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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薑斋文集十

薑斋文集补遗卷一 尺牍十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3–33 段

立志之始,在脱习气。习气薰人,不醪而醉。其始无端,其终无谓。袖中挥拳,针尖竞利。狂在须臾,九牛莫制。岂有丈夫,忍以身试!彼可怜悯,我实惭愧。前有千古,后有百世。广延九州,旁及四裔。何所羁络?何所拘执?焉有骐驹,随行逐队?无尽之财,岂吾之积。目前之人,皆吾之治。特不屑耳,岂为吾累。瀟洒安康,天君无系。亭亭鼎鼎,风光月霁。以之读书,得古人意。以之立身,踞豪杰地。以之事亲,所养惟志。以之交友,所合惟义。惟其超越,是以和易。光芒烛天,芳菲匝地。深潭映碧,春山凝翠。寿考维祺,念之不昧。

示侄我文

古人云,读书须要识字。一字为万字之本,识得此字,六经总括在内。一字者何?孝是也。如木有根,万紫干红,迎风笑日;骀荡春光,累垂秋实,都从此发去。怡情下气,培植德本,愿吾宗英勉之。

又

杜陵有句云:“吾宗秀孙子,质朴古人风。”世何有今古,此心一定,义皇怀葛,凝目即在。明珠良玉,万年不改其光辉。民动如烟,我静如镜,空花夺目,惊波荡魄,一眼觑破,置身岂在三年下哉!

示侄孙生蕃[此篇曾刻入薑斋诗剩稿,今仍录之,以足十首之数]

忘却人间事,始识书中字。识得书中字,自会人间事。俗气如糨糊,封令心窍闭。俗气如岚疟,寒往热又至。俗气如炎蒸,而往依坑厕。俗气如游蜂,痴迷投窗纸。堂堂大丈夫,与古人何异。万里任翱翔,何肯缚双翅。盐米及鸡豚,琐屑计微利。市贾及村氓,与之争客气。以我干金躯,轻入茶酒肆。汗流浃衣裾,挈三而道四。既为儒者流,非胥亦非隶。高谈问讼狱,开口即赋税。议论官贪廉,张唇任讥刺。拙者任吾欺,贤者还生忌。摩肩观戏场,结友礼庙寺。半截织锦袜,几领厚棉絮。更仆数不穷,总是孽风吹。吾家自维扬,来此十三世。虽有文武殊,所向惟廉耻。不随浊水流,宗支幸不坠。传家一卷书,唯在汝立志。凤飞九千仞,燕雀独相视。不饮酸臭浆,闲看傍人醉。识字识得真,俗气自远避。人字两撇捺,元与禽字异。瀟洒不黏泥,便与天无二。汝年正英妙,高远何难志。医俗无别方,唯有读书是。

薑斋文集补遗卷二 仿符命

绎思[有序]

窃读班固书,言司马相如颂述功德,忠臣效也。论者云其曼辞导谀,阙箴瑱之义。然伯益陈眷命,中虺赞天锡,迄乎《卷阿》、《天保》,浏涟往复,缫绩丰美,良有斯义,何独深咎后起哉!顾尝寻相如《封禅》、班固《典引》、宗元《贞符》之所自作,夷考其时,履平康,睨天衢,因缘欣豫,攀附荣光,丰靡逾量,不揆古人之尺度,非但扬雄美新,为贞士所羞称已也。乡令诸子生值不造,汉社屋,唐宗熸,则言欲出而若俾偃蹇,抑恶足以挽天纲,警民彝,著其忠效哉?寻五子之歌禹德,桧曹之忾周京,固其必其言之无斁也。洪惟我太祖高皇帝,嗣赵宗陨获之后,九十余载,生民之心气萧散希微,钦承上天起枯澄垢之心,握天戈,驱匪茹,清之以秋,呴之以春。中区不齐之万族,涤然若江流之荡泥滓。衣冠礼乐,施于纮垓者二百七十有七祀。八政修,五典徽,彬彬秩秩,珍其品汇,以别于内趾蠕动之蚩迷。嗣圣云承,绍修人纪,觌文降德,旌别群生之灵秀。续万祀之绝纽,启百灵之久蛰。自有天地以来,莫与匹亚。固宜含齿戴发之伦,生死沐浴于覆焘之下,未有能喧者也。夫昊天之恩,无间于存没。故忾乎有闻,僾乎有见,怵惕自中而莫能遏抑,奚必躬承进御而始为瞻慕。斯则洛汭行吟,《下泉》寤叹,以视益虺敷扬,情文倍挚,奚但马班之拾掇已乎!忱不忘于寝梦,固殚心竭虑而不宣其百一,抑亦盇各舒情以诏方将,俾知天之不可逸于其帱,明之不可瞖以其阴。爰作《绎思》一篇,导幽滞之亘衷,不随湮没。洁诸往昔,词同意异。期以肃告于昭,抒其恋慕云尔。

