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斋文集卷五 九昭［附刻楚词通释后］

译已经服食药草般的春天气息啊，苹草又用秋日的花穗向我重申。若说白昼不是明亮的啊，难道苍天会不主持正义吗？（修洁之行既已完成，内心发誓坚守而安定，可以相信自己没有欺骗。谗人可以毁谤说太阳没有光明，但苍天哪里能被欺骗呢！） 抚弄《云门》的清瑟啊，悲悼侧耳倾听时只有孤独的忧愁。改变繁复的声调来重申悲哀啊，介入师延之事而与之相助。并不是跟随者劳苦啊，遥远的道路却像羊肠一样曲折难行。（追想当初进谏时，举出纲要而简约地说明诚信之意，可是君王忽然没有察觉。想要随机委婉地进谏，于是言语越说越长，彼此也越发猜疑。我坦率地表达内心，而君王最终被险诈邪曲的言论迷惑，没有听从我。） 把九州的广大压缩在寻尺之间啊，把千年的历史横贯在朝夕之间。宏大而周详地谋划来申述道义啊，后悔从前的言辞还没有说到一半。（所进谏的内容，概括天下得失的关键，穷尽古今兴亡的道理，宏观规划而又条分缕析，并非没有说到极点。然而如今想来，尚未立即追究祸乱的根本，直接攻讦谗佞，不能没有后悔。既然同样要招致人的怨恨，不如直接揭露他们的奸邪，就像下文所说。） 把邪气佩戴在禺中啊，把洪水堵塞在冀野。涉过回旋的水流而浸湿头颈啊，确实还不如今天这样贤明。（禺中是巳位，接近天的中央，比喻君主身边的左右近臣。冀州首先承受黄河之水，比喻权要之臣是藏纳奸邪的主谋。斩除尚的邪恶、郑裒的煽惑，后悔没有直接攻讦他们；即便因此受到摧残伤害，也仍能使他们的奸邪暴露而不敢违逆。） 任由候鸟轻快地飞翔啊，逆着浩瀚苍穹而无法擒捉。回旋着凤鸟般的暴风而坠落啊，惆怅地走在原野上，又哪里还来得及呢？（征鸟，是题肩鸟，即鹞。没有立即擒住奸佞并公开诛杀，使他们仍能在君主身边翱翔，反而乘势排斥善类，自己后悔也来不及了。） 进取不能同他们约定，退处也不能同他们安息。空自错过美好的会合来隐藏忧愁啊，谁来阻止我，使我姑且收敛自己？（放过奸佞而没有公开他们的罪行，他们既然必定不能改过来听从我，又必定会设法毁坏我的成谋而误国。早知道会这样，谁还会阻止我、姑息容忍他们呢？能不追悔吗？怀王初年，信任屈子到了极点，若趁那时同靳尚一类人在一天之内争个生死，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即使不能成功，也可以以身殉国。因为投鼠忌器，留下祸根使它蔓延，想来屈子沉湘之日，一定怀有这种遗憾，所以替他抒发出来。） 〔申理〕通达并说明屈子没有说出的情感，显明他的心意；想来他忠诚、爱国而愤激的内心，到沉湘那天回想往事，一定会有这样的感受。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虽然不是臣下所敢专擅的事，但作为宗臣，与国家同生死，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做的，只要能说就没有不说尽的；所以管叔、蔡叔可以诛杀，昌邑王可以废黜，何况张仪、靳尚这些小人呢！我特意追念惋惜，并不必避讳这种愤激之情。越过漳水岸边直到清晨啊，邀约我的目光望向天边。（漳，是南漳水，流入汉水，再与长江相合。楚国东迁后，从荆州北部到宜城，浮舟顺汉水而下，回望郢都，仿佛在天边。） 两岸山峰高峻险削啊，曲折环绕着荆门的缥缈景色。江水浩大奔涌、回旋激荡啊，于是顺着江流猛烈地奔腾而出。