的体制，工匠也没有精巧的制作；我的见识如从管中窥天，既已局促，简约的言辞就更加穷尽。只有这篇行状稍有条理，附在碑文末尾。倘若恩泽没有永远断绝，能够传给后代，他们还可以知道先世这样保全生命、保全归宿，以道义传家的情形。虽然德行因不孝兄弟而衰微，但我们战战兢兢，每天都害怕陷落，实在正是先君子明白昭示的典范和警戒，临到愚昧之人身上鞭打其笨拙懒惰。己巳年孟秋上弦，夫之亲手抄录，时年七十一岁。显妣谭太孺人行状 不孝夫之既已接受介之的命令，写述先君子的行状，于是又为先慈谭太孺人写行状。悲哀啊！先君子的灵几刚刚撤去，太孺人突然遭受永远失去亲人的惨痛，算来已经三十四年了。不忠不孝的兄弟苟活于人世，不能遵循慈亲的教诲，以死来终结一生；但厚重的养育恩德仍在心中未泯，怎么能自己欺骗自己呢？先君子以德行和威严实行广大慈爱，以纯正涵养和简静作风进行不言的教诲。即使不孝兄弟顽劣愚昧，不能像狗一样听懂，他始终不显露脸色、不发出声音来施加鞭挞训诫。每当我们有颠倒违背正道的行为，他只端正面容而不说话。我们侍立在旁十多天，他也不转眼看我们。不孝兄弟惆怅迷惘，不知道过错从何而来，于是刻骨铭心地想改正，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太孺人便探察先君子的心意，以他认为我们心意尚未先行、志向尚未承接来告诫我们。详细说明一有行动便获罪、反复犯错始终迷失，以及祸患到来就无法挽救的道理；又反复说明长期放纵、顺从欲望不能有一天停止，如果不勤勉就会匮乏，最终必然跌倒陨灭。她揭发隐藏的邪念，像用针灸砭石治疗一样；又讲述先君子暗中的修养，使我们洗去昏暗；既严厉责备我们，又流泪安慰劝导，最后用笑语来宽解安顿我们。唉！我的父亲如同天上的油云，我的母亲承接它而布施甘雨。然而蒿草和蔚草最终还是枯槁了，这说明不孝兄弟辜负母亲，比辜负父亲更加严重。这样的过失不孝兄弟都有，而不肖的夫之早年毁坏车辕、折断犁头的行为尤其严重，使母亲忧虑劳苦也更加深重。如今我已经老了，回顾一生，空有须眉男子之身，仍然只是十姓百家中的愚蠢百姓、啄食颗粒、栖息枝头的生物，苟且不死以等待生命终结，哪里还敢再叙述母亲的懿范呢？即便如此，她留在宗族、姻亲和朋友中的美德昭然流传，人们不忍忘记，当然不能因为蒿草蔚草不能承受雨露，便掩盖她的美德；姑且含着悲痛略加叙述。

译太孺人侍奉公婆的事，不孝兄弟都没有赶上亲眼见到，只听说太孺人亲自教导儿媳侍奉先君子。她说，在应当严肃侍奉公婆的日子里，严寒时不生火，怕烟从窗缝传出；盛暑时不拍蚊子，怕扇子的声音远远被听见；洗涤器皿不漱水，而是引水浸湿手巾来擦拭；猫狗扰乱时也不敢逼赶，只是拢起衣袖将它们驱开。每次讲到这些话，她都恭敬战栗地站立起来，面对儿媳就像自己当年做儿媳一样。等说到范太君病痛得身体倾侧，她便泪盈眼眶，和当初丧亲时没有不同。由此推知太孺人当年敬爱公婆的深厚，知道不是有限的尺度所能穷尽；只是悲叹我出生太晚，不能详细亲见。她辅佐先君子办理丧葬大事，太孺人自己不忍说，也没有人敢问；只是家中穷得徒有四壁。当时先君子辛勤经营产业，谨慎交游，薄田连粥食都供应不足，但为慎重办理后事，费用却增加了数倍，借贷繁多，一一偿还。卖掉衣物箱笼、融化首饰耳环，本来不用说；她还计算米粮、指点柴薪，甘受苦辛如同吃糖，以完成先君子的孝道，这也不必等别人细说便可知道。