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薑斋文集三

薑斋文集卷二 传二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9 段

张献忠陷衡州,索绅士补伪吏。吾兄弟以父母衰,不能越疆,望门无依,赖舅氏玉卿谭翁引匿南岳莲花峰下。贼购索益急。匍伏草舍中,兄忽亟向野人问黑沙潭之胜,欲往游。夫之不解兄意,曰:“此岂游山时邪?”兄笑曰:“今不游,更何待?子岂能不从我游乎?”已而私语夫之曰:“更何处得一泓清净水,为我两人葬地邪?”当是时,夫之回眄,见兄目光出睫外如电,须发皆怒张。会日暮,家奴遽报先君子为逻者所得。兄闻之,欲出脱先子,而沈湘以死。夫之知兄耿介严厉,出且与先子俱碎。夫之所旧与为文字交者黄冈奚鼎铉陷贼中,知吾兄弟必不可辱,曲意相脱。夫之乃剺面刺腕,伪伤以出,而匿兄以死告,先君子乃免。夫之亦随宵遁。当夫之出时,兄藏绳衣内,待夫之信,即自尽。夫之既免先子而自免,乃不果死。然则栖迟荏苒,年逾八帙,而死于林峦之下,非兄志也,岂曰未尝受禄而遂可生哉?故其题座右曰:“到老六经犹未了,及归一点不成灰。”自此以后迄于今,则所谓不能言、不忍言、不欲言也。

不欲言者,天地之生人均也,我兄弟亦仅与人而为人也。贤且智,疏通而刚劲,倍蓰什百于我兄弟多矣。我兄弟所以自问者,非有殊绝不可及之事,而奈何沾沾以自言,且恐人之无或听也,则欲言而汗浃于背矣。不忍言者,使我兄弟前此而死,即幸而为士,又幸而食禄,亦与耕凿屠贩之人不相为异。天之不吊,乃使我兄弟若有可言者,是幸天之异以自异也,而忍乎哉?不能言者,我兄弟之苟延视息,哽塞如逆风,而终老死于荒草寒烟之下。不知者以为窭且贫,而不释热中之憾;即邀惠于知者,亦以为如是生,如是归,愚者之事毕矣。夫孰知我兄弟之戴眉含齿,抱余疚于泉台也。故置吾兄于箕山吹瓢、桐江垂钓之间,而兄不受,置吾兄于神武挂冠、华顶高眠之间,而兄亦不受。悠悠苍天,荡荡黄垆,抱愚忱以埋幽壤,吾兄第之志存焉。顾即兄遘愍以前,恻悱天极,孤高岳立,为夫之所侍函丈而习知者以仿佛之:性,一也;情,一也;勃然不中槁之气,一也;不纵步于康庄,自不冥趋于臲卼,夫岂有二致哉!留夫之于衰病之余以述兄者,止此而已。投笔欷歔,知遗忘之尚多也。第三弟夫之撰。

孝烈传

双髻外史曰:吾避戎上湘,湘之人竞相告曰:“洪子挥利刃以斩雠首,女彭抱嬰儿而赴水。”余谂之良然。盈目皆忘恩畏死苟图荣利者,而能称道弗绝,人心固不容泯也。亟次所闻而传之。

洪孝子者,问其名不得。祖懋德,以孝廉仕县令。父业嘉,字伯修,补文学,喜交游吟咏,与湘人士龙孔蒸、欧阳淑称湘三诗人。口口丁亥春,湖上堕守,降将王进才之兵鞭督师溃掠而走湘西。湘西之地曰穀水,林箐深险,伯修奉母匿峻谷中,独与姊婿浏阳胡某坐谷口茅舍中,詗音息。胡某者,故贵公子,裘马甚饰,偶客于此。伯修有老狞奴曰家禄,不知何以愤怨其主人,逸出,故与兵遇,告兵曰:“从此越丛薄,有谷口茅舍,胡、洪两公子在焉,多金有好马,可袭取也。”兵如其言,执胡某及伯修,索金无以应,索马马尽。兵怒曰:“适一老汉,黑而伛,言若为胡、洪两公子,多金多好马,而不与我邪!”遂杀伯修及胡某。当其时,有小奚奴匿积草中,具闻之。孝子时年十五,阅旬日,兵定,乃行哭求尸敛之,求父所由遇害不得,昼夜悲号。小奚奴怜其骨立,乃具以告。孝子遽起掩小奴口。故慰劳家禄,携之至伯修母孺人所,长跽泣血以请曰:“某将手刃此贼,不敢不告。”孺人以某穉弱,狎其言,未应。明日复携奴至伯修殡次,捽奴跪殡前,呼小奴出证之。奴且谅其无能为,漫应曰:“兵执我,我不如此云,我死矣。”语未绝口,孝子先淬一利刃藏殡帷中,至是急斫之,奴首已堕地矣。遂刲其心置筵上,退就位,号泣以告于殡。血流殷衰,旁人怪叫,孝子母惊出视之,大骇仆地。孝子掖母入,温言慰母,神色不变。孝子素清赢,发方覆额,长不满五尺,奴故狞,挥刃俄顷,头陨胸疈。人羡怪之,以为有神助焉。余尝交伯修,欲求至孝子所吊慰之,道阻不达。唯习闻湘人之言,百喙如一者若此。

