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斋文集卷三 序五首
学,效也。闻之说历者曰:“用郭守敬之历,而不能用其法,非能效守敬者。”善夫其以善言效也。故《易》曰:“拟议以成其变化。”拟议变化,如目视之与手举,异用而合体;变化所以拟议也。知拟议其变化,则古人之可效者毕效矣。然而不知拟议者,其于变化,犹幻人之术也,眩也,终古而弗能效也。以《诗》言之,朱子生二千年之后,易子夏氏而为之《传》,奚效乎,效子夏氏尔。子夏氏于素绚之《诗》,同堂而异意,故能效夫子之变化以俟朱子。朱子于三百篇正变贞淫之致,同道而异诠,故能效子夏之变化以俟后人。善效朱子者,可以知所拟议矣。伯兄石崖先生曰:“吾以序言《诗》,而于生乎讽诵所蓄疑而未安者,自觉为之豁如。”觉其豁如者,觉也。觉者,天理之舍,古今之府,以效古人而自觉者也。故一曰学,觉也。觉生于拟议,而效成乎变化,斯以悦心研虑而无所疑。乃若愚所谓眩者,则非此之谓也。窃二氏之土苴,建为门庭,以与朱子讼。戴古木为冒镝之盾,究亦未知汉儒之奚以云也。一字之提,不问其句,一句之唱,不问其篇,矫揉圣教而惟其侮,倚其附耳密传之影响,而不得有一念之豁如,若此者固愚兄弟所过门不入而无憾者,奚忍与党同而伐朱子之异哉?先生此编,一以子夏序为正,而固不怙也。曰:即出于卫氏而亦为近古。其逊志而不敢诬,亦于此见矣。《丝衣》之序云:“高子曰:‘灵星之尸也。’”灵星之祀,详见应劭《风俗通》,盖汉人之淫祀。子夏亲授《诗》于夫子,高子其何称焉。故曰,即出于卫氏而亦为近古。以俟后哲,无惭已。
种竹亭稿序
江天风起,高阁秋新,把酒酹空,问骑鲸弄黍之客,人有赋心,仙依客影。不知今之以白首对江山,遽为残梦,吟蔚子“各怀佳月人在春风”之句,何以还酬夙昔哉?阳禽回翼,地远天孤。一线斜阳,疑非疑是。江湖皆矰缴之乡,沙塞杳帛书之寄。刀兵队里,有臆无词;生死海中,当离言合。萧萧笳吹,洒夕惊寒。此蔚子所为磊落之胸,哀歌河上者也。及夫半塘画舫,荷柄通觞;曲径幽花,蕉光炫梦。览镜虽霜,为欢亦夜;长夏寻梅,关心物外。花时看尽看此人,蔚子之心远矣。乃前度刘郎,已随逝水。苔生半亩,笛怨山阳。则余与蔚子双影相怜,不禁神尽,又何足以长言邪?呜呼!悲愉之情,极乎壮老。俯仰之致,况有沧桑。凡前三者,苟得一焉,足以春怀杏影之桥,秋问琼寒之阙。矧自把臂以来,莫匪销魂之地乎!问道锡山,相期何似。万端迂折,一寄长吟。共此湘湄,各有眇眇愁予之旨。而余少于蔚子,衰乃倍之。贝廷琚语儿新月,杨廉夫红幕舂嬉,皆以属之蔚子尔。哀伯业老而好学,陆务观取以名庵。蔚子交游半天下,而存者几也?余幸而存,不禁为蔚子浏涟,亦何能不为蔚子劝勉与!
殷浴日时艺序
家则堂南归,以《春秋》教授,则未知其所授者,以道圣人经世之意邪,其以为所授者羔雁之技邪?夫必有辨。谢侍郎卖卜,与子言孝,与弟言弟,则授以道矣。庖丁曰:“臣之所好者技也,而进乎道。”技、道合,则则堂可无河汉于叠山。何也?其登之技者,敬而乐也。敬业以尽人,乐群以因天,进乎道矣。甲午避兵入宜江山中,有侄子之恸,浴日拂拭而慰之。少间,无以阅日,浴日始以帖括见示。继此而宜江士友泛晋而与余言帖括。十年来乍骇人以未能尝试,余怵然惧。观既止,要其能敬以乐,无能度骅骝前者,企以知浴日之天至而人全。与之因天,与之尽人,余乃脱然释其惧于浴日。言必有所牖,意必有所肖。未有言、意以先,谐而谲者导人以往,无敬之心,则纳其媚矣。方有言、意以放,恣而逞者迫人于来,无乐之度,则用其争矣。今求浴日于御意择言之际,索其媚与争者无有,僩然油然。文非道也,而所以御之择之者,岂非道哉?故余乐亲浴日而不惧,而后遂忘其泛也,实自此始基之。浴日少与余同文场,已与余同漂泊,今又与余同为训诂师以自给。而浴日多幸:浴日虽贫,有亲可事,有从子之孤可恤,敬以乐,有所施矣。《书》曰:“令德孝恭。”其敬之谓也。《诗》曰:“子子孙孙,勿替引之。”其乐之谓也。以意征言,将期于道。有知言者,当谓余非与浴日言技矣。
刘孝尼诗序
