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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薑斋文集九

薑斋文集卷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7–32 段

轻车公生骠骑将军上护军公[讳震],字东斋,累官镇守柳庆参将。始轻车公所与伉太守古公者,擢大司马。骠骑公以舍人袭职,过司马门下。古公阅世系状,如为轻车公子,问曰:“汝王某儿邪?”应曰:“诺。”古公曰:“王某文武材也,此正思擢之,以纡边急,今岂其没邪?”对曰:“某父以某时历江西都使,卒于官。”古公怆然改容,作而叹曰:“汝父风采,今日若在人目中。虎父不生豚儿,汝但好为之,无忧不大用。”护军公泣伏再拜而退。逮致政里居,每举以戒子孙。至先君,犹能详道之如昨日事。呜呼!先正体国用人,争而不法如此,天下何得不晏然。顾非轻车公之大节,实有以厌君子之心者,亦无以得此。骠骑公累官二品,家无余赀。柳庆居百蛮之冲,怀柔震疊,不侵不叛,其承堂构而报元老之知,亦有所自来也。

骠骑公长子[讳翰]袭职,累官都使,卒,赐葬祭。第四子处士公[讳宁],号一山居士,始以文墨教子弟,起家儒素焉。

一山公长子顺泉公[讳亨],郡文学。次掌故公[讳雍],号静峰,应隆庆四年乡贡,初授武冈州学训,升江西南城县学谕,致仕,卒于家。掌故公纯懿宽厚,推重伦辈,凡应贡者,类以捷得相竞。公届饩满,请让于所受业师,学使者义而许焉,公以迟之间岁。家世弁组,颇务豪盛,公苦吟清澈,不问家人业。或故诘公曰:“一石谷舂几许米?”公曰:“一石米。”轻薄者笑焉,公亦不怒。其敦长者行类如此。夫之童年,曾于先君箧中,见公试论一帙,今忘之矣。记其仿佛,清健朴亮,似杨贞复手笔。至论留侯用四皓争太子,非大臣体,王茂弘不得为纯忠,盖补《纲日》所未及也。

掌故公生三子,长次峰公[讳惟恭],次少峰公[讳惟敬],次太素公[讳惟炳],补郡文学。少峰公之始生也,掌故公寝有奇征,故小字曰寝。公姿貌森伟,长六尺,髭须疏秀,瞳光透出十步,伉爽尚大节,饮酒至一石不乱。岁时衣大褶,戴平定帽,坐起中句矩。或劝公曰:“君阀阅胄子,郎君又以儒名家,独不可以儒服乎?”公笑而不应。掌故公之卒,以赀让弟太素公,随散随益之。终身不见一长吏,亦不襒裾于富贵之门。纵酒自匿,而竟日口不道一里巷语。遇人有不可者,面斥无讳,而姻党敬爱。牛平如一日。居家严整,昼不处于内,日昃入户,弹指作声,则室如无人焉者。课先君洎仲叔二父诵习,每秉镫对酒,寘笔砚座隅,令著文艺,恒中夜不辍。仲父偶戏簪一花,蓦见之,作色曰:“此岂吾子弟邪!”故先君兄弟终身不有华曼之饰。先君年在既立,声望已著,每小失意,犹长跽逾时,必痛自谢过乃已,或时为劳勉焉。夫之少不肖,蒙谴于先君,仲父述此以见诫,相向唏嘘已,哽塞不能竟语。公年五十三,早卒,大中丞李公焘为表墓焉。元配冯太孺人,无所出。继配范太孺人,生三子,长先君,次仲父牧石先生[讳廷聘],字蔚仲,次季父[讳家聘],字子翼,皆郡文学。仲父和易而方介,恬于荣利,博识,工行楷书,古诗得建安风骨,近体逼何李而上,深不喜竟陵体诗,每顰顣曰:“何为作此儿女嚅唲!”晚岁筑室坰外,号曳涂居,莳花植药,怡然忘物,每谓漆园吏、东皋先生去人不远。生长兄玉之,起邑文学,以继绝嗣祖职,官指挥使。季父儒而侠,不屑家人业,裘马壮游,敦友睦,事先君如严父,生珍之。

先君[讳上从从月,下从耳从]字逸生,一字修侯,志考亭闽山之游,以颜其居,学者称武夷先生。少师事邑大儒伍学父先生定相,研极群籍。已游邹泗山先生德溥之门,讲性命之学。万历间,为新建学者甚盛,淫于浮屠。先君敦尚践履,不务顽空。尝曰:“先正有言,难克处克将去,此入德第一持循处,吾力之而未能也。”一切玩好华靡,不留手目。笃孝敦友,省心减务。窥所渊际,大概以克己为之基也。雅不与佛老人游。曾共释憨山德清谈义,已闻其论,咈然而退。终身未尝向浮屠老子像前施一揖。甲申岁,以寇退遗骴满野,募僧拾而瘗之,并使修忏摩法。仍曰:“此自王政掩胔骼之一事,顾今不以命之僧。吾惧仆佣之狼籍也。已属之矣,固不容执吾素尚而废其事。此亦神道设教之意,汝曹勿谓我佞佛而或效之。”

译轻车公生骠骑将军、上护军公,名震,字东斋,屡任镇守柳庆参将。当初轻车公所抗争的太守古公,后来升为大司马。骠骑公以舍人身份承袭职务,经过司马门下。古公看了世系状,仿佛看见轻车公的儿子,问道:“你是王某的儿子吗?”他回答:“是。”古公说:“王某是文武全才,我正想着提拔他,以缓解边疆的紧急局势,今天难道他已经去世了吗?”他回答:“我的父亲曾任江西都使,死在任上。”古公悲痛地变了脸色,起身叹息说:“你父亲的风采,今天还仿佛在眼前。虎父不会生出猪儿,你只管好好做事,不必担心不能得到重用。”护军公哭泣叩拜后退下。古公退休回乡后,每每举这件事来告诫子孙。到了先父,仍然能够像讲述昨日之事一样详细地说起。唉!前代正直之士体恤国家、选用人才,像这样争论却不违法,天下怎么会不安宁?如果不是轻车公的高尚节操,实在足以使君子的心悦服,也不会得到这样的知遇。骠骑公屡任二品官,家中却没有余财。柳庆处在百蛮交会的要冲,能够怀柔震慑,使当地不侵犯、不叛乱;他继承祖先事业并报答元老的知遇,也有其来由。骠骑公的长子,名翰,承袭职务,屡任都使,死后获赐葬祭。第四子处士公,名宁,号一山居士,起初以文墨教导子弟,使家族从儒学清素中兴起。一山公的长子顺泉公,名亨,任郡文学。次子掌故公,名雍,号静峰,于隆庆四年中乡贡,起初授武冈州学训,升任江西南城县学谕,退休后死于家中。掌故公纯厚仁善,宽容敦厚,在同辈中很受推重。凡是参加乡贡考试的人,大多凭借捷足先登而相互竞争。公的廪饩期满时,请求把名额让给自己的受业老师,学使认为他有义气而答应了,公因此迟一年参加考试。家族世代佩戴官印,颇为追求豪华显盛;公却苦心吟咏,清雅澄澈,不过问家人的产业。有人故意问公:“一石谷舂出多少米?”公说:“一石米。”轻薄的人嘲笑他,公也不恼怒。他敦厚尊长的行为大多如此。我小时候曾在先父的箱子中看见公的一册试论,现在已经忘了。只记得大概风格清劲健拔、朴实明亮,像杨贞复的手笔。至于评论留侯借四皓争立太子,说这不合大臣的体统;又说王茂弘不能算纯忠,这些都是补足《纲目》所未论及的地方。掌故公生三子:长子次峰公,名惟恭;次子少峰公,名惟敬;三子太素公,名惟炳,补任郡文学。少峰公刚出生时,掌故公睡梦中有奇异征兆,所以给他取小名“寝”。公相貌高大威严,身高六尺,胡须稀疏而秀美,目光能照到十步之外;性情豪爽,崇尚大节,饮酒至一石也不乱性。年节时穿大褶衣,戴平定帽,坐立起居合乎规矩。有人劝他说:“您是世代显贵的子弟,郎君又以儒学传家,难道不能穿儒服吗?”公笑而不答。掌故公去世时,把财产让给弟弟太素公,财物随得随即分给他,反而不断增加。终身不曾拜见一位显贵长官,也不曾向富贵人家的门庭低头。纵情饮酒以自我隐藏,但整天口中从不谈论一里一巷的琐事。遇到别人有不可取之处,便当面斥责,毫不隐讳;可是姻亲朋党都敬爱他。脾气一向如此。居家严整,白天不进入内室,太阳西斜才入户;弹指发声,室内便像无人一样安静。他督促先父以及仲、叔两位父亲诵读学习,每每点灯对饮,把笔砚放在座位旁,命他们写作文章,常常半夜仍不停歇。仲父偶然开玩笑簪了一朵花,被他突然看见,便变了脸色说:“这难道是我的子弟吗!”因此先父兄弟终身不佩戴华丽装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先父年过三十时,声望已经显著;每当稍有过失,仍然长跪很久,一定痛切地自我谢罪才停止,有时还受到慰劳勉励。我年少时不肖,受到先父责罚,仲父讲述这件事来警戒我;我们相对叹息哭泣,哽咽得说不完话。公五十三岁早逝,大中丞李公焘为他撰写墓表。原配冯太孺人,没有子女。继配范太孺人,生三子:长子是先父;次子是仲父牧石先生,名廷聘,字蔚仲;三子是季父,名家聘,字子翼;他们都是郡文学。仲父和善平易而方正耿介,淡泊荣利,博闻多识,擅长行书、楷书;古诗有建安风骨,近体诗超过何、李,不喜欢竟陵体诗,常皱眉说:“为什么要写这种儿女般的咿呀软语!”晚年在郊外筑室,号曳涂居,种花植药,怡然忘却外物,常说漆园吏、东皋先生离我们并不远。生长兄玉之,考取邑文学,以承继绝嗣的祖职,官至指挥使。季父有儒者修养而兼具侠气,不屑于经营家业,穿裘骑马壮游四方,重视友情和亲睦,侍奉先父如同严父;先父很珍爱他。先父名上从从月下从耳从,字逸生,另有一字修侯。他仰慕朱熹考亭、闽山之游,便用来题署自己的居所,学者称他为武夷先生。年轻时拜邑中大儒伍学父先生定相为师,穷究群书。后来又游学于邹泗山先生德溥门下,讲习性命之学。万历年间,新建县学者极盛,却沉溺于佛教。先父重视实践履行,不务空寂虚无。曾说:“前代正人有话说,难以克服的地方,要努力克服并除去;这是进入德行的第一处持守,我努力做了却还没有做到。”一切玩物、爱好和华丽奢侈之物,都不留在手边眼前。他孝顺笃厚,友爱兄弟,省察心性,减少事务。窥见他的深厚根柢,大概是把克制自己作为基础。他向来不与佛门老人交往。曾与僧人憨山德清共同谈论义理,听到他的言论后,勃然离去。终身不曾在佛、老画像前行一拜。甲申年,因为寇乱退去后尸骸遍野,他募集僧人拾取尸骨埋葬,并让他们修忏摩法。又说:“这是王政掩埋尸骸的一件事,只是如今不能命令僧人去做。我担心仆役会把尸骨弄得狼藉。既然已经交给他们,当然不能拘泥于我平素的崇尚而废弃这件事。这也是借神道设教的意思,你们不要说我谄媚佛教而仿效它。”