《双髻外史》曰:神勇者死而忘乎虑,性勇者虑而决以死。夫虑至,则勇且衰矣。虑而能勇,勇矣哉!唯绝虑者,能以虑勇。要离菀勃,焚其妻息。伍员从容,寄帑后从。其致虽殊,均虑效也。

译张献忠攻陷衡州,索取士绅来补充伪政权的官吏。我们兄弟因为父母衰老,不能越过疆界逃走,投奔各家也无处依靠,幸亏舅父玉卿谭翁带领我们藏在南岳莲花峰下。贼军搜捕得越来越急。我们匍匐在草屋中,哥哥忽然急切地向当地人询问黑沙潭的胜景,想去游览。夫之不明白哥哥的意思,说:“现在难道是游山的时候吗?”哥哥笑着说:“现在不游,更待何时?你难道能不跟我去游览吗?”随后私下对夫之说:“到哪里还能找到一泓清净的水,作为我们两人的葬身之地呢?”这时夫之回头看去,只见哥哥的目光射出眼睫之外,像闪电一样,须发都怒张起来。恰逢天色已晚,家奴急忙报告先君子被巡逻者捉到了。哥哥听说后,想出去救脱先父,准备投身湘水而死。夫之知道哥哥耿介严厉,出去后必定会同先父一起死碎。夫之过去有文字交往的黄冈人奚鼎铉陷在贼军中,知道我们兄弟绝不能受辱,便委曲设法救脱我们。夫之于是割破面部、刺伤手腕,假装受伤后出去,并藏起哥哥,谎报哥哥已经死亡,先君子这才得以免难。夫之也随即趁夜逃走。夫之出去时,哥哥藏在绳衣之中,等待夫之的消息,准备自尽。夫之既使先父获免,自己也得以逃脱,哥哥于是没有真的死去。这样看来,哥哥困顿迁延,年过八十,最后死在山林之间,并不是哥哥的志向;难道能说他只是因为从未受禄,便可以这样活着吗?所以他题写在座右铭上说:“到老六经还没有读完,等到归去,一点灰烬也不留下。”从这以后直到今天,便是所谓不能说、不忍说、不愿说的事情了。所谓不愿说,是因为天地所生的人本来平等,我们兄弟也只是同普通人一样做人。贤能而有智慧、豁达而刚劲的人,比我们兄弟高出五倍、十倍、百倍的多得很。我们兄弟之所以自我反省,并没有什么特别卓绝、不可企及的事情;既然如此,又何必沾沾自喜地自我称说,而且还担心别人或许不肯听,那么即使想说,汗水也会浸透脊背。所谓不忍说,是说假如我们兄弟此前死去,即使有幸成为士人,又有幸享受俸禄,也同耕田、凿井、屠宰、贩卖的人没有不同。上天不保佑我们,偏偏使我们兄弟仿佛有值得称说之处,这难道不是庆幸上天的特殊而自我标异吗?怎么忍心呢?所谓不能说,是我们兄弟苟且延续生命、看着呼吸,像逆风一样哽塞难行,最终老死在荒草寒烟之下。不知情的人以为我们只是贫穷困乏,却不能消除心中的遗憾;即使得到知者的怜悯,也只会认为这样活着、这样归去,不过是愚人的事情做完了。谁知道我们顶着眉毛、含着牙齿来到世间,却把余下的愧疚带到黄泉呢?所以把哥哥安置在箕山许由吹瓢、桐江严光垂钓之间,哥哥不接受;把哥哥安置在神武门挂冠、华顶山高眠之间,哥哥也不接受。悠悠的苍天,广漠的黄泉,我们抱着愚拙而真诚的心埋在幽暗的土壤中,哥哥只是把这个志向保存着。不过,即使追溯到哥哥遭遇忧患以前,他那悲悯深沉而通达天极、孤高如高山耸立的品性,也是夫之在座前侍奉、长期熟知而能够依稀描摹的:本性,是一样的;情感,是一样的;勃然发动而不至于枯槁的气,是一样的;不在平坦大道上放步疾行,自然也不会昏昧地奔向危险崎岖之处,难道会有两样吗!