不孝兄弟所亲眼见到的，是先君子在赵地、燕地十年间，娶儿媳、建堂屋，始终没有耽误不孝兄弟读书的事情。而且恩泽还惠及宗族亲姻，没有发生缺少干粮的过失，大概都出于太孺人的节俭；至于协助办理大事时尽心尽力、昼夜不得闲，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叔母吴太恭人比太孺人大两岁，两人彼此敬爱，四十年如一日。后来一旦分离，居住一个月不能相见，便惶惶不安地不断问候。每当促膝相对交谈，亲昵得像两个新嫁的媳妇。从兄玉之，年过四十，辞去诸生身份，承袭世职，穿戴冠带入省，太孺人还亲手端酒浆慰劳他，像抚养小孩一样。季父子翼翁早年没有子嗣，置办侧室，有人颇为轻视他；太孺人却像对待妯娌一样以礼相待，说：‘你叔父有了儿子，母亲就尊贵了。’姑母嫁给范氏，早年守寡，守志居孀，抚养儿女，恩爱超过亲生母亲，为他们办完婚嫁。她教导儿媳宽厚，抚养僮仆婢女慈爱，口中绝不呵斥，手上绝不用荆条竹板，却自然形成整齐严肃的家风，没有人敢轻慢越礼。直到今天回想，不孝兄弟在她膝下时，仿佛生活在时雍的盛世，春风充满庭院，甘雨润泽四方；不知道这三十年来竟堕入烟霾之中，终于成了昨日的梦。悲哀啊！再也追不回来了。前母的外祖父学博綦公，晚年还没有儿子，太孺人侍奉他敦厚周到，与对待亲生父亲没有不同。綦公临终时，等着太孺人来到才闭眼。叔祖太素翁罢去诸生身份，落拓而没有子嗣，叔祖母朱氏连舂米汲水也难以维持。太孺人迎接他们奉养，恭敬侍奉，使他们安乐终老；她是把侍奉父母的心推广来侍奉綦公，把侍奉公婆的心推广来侍奉太素翁，诚意深厚而礼数周全，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恩德有多厚。不孝兄弟遭逢上天的灾难，癸未至丁亥年间，身受搜捕拘拿的惨酷，多次给母亲带来难以预料的忧患。介之奉母亲藏在草丛中，吃没有盐和豆豉的食物，生病也没有医药；在冰层重叠、破屋漏风之下，承受衰老之年难以忍受的苦难，却一心鼓励磨炼我们，使我们保全像蜂蚁那样微小的节操，安然顺受。只是因为上天倾覆而无法补救，人陷于水中而无人援救，她终日郁结，终于病不起。夫之阻隔在岭南，不能奉承临终教训；她留给介之的遗命，再没有别的话，只是要归葬在先君子岳阡右侧，远离城市污秽之土，以符合先君子清泉白石的志愿。悲哀啊！我母亲心愿安定、志向实现，安然顺命；而不孝夫之上通于天的罪过，即使死上一百次也不能赎清。谭氏祖籍茶陵，迁居衡阳重江乡，世代为甲族。外曾祖乐亭公讳世儒，外祖父念乐公讳时章，以隐逸的德行世代修习儒业。外祖母欧阳氏，是赠奉直大夫和的女儿，享年九十三岁才去世。舅父三人：长惺欹公讳允阜，以积累的学问老于科场；次小酉公讳允都，跟随先君子学习，中天启甲子科乡试，乙丑会试时因试卷触犯阉党，被置于乙榜；次玉卿公讳久琳，补为郡学教官，笃行孝道奉养母亲，国亡后放弃诸生身份，不再应试。从母嫁给文学伍公一盈，遭逢战乱时辱骂贼寇，坚贞不屈而死，详见郡志。子女和儿媳的情况已具载于先君子行状中。太孺人生于万历丁丑年闰八月二十二日寅时，享年七十四岁。口口庚寅年八月初二巳时，介之在祁阳山中奉讳；第二年与先君子合葬于其右侧。癸亥年季冬月，不孝儿王夫之泣血撰状。己巳年孟秋，夫之亲手抄录；凡是我的子孙，只要不是十分不肖，都应当谨慎收藏这篇文字。