少峰公早世,夫之兄弟不及见先君色养。闻诸先孺人,终少峰公之世,有所呼召,未尝不称名以应。每加戒训,则长跪中庭,非命之起,至客至不起。已乃煦然,无少见颜色。少峰公卒,柴毁泣血。免丧,亲故乃不相识。在殡食一溢米粥,力疾执葬事,畚锸栽植,躬无慵力杂作。范孺人之疾革也,先君方授生徒于衡山。范孺人不欲先君之亟归,逮属纩,仲父方以信走报,犹讳言小测。吋已昏黑,就主人借一骏马,驰百里,丙夜抵家。先君体清羸,素不习驰,纵辔驰阴黑中,把火者不相及,卒无倾踬,闻者以为神助。及归已复魂矣,匍匐号血,水浆不入口者三日。范孺人以痰疾终,收所唾盂,藏之苫次,每捧以哭,殆于绝声。每上少峰公、范孺人墓,酹酒泣下。耆艾之年,犹作孺子泣。岁时荐于寝,整衣鹄立,屏息摄足。茶醴之奠,必躬执焉。夫之兄弟间请分其劳,皆不听许。待仲叔二父,终身无一间言。或遇咈意事,相对二父,则笑语如常,脱然忘其所忧戚。一觞一咏,评古跋今,谐适送难,欢如朋友,而危坐正膝,不伤于媟。至于衣无私主,财无私藏,则初以为适然,未尝留先君胸中,不足细述也。

万历间,诸以理学名者,拱手曳裾,糨褶峨巾以为容。先君口无过言,身无嫚度,而坦易和粹,衣冠亦如时制,无所矜也。崇祯初,文士类以文社相标榜,夫之兄弟亦稍与声气中人往还,先君知之,辄蹙眉而不欢者经日。丙戌岁乡试楚士于湖南,刘浣松水部明遇以点定墨牍属夫之,已授之镌者,先君怒曰:“汝以是为儒者分内事邪?”卒不许竟其事。大约窥先君之志,以不求异于人为高,以不屑浮名为荣。故性不喜饮酒,而留客卒欢,或至中夜。不以断肉禁杀为仁,而启蛰方长,终无侵害。食品非鸡鹜豚鱼,未尝不筋。终身不过狭邪之门,而对歌舞亦为之适然。投牒归隐,未尝岩凄谷饮,而盘桓斗室,竟岁不履城市。自非忠孝大节,卒不修赫赫之行,此以恒久而不可乱也。

先君为制义,风味似冯具区,诣人似朱大复。每以理极一往,翔折取意为至,而不多取绩藻。论文则以极至为主,恒苦作者不能臻己所未到。早受知于邑令胡公,[忘其名]自童子中,以国士相期。会学使者有所咈于邑,故抑先君以示意。继新安立斋王公宗本令衡,复深相知。凡两最童子科,乃补郡文学。以文字相知许者,义兴周公应修、太湖马公人龙、四明陈公圭、温陵刘公春。

先君以万历乙卯、卒酉两副秋榜,分考胡公允恭首荐,太史西溪缪公昌期业定录名次,以封策中犯副考朱黄门童蒙名,黄门不怿,置乙第。是年熹宗登极,以恩予副第者贡太学。先君年已五帙,倦于文场,叹曰:“余分在此,且筮一命。或得报政而邀王言,以补禄养之不逮也。”遂应贡入辟雍。历满应部铨,时选政大坏,官以贿定,授正八品官。先君素矜风轨,及是相知闻者,谓必罢选不就。先君笑曰:“积薪何常之有。我应此小用者何意,无亦聊与优游,而以悻悻去哉?”初,仲父闻之,亦为扼腕。先君自都门归,欣然尽遣诸胸中,仲父叹曰:“吾兄所谓贤者不测也。”已赴谒选,会乌程当国,操切以希上旨。其姻家唐元弼者,乾没副贡籍,求府判所部核罢之,乌程怒,为罢铨郎。新铨郎[蔡相弈琛]会乌程意旨,苛按辛酉副贡,移仪曹,索故纸,束泾甚,暗索贿焉。先群曰:“是尚可吏也乎?吾以求一命为先人故,俛折至此。若出赇吏胯下,以重辱先人,是必不可。”诣仪曹辞罢。大仪慈溪冯公起龙笑谢先君曰:“观生气固不可折者,吾为选,君必旦暮为除遣,何有长者而作少年拂衣意气乎?”先君正色长揖而对曰:“无所辱公嘉惠。某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终不敢欺天,以暮夜金博一官。”碎假帖而退。夜买驴出春明门,遂归。莳药灌畦,若未踏长安尘者。家居十七载,不一至郡邑庭,亦不通杂宾客,非两叔父外诸从洎及门问字者,往来都绝。长吏到门,以疾却刺。夫之举主欧阳方然先生[讳霖]相过,请见者三,乃一报见而止,犹不怿者终日焉。