译学习,就是效法。听研究历法的人说:‘采用郭守敬的历法,却不能运用他的原理,就不能说是能够效法郭守敬。’他把善于说明效法说得好极了。所以《易经》说:‘通过模拟、思考来成就变化。’模拟和思考、变化,就像眼睛观看和手举取,作用不同而本体相合;变化正是供人模拟和思考的。懂得模拟、思考那些变化,古人值得效法之处就全都能够效法了。然而不懂得模拟和思考的人,对于变化就像幻术师的技法一样,只是使人眩惑,永远也不能真正效法。以《诗经》来说,朱子生在两千年以后,改变子夏氏的《诗序》而作《诗集传》,他效法的是什么呢?效法的只是子夏氏。子夏氏面对素绚之诗,与孔子同堂而意义不同,所以能够效法孔子的变化,等待朱子来阐明。朱子对于三百篇中正诗、变诗以及贞正、淫邪的旨趣,与子夏氏同一道理而解释不同,所以能够效法子夏的变化,等待后人。善于效法朱子的人,就可以知道应当怎样模拟和思考了。我的长兄石崖先生说:‘我用这篇序来谈《诗经》,对于自己在诵读中积存的疑惑和不能安心之处,忽然觉得豁然开朗。’能够觉得豁然开朗,就是觉悟。觉悟,是天理的居所、古今的府库;通过效法古人而自我觉悟,就是这样。所以第一,学习就是觉悟。觉悟产生于模拟和思考,效法成就于变化,这样才能愉悦心情、研求思虑而没有疑惑。至于我所谓使人眩惑的情形,就不是这个意思了。窃取两家学说的糟粕,建立自己的门户,用来同朱子争辩;把古树戴在头上作为抵挡箭镞的盾牌,究竟还是不知道汉儒为什么这样说。只摘取一个字,不考察它所在的句子;只唱说一句话,不考察它所在的篇章;歪曲圣人教诲,只求侮辱圣人;依靠耳语私传的影响,却始终不能有一点豁然开朗。像这样的人,本来就是我们兄弟路过其门也不进去、并不遗憾的人,怎么忍心同他们结党,一同攻击朱子的异说呢?先生这部书,以子夏的《诗序》为正宗,却也并不固执自守。他说:‘即使出自卫氏,也仍然接近古说。’由此可见他谦抑自处、不敢诬妄。《丝衣》的《序》说:‘高子说:这是灵星的尸主。’祭祀灵星,详见应劭《风俗通》,大概是汉人的淫祀。子夏亲自从孔子那里受学《诗经》,高子凭什么这样说呢?所以说,即使出自卫氏,也仍然接近古说。把它留给后来的贤哲评定,也已经无愧了。《种竹亭稿》序 江天起风,高阁中秋意初新。我举酒洒向长空,问那骑鲸、弄黍的仙客:人有作赋的情怀,仙人依傍着游子的身影。不知道如今让我以白发面对江山,突然成为残梦;吟诵蔚子‘各怀佳月人在春风’的诗句,又将怎样回报往昔呢?阳鸟回转翅膀,天地遥远而孤寂。一线斜阳,似乎是,又似乎不是。江湖全都是罗网弓矢之乡,沙塞遥远,寄来的帛书也杳无踪影。刀兵丛中,心中有话却无词可说;生死海里,应当以离别之言相合。萧萧的胡笳声吹来,洒落傍晚,引起寒意。这就是蔚子胸怀磊落、在河上作哀歌的情景。到了半塘画舫,荷梗连接着酒杯;曲折小径上幽花盛开,蕉叶的光影照亮梦境。照镜时虽然满面霜色,为了欢乐也直到深夜;漫长夏日寻找梅花,心意寄托在尘世之外。花开时看尽花,也看尽这个人;蔚子的心志已经高远了。可是从前的刘郎,已经随着逝水而去。半亩地长满苔藓,山阳传来笛声哀怨。于是我与蔚子两道身影彼此怜惜,不禁精神耗尽,又哪里足以长篇诉说呢?唉!悲伤与欢乐的感情,达到壮年和老年的极致;俯仰之间的感慨,又何况经历了沧桑。前面三种情形,哪怕得到其中一种,也足以在春日怀想杏影之桥,在秋日询问琼寒之阙。何况自从与他携手交游以来,哪里不是销魂之地呢!在锡山问道,彼此约定的情形怎么样呢?千头万绪、曲折迂回,都寄托在长篇吟咏中。我们共同处在湘水之滨,各自都有微妙深长、使我忧愁的旨趣。然而我比蔚子年轻,衰老却加倍于他。贝廷琚写的《语儿新月》、杨廉夫写的《红幕舂嬉》,都可以归属于蔚子。可悲啊,伯业年老而仍然好学,陆务观曾取这个意思来命名庵堂。蔚子的交游遍及天下,如今还活着的有几人呢?我幸而还活着,不禁为蔚子泪流,也怎么能不因此劝勉自己呢!殷浴日时艺序 家则堂南归,用《春秋》教授学生,却不知道他所教授的,是用圣人经世的意旨来教导人呢,还是把他所教授的看作求取功名的技术呢?这两者一定要辨明。谢侍郎卖卜时,对儿子谈孝,对弟弟谈悌,这就是把道传授给人了。庖丁说:‘我所爱好的,是技术,但技术已经进入了道。’技术与道相合,则堂就不必把叠山看成遥远的银河。为什么呢?因为他登进技术之境,是出于敬业而快乐。敬重事业来尽到做人的责任,与众人和乐来顺应天性,这就进入道了。甲午年避兵进入宜江山中,我因侄子之死而悲恸,浴日安慰我、为我排解。