让夫之在衰病之余来叙述哥哥的,也只有这些罢了。放下笔欷歔叹息,知道遗忘的事情还很多。第三弟夫之撰。孝烈传 双髻外史说:我为躲避兵乱来到湘上,湘地的人争相告诉我:“洪家儿子挥动利刃斩下仇人的头,彭家女子抱着婴儿投水而死。”我查问此事,确实如此。满眼所见都是忘恩、怕死、苟且图求荣利的人,而能够称道这种事不绝于口,可见人心本来就不能泯灭。我急忙把听闻的事情编次下来,为他们作传。洪孝子的姓名没有问到。他的祖父洪懋德,以孝廉身份做县令;父亲洪业嘉,字伯修,补为文学,喜欢交游吟咏,和湘地的龙孔蒸、欧阳淑并称“湘中三诗人”。口口丁亥年春,湖上失守,降将王进才的军队鞭打督师,溃败掠夺后逃往湘西。湘西有一地名叫穀水,山林深密险峻;伯修侍奉母亲藏在深谷中,只同姊夫浏阳胡某坐在谷口茅屋里,侦察消息。胡某原是显贵公子,衣裘车马十分华饰,偶然客居此地。伯修有个年老凶恶的奴仆叫家禄,不知因为什么怨恨主人,逃出去后正好遇到军队,告诉士兵:“从这里越过草木丛,有一间谷口茅屋,胡、洪两位公子在那里,有很多金钱和好马,可以袭击捉取他们。”士兵按照他的话,捉住胡某和伯修,索要金钱却无法满足,索要马匹而马已经全被拿走。士兵大怒说:“刚才有个黑而驼背的老汉,说你们是胡、洪两位公子,有很多金钱和好马,为什么不交给我!”于是杀死了伯修和胡某。当时有个小奴仆藏在堆草中,把事情全听见了。洪孝子当时十五岁,过了十多天,军队安定下来,他才出行,哭着寻找尸体并收殓,却无法查明父亲因何遇害,昼夜悲号。小奴仆怜悯他瘦得只剩骨头,于是把事情全部告诉了他。孝子立即起身捂住小奴仆的嘴。过去他曾慰劳家禄,便带着小奴仆来到伯修母亲孺人那里,长跪哭泣流血般地请求说:“我将亲手杀掉这个贼人,不敢不告诉您。”孺人认为他年幼力弱,把他的话当作戏言,没有答应。第二天,他又带着小奴仆来到伯修的灵柩旁,揪住小奴仆跪在灵柩前,叫小奴仆出来作证。小奴仆又料想他没有能力做到,随口应道:“士兵抓住我的时候,我没有这样说;我若这样说,早就死了。”话还没有说完,孝子先前已经磨利一把刀藏在灵帷中,这时立即砍下他的头,奴仆的头已经落地了。于是剖出他的心放在筵席上,退到自己的位置,向灵柩号哭禀告。鲜血染红了丧服,旁人惊叫;孝子的母亲惊慌出来查看,大为惊骇,倒在地上。孝子扶着母亲进去,用温和的话安慰她,神色不变。孝子一向清瘦,头发刚刚盖过额头,身高不到五尺;那奴仆原本凶恶强悍,他挥刀片刻之间,便使那人的头颅坠落、胸膛裂开。人们既羡慕又惊怪,认为有神灵相助。我曾同伯修交往,想去孝子那里吊慰,却因为道路阻隔没有到达。只是反复听湘地人说起,众人的说法全都一致,大致就是这样。《双髻外史》说:具有神勇的人,临死时忘却思虑;具有天性勇气的人,经过思虑后决心以死相赴。思虑一到,勇气就会衰弱。经过思虑而仍能勇敢,这才是真正的勇敢啊!只有断绝思虑的人,才能把思虑本身化为勇气。要离郁勃奋发,烧死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伍员从容不迫,把妻子儿女寄托在后方再行动。他们达到目的的方式虽然不同,都是经过思虑而取得了效果。