译少峰公早年去世,我和兄弟们来不及见到先父奉养父母时的神色。听先孺人说,在少峰公在世时,只要有呼唤召见,他从来没有不称名答应的。每次受到训诫,便长跪在庭中;没有命令起身,即使客人来了也不起身。事后又神色温和,看不出一点不满。少峰公去世后,他因哀毁而形容憔悴,哭泣到流血。丧期服满,亲友竟然认不出他。在灵柩旁每天只吃一溢米煮的粥,勉强支撑病体办理葬事,亲自拿畚箕铁锹植树,没有一点偷懒。范孺人病危时,先父正在衡山教授学生。范孺人不想让先父匆忙赶回,直到临终,仲父才派人带信报告,仍然避讳说病情危急。到了天将黑时,先父向主人借了一匹骏马,奔驰百里,半夜抵达家中。先父身体清瘦羸弱,平时又不习惯骑马奔驰,却在黑暗中放缰疾驰,举火的人都追不上;最终没有跌倒,听到的人都认为是神灵相助。回家时范孺人已经恢复了神智,他匍匐痛哭,哭得吐血,三天水浆不进。范孺人因痰病去世,他收起她吐痰的痰盂,藏在灵堂草席旁,每次捧着它哭,几乎哭到失声。每次到少峰公、范孺人的墓前,便洒酒落泪。到了老年,仍然像孩子一样哭泣。每年祭祀寝堂时,他整衣肃立,屏住呼吸,收拢双脚。茶和酒的祭奠,他一定亲自执持。我的兄弟们请求分担劳苦,他都不答应。侍奉仲父、叔父两位父亲,终身没有一句间言。有时遇到不顺心的事,在两位父亲面前,他仍笑谈如常,仿佛完全忘掉了忧愁。一杯酒、一首诗,评论古人,题跋今事,谈笑应答、排解困难,欢乐得像朋友;但始终端正跪坐,膝盖整肃,不流于轻薄。至于衣物没有私自占有,财物没有私自收藏,起初只是认为理所当然,从未把这些事放在先父心中,因此不值得细说。万历年间,那些以理学著称的人,拱手拖袖,穿着浆洗过的褶衣,戴高巾来装扮自己。先父口中没有过失之言,行为没有轻慢之态,却坦率平和、纯厚温润,衣冠也依照当时的制度,并不故意标榜。崇祯初年,文士大多以文社相互标榜,我和兄弟们也稍微同声气相投的人往来;先父知道后,总是皱眉不悦,一连数日。丙戌年,楚地士人在湖南举行乡试,刘浣松水部明遇把评点墨卷的事交给我;事情已经交给刊刻者,先父怒道:“你把这当作儒者分内的事吗?”最终不许完成。大概观察先父的志向,是把不刻意求异于人当作高尚,把不屑追逐浮名当作荣耀。所以他本性不喜欢饮酒,却留客到最后仍然尽兴,有时直到半夜;不把断肉禁杀当作仁德,但春天昆虫开始蛰动生长时,终究不加侵害。食物若不是鸡、鸭、猪、鱼,便从不动筷;终身不曾进入狭邪之门,但面对歌舞也能泰然处之。投递辞官文书归隐后,从不住山洞饮山泉,却在小屋中盘桓,整年不踏入城市。若不是忠孝大节,最终不刻意修成显赫的行为;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持守恒常而不被扰乱。先父写制义文章,风格近似冯具区,造诣近似朱大复。他常常一味把道理推究到极致,反复转折以取得意旨,把这看作最高标准,却不多取华美辞藻。谈论文章时以达到极致为主,常常苦恼作者不能达到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早年受到邑令胡公的知遇,胡公姓名已经忘记;他把先父看作国士来期待。适逢学使与县里有不合,所以压抑先父来表示自己的意图。后来新安立斋王公宗本任衡令,又十分赏识先父。先父两次考取童子科第一,才补为郡文学。以文章相知相许的,有义兴周公应修、太湖马公人龙、四明陈公圭、温陵刘公春。先父在万历乙卯、卒酉两次乡试中任副考官,分考官胡公允恭把他列为首荐,太史西溪缪公昌期已经评定并记录名次;因为封策中犯了副考官朱黄门童蒙的名讳,黄门不高兴,便把他置于乙等。这一年熹宗登极,以恩典把副榜贡生送入太学。先父年纪已经五十,厌倦了科场,叹息说:“我的名分已经在这里,姑且占卜一个官职。也许能够完成任期而得到皇帝的言语褒奖,以弥补俸禄和奉养父母的不足。”于是应贡进入辟雍。任期满后应吏部铨选,当时选官政治极坏,官职用贿赂决定,授予正八品官。先父平素自重风范,到了这时,了解他的人都认为他一定会罢选不就。先父笑说:“积薪有什么固定的先后呢?我接受这点小小任用是为了什么?难道不也可以姑且游处其中,却悻悻然离去吗?”起初仲父听说,也替他扼腕。先父从都门回来,欣然把胸中的想法全都说出,仲父叹道:“我兄所谓贤者,真是不可测度。”后来赴京谒选,正逢乌程当国,急切行事以迎合皇帝旨意。他的姻亲唐元弼,侵吞副贡生名册,要求府判核查并罢免此人;乌程发怒,便罢免了铨郎。新任铨郎蔡相弈琛迎合乌程的意旨,苛刻查问辛酉年副贡生,移交礼部,索取旧纸文书,绳束得很紧,暗中索取贿赂。先父说:“这还可以做官吏吗?我为了替先人求得一个官职,已经低头屈身到这种地步了。若要拿钱财出入贿赂官吏的胯下,以此加重对先人的羞辱,那是绝对不能做的。”于是到仪曹辞去任用。大仪慈溪冯公起龙笑着劝慰先父说:“观察生的志气本来就不可屈服;我主持选官,您早晚会被除名遣归,何必让长者作出少年人拂袖而去的意气之举呢?”先父神色严肃,长揖回答说:“不敢承受您的美意。某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终究不敢欺骗上天,拿夜间送来的金钱换取一个官职。”说完撕碎假名帖退下。夜里买驴出春明门,便回去了。种药浇菜,仿佛从未踏过长安的尘土。居家十七年,不曾到郡县衙门一次,也不与闲杂宾客往来;除了两位叔父、各位堂亲,以及上门请教文字的人,往来全都断绝。长官到门,便以有病拒绝接见。我的举主欧阳方然先生,名霖,来访三次,先父才回访一次便停止了,而且整天仍然不高兴。

先君少治《诗》,徙治《春秋》。蹑屩束经,走安成亭州问业,所向即倾动人士。已授生徒,梢为研凿。及门达者,先舅氏孝廉谭公允都、举首欧阳节庵瑾、开建令经元贵阳马丹邻之驯。晚岁端居屏人事。里社后进,间因夫之兄弟以文字求点定,时际欣适,亦为论次。如郭季林凤跹、夏叔直汝弼、何伟孙一琦,皆所鉴別,俱为名孝廉。会丧乱,不得竟其所至。先君和粹不立城府,燠然无所抵牾于物,顾所不可,纤毫不以折意。方谒选时,邑大常卿陈公宗契、零陵铨司蒋公向荣,深相引重,欲为先君地,皆笑而谢之。大参陈公圣典会先君,因致书长安达者。先君受之,中涂发椷,有先容语,遂不复致,橐之而归。初欲返之大参,已而曰:“何用作此晓晓折彼意为?”因不果返之。营道骆都督思恭掌金吾事,监修国史。史成,例荐纂修者,晋所考秩予速选。以同乡故,咨先君于部。先君亦笑受其咨,既终不以赴部,亦不以返于骆,留笥中,抵家乃焚之。盖先君大节求尽于己,而不标君子之名以自炫,大要如此。壬午冬,夫之上计偕,请于先君曰:“夫之此行也,将晋贽于今君子之门,受诏志之教,不知得否?”先君怫然曰:“今所谓君子者,吾固不敢知也。要行己自有本末,以人为本而己末之,必将以身殉他人之道,何似以身殉己之道哉?慎之,一人而不可止,他日虽欲殉己而无可殉矣。”呜呼!先君子训,如日在天,使夫之能率若不忘,庚寅之役,当不致与匪人力争,拂衣以遁,或得披草凌危,以颈血效嵇侍中溅御衣,何至栖迟歧路,至于今日,求一片干净土以死而不得哉!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小子之弗克靖也,人也非天只矣。