不久,我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日子的,浴日才把帖括文章拿给我看。后来宜江的士人朋友泛舟晋水而来,与我谈论帖括。十年来,我突然因为自己未能尝试而惊惧,我也感到害怕。看过之后便停止追究,只要他能够以敬业为心而又以学习为乐,就没有人能超过骏马之前;由此希望知道浴日天性极高而又能保全人的本性。与他一起顺应天性,与他一起尽到做人之道,我才完全消除了对浴日的忧惧。言语必定有所开启,心意必定有所表现。还没有言语、心意作为先导,却用谐谑诡奇引导人前往,是没有敬意,便会接受它的媚态;正当有言语、心意要放纵施展时,却任性逞强逼迫人趋从,是没有欢乐的尺度,便会采用争斗。如今从浴日在斟酌意旨、选择言辞之间来考察他,找不到一点媚态和争强,只有坦荡而充沛的气象。文章本身未必就是道,但他用来驾驭、选择文章的原则,难道不是道吗?所以我乐意亲近浴日而不害怕,后来终于忘记了泛泛谈论的枝节,真正的根基就是从这里开始建立的。浴日年轻时与我同在文场,后来又与我一同漂泊,如今还与我一同做训诂教师来维持生活。而浴日很幸运:他虽然贫穷,却有亲人可以侍奉,有侄子的孤儿可以怜恤;以敬业为心、以快乐为行,都有施行的地方。《尚书》说:‘美好的德行在于孝顺恭敬。’说的就是敬。《诗经》说:‘子子孙孙,不要废弃并永远承继它。’说的就是乐。根据心意来考察言语,便将达到道。有能够理解言语的人,应当会说我这不是在同浴日谈论技术了。刘孝尼诗序
楚之学骚者王逸,然圆红清江之句,耀人肌魄。愚谓左徒嫡系,果在刘复愚矣。或者汩罗之流,北汇于湖,岷江雪液,夺其鳞鳞皛皛之致,唯湘有骚,不许他氏之裔沂流而揖之下也。友人刘孝尼,著《山书》者,余知之七年矣。南诸侯未登进之弦歌俎豆之侧,江蓠吟晚,破荒无钱,复愚所谓歌则其时者,今古一揆,想当凄断。故肃其使,烹其鲤。读其诗,朱皙陆离,既似粲者。杂以羌芦,节以灵瑟。边马心归,南妃泪尽。叶萧条于九月,青缭绕于数峰。莫自抑其悲来,问谁蓍其魂往。洵天地之大,百水涌腾,澜漪万变,虽欲竞其濯骚之力于沅南潇北之上而不可得,夫岂公安、竟陵,以白、苏、郊、岛之长技,容与三澨七泽之间,可投袂而争窒皇之驾哉!天清水碧,云绿苹香,唯我坐拥而收之,固将绌淮南小山、湔上男子于闰位矣。余虽赢者,请与孝尼狎主齐盟,裹菁茅,搴芳芷,就铜官凿石之遗垒,以争长于列国。千载悠悠,谁令禁之,不必见来者而属之似续也。
王江刘氏族谱序
王江诸刘,潜明经是玉氏,湘孝廉若启氏,奉季昌先生之志,修其家乘,以示夫之而征言焉。夫之拜手而言曰:夫礼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礼者,天之秩也。其在《诗》曰:“有秩斯枯。”天之所秩,而天祜之。祜者,以祜其秩也。刘之先长沙定王,以汉懿亲而食南国。安成者,思侯之所胙也。沱潜荆沔者,长沙之流,汇于江汉,而同润乎南条者也。湘上者,固长沙之国邑也。定王之祜纪于南国,而诸刘之盛因之,岂不以天哉!夫之遂言曰:夫礼,立本以亲始,率先以崇孝,统同以益爱,纪分以辨微,尚贤以昭德,旌贵以起功,六训以著义,广类以奖仁,顺古以作则,俟后以行远,十义赅焉。故曰天秩之也。允哉,刘氏之谱其族乎!昉于陶唐,肇于炎汉,而子孙系焉,亲始者也。六十年而一续,续而不失其先,崇孝者也。诸刘之族散衍于南国,而合于一,益爱者也。有合族焉,有分族焉,合者顺而下之则分,分者泝而上之则合,辨微者也。先世之行谊,章者不溢,微者不忘,逮乎闺门之懿而备,昭德者也。勤于王家,升于司马,荐于乡,造于太学,敩于庠序,弈弈列焉,起功者也。发其美,效在是矣,著义者也。所贵者生也,而录之备,奖仁者也。文定、象山、诚斋之三君子者,嘉言赅而存焉,作则者也。勿替引之以相长,而待乎后之裨益,行远者也。斯十义者,天之所秩。祜者,以祜其所秩。夫礼诚不可以已,如斯夫。夫之终言曰:“礼始于亲,亲有类,类有感,感者感其所同。”夫之之举于乡也,与若启氏讲以世,后长氏偕以年而协以采。夫之伯兄既与若启氏讲,而游辟雍之岁,与季昌先生、寿玉氏、声玉氏、赐玉氏胥以齿。然则以类而感感,而秩以其言,夫亦窃礼之遗意也与!