[两篇行状，光绪戊寅年夏六月在井头江市先生八世裔孙德忠家看到手写本，装订成册，赶紧抄录副本收藏。前一篇曾经只刻有篇目而没有正文，后一篇已经刻印。字句详略之间偶有不同，所以仍录入补遗，以备参考。平湖张宪和谨识。]自题墓石 有明遗臣行人王夫之，字而农，葬在这里；碑的左边是他的继配襄阳郑氏附葬之处。自己作铭说：怀抱刘越石那样的孤愤，却没有办法实现自己的志愿；仰慕张横渠的正学，却没有力量达到他的境界。幸而能够在这座山丘安然归葬，终身含着忧愁。墓石可以不作，但为了顺从你们兄弟，还是作了。到此为止，一个字也不能增删。行状原本是为了请人撰写墓志铭而作的，如今既然已有铭文，就不能再添赘文。如果你们兄弟能够老而好学，可以不因赞誉我而反过来毁损我；几十年后，略作记述给后人看即可，不必拿到世上流传。违背这句话，就是自己欺骗自己的内心。己巳年九月写下，交给攽。你们兄弟二人，正如我的两只脚，虽然左右方向不同，正是彼此成全而不互相冲突。何况本来可以没有争执，只因一时意气，便各自怀着心事，互相猜疑忌恨。先人的孝友风气一旦堕落，家族必定不能长久。天下人无穷无尽，无论反对的还是顺从的，姑且都交给无可奈何之处；却只因为兄弟之间一句话不平和、一个脸色不好看，就一定要把它藏在心里，积压在胸中吗？请低头试着想一想！为唐钦文六十岁寿辰所作的话

译长寿的道理，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什么是‘一’？就是一。所以，那些讲养生之道的话，很像君子之言。把它夸张说成缥缈的神山、勾漏的灵药，是枝蔓；把它分析成单独一夜的天运、卯酉的月候，是曲说。至于最像君子之言的，说是‘三五一’，一句话就概括了。龙和虎归于一，说的是它们的体和用；铅和汞归于一，说的是它们的性和情；这四者与戊土归于一，说的是人的身体。君子说，本来就是言语和行动合一，行动和内心合一，起初和后来合一，所以君子尤其看重能够见到有恒的人。《易经》说：‘恒久不止。日月得到天道，才能长久照耀；四时不断变化，才能长久成就。’唉！长寿之道，到这里还有什么剩余呢？我曾在乡里和国内寻求，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在天下寻求，见到的像早晨的星星一样稀少，也只不过见过一两次罢了。难道是活着的人很多，而能使生命不断生长的人很少吗？就像采集灵草的人，登名山、走深谷，疲倦归来后，却在身旁的屋舍边找到了它；这样过了三十七年，我竟然发现老朋友钦文翁就在我的衣襟之中。我凭什么认识并相信钦文翁呢？只因为一个‘一’字而已。赞美钦文翁美德的人，从儿童到老人意见都一致。这难道只是他外在表现的一致吗？进一步多次听到钦文翁的言论，条理也一致。这难道只是他发言时的一致吗？于是广泛考察钦文翁的行为，发现他朴实、方正、和睦、端庄，没有一处不是一致的。仍然以为这只是他勉强实行的一致吗？于是深入窥察他的内心，发现得失一致，险境与平地一致，恩与怨一致，荣耀与衰败一致；然后相信他说：‘这就是把恒常作为道路的人。’从今天追溯到三十七年前，他由少年到壮年，又将老去，经历风涛险阻和万般挫折而不改变；这就是钦文翁年过六十却仍像婴儿一样的原因。那么从今天以后，风涛停息、险阻平坦，他安宁敦厚地生活，延长寿命直到期颐，也仍会像今天一样。究竟凭什么相信他呢？大概是因为他的道理已经与养生家的言论相合。