初,伍学父先生与先君为师弟子,而相得如友生,先生藏书万余卷,居恒谓家君:“此中郎所以贻仲宣者,行归之子。”后先生猝得热疾,懑急不能语。先君躬执药食,先生目语先君,如将有所授者,先君辄俛首不答。归而叹曰:“吾宁负先生治命,不能受仲宣之托也。”先君严于取与,大率如此。夫之所目击者,未尝轻过一人饭,亦未尝辄受一人名刺。凡夫之兄弟所交游,稍有笺扇之馈,心峻却焉。伯兄己卯上北雍旋,于白下市縛[音线]绢制袷衣,著绵以进,弥月不敢呈,渐因先孺人奉之。笑视良久,取而藏之,经冬不御。间岁,仍返诸伯兄。伯兄复因仲父婉道意,乃以所值授伯兄,始取服焉。两兄洎夫之有茗果羹脯之献,月不敢再。间月进之,亦多纳而不尝。两兄省试归,曾买小说一帙奉先君,为解頤之助。开卷视数则,辄束焉,嗣以遗族叔,且曰:“此儿子所奉也。”仲父以间言曰:“兄之子,幸免不成立。所奉亦笔舌所得,何峻拒之如是?”曰:“其人则吾子也,其物则非吾有也,以吾一人者用物于天地,而数人者取天地之精,不已汰乎!且清心省事,徒以行之他人而不行之吾子,其亦以此忤物矣。邑吾以此教豚犬子,尚不能不轇轕浮沈于名利之际,柰何复决堤而先之泛滥也!”凡受业于先君者约数十辈,束脯之仪,以贫而却之者半焉。时亦有所赈予,及为人排急难,要未尝轻先期诺之。贤者不得而亲,不肖者不得而疏也。夏竚冬絮,拥膝危坐,间终日而不一语。自夫之有识以来,二十年如一日,亦姻党僚友所共知,无得而间焉。

译先父年轻时先治《诗》,后来改治《春秋》。他穿着草鞋、捆着经书,奔走到安成、亭州求学,所到之处立即使士人震动。后来授徒讲学,逐渐深入研究。到他门下而有所成就的,有先舅氏孝廉谭公允都、乡试首名欧阳节庵瑾、开建令经元贵阳马丹邻之驯。晚年安居,屏绝人事。乡里的后辈有时通过我兄弟求他评点文章,偶逢心情适意时,也替他们评论编次。如郭季林凤跹、夏叔直汝弼、何伟孙一琦,都是他鉴别过的,后来都成为著名孝廉。适逢丧乱,未能完成他们的学业。先父温和纯厚,从不设防与人对立,对万物没有抵触;但对于不可接受的事,丝毫也不改变心意。当初谒选时,邑大常卿陈公宗契、零陵铨司蒋公向荣都深深引重他,想替他安排门路,他都笑着谢绝。大参陈公圣典会见先父,借机写信给长安的权贵。先父收下信,途中拆开,发现其中有替自己求情的言语,便不再送达,把信装入囊中带回。起初想退还给大参,后来又说:“何必做这种小事来伤害他的好意呢?”于是没有退回。营道骆都督思恭掌管金吾事务,兼任国史监修。史书完成后,按惯例推荐纂修者,提升所考秩次并给予优先选官。因为同乡的缘故,他向部里举荐先父。先父也笑着接受了他的举荐,但最终既没有赴部,也没有把它退还骆公,而是留在箱子里,回家后才烧掉。大概先父的高尚节操,只求在自己身上做到,而不以君子的名声自我炫耀,大体就是这样。壬午年冬天,我参加计偕,将要出发时请教先父说:“我这次出行,准备到当今君子的门下进献名帖,接受诏命和志业方面的教诲,不知能不能做到?”先父愤然说:“现在所谓的君子,我本来就不敢了解。关键是立身行事自有本末;把别人当作根本、把自己放在末位,必将为别人的道路牺牲自身,哪里比得上为自己的道路牺牲自身呢?要谨慎。一旦一个人不能停止,日后即使想为自己牺牲,也没有可牺牲的了。”唉!先父的教训如同太阳在天上。假如我能够遵循而不忘记,庚寅年那场事中,就不会同匪人拼力争斗、拂袖逃走;或许还能披草涉险,用颈中之血效法嵇侍中溅在皇帝衣服上,哪里会流落歧路直到今天,想求一片干净土地而死也不可得呢!教诲你们这样谆谆不倦,你们却听得轻忽,小子不能安定自己,实在是只凭人力而不是顺应天命了。起初,伍学父先生和先父是师生,却相处得像朋友。先生藏书一万多卷,平日常对先父说:“这些书就是中郎留给仲宣的东西,等着你回来。”后来先生突然患热病,烦闷急迫得不能说话。先父亲自拿药送饭,先生用眼神示意先父,像是要有所托付;先父总是低头不答。回家后叹息说:“我宁可辜负先生临终的嘱托,也不能接受仲宣式的托付。”先父对于取舍严格,大多如此。我亲眼所见,他从未轻易吃别人一顿饭,也从未随便接受一个人的名帖。凡是我兄弟交往的人,稍微送来笺纸、扇子之类的礼物,他都严肃拒绝。伯兄己卯年上北雍回来后,在白下市买了线音绢制成的夹衣,絮上棉花送来,一个多月不敢呈给先父,后来渐渐通过先孺人送上。先父笑着看了很久,收起来藏好,整个冬天都没有穿。隔了一年,仍然退还给伯兄。伯兄又托仲父委婉说明,才按衣服价值给伯兄钱,先父于是开始穿它。两位兄长和我送茶、果品、羹汤、干肉,每月不敢超过一次;隔月送来,他也多半收下而不尝。两位兄长乡试归来,曾买一册小说送给先父,想让他解闷。先父打开看了几段,便立即合上,后来送给族叔,并且说:“这是孩子们送来的。” 仲父私下说:“兄长的儿子,幸而没有因此养成坏习惯。他们所送的东西也是靠笔墨口舌挣来的,为什么拒绝得这样严厉?”先父说:“送东西的人是我的儿子,东西却不是我所有的;用我一个人的名义享用天地的物产,却让几个人取用天地的精华,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况且清心省事,只对别人实行而不对自己的孩子实行,也会因此触犯外物。我用这些道理教育自己的孩子,他们尚且不能不在名利之间周旋沉浮,怎么能再把堤坝决开,先让他们泛滥呢!”向先父受业的约有几十人,用干肉作为束脩礼物,其中因贫穷而拒绝的有一半。他有时也救济别人,替人排解急难;但凡答应的事情,从未轻易违背先期诺言。贤者不能因此亲近,不肖者也不能因此疏远。夏天穿葛衣,冬天穿棉衣,抱膝端坐,有时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我从懂事起,二十年如一日,姻亲和同僚朋友也都知道,没有人能够改变他。

先君严于自律,恕于待物,即僮仆亦未尝深加诃责。以少峰公茔墓为族人不肖者所犯,一讼之有司,此外无一字入郡邑。曾衣新缯褶过城瘭闉,有鬻薪者,醉而突出,以所荷杖刺衣幅裂,落其裾。其人惶遽,故狺狺作不逊语。先君笑曰:“待我执汝索偿,而始作此状未晚,今且去不须尔也。”其人虽醉,不觉膝之屈也。先君亦顾而去之。又尝晏出,门外有鬻豆糜者,踞坐门槛,命之起不起。稍正色诘之,顾瞋目直视,捧其糜掷中先君,巾服皆渍,先君徐步入内易衣,家人皆不测所以,先君亦不语以故。徐闻门外喧豗,则邻左人共搏其人,尽以所鬻糜投之沟中,捽而将系之矣。先君易衣毕,遽出语搏者:“彼幸未有所犯于我,直蠢愚不虑难尔,何忍令其荷空甑归,无用以对妻子为?”如其值而授之钱。邻人皆惊讶,余怒不已。诘旦乃笑而谓之口:“子昨者之怒,今可以忘乎未邪?”故里中之醉而号者,争而斗者,樗蒲而相逐者,惟恐令先君知。邻有贵介子弟任县令罢归,不能辑其奴客虐侮市价买小民。先君遇之,则正色视之。虽未加诋诃,而无不仓皇失措者。后遂渐畏而改焉。凡里中郡邑文学,有数至公门请谒者,皆令携巾衫人走间道,不敢经过门闬。先君后渐闻之,叹曰:“夫我柰何使人徒畏!”遂以禁步门内。又曾以孟冬携夫之上一山公茔,归渡耒水,操舟人索钱不已,从人与之争,其人醉而狂詈,刺刺不休,奋石相掷,及失之马首。夫之于马上劝止之,愈不得止。夫之怒,令人搏之。其人掉舟中流,无可如何。先君见夫之怒不可遏,从容上肩舆去。使人传命云:“此何难,且归,徐告于有司捕系。”夫之乃迴辔而反。抵家,先君色既不忤,又不一语及之。夫之不敢请。迟之数日,乃曰:“前者操舟狂夫,何以下属之有司乎?”俛而微笑。夫之不觉汗之沾颐,先君乃为好语慰藉而起。