书后二值
读陈书书后
译楚地学习《离骚》的人有王逸;然而‘圆红清江’这样的诗句,光彩照人、撼动魂魄。我认为屈原的嫡传,果然在刘复愚身上。或许汨罗之水向北汇入湖中,岷江的雪水夺去了水面鳞鳞、皛皛的光彩,只有湘水保存着《离骚》的风韵,不许其他流派的后裔沿流而下,向它作揖致敬。我的朋友刘孝尼,就是著有《山书》的人;我认识他已经七年了。南方诸侯还没有在弦歌俎豆之间荐举他,江蓠在晚风中吟咏,身处荒凉之地而无钱,正是复愚所谓‘歌则其时’的时候;古今情形相同,想来一定悲凉断肠。因此我恭敬地派人迎请他,烹煮鲤鱼款待他。读他的诗,红白错杂而光彩流离,已经像灿烂的花朵;又杂以羌笛芦管,以灵瑟作节拍。边地的马心向故乡,南方的妃子泪水流尽。九月的树叶萧瑟,几座山峰环绕着青色。不要压抑自己的悲伤来临,问有谁用蓍草占问魂魄的去向。确实,这是天地广大、百水奔涌、波澜万变的景象;即使想在沅水以南、潇水以北竞比涤荡《离骚》的力量,也无法做到。哪里是公安、竟陵诸作家,能够凭借白居易、苏轼、孟郊、贾岛的长处,在三澨七泽之间从容自得,就能扬袖与之争夺、阻挡这车驾呢!天空清朗,水色碧绿,云气青翠,蘋草芳香,只有我坐拥并收取这些景物,必将压倒淮南小山和湔上男子,把他们置于旁位了。我虽然是衰弱之人,请让我同孝尼亲密交往,共同主持楚辞一派的盟会;包裹青茅,拔取芳芷,前往铜官山凿石留下的遗垒,在列国之间争长。千年悠悠过去,谁能禁止我们这样做?不必亲眼看见后来者,也可以把这事业交付给他们,使之相继流传。王江刘氏族谱序 王江一带的刘氏,潜明经玉氏、湘孝廉若启氏,奉行季昌先生的志愿,修订家谱,把它拿给夫之看,并请我作序。夫之拜手说道:礼不可以废止,道理就是这样。礼,是上天所制定的秩序。《诗经》说:‘有秩斯干。’上天所安排的秩序,上天就保佑它。所谓保佑,就是用福祐来维护这种秩序。刘氏的先祖长沙定王,因为是汉室尊亲而受封食邑于南国。安成,是思侯受封的地方。沱水、潜水、荆水、沔水,都是长沙水系的支流,汇入江汉,共同滋润南方的山脉。湘水上游,本来就是长沙的国邑。定王的福祐记载在南国,诸刘的兴盛也由此而来,难道不是因为上天吗!夫之于是又说:礼,以树立根本来亲近始祖,以率先垂范来尊崇孝道,以统合同族来增进亲爱,以记载尊卑分别来辨明细微,以尊尚贤者来彰明德行,以表彰贵者来激发功业;这六种训诫用来彰显义理,扩大同类关系来奖劝仁爱,顺承古制来树立法则,等待后代来使传统流传久远,十种义理都包括在其中。所以说,这是上天所制定的秩序。刘氏的族谱确实是在统合他们的宗族啊!刘氏起源于陶唐,肇始于炎汉,子孙世系因此相承,这是亲近始祖;六十年续修一次,续修而不遗失先祖,这是尊崇孝道。诸刘氏族人分散繁衍在南方各地,却又合为一体,这更加可贵。族人有合族的,也有分族的;合族的顺流而下便会分散,分散的逆流而上便能合聚,这是辨析细微关系的道理。先世的品行义举,显著的事迹不夸大,细微的善行也不遗忘,连闺门中的美德都记录完备,这是为了彰明德行。有人勤劳于王室,在司马属官中升迁,被乡里荐举,进入太学,在庠序中受教,人才济济地排列在那里,这是为了追溯功业。发扬他们的美德,成效就在于此,这是为了彰显义理。所珍视的是人的生命,而记录得这样完备,是为了奖掖仁德。文定、象山、诚斋三位君子,他们的嘉言都收罗保存,这是为了树立准则。不要废弃并继续传承这些道理,使彼此相互增益,并等待后人补益,这是为了使德行流传久远。这十种义理,是上天所安排的秩序。祜氏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使上天所安排的秩序得到福佑。礼确实不能停止,正是如此啊。夫之最后说:“礼始于亲亲,亲亲有类别,类别之间会产生感应;所谓感应,就是感应于彼此相同之处。”夫之在乡里被举荐时,曾与若启氏按世次讲论交游;后来又与长氏同年,并且在文采方面相互协合。夫之的长兄已经同若启氏讲论交游,在游学辟雍的那一年,又与季昌先生、寿玉氏、声玉氏、赐玉氏都按年龄相交。因此,按照类别而相互感应,按照这种感应而安排秩序,或许也是我私下取法于古礼遗意吧!书写在第二篇之后 读《陈书》书后
人能为,天不可为。当其乱之难讫,天且萦纡以延衍之。极乎其终,天力尽,天情且息,犹未尝无千金一瓠之几,然且拂乱以即于倾仆,斯诚可为之大哀也矣。江左历四代而至陈。前此者晋,能合已散之天下而一之。宋武,人杰也。齐高、梁武,整昏乱之纪纲,规恢略定,故乘童昏以攘大宝,而天不厌之,以为差愈于北方之蒙口口也。陈武帝以遐方小校,器止斗筲,忽起而干天步,立国三年,穴斗不解,救死不暇,遑问纪纲,流血相仍,无言生聚。侯安都、淳于量、章昭达之流,以村坞之雄,承乏秉钺,而周迪、留异、陈宝应掉臂狂呼,屡相蹄龁。陈之自崩自坼,以趋人于亡,一夫折棰而收之,固必然之势也。而吴明彻督星散之旅,侥功淮北,夺七十余城,几半齐土。使天不假周,齐卷以相临,几于兴矣。乃策勋未几,故版旋亡,一覆于吕梁,而兵熸将俘,如疾风之殚脱叶。萧摩诃之言,违于俄顷。朱雀之溃,应如鼓钟。岂非吴明彻之不谋其终,而陈主之未量力而度智也与!夫为国之道,不以国戏。将者,国与民之司命,不以身戏。武乡六返,复拔西县。晋追符寇,不逾长淮。使能于丧乱之余,勤修内治,休养数十年,内无篡夺之祸,两河二京,未尝无收复之望。而明彻悉残陈之力,扶尪罄罍,争匹夫之气,以取必于一死。陈所恃者,一旦向尽。故知南土之灰飞,不待叔宝之昏庸也。东野子之马力尽矣,不亡胡待焉?故善承天者,当其有余,忾乎若不足;及其不足,则欿乎若无之。几虚几盈,天乃复至。而君臣将吏虚枵浮起,无反是之思,以乘隙而侥幸,此用兵之大戒,抑为国者之永鉴已。使明彻能从萧摩诃返吕梁之旆,我气不尽,敌威不增,保固长淮,宇文氏犹将惮为。然而贾竖之智,没于小利,内不量己,外不度物。所谓逢运之贫,坏不可支者也。司豫之功,犹属弋获,又足见天拊衰运,未尝不眄睐重叠,佑人于离绝涣散之余。而弗克承天者,自趋沈没。天之不能延司马氏之人民以徯武德也,岂得已哉!岂得已哉!