（“崭”，音壮咸切；“岏”，音吾官切，是高而尖锐的样子；“滂”，音普郎切；“溏”，音唐；“濞”，音避；“浿”，音派。） （山脉从夔州、巫山一带向西而来，到荆门处展开，正是所谓“群山万壑赴荆门”。江水受到山势束缚，流过夷陵以后迅疾而浩荡。这是在说郢都山川形势的壮丽就是如此。） 纵览九州，确实美丽啊，承受神灵赐予的福祚，全部占据在这里。（楚国立国的坚固，从熊绎开始，到熊通时兴盛起来，全部占有江山，凭据九州的形胜。） 高台挺立秀美，仿佛直达天空啊，向下俯视，宽阔道路上的人群像鱼鳞般聚集。兰草在春天覆盖平野啊，郢都的人怀抱芳香而随之而来。穿着绣有罗纹、桂花图案的华美衣服啊，尚且不改变这样的仪容。（“桂”，音规。） （“婥妁”同“绰约”，是亭亭直立的样子。登上高台，俯视宽阔道路，人物盛多，即使经历丧乱也没有减少，都是先君繁衍生聚所积累下来的。） 华美的灯火在漫漫长夜中明亮啊，羽饰的车盖飘动，仿佛使白昼也蒙上阴影。究竟是美人多么娇好婵娟啊，还是雄风盘曲如虬龙？（文物制度已经盛大，而武力威势尤其比中原诸国更为雄强。） 吞并幽冥险塞而没有边界啊，卷起河鼓星而浮游在天街。让北斗星舀取桂酒啊，这本来就是从前所怀抱的志愿。（冥厄，是楚国的边塞。河鼓，是牵牛星，属于北方星宿。天街，是昴星、毕星之间，属于西方星度。意思是向北卷取中原并收取秦地。旋转北斗，让它舀取桂酒，代替周朝承受天命，这是楚国先君的志业，难道只有一个郢都不能保全吗！） 还没有听到鸣雁的声音啊，芳草仍像往年一样茂盛。放开我的目光流览四方啊，尽情寄托胸中广大的情感。（在尚未迁都的时候，江山如旧，人物也如旧。回望美好的形势图景，仍然可以壮大王者居所，谋划长远宏大的事业。） 万物没有废弃而不能复兴的啊，我姑且向着江山送去目光。回头看疲于游走的羹人，竟然不登高处从旁远望！（如今废弃的地方，本来就是昔日兴盛的地方。为什么不能重新兴盛，却急忙抛弃它呢？目送江山，只留下徒然的惋惜。假如顷襄王能够登高回望，他难道忍心看着两个东门迅速荒芜吗？） 〔违郢〕 傍晚停船在沙洲中啊，水流缓慢而安静。苹风忽然吹起啊，沿着水波而行；明月的倒影啊，片刻也不停留。宁静却不能长久使人欢愉啊，心情总是多疑；惊惧得仿佛身处危境，如同落叶离开树枝。苍天沉沉，像帷幕一样四面下垂啊，我为什么屡屡遭受离别？（漂泊在江边，月明人静，忽然感到孤危而警醒，旧日的怨恨难以忘怀。忽然兴起思念，幻化成美好的相遇，正如下面所说。） 仿佛有约定，重新获得欢乐啊，折取美玉般的茅草作为赠言。只是庭院中有嫉妒的人啊，只能在空旷的野外遥遥相遇。把从前的誓言反复申说直到今天啊，泪水纷纷交相流下。（在似梦似醒之间，仿佛同君王相逢。避开庭院中的嫉妒者，在小巷中另行约定欢会。悔恨从前的过失而重申今后的誓言，感情极其激动，继而哭泣。幽深的思念幻化成这样的境界，忘记它并不是真实的。） 来时没有踪迹啊，离去也没有凭据；思念之心发动，只留下短暂的光景。猿猴在林中啼叫，景象恍惚啊，鱼儿受到惊吓，在昏暗的水波中跃动。江上的寂寥空旷啊，梦境朦胧；悄然思念着我所眷恋的人，精神仿佛仍与之相随。谁说形体的寄托果真存在啊，反转魂魄投入其中却无法相通。（“梦”读平声。“梦梦”，是看不见东西的样子。并非真实存在的境界，恍惚间形成了幻象。猿猴长啸，鱼儿跳跃，都因惊惧而失去了原先相遇的境界。虽然形体终究孤独存在，但精神魂魄彼此相随，因此不能相信这幻象不是真实的。） 幸逢旷古以来的美好长夜啊，轻视千里路程而驾车前往。系结兰草佩饰，牵起罗衣衣袖；驰骋在芳香的水边高地，驱赶四匹马。那幽深的云气为什么不能亲近啊，几乎使神魂相会而不再虚假。（魂魄相遇，随着君王返回宫阙；一时之间思念成真，怎么能够让此时的心境实现，而不只是幻想呢？）