先君教两兄及夫之,以方严闻于族党。顾当所启迪,恒以温颜奖掖,或置棋枰,令对弈焉。唯不许令习博口击球,游侠劣伎。间坐则举先正语录,辩析开晓,及本朝沿革、史传所遗略者,与前辈风轨,下及制艺,剔镫长谈,中夜不息。两兄淳至,无大过失,时或以小节违意旨。夫之少不自检,多口过。每至发露,先君不急加诘谪,唯正色不与语,问亦不答。故夫之兄弟亦不易自请愆焉。如此旬余,必待真耻内动,流涕求改,而后谴诃得施。已乃释然,至于终世,未尝再举前过以相戒。庭戺之中,喧日严霜,并行不悖。恒谓处人己之间,当令有余,亲如子弟,贱如奴仆,且不可一往求尽,况其他乎!昔在京师,见一名冢宰,大书榜云:“本部既不要钱,如何为人要钱。”亦何至如此以为君子邪!故其施于家者,张弛如此而。夫之兄弟亦幸以免于恶焉。

祟祯癸未,张献忠陷衡州,钩索诸人上,令下如猛火,购伯兄及夫之甚急。先君为伪胥所得,勒至郡城。伪吏故为软语,诱先君致夫之兄弟。先君张目直视,终不答。伪吏怒,将羁先君。先君叹曰:”安能以七十老人,俛仰求活!”沐浴易衣,就亲故告别,将以是夕投缳。夫之闻先君在系,乃残毁支体,舁箦到郡,守候彻夜,乃不果。明日遂以计脱遁。黄岡奚鼎铉始以文字与夫之相知闻,至是陷贼中为吏,力脱先君于险,先君终不与语。

永历丁亥,夫之避居湘乡山中,伯兄匿迹东安之四望山,先君间寄手书至曰:“汝若自爱,切不须归,勿以我为念。”时八月二十三日也。书发之明日,遂以觏疾。伯兄踉跄先归,夫之以次还,先君顾不喜。已乃力疾率伯兄及夫之上南岳峰顶以隐。俄而疾急,乃曰:“吾居平无一言可用教汝兄弟者,况今日乎!我即不起,当葬我此山之麓。无以榇行城市,违吾雅志,且以茔兆在彼,累汝兄弟数见诸不净事也,”卧病三月,未尝有一呻吟之声。十一月十八日平旦,扶起晏坐而终。先君之于患难生死,有如此者。

先君于文词诗歌,不数操觚。盖以简柙性情,惧艺成之为累也。早岁与学父先生洎诗僧复支,颇有酬和,皆削其稿,尽无传者。夫之所获见者,送邑侯梁东铭志仁人计序,及赠处士陶翁[万梧,夫之妻父]文,今皆忘之矣。又曾于刺尾得睹过应山平靖关一绝句,今附录焉:“楚塞横开西接秦,平沙风起柳花春。即今江北须回首,渺渺江南愁杀人。”崇祯戊辰春所作也。

译先父严格要求自己,宽恕对待万物,即使童仆也从未严厉呵责。少峰公的坟墓被族中不肖之人侵扰,他只为此向官府打了一场官司,除此之外没有一个字涉及郡县官府。曾经穿着新缯制成的褶衣经过城门,有个卖柴的人喝醉后突然冲出来,用肩上扛的木杖刺破衣幅,衣襟也掉了下来。那人惊慌失措,故意喋喋不休地说无礼的话。先父笑道:“等我抓住你索赔,之后再摆出这副样子也不晚;现在你只管走,不必赔偿。”那人虽然醉了,双膝却不由得弯曲下去。先父也回头离开了。又有一次先父晚出,门外有个卖豆粥的人蹲坐在门槛上,叫他起来,他不起来。先父稍微严肃地责问,他却瞪眼直视,捧起豆粥泼在先父身上,头巾衣服都被弄脏。先父慢慢走进去换衣,家人都不知道原因,先父也没有说明。后来渐渐听到门外喧闹,邻人共同殴打那人,把他卖的豆粥全倒进沟里,揪住他准备绑起来。先父换完衣服,急忙出来对殴打他的人说:“他幸好还没有侵犯我,只是愚蠢不考虑后果罢了,怎么忍心让他扛着空锅回去,无法向妻子儿女交代呢?”于是照豆粥的价值给他钱。邻人都惊讶不已,余怒仍未消。第二天早晨,先父才笑着对我说:“你昨天的怒气,现在可以忘掉了吗?”因此乡里那些醉酒叫骂、争斗打架、赌博相互追逐的人,都唯恐让先父知道。邻里有个贵族子弟任县令后罢官回乡,不能约束他的奴仆门客,使他们欺侮市面上的小民。先父遇见他,便神色严肃地看着他。虽然没有加以辱骂呵责,却没有一个不仓皇失措的。后来他们渐渐畏惧,便改过了。乡里郡县的读书人中,有几人常到先父门前求见,都让他们带着巾衫从小路走,不敢经过门前。先父后来渐渐听说,叹息道:“我怎么能让人只是畏惧我呢!”于是禁止他们在门内停步。又有一次孟冬时节,他带我到一山公墓地祭扫,回来渡过耒水,船夫不停索钱,随从与他争论。船夫醉后疯狂辱骂,喋喋不休,还奋力投掷石头,差一点打中马头。我在马上劝阻他,他更加无法停止。我发怒,让人把他抓住。船夫把船驶到江心,我们无可奈何。先父见我怒气难以遏制,便从容登上轿子离开,派人传话说:“这有什么难办的?先回去,慢慢向官府报告,捕捉拘押他。”我这才调转马头回去。到家后,先父脸色并未不悦,也一句不提这件事。我不敢询问。过了几天,先父才说:“前些天那个驾船的狂人,为什么要把他交给下属官府呢?”说完低头微笑。我不觉汗水沾湿了下巴,先父于是说好话安慰我,起身离去。先父教导两位兄长和我,以方正严肃闻名于族亲乡党。但在启发诱导我们时,总是面色温和地鼓励扶持,有时摆下棋盘,让我们对弈。只是他不许我们学习赌博、击球、游侠和低劣技艺。偶尔闲坐时,便举出前代正人的语录,辨析讲解;又谈本朝沿革、史传中遗漏的地方、前辈的风范,直到制艺文章,挑亮灯芯长谈,半夜也不停歇。两位兄长淳厚真诚,没有大的过失,只是有时因小节违背他的意旨。我年少时不能自我检点,说话过失很多。每当过失暴露,先父不急着责问,只是神色严肃,不和我说话,问他也不回答。因此我们兄弟也不敢轻易自己请求认错。这样过了十多天,一定等到真正的羞耻从内心涌起,流泪请求改正,然后才施加责罚。事情过后他便释然,直到终身,从未再提过去的过失来告诫我们。庭院之中,喧闹与严肃、温暖与霜威同时存在,却并不相悖。他常说,处在人与人之间,应当留有余地;亲近如子弟,卑贱如奴仆,也不可一味求全责备,何况其他人呢!从前在京师,看见一位著名冢宰,大书告示说:“本部既然不要钱,为什么替别人索钱?”又何必这样做才算君子呢!所以他施用于家庭时,宽严松紧就是如此。我和兄弟们也幸而因此免于作恶。崇祯癸未年,张献忠攻陷衡州,钩取搜捕各色人等上缴,命令下来如同猛火,悬重赏搜捕伯兄和我。先父被伪胥役抓获,强押到郡城。伪吏故意用软话诱使先父交出我和兄弟。先父瞪眼直视,始终不回答。伪吏发怒,准备拘禁先父。先父叹息说:“怎么能让七十岁的老人低头屈身求活!”于是沐浴换衣,向亲友告别,准备当天晚上上吊。我听说先父被拘,便残毁肢体,躺在竹席上被抬到郡城,守候一夜,因此没有立即自尽。第二天终于设法逃脱。黄冈人奚鼎铉起初因文章与我相知,到这时陷入贼中任吏,竭力使先父脱离险境;先父最终却不肯与他说话。永历丁亥年,我避居湘乡山中,伯兄藏身东安四望山。先父偶尔寄来亲笔信说:“你如果爱惜自己,切切不要回来,不要因为我而牵挂。”当时是八月二十三日。信寄出后的第二天,先父便突然患病。伯兄踉跄着先回去,我随后回去,先父看见我们却不高兴。后来他勉强带病率领伯兄和我登上南岳峰顶隐居。不久病情加重,便说:“我平日没有一句可以用来教导你们兄弟的话,何况今天呢!我如果不起身,就把我葬在这座山的山麓。不要把棺材运过城市,违背我的素志;况且把墓地安排在那里,也会使你们兄弟多次看到那些不洁之事。”卧病三个月,从未发出一声呻吟。十一月十八日天刚亮,扶他起来坐着,便去世了。先父面对患难、生死,就是这样。先父对于文章诗歌,不常常执笔创作。大概是为了收束性情,害怕技艺成就反而成为牵累。年轻时和伍学父先生以及诗僧复支颇有唱和,后来都删去稿子,完全没有流传下来。我所看到的,有送给邑侯梁东铭志仁的计序,以及赠处士陶翁的文章;陶翁名万梧,是我的岳父,现在都忘记了。又曾在刺尾看到一首经过应山平靖关时所作的绝句,现在附录如下:“楚地关塞横向展开,向西连接秦地;平沙上风起,正是柳花飞舞的春天。如今在江北,也必须回头望去;遥远的江南,令人愁苦不堪。”这是崇祯戊辰年春天所作。