读李大崖先生墓志铭书后
夫之读白沙先生集而有疑焉,疑当时之授宗旨于江门者,自张廷实林缉熙以及乎容贯陈冕之流,洗髓伐毛于钓台之下,无幽不抉,以相谘印,而白沙所珀芥以弗谖者,则唯大崖先生。其唱和诗几百篇,抑未尝以传心考道之为娓娓,视彼诸子者言不勤矣。以此疑而思,思而不得者盖数月。乃置其往还唱和之迹,而设身以若侍两先生之侧者又数月,而后庶几若见之。呜呼!两先生之映心合魄,而非张、林、容、陈之得与者,岂其远哉!白沙之于一峰,犹是也;于定山,犹是也;于医闾,犹是也;于汝愚,犹是也;其时相与接迹者,前为三原,后为枫山,虽未尝与白沙游,大崖亦未尝造膝焉,而亦犹是也。逾此而外,交臂失之者多矣。白沙没,诸君子亦先后谢世。弘、正以降,此意斩焉。又降而言学者辈兴,建鼓以求亡子。其所建者,非所以求也,而所亡者,固其子而亡之也。则使以泰州、龙溪之心,测两先生相与之际,而期其遇之也,不亦难乎,而况于其徒之琐琐者乎!《记》曰:“天下有道,行有枝叶。天下无道,言有枝叶。”江门风月,黄公台披襟而对之,扶疏葱蔚,拄青天而荫沧海,言恶足以及之哉!先生裔孙雨苍氏占解,年七十有三矣。以王文恪公所撰大崖墓志铭寄唐生端笏,使与夫之共读。谨识其后,以讯雨苍,当如而谈矣。白沙《送大崖还嘉鱼》诗曰:“富贵何忻忻,贫贱何戚威。一为利所驱,至死不得息。夫君坐超此,俗眼多未识。乃以圣自居,昭昭谨形迹。”敬为雨苍诵之。
跋一首
耐园家训跋
译人能够有所作为,天却不能任意作为。当局势混乱、灾难将要结束而尚未结束时,上天还要曲折萦回,使它延续扩展。到了最终极点,天力尽了,天意也将暂时停息,然而仍未尝没有像千金与一瓠那样的一线机会;可是又把它扰乱,使它走向倾覆,这实在是可为之大悲的事。江左经历四代而到了陈。此前是晋,能够把已经分散的天下重新统一。宋武帝是人杰。齐高帝、梁武帝整顿昏乱的纲纪,规画恢复,局面大致安定,所以趁幼主昏弱时夺取帝位;上天也不厌弃他们,认为这总比北方被蒙蔽、受压制的局面稍好。陈武帝原是远方的小校,器量只如斗筲,忽然起兵而触犯天命;建国三年,兵争不解,救死尚且来不及,哪里顾得上整顿纲纪?血流相继,根本无从谈论休养生息。侯安都、淳于量、章昭达这一类人,以乡村堡坞中的豪强身份,临时充任掌兵之职;而周迪、留异、陈宝应却挥臂狂呼,屡次彼此冲突。陈朝自身崩解,自身离析,走向使人民死亡的道路;即使一个人折断鞭子来收拾它,也本来就是必然的趋势。可是吴明彻统率星散的军队,在淮北侥幸建立功劳,夺取七十多座城池,几乎占了齐国土地的一半。假如上天不借给周人的力量,齐国军队席卷而来与之相临,陈朝几乎就要复兴了。可是策勋不久,旧有的根基便重新丧失,在吕梁一战中全军覆没,士兵覆灭,将领被俘,如同疾风吹尽残叶一般。萧摩诃的话,很快就违背了原来的情势。朱雀桥的溃败,响应得就像鼓钟一样迅速。这难道不是吴明彻没有谋划最终结果,而陈主又没有估量自己的力量和才智吗?治理国家的原则,不能拿国家开玩笑。将领是国家和百姓的掌命之人,不能拿自身开玩笑。武乡侯六次出兵,重新攻取西县;晋军追击符坚的军队,也没有越过长淮。假如陈朝能在丧乱之后,勤勉修治内政,休养几十年,内部没有篡夺的祸患,那么两河和两京并非没有收复的希望。可是吴明彻耗尽了残存的陈国力量,扶持衰弱之军,倾尽军资,只为争一介匹夫的意气,终于走上必死之路。陈朝所凭借的力量,一下子就将耗尽。因此可知,南方土地化为灰烬,并不必等到叔宝昏庸以后才发生。东野先生的马力已经耗尽了,不灭亡还等什么呢?所以善于承受天命的人,在力量有余时,心中总像力量不足一样警惕;等到力量不足时,又能安然自守,仿佛什么也没有。时而空虚,时而充盈,上天才会重新降临。可是君臣将吏都空虚浮躁,没有反省这种情势,反而乘隙侥幸求功,这是用兵的大戒,也是治理国家者永远的鉴戒。假如吴明彻能够听从萧摩诃,返回吕梁撤军,那么我方力量不会耗尽,敌方威势不会增加,守固长淮,宇文氏还将有所忌惮。然而小商贩般的见识沉溺于小利,内不能衡量自己,外不能估计形势。这就是所谓遭逢时运困乏、局面败坏到无法支撑的情况。司豫的功劳,还算是有所得;由此也足以看出,上天扶助衰败的时运,从来没有不反复眷顾、在离散涣散之后保佑人的。不能承受天命的人,只会自己走向沉没。上天不能让司马氏的人民延续下去,以等待武德年间的复兴,难道是愿意如此吗!难道是愿意如此吗!读李大崖先生墓志铭书后 我读白沙先生的文集,产生了疑问:我怀疑当时在江门接受白沙宗旨的人,从张廷实、林缉熙直到容贯、陈冕这一类人,都曾在钓台之下洗心涤虑、刮除旧习,没有什么幽微之处不加以探究,彼此相互咨询印证;而白沙先生所珍重如珀芥、始终不忘的,却只有大崖先生。他们唱和的诗将近几百篇,但白沙似乎从未絮絮谈论以传心、考察道理为内容的事,看起来对于那些诸子,言语并不勤密。我因此产生疑问,思考了几个月,却没有得到答案。