译立志的开始,在于摆脱习气。习气熏染人,不喝酒也会醉。起初毫无缘由,最后也毫无意义。袖中挥拳,针尖上争强。狂妄只在片刻之间,九头牛也无法制止。哪里有大丈夫,肯忍心拿自身去试验这种危险!可怜这样的人,而我实在惭愧。前有千古,后有百世;放眼九州,旁及四方边域。有什么可以羁绊牵制?有什么可以拘束执着?哪里有千里马,肯跟着队伍随行逐队?无穷的财富,难道是我应当积聚的吗?眼前的人,都在我的治理之外,只是我不屑于计较,哪里会成为我的累赘。洒脱安康,心神没有牵系。端正挺立,胸中如风清月朗。凭这样的心境读书,可以领会古人的心意;凭这样的心境立身,可以处在豪杰的境地;凭这样的心境侍奉父母,所奉养的只是志向;凭这样的心境交友,所契合的只是道义。正因为超越世俗,所以能够和平平易。光芒照耀天空,芳香遍布大地;深潭映着碧色,春山凝聚翠色。长寿就是福气,要把这些话牢记不忘。给侄子我文看。古人说,读书必须先识字。一个字是万字的根本,认识了这个字,六经的道理也都包含在其中。这个字是什么?就是‘孝’。好比树有根,万紫千红迎风向阳,春光荡漾、秋实累累,都由此生发出来。要使情绪和悦、降低意气,培植道德的根本,希望我宗族中的俊秀努力实行。又。杜陵有句诗说:‘我宗族中秀美的子孙,具有古人的质朴风气。’世间哪里有什么古今之别?只要此心坚定,义皇、怀葛的境界,凝神一看便在眼前。明珠美玉,万年不改变光辉。百姓行动如烟云,我心安静如明镜;空幻的花朵夺人眼目,惊涛骇浪震荡魂魄,只要一眼看破,难道还会把自身置于三年之后吗?给侄孙生蕃看[此篇曾刻入《薑斋诗剩稿》,现在仍旧录下,用来凑足十首之数]。忘掉人世间的事务,才开始懂得书中的文字;懂得书中的文字,自然就会懂得人世间的事务。俗气像糨糊,把心窍封闭;俗气像岚疟,寒气过去热气又来;俗气像炎热蒸腾的气息,总往坑厕旁边走;俗气像游蜂,痴迷地撞向窗纸。堂堂大丈夫,和古人有什么不同?任凭翱翔万里,怎么肯把双翅捆住?盐米和鸡豚等琐碎东西,只计算微小利益;和市井商贩、乡村小民争论意气。凭我千金之躯,轻易走进茶酒铺;汗流浸透衣襟,带着三个人便说四个人的是非。既然属于儒者一流,既不是胥吏,也不是奴隶;高谈阔论询问诉讼,开口便是赋税;议论官员贪廉,张口任意讥刺。愚拙的人任凭我欺负,贤能的人反而惹我嫉妒。肩挨着肩去看戏场,结交朋友还要到庙寺行礼。半截织锦袜,几领厚棉絮。即使轮换仆人来数,也数不完,总之都是孽风吹动。我们家自从维扬迁来,到这里已经十三代。虽然文武有所不同,但所遵循的只有廉耻。不随浊水漂流,宗族支派幸而没有坠落。传家的只有一卷书,关键只在于你立志。凤凰飞上九千仞高空,燕雀只能仰头相看。不喝酸臭的浆水,闲看旁人沉醉。真正懂得文字,俗气自然会远远避开。