先君于书法不求甚工,而终身不作一行草及纵笔大书。易箦之岁七十有八,先卒三月,所敕夫之兄弟手札,皆蝇迹雁行如界画。少所读书,收束洁齐,五十余年帙卷如新。上平未尝败一陶器。残楮剩稿,岁聚而焚之。食无兼味,饭止一盂。饮酒不见酒容。诸非时蔬果,烹饪失宜者,绝不入口。茸屋取蔽风雨,所居一室,净几垩壁,萧然尢长物。禁夫之兄弟不令置田宅,仅以给一年丰凶之中为止,曰:“安有儒素而求田问舍者,且贪之媒而祸之始也。”大欢不破颜而笑,大怒不虓声而呵。北还遇盗于良乡县界,掠夺殆尽,会有中承赴镇遇焉,遣人存问,并邀往见,欲为追捕,先君谢而不往。唯一笥中余二十金,同行者多有所余,而故閟之,以穷告,先君遂分所余授之,不取偿焉。凡此皆细节不能具志,要非先君所留意,聊赘一二语以记素业,用示诸后云尔。

先君元配綦孺人,外大父掌故公[讳口]。綦孺人淑顺孝姻,生子一,三岁而殇。孺人以万历甲午岁卒。继配先太孺人姓谭氏,外大父处士念乐公[讳时章]。念乐公性和恺,为敦笃长者。顾崖岸崭峻,不可干侮。曾游巴蜀,有姻戚宰充国,往访之,因稍留廨舍,其馆客倨谐,一言拂意,不辞而出。匹马走江滨,顺流泛三峡而归。主人数道追赆,已弗及矣。其标致高远如此。念乐公配欧阳太母,生子三,长惺欹公[讳允阜],季玉卿公[讳允琳],皆邑文学。中子小酉公[讳允都],中天启甲子乡试,乙丑上春官以文句犯权奄,置乙第。女二,长即先孺人,次适文学伍季咸公一盈,遇乱为贼所得,不屈,骂不绝口,贼以刀环乱筑致殒。先孺人生伯兄介之,中崇桢壬午乡试。次仲兄参之,弘光选贡,未就廷试,遇乱以疾先先君卒。次不肖夫之,以壬午举人,授行人司行人,予假养病归山,今行年四十矣。孙七,敉、敞、勿药、致、攽、勿幕、敔。敞伯兄出。敉、致,皆仲兄出。勿药、攽、勿幕、敔,夫之出。敉以孝殒于难,致早夭。曾孙一,生祁,敞出。

先孺人年十九归先君。以少峰公之严,虽先君及两叔父藉甚士林,未尝少为假借,顾于先孺人,则不能不喜道之曰:此孝妇也。先孺人终未自言所以事舅姑者,今故不能述其详。间闻之叔母云:少峰公洎范孺人存日,起恒不待晓色,夜则暗坐彻丙夜。若浆酒饵以进者,不敢使烹饪刀砧之声闻于外。隆冬不炉,惧烟焰之达也;盛暑不扇,惧其作声响也。与侍婢语,必附耳嚅呪,虽甚喜笑,不见齿也。少峰公昼出于外,薄暮入,则涤器移案之类,都不复作。如是者终少峰公之世。间归宁,外大母颇加慰问,则对曰:“居家固如是,未见翁之独严也。”外大母后述之,辄以为笑。少峰公卒,范孺人虽慈恺,亦不忍不以事少峰公者事范孺人。执三年之丧,哀泣瘠毁,倾笥箧以襄大事。迨释服,无以即吉焉。与仲母吴太恭人相得如骨肉,白首无间言。一庭之中,兄弟訚訚于外,妯娌雍雍于内,欢然忘日月之长。后虽析居,间十日不往还,则怦怦若失。季母万晚得奇疾,性稍乱,先孺人一往问之,则流涕竟日。其卒也,一恸几绝。从大父太素公,暮年丧子,与朱太母就养先君,酒茗必清,蔬脯必治,饴粥果饵,逆探其意而供焉,二十年如一日。每逢綦孺人生忌,躬设香茗拜荐。事掌故公如父,綦太母如母,向卒五十年,言及犹为惨然变容。对先君如承严宾。先君夙有痰疾,煮药调食,必躬亲执事,不以属之子妇及委僮婢。先君疾革时,先孺人新自病起,赢弱不振,顾蚤起晏息,篝火亲事,一如其素焉。家承严政,内外栗肃者九代,自先孺人易之以和恺,育夫之兄弟恩九而威无一,遇诸新妇则纯用柔道,谈笑拊摩,终岁不一蹙其眉,即有过失,不加诃谴,徐俟其悔悟而后微戒焉。顾恒叹曰:“吾性不欲以严待人,自此以往,流及于后,将有不率而反唇者乎?虽然,佳儿女岂须人诃责,不肖者操之,益横出矣。人日趋下,顾非吾作法之凉也。”先君宦学四方,家徒壁立,先孺人躬亲舂饪,支盈补虚,以佐图史舟车之赀,费逾千金。而两兄及夫之镫丸书卷,衣履赠遗,娶妇饴孙,以及岁时尝荐,伏腊酒浆之属不计焉,皆先孺人之手泽也。顾每有赢余,辄尽散以施姻党之乏,及他迫而来告者,下迨僮仆,人得取给,恒霈然有余,终不囊宿一钱,曰:“柰何以有用置无用之地也。”居少不约,居多不丰,顺聚散以随时,故晚遇丧乱,麻衣椽食,欣然如素。夫之兄弟藉以保其硁节,实厚载之无疆也。