他与养生家言论相合的地方，不是那些随口空谈，而是与君子之言相合。这样，他就是从自身生命中生出生命，而不是倚靠形气的母体而生。日月得到天道，得到的是恒常，所以每天早晨发光、每天晚上映照；四时的变化中，不变的是恒常，所以春天年年喧盛，秋天年年清肃。于是日月的光辉施及群星。四时的成就接续起来，形成一年。钦文翁奉行这种道理，使它传给子孙并成为美善的规范，希望大家共同勉励。不是《诗经》说过‘不要废弃它，要继续发扬’吗？哪里只是不要废弃而已，应该更加发扬光大。钦文翁当初和他的长子跟随家石崖游学，登堂拜见先征君，我因此与他结交，直到今天三十七年如同一天，这正是所说的恒常。我在他满六十岁时写这些话，来助两位郎君举杯祝寿。至于三山驾鹤之歌、万石花封之颂，不是翁父子所希望的，也不是我这个乡野之人所熟习的，所以进献长寿之道的说法。苏太君孝寿说 庚戌年初秋，两位唐先生为母亲祝贺六十寿辰，来请我写助寿之词。我想，自己没有什么仪容声望，本来就难以得到称誉。假如只进献许多祝寿的话，怎么能与一般人给一般人的母亲祝寿有所不同呢？何况我从姻亲和乡里长者那里听到关于唐母孝行的事已经很多，因此为她写这篇文章。不过，平庸之人哪里知道这些，我也不过是添写几句罢了。如今为钦文翁祝寿，又把这篇文章编在一起，既与彼此相交的情谊相合，也希望把这种美德传给唐氏世世代代的子孙，等待采录史实的人不要遗漏它。美德不会孤立，百世才遇到一次，难道还要等很久吗？

译请人写文章为亲人祝寿，是合乎礼的。因此唐子古遗和他的弟弟须竹，因为母亲苏孺人六十寿辰，请我壶子写祝寿之辞。壶子说：‘如今为什么要用这些话为你母亲祝寿呢？不过是你母亲确实有值得称寿的德行，而我的话可以为她作见证罢了。我听说唐母侍奉公婆，和一般妇人侍奉公婆相同，却有不同之处；她自己看待侍奉公婆的事，也以为与一般妇人没有不同，却不知道其中自有不同。然而实际上已经不同了。我听说唐母侍奉婆婆，刚刚成年进门，便完全代替婆婆承担内务劳作，使婆婆得以安逸。婆婆患奇病，她清洗、打扫、擦拭、按抑，调制粥糜，亲自服侍药饵，从夜到早，二十年一直如此，几乎已经不能延续的生命，又被她延续了。我听说唐母侍奉公公，公公患疫时不顾自身，子女相继生病也不改变自己的心志。安葬公公时，军队突然到来，执绋送葬的人四散逃走，她却发誓要让丈夫舍身保护灵柩。这两件事，都是面临危难而不改变。我听说唐母侍奉庶祖姑，祖姑失明，她奉养了五年；祖姑患痹病，她奉养了两年；洗涤衣被和居处，供奉衣服、梳理头发，亲手照料，察看神色，从不懈怠，以此扩大她侍奉公婆的孝行。像这样，就足以称寿了。上天大概不会吝惜让她活到期颐吧，我又何必多说呢？’须竹进言说：‘我不聪敏，心里欣喜，却还不能表达出来。’壶子说：‘我曾经把生命的道理告诉过你。生命有自己生发的，也有引导它继续生长的。这两种生命本来没有不同，又为什么要区别呢？在尚未出生时使其获得生命，是自己生发的；已经出生后再增益它，是引导其生命继续生长。自然生发人的，是天；而乾坤之道落实在父母身上，父母也就是人。引导生命继续生长的是自己，但自己的意愿欲望不足以使生命成长，还要用自身的天性来增益它，这就如同天一样。孝就是人的天性，把天所赋予的生命凝聚在自身之中，天的生命便存在于自身。推究到自己生命的来源，父母就凝聚在我的心中；父母凝聚在我的心中，就是我的心直接成为父母，而生我的力量也就在这里。