译〔引怀〕思念到了无可奈何的极点，意念中便产生了形象。它同君王相遇的幻景，本来就是志向坚定的人内心必然会有的情感。这里替屈子把它曲折引出。悲哀的孤独情怀独自盛放啊，千秋万代也没有人相同。想同古人谋划尚且不能成功啊，又怎么能向今天那些平庸之人申诉？（古人与我，有的事情相同而志向不同，有的志向相同而事情不同，尚且不能同他们谋划，何况如今那些悠悠众人。屈子的孤忠，本来就没有同类。） 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上唱歌，尚未预先谋划商邑的事情。百里奚在殽山痛哭，追悔没有劝谏虞公又有什么用呢？比干被剖心，尸体被埋在一座山丘，等到殷朝灭亡后才受到封墓。伍子胥被从吴门挖出眼睛，遥望越国军队渡江而来。言论虽然被采用，志向却已残破啊，终究是忘弃亲人而亲近仇怨。在黄泉之下引发愤怒和怨毒啊，拿我说过的话作为凭证。即使想弥补终局的困窘啊，事情的败坏也一定有其缘由。让萧艾在浓霜中陨落啊，这并不是芳香桂树所求取的。（伯夷、叔齐避开纣王，没有替他谋划；百里奚哭秦国军队，却没有劝谏虞公，这些都是事先未能尽责。比干的墓后来得到周朝封赠，并不是比干所希望的荣耀。伍子胥悬挂双眼以等待越国军队，反而更加违背了他最初的志愿。既然如此，屈子身死而言论应验、楚国却灭亡，郑槥承受妲己那样的诛罚，靳尚遭受宰嚭那样的杀戮，难道是他们所愿意的吗？至于采薇而歌，最终饿死在西山，也不是自己想要的。这些就是古人不能同他们谋划的地方。） 乌鸦将要飞走却留下声音啊，回头看青林而忧虑自己的羽翼。（策士谋臣知道楚国已经无法有所作为，那么离开楚国到别的国家去就是了。） 鱼儿沉入幽深的水中，以吐出的水沫相濡啊，在洲渚之间安然忘却世情。（像庄周、荀卿这一类人，都是楚国人。他们保全自身、远离祸害，退隐罢了。渔父击打船桨而歌，也只是想把自身置于安危之外，不再忧虑。） 丰茂的草倒伏在江岸啊，怀念零落露水带来的新鲜滋润。（往日的芳草，如今变成了萧艾，而且还依附奸佞来求取荣华。） 高大的树木在高丘上繁茂啊，希望雾气霰雪过去以后能够重新生长。（旧日的世家和老臣，侥幸苟安，不能作长远考虑。这些都是当今之人无法申诉的地方。） 高天和宽阔道路无边无际啊，隆冬闭塞，阳气不能泄出。我料想上下之间无人可以回应啊，只能把郁结的忧愁隐藏起来，终此一生。（“卬”同“仰”。上下相互蒙蔽，幽闭其中，再没有生发的气息。只有我独自怀有这样的心意，谁可以同我倾诉？只能把忧愁埋在地下，随逝去的流水向东流去罢了。） 〔扃志〕“扃”是关闭的意思。孤独的情怀使自己惊惧，不能同古人志调相合，而整个国家也没有心意相同的同伴。把幽深贞正的志向封闭起来，千年以后仍有人说他的忠诚是过分的，又有谁来打开屈子的心门呢？寂静清冷的长夜明亮啊，今夜深沉幽静，使我醒来。遥远地登上天空而没有边际啊，可喜的是我的魂魄安然奔驰。（寒冷的夜晚萧瑟清寂，忽然产生一个念头，精神驰骋到楚国边塞之外；至于雪耻振威、向西吞并殽函的一切事情，都仿佛是由我亲自驱驰而取得成功。） 我储备了奇异的服饰，准备远行啊，纷纷仿佛有事物前来承袭。左边佩戴繁茂的翠鸟羽毛啊，右边装饰高大的枞木星纹。（谋划张楚、攻破秦国的策略，早已安排妥当，仿佛就在眼前。） 从丹阳的故宫出发啊，首先向商于询问道路。夏朝的旗帜旖旎地向前行进啊，我又用鹭鸟羽饰来增添它的威仪。派三只青鸟先行传报啊，到西王母那里诛责凤凰。