于是我放下他们往来的唱和文字,设身处地想象自己侍立在两位先生身旁,又过了几个月,这才差不多能够看见其中的情形。唉!两位先生心灵相映、魂魄相合,而这不是张、林、容、陈几人所能参与的,难道距离很远吗?白沙对于一峰,是这样;对于定山,是这样;对于医闾,是这样;对于汝愚,也是这样。当时与他相互接迹往来的,前有三原,后有枫山;虽然三原未曾同白沙交游,大崖也未曾亲近交谈,但情形仍然如此。除此之外,彼此擦肩而错过的人就很多了。白沙去世后,诸位君子也先后辞世。弘治、正德以后,这种心意便断绝了。再往后,谈论学问的人纷纷兴起,擂起大鼓去寻找已经失去的弟子。他们所树立的东西,并不是用来真正寻求这种道理的;而他们所失去的,本来就是他们自己使之失去的弟子。若要用泰州、龙溪的心境,来揣测两位先生彼此相交的情形,并期待自己能够遇到那种境界,不是很困难吗?何况是他们门下那些琐屑的人呢!《礼记》说:“天下有道时,行为中有枝叶;天下无道时,言语中有枝叶。”江门的风月,黄公台敞开衣襟面对它,草木繁茂、葱郁扶疏,高耸支撑青天,荫蔽沧海,这样的境界,言语哪里能够达到呢!先生的后代雨苍氏,占解年七十三岁了。他把王文恪公撰写的大崖墓志铭寄给唐生端笏,让他同我一起阅读。我谨慎地写在文后,用来询问雨苍,将来应当可以同他谈论这些了。白沙《送大崖还嘉鱼》诗说:“富贵有什么值得欣喜,贫贱有什么值得忧戚。一旦被利益驱赶,直到死也不能停息。只有您能够超脱于此,世俗的眼光大多不能识见。于是以圣人自居,明明白白地谨慎约束自己的行迹。”我恭敬地为雨苍诵读这首诗。跋一篇 《耐园家训》跋
吾家自骁骑公从邗上来宅于衡,十四世矣。废兴凡几而仅延世泽,吾子孙当知其故:醇谨也,勤敏也。乃所以能然者何也?自少峰公而上,家教之严,不但吾宗父老能言之,凡内外姻表交游邻里,皆能言之。至于先子,仁慈天笃,始于吾兄弟冠昏以后,夏楚不施,诃斥不数数焉。然以夫之之身沐庭训者言之,或有荡闲之过,先子不许见,不敢以口辨者至两三旬,必仲父牧石翁引道,长跪庭前,牧石翁反覆责谕,述少峰公之遗训,流涕满面,夫之亦闵默泣服,而后得蒙温语相戒。夫之之受鸿造于先子者如此,然且忠孝衰于死生之际,学问惘于性命之藏,白首无成,死萤不耀。则夫为父兄者,以善柔便佞教其子弟,为子弟者,以谐臣媚子望其父兄,求世之永也,岌岌乎危矣哉。吾伯兄律己严,而慈仁有加子先子,夫之尝请益焉。然夫之自不能言物行恒,迪威如之吉,又安能不自疾愧邪?伯兄之立身立教,大率皆藏密反本为用,患者非知尔。晏子曰:“唯礼可以已乱。”旨深哉!伯兄睦修家训,导子孙以可行,酌古今而立画一之規,礼意于是存焉。为吾子孙者读而绎之,遵而行之,詧其所必然而喻其莫敢不然,何遽不雷霆加于顶、冰雪浃于背乎?礼之本无他,爱与敬而已矣。亲亲者,爱至矣,而何以益之?以敬。夫之曰:“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为父兄者,不以谐臣媚子自居,而陷子弟于便佞善柔之损,敬之至也。尊以礼莅卑,卑以礼事尊。《易》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节也者,礼也。奉伯兄之训,父兄立德威以敬其子弟,子弟凛只载以敬其父兄,嗃嗃乎礼行其间,庶几哉,可以嗣先,可以启后。不然,吾所不忍言也。伯兄倾背,从子敞刊其训以传于后,非徒尚其拜稽仪文之节也,有精意存焉。夫之蔽之一言曰严,非夫之之私言也。《易》曰:“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鬼神临之,吉凶随之,尚慎之哉!柔兆攝提格之岁,律中蕤宾,中浣谷日,季弟夫之跋。
薑斋文集卷四 启一首
六十初度答徐蔚子启
生无益于人,子羽之头空白;老自安其命,赵孟之晷将斜。胫宜孔杖之施,教无失故;肘有原襟之露,友且怜贫。伏惟执事道不遗遐,心惟求旧。刀兵劫改,仅存鹄渚之弟兄,生死梦中,还记虎塘之欢笑。人间甲子,已如鹿在蕉中;世外春秋,不谓雁来天际。指青松以似我,五大夫阅世空悲;进赤舄以邀仙,几鞯屦今生更著。青袍无烦严武,用支肺病之寒;湘箑不拂元规,持却热中之暑。匪寻常缟紵之交,实早岁笠车之约。拜登不言颜甲,念雉坛之存者几人;晋祝将俟先庚,记鹤羽之归来隔岁。聊陈谢悃,肃寄遐思。
尺牍十首[阙]
薑斋文集卷五 九昭[附刻楚词通释后]
有明王夫之,生于屈子之乡,而遘闵戢志,有过于屈者,爰作《九昭》而叙之曰:仆以为抱独心者,岂复存于形埒之知哉!故言以奠声,声以出意,相逮而各有体。声意或留,而不肖者多矣,况敛事征华于经纬者乎!故以宋玉之亲承音旨,刘向之旷世同情,而可绍者言,难述者意。意有疆畛,则声有判合。相勤以貌悲,而幽蠁之情不宣。无病之讥,所为空群于千古也。聊为《九昭》,以旌三闾之志。
◇发江山之芊萰兮,回风被乎嘉卉。青春脉其将兰兮,羌何情而愉此!