上湘有乡曰梓田,王氏世居焉。丁亥春,长沙巡使赵廷璧率所部兵溃而西,纵使大掠。彭烈妇者,田家女也,适王氏子,有一子,方晬。兵猝至,烈妇与其姒及一婢皆被执,烈妇姿容独粲,兵睨而谑浪之,烈妇赧然而怒。已而正容俯首而思,良久而定。拊其姒曰:“吾知所以处此矣。”姒曰:“何若?”曰:“死耳。”姒曰:“我焉用死?获而絷者,岂徒我两人哉!”烈妇笑曰:“此非而所知也。我未即死者,此一岁子无所托,将践蹂之,或豚子置之。姑与夫不可得见,将谁授邪?诚不忍其践蹂,且先决绝此,而吾自处易矣。”其子时在婢怀抱中,遽起,夺而趋之池畔,投子水中,戟手呼曰:“吾无所复念矣!”跃入池水死。其婢后得释归,对其家人言如此。死三日兵去,尸乃浮出,不胀不黚,貌如生。

外史曰:此夫勇而能虑,虑以生勇,善虑而力勇者与!呜呼,岂不贤哉!

行状二首

先君子行状[阙]

谭太孺人行状

不孝夫之既受命于介之,述先君子状,遂状先妣谭太孺人。哀哉!先君子几筵方彻,太孺人遽罹终天之惨毒,抑三十有四年矣。不孝兄弟,偷活人间,弗能率遗慈训,以处一死。而厚载之恩,有心未死,而何能自昧也?先君子以宏慈行德威,抑且至性简靖,尚不言之教。不孝兄弟之奉教也,不以其不可默喻之顽愚,而多所提命,每有颠覆违道之行,但正容不语。倚立旬日,不垂眄睐。乃不孝兄弟顽愚实甚伥罔,莫知所自获咎,刊心欲改,而抑不知所从。太孺人乃探先君子之志,而戒不孝兄弟以意之未先,志之未承也;详谪其动之即咎,善之终迷,申之以长傲从欲之,不可发不孝兄弟之愿于隐微,而述先君子之素履,以昭涤其暋智,既危责之,抑涕泗将之,然后终之以笑语而慰藉之。哀哉,吾父如油云在天,而吾母且承之以敷甘雨。然而伊蔚伊蒿,终为枯稿,则不孝兄弟之负吾母,尤甚于负吾父也。如是者不孝兄弟胥有之,而不肖夫之蚤岁之破辕毁犁也为加甚,劳吾母之忧者为加笃。至于今老矣,弗能洗心振骨,自立于须眉之下,犹然一十姓百家,啄粒栖枝,不亡以待尽也。德人君子,固宜遐弃无称。虽然,太孺人之懿则未忘于宗族姻党者,其能不冀望于彤管乎?

凡太孺人之笃妇顺也,介之成童于游于乡校,母已逾四旬,夫之成童而游于乡校,母已望六帙矣。所谓起敬起孝以事堂上者,皆莫能知。但闻太孺人申戒诸子妇承事先君子者,述其事少峰公者三年,酷寒不敢爇火,畏烟之出于牖罅也。炎暑不敢扑蟁,畏箑声之遥闻于静夜也;涤器不敢漱水,引濡巾而拭之;猫犬扰不敢迫逐,拥袂而遣之。每一语及,夔夔悚立,对子妇如大宾。及述范太孺人疾痛倾逝,则泪盈于睫,不异初丧。以此测太孺人之事舅姑,非可以童量知者,哀我生之晚而不能见也。佐先君子之襄大事也,太孺人自不欲言之,无敢问者,问亦不答。但少峰公英卓,不事家人生产,徒四壁立,先君子勤素业,乃薄田仅给饘粥,而慎终之厚,倍于素封,称贷繁猥,卒皆酬偿。太孺人销簪珥,斥衣袱,固不待言。抑数米指薪,甘荼如饴,以成先君子之孝。若不孝兄弟所得见者,先君十年燕赵,聚子妇,构堂室,终不孝读书之业,且河润宗姻,无干糇之失,类出于太孺人之撙节,则襄大事之时,心专力竭,愈可推矣。叔母吴太恭人,长太孺人二岁,周旋四十年,欢如一日。迨既分居,经旬不相见,则皇皇问讯不绝。每围炉共语,呴呴如两新妇。从兄玉之年四十,弃诸生,拜世官,冠带入省,犹手酒浆相劳苦,如抚孺子。季父子翼翁,蚤未有子嗣,置侧室,或颇轻之。先孺人待之如姒娣曰:“且令叔氏有子,即贵矣。”至养子妇以慈,畜童仆以惠,而自然整肃,莫敢亵越。及今念之,不孝兄弟在膝下时,如幸生时雍之世,春风一庭,灵雨四润。哀哉!不可复追矣。前母外祖父学博綦公,罢教归里,无子,太孺人承事敦笃,不异所生。綦公垂殁,待太孺人而瞑。先叔祖太素翁罢诸生,落拓且无应嗣,叔祖母朱,井臼不给,太孺人迎养敬事,怡然终老。盖推事父母者以事綦公,推事舅姑者以事太素翁,诚至而礼洽,亦不自知其厚也。不孝夫之间关两载,未获奉临终之训。遗命介之,更无余语,惟归葬先君子之右,远腥秽而不历城市,以求协于先君子清泉白石之心而已。哀哉!此尤不孝所血涌心涛,而滔天之罪百死莫酬者也。