意外遭遇逢迎而中途改变啊，我愤怒地斥责那盘曲飞舞的飞廉。（以下说的是兴兵讨伐秦国的次序。到西王母那里诛责凤凰，是追问怀王没有返回的原因，使他自己认罪。想到秦人多诈，必定会假装请求和谈来诱骗我，于是斥责风伯，使他不要迟疑徘徊。不听信秦人的甘言，而决心拼死作战，才能实现志愿。） 升入密云，尚未到一半啊，彗星闪闪发光向西奔驰；拜见太乙神那婉转的神灵啊，责怪我的车驾行进得不快。（以拼死决战的气势，同秦国争夺生死。军队刚一交锋，秦国就可以被攻破。夺取武关，逼近渭水，秦军将向西溃败。等到怀王尚未死去，就迎接他回来；见到他时即使极其欢喜，也要嗔怪他为什么回来得不快。） 两条龙欢腾着向南回转啊，回头看丰隆还没有懈怠。（怀王虽然返回，但秦国的罪行还没有得到足够惩罚，所以愤怒不能在此中止。） 惩罚善于降下淫雨的蓐收啊，使九嵕山的阴云消散。洗涤三危山长久积聚的阴霾啊，在崆峒山停息车马。（蓐收，是西方之神。九嵕山在武功。三危山在肃州。崆峒山在固原，是秦国最西面的边境。秦人对天下积累的怨恨，像秋雨连绵不断地危害良田。诛杀秦君，抚恤秦民，平息天下的祸患，就像洗去阴翳而看见青天一样，要直到西方边极才停止。） 容成氏安然下来迎接我啊，慰问我劳苦已经结束。（容成，是崆峒山的仙人。这里设想他用劝止的话来说，意思是用兵已经太辛劳了。） 太阳浮在云上，本来不能约定长久啊，白日正当中却容易倾斜。龙虬伸颈低昂，正要蛰伏啊，凤凰翻飞而不得安宁。排开霄汉之路的纷乱啊，又哪里能够得到玉山的美好禾穗呢？（“螑”，音许救切。“虯螑”，是龙伸长脖颈、上下低昂的样子。） （“颖”是禾穗。有人认为胜利不能长久依赖，想停止战争，退守以保全功业。天下廓清、大局完全安定，只能等待上天授予，不可急于期待。相互劝阻，大概也是舆论中确有这种看法。但积累的愤怒刚刚得到申泄，本来很难自我抑制，正如下面所说。） 我怒气充塞胸膛而作答啊，怀抱万年才有一次的机遇。鸾鸟和凤鸟同族而孪生啊，枭鸟屡屡攫取它们，长久地加以怨害。我擦拭昊天而奋力飞翔啊，只怕日月使我延迟。（“孪”，音恋。） （已经同楚国成为同姓的亲近之臣，秦人的怨恨甚至辱及宗庙，只遗憾日月运行得不够迅速，哪里还忧虑杀戮已经过度呢！） 轻快地越过崎岖高远的云路啊，愤怒于道路艰险、车辕曲折。奔驰在暴风中，凌越浮动的火焰啊，那颠倒的日影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志向如果能够实现，哪里还怕谋划长远而来不及，哪里还担心功劳太高而有危险呢？愤怒已经很深，筹划也已经很早，所以静下来思量时，仿佛将要把它实现，正是这样的情形。） 〔荡愤〕楚国同谁势不两立？就是秦国。百般欺骗楚国、百般夺取楚国的，就是秦国。怀王客死异国、同秦国不共戴天的，也是秦国。屈子当初联合齐国谋划攻秦，却被张仪、靳尚阻挠，愤恨不能申雪。被放逐逃亡之后，想到大仇没有报、早年的志向没有实现，向西望着秦国的关塞，要同它在一天之内决一生死，哪里有片刻忘记过！事情即使到死也没有成功，可是在寂静的夜里想起它，仍然明亮清楚、毫不昏昧，仿佛在咸阳踏过鲜血，在泾水、渭水边饮马，似乎没有什么困难，早晚一定能够做到。我姑且把他的志向表达出来，以排遣他的愤怒。新年开始、春天到来啊，荃草蓬茸，刚刚长出幼嫩的芽；抽出盈盈的细小花朵啊，哪里经得起暴风的摧折。不久，襄王在年幼而懵懂时继承王位，国家又多灾多难。想到他孤弱昏昧的处境，实在令人寒心。苍天无情啊，白日渐渐沉落向西方。黄昏的月亮孤清地悬着啊，悲叹浮云成群飞散。怀王客死西方咸阳而没有回来，国家失去了生气。小人又聚集在嗣君身边，必定想拥住孤月，把它遮蔽起来。