(发,始就道也。萰,力甸切。芊萰,卉木盛貌。脉,征动于不觉也。春物可愉悦,而愁人不为之欣赏。)
凌巴丘之澒洞兮,余甫阅乎南条之荒大。
(巴丘,今岳州,其南为洞庭。甫,始也。自巴丘而南,山自黔中东来为南条,崇山复岭,重溪叠涧,风日卉木,与湖北迥异。屈子生长郢都,被窜而来,始识湖南山川之色,窌宎绵延,不知涯际,举目之悲,触物难已矣。)
骇哀吟之宵鼯兮,郁薄霄乎夕叆。虹半隐于丛薄兮,雨中岫而善淫。
(此巴丘以南荒大之景也。薄霄,迫天也。夕叆,暮云。中岫,雨止于山半。善淫,易雨而难霁也。)
即灵嫒之前思兮,惘南狩之所寻。
(灵嫒,谓舜二妃。南狩,舜南巡。山川荒远,二妃不知舜之所在。望君不见,今古同情。)
绵修林之茸閟兮,窌洞壑之纷疑。答空响之森寒兮,合峰沓其如垷。耳迥寂其无闻兮,目改观于异色。
(茸閟,草木蒙茸而幽蔽也。纷疑,洞壑屈曲不知涯际也。答空响者,空谷传声相答。沓,亦合也。山色四围,仰窥天如规圆。湘沅之间,西连辰酉,其荒大有如此者。人踪绝而音响寂,但触目苍茫而已。)
讵侘傺之足捐兮,悄不知迢递之何极。
(去国已遥,山河间之,伫立含愁,安能忘邪!)
[汨征]述屈子始迁于江南,览河山之异而兴悲,忧菀积中,更无从而明言所怨。深于怨者,言自穷也。
◇青林白水敞兰风兮,理前心而益炯。
(良时清适,偶然息虑,追惟往事,井井不忘。)
译我家自骁骑公从邗上来到衡地定居,已经十四代了。家族兴衰经历了多少次,却仅仅延续了先世的德泽;我的子孙应当知道其中的缘故:因为淳厚谨慎,因为勤劳敏捷。之所以能够这样,又是什么原因呢?自少峰公以上,家教的严格,不只是我族中的父老能够说清,凡是内外亲姻、表亲、朋友、邻里,也都能说清。至于我的先父,他的仁慈是天性深厚的;从我兄弟成年、婚娶以后,夏楚之刑不再施加,呵斥也不多次使用。然而从我本人接受庭训的情形来说,我有时犯了放荡懒散的过错,先父不许我见面;我又不敢用言语争辩,往往达到两三旬之久,必定由仲父牧石翁引导我,长跪在庭前。牧石翁反复责备教诲,述说少峰公的遗训,眼泪流满脸面;我也悲伤沉默、哭泣服从,之后才得到先父用温和的话来告诫。我从先父那里受到的巨大造就,就是如此;可是即便这样,我在生死关头仍使忠孝衰薄,在性命根本处对学问仍然茫然,到了白头一事无成,死后如萤火也不能发光。这样看来,做父兄的如果用善于柔顺、巧言谄媚去教导子弟,做子弟的又用迎合父兄、媚悦父兄来要求父兄,想求家世长久,实在危险极了。我的长兄律己严格,却比先父更加慈仁;我曾向他请教。然而我自己尚且不能说清事物,也不能恒常践行,既然不能达到迪威如之吉,又怎么能不自我疾恨惭愧呢?长兄立身、立教,大抵都把根本藏在深密处而落实于实际,所忧虑的只是人们不能理解罢了。晏子说:“只有礼可以止息祸乱。”含义深远啊!长兄和睦地修订家训,引导子孙走可行的道路,斟酌古今而制定统一的规矩,礼的意义就在这里保存了。做我家子孙的,读到这些家训而加以推究,遵循它并实行它,明察其中必然如此的道理,也明白没有谁敢不如此,怎么会突然不像雷霆加在头顶、冰雪浸透脊背那样敬畏呢?礼的根本没有别的,不过是爱与敬罢了。亲爱亲族,爱已经达到极点,那么怎样再加深它呢?靠敬。我说:“子弟是父母亲爱的延续,怎么敢不敬呢!”做父兄的,不把迎合、媚悦子弟当作自己的行为,否则便会使子弟陷于巧言谄媚、柔弱逢迎的弊害;这就是敬的极致。尊长以礼对待卑幼,卑幼以礼侍奉尊长。《易经》说:“家人严厉,并没有过失;妇人孩子嬉笑放纵,就失去了家庭的节制。”所谓节制,就是礼。奉行长兄的训诫,父兄树立有德有威的形象,以敬对待子弟;子弟心怀敬畏,以敬对待父兄;礼严肃地实行在彼此之间,这样或许可以继承先人、启迪后代。否则,那是我不忍心说的。长兄去世后,侄子敞刊刻他的家训,以便传给后人,这并不只是崇尚跪拜稽首等仪文礼节,其中还有精深的意义。我用一句话概括它,就是“严”;这不是我个人的私言。《易经》说:“一家人有严厉的君长,说的就是父母。”鬼神正在注视,吉凶也会随之而来,还是要谨慎啊!柔兆摄提格这一年,律气应蕤宾之月,中浣谷日,季弟夫之跋。