译先父写字不追求特别工巧,但终身不写一行草书,也不纵笔作大字。他临终那年七十八岁,去世前三个月,给我兄弟写的手札,都像蝇头小楷、雁行排列,如同界画一般。他读过的书很少散乱,收拾得整洁齐整,五十多年后书帙仍像新的一样。上平日从未打破一件陶器。残纸剩稿,每年聚集起来焚烧。饮食没有两种菜,吃饭只一盂。饮酒而不显醉态。凡不是应时蔬果,或烹饪不合适的食物,绝不入口。房屋只求遮蔽风雨,所居不过一室,几案洁净,墙壁粉白,空荡得没有多余物品。他禁止我兄弟置办田宅,只允许财产够一年丰歉之间的生活,说:“哪有儒者清素却求田置屋的道理?这又是贪欲的媒介和祸患的开端。”极其欢喜时不裂嘴大笑,极其愤怒时不厉声呵斥。北返时在良乡县境遇到盗贼,财物几乎被抢尽;恰逢中承赴任镇所遇见他,派人慰问,并邀请他前往,想替他追捕盗贼,先父谢绝而不去。同行的人只有箱中剩下二十金,大家多有余财,却故意把贫困告诉先父;先父便把余下的钱分给他们,没有要求偿还。这些都是细小事情,不能全部记载;它们本不是先父所留意的,我姑且多记一两件来记录他一贯的操守,给后人看罢了。先父的原配綦孺人,外祖父是掌故公,名讳有缺。綦孺人贤淑柔顺,孝敬姻亲,生有一子,三岁夭折。孺人于万历甲午年去世。继配先太孺人姓谭,外祖父是处士念乐公,名时章。念乐公性情和蔼,仁厚笃实,是位敦厚长者;但操守高峻,棱角分明,不可冒犯欺侮。曾游历巴蜀,有姻亲宰充国前去拜访,因而稍稍留在官署。那里的宾客傲慢戏谑,说了一句使他不满意的话,他便不告辞而出。单骑走在江边,顺流漂过三峡回来。主人多次追赶赠送路费,最终没有赶上。他的品格高远就是如此。念乐公娶欧阳太母,生三子:长子惺欹公,名允阜;三子玉卿公,名允琳;他们都是邑文学。次子小酉公,名允都,天启甲子年中乡试,乙丑年参加春官考试,因为文章言辞触犯权宦,置于乙第。生有两个女儿,长女就是先孺人,次女嫁给文学伍季咸公一盈。伍公遇乱时被贼擒获,坚贞不屈,始终不断辱骂贼人,贼人用刀环乱打,最终将他打死。先孺人生伯兄介之,中崇祯壬午乡试。次生仲兄参之,弘光年间选为贡生,尚未参加廷试,遇乱并因病先于先父去世。次子是不肖的我王夫之,以壬午年举人身份授行人司行人,获准休假养病,回到山中,如今已经四十岁。孙辈七人:敉、敞、勿药、致、攽、勿幕、敔。敞是伯兄的儿子;敉、致都是仲兄的儿子;勿药、攽、勿幕、敔是我的儿子。敉因尽孝死于祸难,致早夭。曾孙一人,名生祁,是敞的儿子。先孺人十九岁嫁给先父。由于少峰公严厉,即使先父和两位叔父在士林中声名显著,他也从不稍加宽贷;但对于先孺人,却不能不高兴地称赞说:“这是孝妇。”先孺人始终没有亲自说过自己侍奉公婆的事情,所以如今无法详细叙述。偶尔听叔母说,少峰公和范孺人在世时,早晨起床从不等天亮,夜里则默坐到深夜。若有浆、酒、食物送来,不敢让烹煮和刀砧之声传到外面。严冬不生炉子,怕烟火传出去;盛夏不摇扇子,怕发出声响。和侍女说话,一定贴近耳边轻声细语,即使非常喜悦欢笑,也不露出牙齿。少峰公白天出门,傍晚回来,洗涤器皿、移动桌案之类的事情全都不再做。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少峰公去世。偶尔回娘家,外祖母多加慰问,她便回答:“家里本来就是这样,并不是公公独自严厉。”外祖母后来讲述此事,总把它当作笑谈。少峰公去世后,范孺人虽然慈爱和蔼,先孺人仍然不忍不以侍奉少峰公的方式侍奉范孺人。服三年丧时,哀伤哭泣、身体瘦削憔悴,倾尽箱笼资财来办理丧事。丧服除去后,也没有条件立即换上吉服。她和仲母吴太恭人相处如同骨肉,直到白头都没有一句隔阂。在一个庭院里,兄弟们在外面和乐相处,妯娌们在里面雍容和睦,欢快得忘了日月的漫长。后来虽然分家居住,若隔十天不来往,便心中怦怦然,仿佛有所失去。季母晚年患了奇怪的疾病,性情渐渐错乱;先孺人一去探问,她便流泪一整天。她去世时,先孺人悲痛号哭,几乎昏绝。伯祖父太素公晚年丧子,和朱太母一同来依养先君;酒和茶一定清洁,蔬菜和肉脯一定整治妥当,糖粥、果品和糕饵,总是预先揣知他们的心意而供给,二十年如一日。每逢綦孺人的忌日,总亲自设置香茗祭拜。侍奉掌故公如同父亲,侍奉綦太母如同母亲;距他们去世已经五十年了,谈到他们时仍然悲惨变色。面对先君,如同面对严肃尊贵的宾客。先君早有痰疾,煎药调食,必定亲自料理,不把这些事交给儿媳,也不委托僮仆婢女。先君病势危急时,先孺人刚从病中起身,身体瘦弱无力,却仍早起晚睡,亲自在灯火下料理,一切如同平时。家中世代承受严格的家政,内外严肃拘谨已经九代;自先孺人改变这种风气,以和蔼慈祥教养丈夫的兄弟,有九分恩惠而没有一分威严。对待各位新妇,纯用柔和的方式,谈笑抚摩,终年眉头都不皱一下;即使有过失,也不斥责,慢慢等她们悔悟之后才略加劝戒。顾恒常叹息说:“我的性情本来不愿意用严厉的态度对待人,从今以后这种风气流传到后代,会不会有人不遵从而反过来顶嘴呢?不过,优秀的儿女哪里需要别人斥责;不肖的人若放纵他们,只会更加蛮横。人心日渐趋下,这并不是我所制定的家法宽松造成的。”先君在四方做官求学,家中贫困得徒有四壁,先孺人亲自舂米做饭,补足盈亏,来资助图书、史籍、舟车等费用,花费超过千金。两位兄长和丈夫的灯烛、书卷,衣服鞋履及馈赠,娶媳妇、给孙子糖果,以及岁时祭祀所用的供品、伏腊时的酒浆之类,都没有计算在内,全是先孺人的操持和恩泽。顾恒每有余钱,便全部散发出去,救济亲戚朋友中的贫困者,以及因其他急迫事情前来求告的人;下至僮仆,人人都能得到供给,总是丰厚有余,始终不把一文钱留在袋中,说:“怎么能把有用的东西放到无用的地方呢?”居处简陋时不约束自己,居处宽裕时也不奢侈,顺应聚散而随时取用,所以晚年遭逢丧乱,穿麻衣、吃粗食,也欣然如同平日。丈夫的兄弟凭借这些得以保全自己的清节,这实在是深厚而无边的承载之恩。

先孺人年七十四,伯兄洎夫之同举。外王母欧阳太君年九十有二,生小酉公,举于乡。欧阳太君母年八十有四,生元素公炳,举于乡,官郡丞。杨太母所生母年九十,生耻所杨公,举于乡,官州刺史。凡四世略相等,戚里以为盛谈。先孺人晚年尤康胜,年逾七十,起居如五十许。以仲兄洎夫之妇陶相继早世,嗣先君见背,哀怆所侵,始见衰微。己丑岁,夫之不孝,从王岭外,隔绝无归理,忧思益剧,遂以庚寅八月初二日,横罹崩摧,俾年帙劣于先世。呜呼!无始安再造之功,永天水当归之痛,此夫之含恨没齿而不慊者也。哀哉!

薑斋文集补遗卷一 尺牍十首

丙寅岁寄弟侄

三兄之丧,贤弟侄跋涉远赴,隆礼致祭,固祖宗福泽所垂,实贤弟侄敦睦厚道,足知吾家自此昌盛无穷矣。愚兄且悲且喜,言不能尽。但恨客繁事冗,不能相陪快谈,以展老夫欲言之怀。病躯日衰,后会又未知何日也。愚于家族素未能致一情,但养拙自守,不敢一丝刻薄,得罪先人。今年已衰老,惟有此心,愿家族受和平之福以贻子孙,敢以直言为吾宗劝戒,此尔弼指日二弟居尊长之位,所宜同心以修家教者也。和睦之道,勿以言语之失,礼节之失,心生芥蒂。如有不是,何妨面责,慎勿藏之于心,以积怨恨。天下甚大,天下人甚多,富似我者,贫似我者,强似我者,弱似我者,千千万万,尚然弱者不可妒忌强者,强者不可欺陵弱者,何况自己骨肉!有贫弱者,当生怜念,扶助安生;有富强者,当生欢喜心,吾家幸有此人撑持门户。譬如一人左眼生翳,右眼光明,右眼岂欺左眼,以灰屑投其中乎!又如一人右手便利,左手风痹,左手岂妒忌右手,愿其同瘫痪乎!不能于千人万人中出头出色,只寻著自家骨肉中相陵相忌,只便是不成人。戒之,戒之!从前或有些小事动闲气,如往岁到官出丑,愚甚恨之。愿自今以后,长似昨在三兄柩前,和和顺顺,骨肉相关一般。一刀割断前日不好之心,听老夫此语,光明正大,宽柔慈厚,作一家风范。幸祖宗覆庇,无门户之苦,可不念哉!因诸弟侄昨日厚于家庭之义,深为感慰,故进愚言。尔弼指日二弟、我文侄,当以此遍告众位。我文公平仁恕,若有小小不平,当听其劝戒,或不妨令敛敔两人知之。止期一切忘情,一家欢聚而已。缕缕不尽。七十老人夫之白。

与我文侄

吾侄和蔼安静,一家所服。倡先远涉致祭于叔兄,相见之下,悲喜交集,而事冗客众,不能从容尽谈,为恨恨耳!一札寄众位弟侄,烦遍致之。城中众位看毕,乃寄指日叔。愚但空言之。吾侄日与周旋,以善养人,全赖涵育薰陶之力也。前有纸数幅,思携归书,与裁帖者混用,仅觅纸二幅,草次书呈,不足为重。他日衰草荒丘,如见老叔耳。承许过我一看,可辍冗作十日聚首否?生前愿见贤者也。族谱事,愚但能任撰次督责之劳。目前兴事,全在幼重,幸与决商之。叔夫之白。