译我孤独漂荡、进退无依啊，心中的忧苦又向谁诉说？美人难道竟没有同类吗？只是依靠贤良的媒介，却屡屡遭到误解。国家形势孤危，没有人来忧虑救助。难道竟没有可以任用的人吗？只是所求的不是贤才，正如舍弃西施而去聘用嫫母。蕙草寄托于荃草而同生一畦，花朵和枯草相互连接。警惕秋霜凛冽地降临啊，发誓与君王美好相会直到百年。只是我和君王，同出一脉，荣辱兴衰共同承担。所以深切忧虑国家危亡，思考如何保全国家，使它长久存在。猫头鹰在阴雨中发出暴戾之声啊，周公在东国吟咏《鸱鸮》。五位公子在洛水弯曲处悲歌啊，悲伤于有所求却不能获得。有的流露哀情而必能感动人，有的惶惶不安却始终无用。我向来不谋求与人争执离合啊，只是君王昏昧不明。周公作《鸱鸮》，周成王因此悔悟；五位公子歌咏洛汭，太康最终仍然迷惑。既然如此，忠言不被采用，国家必然危亡。我难道是因为自己的意见被采用或舍弃而忧虑吗？只是君王不醒悟，又没有人来救助匡正他，这才足以令人悲伤。早晨亲近兰草生长的水边啊，早晨采撷芳草，晚上进献。回头看那美丽明亮的眼睛仍然闪耀啊，何况如今相隔千里而迷失在渡口！在怀王的时代，我每天都在君王身边，每天进献忠言，却还眼看着君王被邪佞之人迷惑。如今我被远远放逐到千里之外，君王孤独地在上面迷失了，还有谁能劝告他呢？飘零的女桑已经到了末叶啊，衰弱的丧车也显得轻柔。向下临视，是浩瀚无边的虚空；向上〔文字有误〕，又看不见苍天。惊惧得不能度过一整夜啊，我还将寄望于什么来长久延续呢？“季”是幼小的意思。幼主孤立无援，满朝都是昏昧之人。想到他恍惚无所依托、临近危亡而无人辅佐的惨状，终究不足以谋求生存，那又为什么还要活着呢？〔悼孑〕哀悼君王身边没有人。我虽然遭到放逐，心中所隐藏、所省察的仍然只有君王。《七谏》以下那些因怀才不遇而怨恨并诋毁君王的人，本来就不足以理解屈原的心意；如果只是因为丧失俸禄官位、遭遇困厄穷苦，便愤懑不平地投身深渊，那岂不是因好勇和憎贫而成为扰乱世人的人吗？承受先祖传下的荣光啊，抬起黑色的鬓发而显出美好的容貌。即使我的妩媚没有人能够匹敌，又何必嫉妒争竞，才开始施展才能呢？我身为世代贵胄和宗室大臣，又有内在的美德与才能可以显现；如果只是守着俸禄、保全自身，难道还怕不能得到君王信任而显达吗？何必同人争论是非来希望实现志愿呢？明亮的光彩本来无法遮蔽啊，白色和黑色也不能彼此凌辱。荃草同样芳香，尚且会使人迷惑啊，又何况背后憎恨的谗邪之人呢？君子不必等到排斥小人之后才显达，这是明白易知的道理。正如黑色能够玷污白色，白色却不能妨碍黑色。可是怀王既然已经知道并任用我，最终却仍然怀疑我；那么那些背后憎恨、猜疑并攻击我的奸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药草和莳萝争相发光啊，车辆和栈车彼此碰撞。美玉如果拿去与石头相撞，必定会毁坏；微弱的鬼火本来就会遮住华美的蜡烛。抛弃壮盛年华的光辉啊，去殉葬于将要熄灭的衰老气息。使干将宝剑受辱去砍石头啊，这只是因为君王陷入危难而令人悲悼。“熠燿”是鬼火、磷火。“煌扈”是壮盛的样子。“奄息”是奄奄一息。君子本来不屑于同小人争斗，一争斗就必然会被小人伤害。难道不知道远远退避来躲开他们的毒害吗？只是大计没有确定，君王将要自身危殆、国家削弱；我悲悼君王陷入沉溺，所以宁可让美玉去撞击石头，明知祸患会波及自身也不逃避。少师比干被剖心而死，商朝才得以延续啊，悲叹苍天为何还不迅速发怒。