《薑斋文集》卷四:启一篇 六十初度答徐蔚子启 我活着对别人没有什么益处,子羽的头发徒然变白;年老而安于自己的命运,赵孟的日影也将西斜。小腿正应当接受孔杖的扶持,教诲却没有失去旧日的情分;手肘已经露出原襟,朋友还怜悯我的贫困。伏惟执事您的道义不遗弃偏远之人,心中只求念旧。经历兵乱劫难变故,如今仅存鹄渚的兄弟;生死恍如梦中,却还记得虎塘的欢笑。人世间的甲子,已经像鹿在蕉叶之中一样虚幻;世外的春秋,却没有想到雁飞到了天边。指着青松说它像我,五大夫经历世事徒然悲伤;进献赤舄以邀仙,今生哪里还能再穿上几双鞋呢?不必劳烦严武送来青袍,用它支撑我肺病中的寒冷;也不必让元规用湘箑来驱拂,把它拿来抵御内热的暑气。这并非寻常的缟紵之交,实在是早年乘笠车相约的情谊。拜见时不说自己已经年老,只想到雉坛还在世的人有几个;晋国的祝贺将等到先庚之日,记得鹤羽归来已隔了一年。姑且陈述感谢的诚意,恭敬地寄托遥远的思念。尺牍十篇〔缺〕 《薑斋文集》卷五:《九昭》〔附刻于《楚词通释》之后〕 有明王夫之,生在屈子的故乡,遭逢忧患、收敛志向,其处境有超过屈子的地方,于是作《九昭》并叙述说:我认为怀抱独特心志的人,哪里还会把它存在于形迹界限所能认识的范围内呢?所以用言语来安顿声音,用声音来表达心意,二者相互承接,各自又有体制。声音和心意有时能够留存,但不肖之作已经很多了,何况还要在经纬之间收束事迹、铺陈文采呢!因此凭借宋玉亲自承受屈子音旨的关系,以及刘向隔世相同的感情,能够继承的便说出来,难以叙述的则只传达其心意。心意有疆界,声音便有分别和会合。若只是用外在容貌来相互慰问、表现悲伤,幽深的情感就无法表达。所谓“无病”的讥讽,正是它能够独步千古的原因。姑且作《九昭》,来表彰三闾大夫的志向。从江山之间开始出发啊,回旋的风吹拂着美好的草木。青春之气不知不觉间发动,兰花将要萌发啊,为什么我却有心情来欣赏它呢!(“发”,是开始上路的意思。“萰”,音力甸切。“芊萰”,是草木茂盛的样子。“脉”,是不知不觉中有所发动。春天的万物本来可以使人愉悦,但忧愁的人却不会因此欣赏。) 越过巴丘的浩瀚深广之地啊,我才开始看到南方山脉的荒远广大。(巴丘,就是今天的岳州,它的南面是洞庭湖。“甫”,是刚刚、才的意思。从巴丘向南,山脉从黔中向东延伸,形成南条山脉;高山重叠,溪流层层,风光、日色和草木都同湖北大不相同。屈子生长在郢都,被放逐来到这里,才开始认识湖南山川的景色;山川幽深辽远、绵延无际,举目所见都触发悲哀,接触到任何事物都难以停止。) 夜里猿鼯的哀鸣令人惊惧啊,傍晚浓云郁结,直逼云霄。彩虹半隐在草木丛中啊,雨云停在半山腰而多有淫雨。(这是巴丘以南荒远广大的景象。“薄霄”,是逼近天空。“夕叆”,是傍晚的云气。“中岫”,是雨停在半山腰。“善淫”,是容易下雨而难以放晴。) 来到灵嫒曾经思念的地方啊,惘然寻找舜南巡时的踪迹。(灵嫒,指舜的两位妃子。南狩,指舜南巡。山川荒远,两位妃子不知道舜在哪里。盼望君王却见不到,这种感情古今相同。) 绵延的长林草木蓬茸而幽暗啊,深邃的洞壑曲折纷乱、仿佛没有尽头。空谷回声森然寒冷啊,群峰重叠合拢,仰望只像一片圆形的天空。耳边极其寂静,什么也听不见啊,眼前景色也因异样的颜色而改变了观感。(“茸閟”,是草木蓬茸而幽深隐蔽。“纷疑”,是洞壑曲折,不知边际。“答空响”,是空谷中声音彼此回响。“沓”,也是合拢的意思。山色从四面合围,仰头窥见的天空像圆规画成的圆形。湘水、沅水之间,向西连接辰州、酉阳一带,荒远广阔就是如此。人迹断绝,声音寂静,眼中所触及的只有苍茫景色。) 哪里能够抛弃这种失意忧愁啊,悄然不知这遥远的路程究竟到哪里才是尽头。(离开故国已经很遥远,中间又隔着山河;久久站立而含着忧愁,怎么能够忘掉呢!) 〔汨征〕叙述屈子初次迁徙到江南,看到山河的不同而生出悲哀;忧愁郁结在心中,更无法清楚说出自己怨恨的是什么。怨恨越深,言语便越穷尽。青色的树林映着白色的流水,敞开在兰花般的清风中啊,整理从前的心绪,心意反而更加明亮。(时光美好而清适,偶然放下忧虑,追想往事,件件都清楚地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