‘人’字有两撇两捺,本来就和‘禽’字不同。洒脱而不沾染泥污,便与上天没有两样。你正处在英秀美好的年纪,立下高远志向有什么困难?医治俗气没有别的方法,只有读书罢了。《薑斋文集补遗》卷二,《仿符命》。《绎思》[有序]。我私下读《班固书》,书中说司马相如歌颂叙述功德,是忠臣的作为。评论者说,他的辞藻过于铺陈,流于引导和谄谀,缺少箴戒劝诫的意义。然而伯益陈述眷命,中虺赞美上天的赐予,一直到《卷阿》《天保》,反复流连,文辞丰美,本来就有这种意义,为什么偏偏深责后世作者呢?只是我曾考察司马相如《封禅》、班固《典引》、柳宗元《贞符》各篇的创作缘由,详细考察它们写作时的处境,都是身处平安通达之时,仰望天路,借着机会享受喜乐,攀附荣光,文辞铺张过度,不以古人的尺度来约束自己;这还不只是像扬雄歌颂王莽改制那样,已经足以使贞节之士感到羞耻了。假如当时诸位作者出生在国家遭逢不幸、汉室倾覆、唐宗衰亡之际,那么想说的话即使要说出,也仿佛被压抑而不能舒展,又哪里足以挽回天纲、警醒民伦、彰显忠臣的效命呢?考察《五子之歌》歌颂禹德、《桧曹》表达对周京的愤慨,本来就说明他们的言辞必定不会厌倦。伟大的我太祖高皇帝,在赵宋宗室覆亡、被俘之后,九十多年间,百姓的心气消沉微弱;他敬奉上天,怀着使枯朽复苏、涤荡污垢的心意,手执上天的兵器,驱逐凶恶之徒,以秋日清肃天下,以春日温暖天下。中原地区不齐整的万族,像江流冲刷泥滓一样,彻底涤荡清明。衣冠礼乐施行于天下,已经二百七十七年。八政得到修治,五典显明美善,文雅有序,珍视各类事物,以区别于内部那些只会蠕动的愚昧之物。继承圣统的君主相继承接大业,继续修明人伦;显现文德,降施恩德,表彰辨别众生中的灵秀之才。接续万代祭祀中断的纽带,开启百神长期蛰伏的局面。自有天地以来,没有谁能够与之相匹敌。凡是有牙齿、戴头发的人,生死都沐浴在覆载庇护之下,没有谁能够喧哗抗拒。上天的恩德,对生者和死者没有区别。因此即使只是听到声名、仿佛有所看见,也会从内心惊惧警醒,无法抑制,难道一定要亲自接受召见、进入朝廷,才算瞻仰和思慕吗?这就像洛水边行吟、《下泉》中醒来叹息;与益、虺铺陈扬颂相比,情感和文辞更加深厚,哪里只是拾取马融、班固的遗余呢?忠诚在睡梦中也不忘,本来已经竭尽心力,却还不能宣说其中百分之一;也应当各自舒展感情,告诉后来的人,使他们知道上天的恩泽不可在覆护之下逸失,光明也不可因阴暗而被遮蔽。于是作《绎思》一篇,疏通幽闭滞塞的长久衷情,不让它随同湮没。文辞洁取往昔,词语相同而意义不同。希望借此肃敬地告白于昭明之处,抒发恋慕之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