箕子装疯，纣王终于灭亡啊，凄凉地唱着歌又能补救什么呢？如果能够及早铲除奸人，楚国还可以延续，所以我不惜同他们争斗而遭受祸患。否则，即使装疯来免除罪责，日后悲哀地歌唱《麦秀》，也不能挽救灭亡；因此那种爱惜自身、保全道义的说法，本来就不是我内心能够安然接受的。我遥望汉水以东，眺望申、息之地啊，鼯鼠和猿猴白日在草木丛中啼叫。高台被夷平而成为小路啊，仍然填不满满朝养育小人的深沟大壑。明明是自己祭祀自己，却又自行违背啊，知道倾覆跌倒必然会到来。国土日益缩小，所以城邑都成了废墟；奸佞的欲望仍不知道满足。自己招致灭亡、自己造成毁坏，知道这一定会发生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算了吧！眼看国家即将发生的覆亡实在不忍想起，只好姑且在漫长黑夜的重重阴暗中休息。转眼之间就要覆败，实在不堪回想；只有决定跟随彭咸，投身江流，使自己不再看见、不再听闻罢了。〔惩悔〕对于君王心中邪正的分别，以及社稷存亡的关键，我虽然不屑于同坏人争斗，但因触犯权奸而死，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洞庭湖南面啊，湘水浩浩荡荡。高耸的山岭参差峻峭啊，青天无边无际。悲风飒飒，枫林幽暗；傍晚的秋雨绵延，秋草堆积。沅水、湘水以南，山川景物的惨淡有如此。幽魂在其中往来，更增添了凄凉悲怆。敞开苍天的穹隆啊，渺茫的魂魄又寄托给谁？把万年延续到无穷啊，覆盖四方天地，又将到达哪里？沉入湘水之后，神魂无处栖息，难道能没有飘散无归的怨恨吗？太阳不断远去而不肯停留啊，魂魄本来就不是今天才开始飘散。到极北去接近水气啊，又招引归来的云朵重新向南。神与魄不能相互守持啊，光彩和形貌也相互背离。仅仅有一点耿耿不灭、仿佛仍然存在的，便是从前彼此相知的情意。虽然还活着时，我就忧国忧君，怨恨深重，已经决意忘却生命；神离开魂魄，心目中的光彩也早已不显现在形体上。只有这颗耿耿仿佛尚存的心不随之消散，那么沉湘以后，神魂飘忽往来，内心知道也不过如此罢了。魂魄飘摇而没有束缚啊，精气衰弱而不能稳固。愤懑盘曲郁结而不断翻涌啊，又怕损伤我的高雅操守。“营”就是魂，《老子》说“载营魄”。对家国的怨恨郁积而不散，可能化作白虹，化作青色的耳饰般祥异；但我本来心境淡泊，不希望它果真如此，所以也只是在天地之间从容舒缓地存在罢了。白日渐渐沉落，星河高悬而寒冷。谁在等待我啊，让神魂引导我走向漫漫长途。言语无法治理，内心也无法扶持。朦胧之间仿佛还有一点光明啊，指向郢都的道路却苍茫无际。辽阔浩荡，四处奔荡，冲荡八方。谁同我一道回去啊，陪伴美人在晚年？清冷的长夜里，那一点耿耿仿佛仍存的忠心，既然脱离形体而孤独遨游，仍然只是依恋宗国。想到自己已经长久离开君王身边，那么还有谁会怜悯乱世、忧虑倾覆，在国家衰微时辅佐君王呢？死后仍不忘怀的，就是这一点忠心。今夜决意献出生命啊，从此不再随外物迁移。郁积的愤怒燃烧而起啊，留下孤独的光明长久流连。决意一死，不再有所等待，留下这份孤独的忠诚，长久依傍在君王身边。君王虽然不能理解我，但我在黄泉之下立下的志向本来就是如此；这大概正是屈原之所以成为屈原的地方吧！〔遗愍〕这是临终绝命时留下的声音。他说自己死后，神魂精神将会是这样的。因此能够安然面对死亡、使自己安定；即使有怨恨和讥刺，也不会因此受伤。《薑斋文集》卷六 九砺〔缺〕 《薑斋文集》卷七　赋五篇 《南岳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