生我的力量存在于此，同时又用它来生我，这不只是把木头移到火上，而是刚刚钻木就已经燃烧起来了。可是，我对庄周所说的话仍有疑问：他认为父子关系无可解释，君臣关系无可逃避。妻子对于公婆，是君臣关系的推展。所谓无可逃避，是说即使有可逃避之处，人也将因此逃避；这仍不像父子关系那样，内心必定没有逃避的念头，因而无需再说它不可逃避。’唉！由此可知臣下对于君主、妇人对于公婆，也有不可解释之处，但并不是因为‘不可逃避’才成为役使。所以《易经》说：‘天尊贵，地卑下，乾坤的位置就确定了。’这说的是彼此不能相互逾越。又说：‘天地之气交感，万物化育醇厚。’尊卑名分确定，义理秩序好像彼此不能相及，但天地交感便能使万物化育醇厚。庄周知道尊卑彼此不能相及，却不敢逃避它，只是从未看见其中有天地交感，所以君子不取他的说法；而他用来说明尊重生命的道理，也就浅末了。天高居上，地俯处下，位置确定而义理显明，这是可以看见的。大地蓬勃生长，不只是安于自己俯下的义理，还向上感通天，以自己的心意回应天。于是天地交感之气聚合兴起、回旋相连，使生命的变化敦厚；这却是人尚未看见的。人虽未看见，但其中不可解释的道理本来存在。臣对于君、妇对于公婆，又哪里只是因为无可逃避，便与父子关系不可解释有所不同呢？所以《思齐》诗说：‘大姒继承美德之声，就会生育众多男子。’所谓继承美德之声，就像继承胎孕、怀抱、养育的化育之功，意思是妇人与子女没有不同。用孝来生养、用孝来延寿，这些道理有什么不同呢？我只同你一起相信它。’两位唐先生领会了这个说法，回去诵读给母亲听。母亲说：‘我哪里懂得这些呢？不过，这番说法为什么这样像我的心意呢？我也只是有那些不可解释的情感，至今仍未忘记罢了。’ 唐氏自翔云公以来，谦恭得像孩子，庄重得像长者，五代以来如同一人、同一日。赞美他们的人有时不能真正了解他们，了解他们的人也不能知道他们的深厚。我因为世代交谊，能够完全知道他们内在的品行。因此我进入林下以来二十多年，像黄杨遇到闰月一样，笔舌都缩减了，却还是一再为他们引申表扬，不能自己停止，并不只是因为我与须竹多次交游。汉代东平王说过：‘行善是最快乐的事。’那么，看见别人行善的快乐也就可以知道了。蒸江南面清澈，岳山北面秀美；舂草一片碧绿，繁密的黄莺纷纷啼叫，竹笋冲破烟霭，柳风吹到衣袖。登上他家的堂屋，见到他本人，心情不知为什么便豁然舒展。我把这些话举似蓣岩兄，他无法用言语回答，只是眉开眼笑。人与人彼此取法，本来有其内在原因，不是世俗情感和境界所能达到的。假如所取法的东西不在世俗情感之中，那么造化的欣喜和厌弃，也就或许离我们不远了。所以我两次祝寿都以期颐为祝愿，私下认为，造化运行、万物化育，就在披襟敞怀、燕坐交谈之间。掌管神灵恩宠的人，应该会责怪我丰干似的多嘴吧。壶子夫之再书 文学孝亮翁钦文墓志铭

译我的至交孝亮翁钦文唐君，去世于正寝。想到我们谈笑相交还不到十天，忽然便阴阳永隔。我含悲带病，不能接受他的后嗣端典、端笏请我撰写墓志铭的请求。端典正亲自办理墓穴事务，端笏越过守丧草庐来到门前哭泣说：‘我的父亲等待这篇文章，以便在黄泉之下安息。’我推辞不得，只好停止哭泣撰写墓志，也因为翁生前信任我，把我当作知己。唐氏从钱塘迁居衡阳，传到第八世沙溪公大表，他是一位隐逸君子。娶刘氏，生文学翔云公凤仪，以文章和理学著名；娶王氏，生知几公虞际，醇厚笃实，继承家业；娶龙氏，生二子，长子文学克雍，向我的长兄石崖求学，次子就是孝亮翁。