又与我文侄

与吾侄,别遂已三易岁矣。衰病老人,更能得几三岁,通一字于左右也。前云欲枉步过我,作数日谈,甚为愿望。想世局艰难,家累烦冗,不能如愿。愚自长乐归后,未尝出户,驰情遥念,但作梦想耳。读书教子,是传家长久之要道,吾侄以宁静之姿,修此甚为易易。每戒两儿,令以吾侄为法。躐等高远,不如近守矩范。家众人各有心。淡然无求,则人自有感化耳。

与幼重侄

哀冗之下,不能与吾侄一言。闻将过我,企望企望。侄年渐老,宜步步在根本上着想。多谋多败,动气召辱,切戒,切戒!有公礼谢众弟侄,烦我文遍致之。族谱事何如?恐只成画饼耳。

又与幼重侄

无日不在病中,血气俱尽,但灵明在耳。三侄孙文字亦有线路,可望其成。但所患者,下笔太重则近粗俗。已囑敔令教之以清秀。为人亦知顺沉潜,所不足者,知事太早。我家穷,闲住一二年,或可习为萧散。庄子曰:“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一切皆是嗜欲,非但声色臭味也。近草一官房世系,觉有次弟。急须者别单所开祖父子孙名,侄速查来。或写或刻,总俟侄商之。

与尔弼弟

长乐一别,遂久不得一信。往来人言贤弟近况甚好,足为欣慰。而愚日衰一日,经年不能出户,未知更有相会之日否也?谱议不成,族中人错乱至此,但堪一叹!贤弟年富力强,秉心刚直,至公至正,教子侄辈亦安静守分,和睦不争,是所望也。

示子侄

译先孺人七十四岁时,长兄和丈夫同时中举。外祖母欧阳太君九十二岁时,生下小酉公;小酉公中乡试。欧阳太君的母亲八十四岁时,生下元素公炳;元素公也中乡试,官至郡丞。杨太母所生的母亲九十岁时,生下耻所杨公;耻所杨公中乡试,官至州刺史。这样四代人的情况大致相等,亲戚乡里把它当作盛事谈论。先孺人晚年尤其康健,七十多岁时,起居还像五十岁左右的人。因为二哥和丈夫的妻子陶氏相继早逝,又遭逢先君去世,悲哀侵袭,身体才开始衰弱。己丑年,丈夫的不肖儿子跟随王氏去了岭外,音信隔绝,根本没有归来的希望,忧思更加剧烈,于是在庚寅年八月初二日,突然遭受崩溃般的打击而死,使她的寿数反而低于前代。唉!没有完成再造始安的功劳,也永远承受天水当归的痛苦,这是丈夫终身含恨而不能释怀的事。悲哀啊!《薑斋文集补遗》卷一,《尺牍十首》。丙寅年寄给弟弟和侄子。三兄去世,贤弟和侄子跋山涉水远道赶来,举行隆重的礼仪祭奠;这固然是祖宗福泽所留下的结果,实际上更是贤弟侄敦厚和睦、重情厚道的表现,由此完全可以知道我家从今以后必将昌盛无穷。愚兄又悲伤又欢喜,言语无法尽述。只遗憾客人繁多、事务纷杂,不能陪你们畅快交谈,抒发老夫想说的心意。我的病体一天比一天衰弱,今后何时再会也不知道。我一向没有能力为家族尽一份心,只是安守拙朴,不敢有一丝刻薄,因此没有辜负先人。今年我已经衰老,只有这一片心愿:希望家族享受和平之福,并把它留给子孙。我冒昧直言劝诫本宗:尔弼、指日二弟将要处在尊长的位置,应当同心协力修整家教。和睦的办法,不要因为言语上的过失、礼节上的失误就在心里留下芥蒂。若有不对,何妨当面责备;千万不要把它藏在心里,积成怨恨。天下非常广大,天下人非常多,有像我这样富裕的,有像我这样贫穷的,有像我这样强的,有像我这样弱的,千千万万;尚且弱者不应嫉妒强者,强者不应欺凌弱者,何况是自己的骨肉!有贫弱的人,应当生出怜悯之心,扶助他们安居生活;有富强的人,应当生出欢喜之心,我家幸而有这样的人支撑门户。譬如一个人左眼生了翳障,右眼明亮,右眼难道会欺负左眼,把灰屑投入其中吗?又譬如一个人右手灵便,左手患风痹,左手难道会嫉妒右手,希望它也一同瘫痪吗?不能在千万人中出人头地,偏偏只在自家骨肉中互相欺凌、嫉妒,这就是不成器的人。要警戒,警戒!从前或许因一些小事动怒生闲气,例如往年到官府去而出丑,我对此非常悔恨。希望从今以后,长久像昨天在三兄灵柩前那样,和和顺顺,像骨肉相亲相连一样。把前日那些不好的心思一刀割断,听从老夫这些话,光明正大、宽厚慈爱,树立一家人的风范。幸而有祖宗庇护,没有门户困苦,难道不应当珍惜吗?因为诸位弟侄昨天对家庭亲情十分厚重,我深为感慰,所以进献这些愚见。尔弼、指日二弟和我文侄,应当把这些话遍告各位。我文公平仁慈宽厚,若有小小的不平,应当听从他的劝戒;也不妨让敛敔两人知道。只希望大家把一切感情上的嫌隙都忘掉,一家人欢聚罢了。絮叨不尽。七十岁的老人夫之谨白。给我文侄。我的侄子性情和蔼安静,全家人都敬服。你带头远道来为叔兄祭奠,相见时悲喜交集,只是事务繁忙、客人众多,不能从容尽情交谈,实在遗憾!另写一封信寄给各位弟侄,烦请你替我遍传。城中各位看完后,便寄给指日叔。愚叔不过是空口说说而已。我侄子天天与我相处,能够以善意养育、影响他人,全靠涵养熏陶的力量。先前有几张纸,想带回去写信,又和裁帖的人混用,只找到两张纸,匆忙写信呈上,不值得看重。将来在衰草荒丘之间,若能见到这些字,就如同见到老叔一样。承蒙你答应来我这里看望一番,能不能暂时放下繁忙事务,与我相聚十天?我在生前愿意见到贤者。族谱的事,我只能承担编撰和督促的劳苦。目前兴办此事,全靠幼重,希望你能和他商量决定。叔父夫之谨白。又给我文侄。和我侄子分别,已经整整三年了。衰病的老人,还能有几个三年,可以给你写一封信呢?先前说想屈驾来我这里,畅谈几天,我非常盼望。想来是世局艰难、家累繁多,不能如愿。我自从长乐回来以后,从未出门,满怀情意只能远远思念,终究只是梦想罢了。读书教子,是使家业长久传承的要道;我侄子具有宁静的资质,修习此道非常容易。我常常告诫两个儿子,让他们以我侄子为榜样。不要越级追求高远,倒不如就近守住规矩法度。家中众人各有自己的心思;淡泊无求,人们自然会受到感化。给幼重侄。在悲哀和事务纷乱之中,不能同我侄子说上一句话。听说你将要来看我,盼望,盼望。侄子年纪渐长,应当每一步都从根本上思考。多谋多败,动怒会招来羞辱,切切要戒除,切切要戒除!有公礼请我代向各位弟侄致谢,烦请我文转达。族谱的事怎么样了?恐怕终究只是画饼罢了。又给幼重侄。没有一天不在病中,血气都已经耗尽,只是精神和神志还在。三侄孙的文章也已有路径,看来可以成就。但所担心的是,下笔过于沉重便接近粗俗。我已经嘱咐敔,让他教导三侄孙写得清秀。为人也知道顺从、沉静、深潜,所不足的是太早就懂得世事。我家贫困,闲居一两年,或许可以学会萧散自适。庄子说:‘嗜欲深的人,天赋的灵机就浅。’一切都可以成为嗜欲,不只是声色、气味和滋味。近来草拟一份官房世系,觉得其中有次序错误。急需的,是另单所列出的祖父、父亲、子孙姓名,侄子赶快查找送来。是书写还是刊刻,都等侄子商量决定。给尔弼弟。自从在长乐分别,便很久没有收到你的信。来往的人说贤弟近况很好,我很是欣慰。可是我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年到头不能出门,不知今后还有没有相会的日子?族谱的商议没有办成,族中人混乱到这种地步,只能叹息!贤弟年富力强,心地刚直,至公至正,教导子侄也安静守本分、和睦不争,这正是我所希望的。给子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