翁名克峻，字钦文。天性敦厚和善，仪表端正凝重。早年侍奉知几公，尽心尽力、竭尽劳苦，自然符合古代为人子之道。知几公安然接纳他，使他从容生活于林泉之间；知几公一生厌恶的恶言，翁从不让它进入耳中。翁的长兄先于知几公去世，当时湖上兵乱、饥荒阻隔，市镇乡陌没有炊烟，翁独自冒着刀兵箭矢，办理亲丧，谨慎周全，完全合乎礼制。唐氏世代居住在郡城西面的马桥，是望族，房屋鳞次栉比；到这时再次遭到焚毁，僮仆逃散，乡里的恶少结成武装，进行欺凌掠夺。翁凭借敏捷谨慎使家业安定，不逞强凌人，也不向柔弱者屈服；开垦荒地，督促耕作，除草修屋，待人和易，万物都乐于同他共同成就。逃散的僮仆陆续归来，仅存的也得到养育；不到二十年，龟裂的田地变成锦绣般的良田，燕子筑巢的树林长出成片竹林，比知几公在世时更加繁盛。可是翁的钱袋里不曾有一文钱，粮仓里也不曾陈放一粒粮食，却同当世显贵长者交游。当时豪杰纷起，风气崇尚豪举；翁置身其中，仍恭谨有秩，言语不涉及人物好坏，办事不涉及私人利益，当世没有人能够离间他。世道人情险恶，早晚千变万化，而翁始终一律以礼相处。从草野起家而做到高位的人接踵而来，有人怂恿翁出仕，决定联名推荐保举他，翁只是微笑不答，别人都无法揣测。他安静淡泊，遵守平素的准则，不受外物诱惑，只是完全顺其自然。唯一做的，是延请饱学之士教导三个儿子，使他们文章成就卓著，成为当代文学之士，以守承翔云公的旧德；至于科举得失，则不是他放在心上的事。至于家中的教训有条有理，叙述先贤的风范，劝诫他们不要流于浮夸虚淡，翁便亲自提携告诫，反复警醒，独自申明自己的见解，间或请我这个不聪敏的人加以折中，不愿让邪僻之言混杂其中。因此翁的儿子们有请求从事绝学、专心圣道的志向，都是翁暗中传授的。翁的内心没有两种操守，做事没有两套轨迹，说话没有两种辞令；对上与士绅先生交往，对下与田夫牧童相处，始终完全一致。内心就是言语，言语就是行动；后生中奸诈的人起初以为可以欺骗他，但一见到翁便惭愧退缩，翁也淡然如同从未发现有人欺骗、不信任他一样。因此他承受乡里的繁重劳役，出入于容不得丝毫差错的世局，却像海潮暗暗退去一样，不知情的人以为他有权术，其实翁只是自然如此。他的性情能够容纳别人不能容纳的事。我亲眼见过一两件事，翁始终闭口不向人谈起，现在我也不敢揭露，以免伤害翁的志节。只是想到自己临近老年还在学习道理，心胸狭窄而不知悔改，想以翁为榜样来免除过错，却年老了还来不及做到，因此惭愧更深。翁整天说些孩子般的话，有空便翻阅书史来自我娱乐，口中从不谈一句财利。常常感叹说：‘读书的人应当懂得读书，耕田的人应当懂得耕田；舍弃这些，却喋喋不休谈论赋税、劳役、狱讼之事，我见过许多前辈，却从未见过有人以此自夸才能。’大致都是这一类话，他一概以古道要求别人，而人们不能接受，也往往漠然无知。这就是世道教化始终无法挽救的原因。我与翁交谊深厚，因此哀悼他。翁年轻时在先征君身边往来，如今已经四十多年；他一见到我，便悲伤地谈起这些往事，我不肖，不能仰答他的深情。他又同我的二哥铿斋交好，每逢谈到翁，我们便一同抽泣。所以我曾希望仿佛先征君的典范，从翁身上大概可以看见。翁去世后，四方士友和乡里人士无论老少共五十七人，给他谥号为孝亮，我认为很恰当。孝，是善于承继先人的光辉，并使美德传给后代；亮，是明白最大的德性，知道人情物理没有什么可以容纳个人智力的地方，只是一切顺应本然而行动。用来称说翁，并不是过分赞美。翁三年来常显出轻微病症，但精神魂魄明亮，寄托的志意更加深远。病势加重后，仍像平日一样自持整饬。己未年仲冬月二十一日辰时，翁坐着去世。出生于万历癸丑年季春月十九日丑时，享年六十七岁。妻苏氏，生四子：长端典，县学秀才；次端揆；次端绅，郡学秀才；次端笏，县学秀才。生一女，尚未许嫁便夭折。侧室朱氏，生二子端遇、端迩。端典娶康氏，生三子：常捷娶丁氏，常省娶王氏，常沦聘刘氏。端揆娶方氏，二人都早逝，没有后嗣。端绅也先于翁去世，娶周氏，生四子：常鲠娶廖氏，夭折，未再娶；常浑娶陈氏。常柬娶魏氏，常坚娶刘氏。端笏娶王氏，生一子常适；端遇聘娶杜氏。孙女六人：一人嫁给魏士杰，一人许配给蒋泰阶，已经订婚，其余尚未许嫁。曾孙二人：若性、叙性，是常捷所生；存性，是常坚所生。曾孙女四人，都还年幼。翁在这一年季冬月壬申日葬于永福乡延寿里七里胡衙塘，墓首向酉、墓尾向卯。墓志铭说：石头可以磨损，泉水可以堵塞；内藏美德而善终，便与大地同样无穷无尽。他的仪态啊没有差错，真是君子，崇尚德行。用粗布包裹遗体，依山作为墓域。祭扫墓地的人自然会生出恭敬，墓兆已经由龟甲和墨书预示。唉！这里就是孝亮翁的安葬之所，直到无数万年。躬园说 须竹将要在蒸水、武水两水交汇处修建园子，用来读书，取名为躬园，请我为它写一篇说。

译壶子说：‘存在于天地之间的，难道不正是人的自身吗？所以没有自身，哪里有色彩；没有自身，哪里有声音；没有自身，哪里有滋味；没有自身的感知，哪里会有存在？凄清的状态叫秋，温暖的状态叫春；能游于空无，能践履实在；存在于天地之间的，只有自身罢了。因此君子面对我的亲人便行孝，面对我的君主便尽忠，面对我的长者便谦逊，面对我的朋友便守信；自身不能违背这些。因此君子不做不能安心的事，不走不能停止的路，不亲近不能交往的人，不思虑不能得到的事，不处在不能长久居留的地方；该行动便行动，该违背便违背，自身不能被外物拂逆。因此君子以天地为宫室，以古今为府库，以经纬之理为财富，以节制和宣达为作用；广大处包容它，遥远处游历它，立身万年而不被遗忘，这就是自身充实。因此君子贫穷时不因富贵而改变，卑贱时不因尊贵而夺志，死亡时不以生存交换；知道是正确的便不顾惜别人说它不对，履行实际而不炫耀名声，这就是自身充实坚实。因此对于不是道统的时代，即使荣耀也视为耻辱；对于不是圣人的言论，即使美好也视为可恶。考察天下事，差之毫厘便知道它不对；推进或退守古今言论，毫不退让；斟酌百代帝王，知道什么才是适宜的，这就是自身的凭据。’ 因此君子不贪恋自己的生息，也不害怕自己的消亡；生死虽然是大事，却不看作有所不同；外物不能使他劳累，也没有什么需要刻意节制的。早起晚睡，每天寻究推演而不穷尽，这就是自身的恒常。因此君子以恭敬保持内心长久，以真诚保持本性长久，以坚强保持生命长久；九宾之礼呈现在眼前，《九夏》之乐响在耳边，礼乐盛大于内心，血气荣盛于外表，这就是自身的会合。因此君子游于春台，嬉游于和风之中，弹琴鼓瑟，以泉石为乐；登高下行，包容四方，吟咏六方，无不安适，以接受万物而不固执，这就是自身的开阔。若从德来说，它就是德的藏处；从道来说，它就是道的枢纽；从天地之间来说，它就是完备之体。所以归根结底只是自身罢了。’唐子说：‘先生的话很博大。若要守住它而进入其中，使它不失掉，应当怎样做呢？’壶子说：‘静止时不丧失所有，行动时不丧失空无，大概就可以了！静止而一无所有，便会随万物消逝；行动而没有空无，便会被万物借取。自身，是不可随物消逝而又无所凭借的。静止时不丧失所有，事物繁盛而不能用一端概括；行动时不丧失空无，不过是守住一个原则罢了。不在天下显现为某种固定的有，才真正拥有天下。所以周子说：‘静则无，动则有。’ 唐子无适墓表 湘西学者唐常适，字无适，十八岁便去世。他的父亲躬园子悲悼他，悲痛得不想活下去。他曾跟随我游学，接受我的教诲，却未能完成学业，我也为他悲悼而不想活下去。因为他天性醇厚笃实，内心含有明澈的光彩而不表露于外，所以尤其值得悲悼。他刚会说话时，目光便沉静凝定，步履安稳从容，身体清瘦而骨骼挺立；在同辈中像孤松从丛林高树间挺出。入学从师以后，除了读书没有别的嗜好。他甘于粗食，不喜欢饮酒，衣服没有一尺丝帛。燃着篝火面对书卷，墨汁沾满衣襟袖口，香炷烧到燕形衣裾齐平，也不放在心上。他曾因道路泥泞，借一匹马到我这里来；见我多次看他，脸上发红，从此不再骑马。我反省之后，知道他志向坚定，想从事于义理之道，所以没有急切求取名声的意思，而是内心充实自得。他写文章清楚流畅，能够表达自己想说的话。因为居母丧，不能到我这里完成学业；他依侍祖母，服侍汤药，分担躬园子的劳苦。他若能尽力达到自己的可能，必定能够超越流俗而强健高远，建立一番事业。谁知突然因疹病，被庸医误治，终于夭折。我认为士人没有比志向更高尚的，也没有比气节更宝贵的。他的气质清正而坚毅，他的志向深邃而宏大；不等到有所成就，本来就值得表彰。这里是她永久安葬的土地，所以刻石来表明这件事。知情的人自然会知道；不知道的人，本来就不是无适所求知的人。无适一共两次接受纳采，都没有完成婚礼。较早的那一次对象是我的小女儿，她也谨慎聪慧，七岁便夭折了。躬园为她立了嗣子，名叫继性，是他的再从子。躬园名端笏，母亲姓王，已经先去世了。《经义序》忽然想到我本来就是经生，十岁时父亲便教我读经；到了弱冠之年，有司将我的文章录取上报给君主。我自然不敢说这只是为了迎合时俗，是壮年男子不屑于做的事。我曾经对《九经》有所撰述，唯独经义这种文体还很欠缺，这也缘于早年专事雕虫小技的浅陋，我对此深感惭愧。先儒说，科举文章并非不可学习，何况经义本来就是用来引申圣人言论的，并不是诗赋那一类文体。从前我在岭南见到杨贞复先生晚年的稿子，都是阐论道理的宗旨，只是他的学说出自陆、王一派，令人感到诧异；但总的说来，他毕竟不同于那些靠雕虫小技来卖弄才艺的人。近来只有陈大行际泰略微能够摆脱经生的旧路，但他多半沿袭苏氏父子的纵横习气，因而损害了道；他对圣人的言论，实在有很多轻侮之处。这种文体从王介甫到天顺以前，都是各自凭自己的心意来传达圣贤的思想。钱鹤滩、王守溪兴起之后，才开始形成起承转合、开合起结和排比铺陈的束缚。嘉靖中叶，周莱峰、王荆石以来，又抄袭古人的文字；它的变化不止一种，于是就让人不知道世间为什么要有这种东西。写作规矩虽然屡次改变，但归根到底都不过是皎然《诗式》之类的东西罢了。现在我姑且写了几十首，来弥补早年从事雕虫小技的悔恨；其中略有阐发和劝诫，并不是说圣贤的话就是这样，只希望不背离它们而已。癸亥年孟春，甲辰日为初一，王夫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