墓志铭表四首

文学刘君昆映墓志铭

译上湘有个乡叫梓田,王氏世代居住在那里。丁亥年春天,长沙巡使赵廷璧率领所属军队溃败向西逃窜,纵容部下大肆抢掠。彭烈妇是梓田人家的女儿,嫁给王氏之子,有一个儿子,刚满周岁。军队突然来到,烈妇和她的嫂子以及一个婢女都被抓住了,只有烈妇姿色特别明艳,士兵斜眼看她,并用轻薄的话调戏她,烈妇羞惭而愤怒。过了一会儿,她端正神色,低头思考,很久才拿定主意。她拍着嫂子的手说:“我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件事了。”嫂子说:“你打算怎样?”她说:“死罢了。”嫂子说:“我何必死呢?被抓来捆住的,难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吗!”烈妇笑着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我没有立即去死,是因为这个一岁的孩子没有托付之处;他们将践踏他,或者把他当作猪仔放置在那里。婆婆和丈夫又无法见到,我将把孩子托付给谁呢?实在不忍心看他被践踏,而且先把这件事决断了,我自己也就容易处置了。”她的儿子当时在婢女怀里,她突然起身夺过孩子,快步走到池边,把孩子投入水中,伸出手指呼喊道:“我再没有什么可挂念的了!”随即跳入池水中而死。后来那个婢女被释放回家,把这些事告诉了家人。她死后三天,士兵离去,尸体才浮出水面,身体没有肿胀,也没有变黑,面貌仍像活着一样。外史评论说:这是一位勇敢而且善于谋虑的人,因谋虑而产生勇气;善于谋虑而又勇力过人的人,难道还有比她更好的吗!唉,难道不是贤德之人吗!行状二篇 先君子行状[缺文] 谭太孺人行状 不孝夫之既已接受介之的嘱托,撰述先君子的行状,于是又撰写先妣谭太孺人的行状。悲痛啊!先君子的灵座刚刚撤去,太孺人就突然遭逢终身永诀的惨痛,这已经三十四年了。不孝兄弟苟且偷生于人世,不能遵循先母留下的慈爱教诲,来面对一死。然而承受天地深厚恩德的人,内心未死,怎么能自我蒙昧呢?先君子以宽宏的慈爱施行德威,而且天性至纯,简朴安静,崇尚以不言来教导。不孝兄弟接受他的教诲,他并不因为我们顽钝愚昧、难以默会领悟而少加提点训诫;每当我们有颠倒违背正道的行为,只是端正神色而不说话。我们倚立在他身边十多天,他都不低头看我们一眼。可是我们兄弟实在顽愚得厉害,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因什么而获罪,内心想要改正,却又不知道从何做起。太孺人于是探察先君子的心意,告诫我们兄弟,是因为我们的心意没有先行体察、没有承接父亲的志意;她详细指出我们一举一动怎样立即招致过失,怎样连善行最终也会迷失,又反复说明骄傲滋长、任性而为的后果;她从隐微之处发掘不孝兄弟的心愿,并叙述先君子平素的操守,用来显明并洗涤我们顽强的聪明;既严厉责备我们,又流着眼泪劝导,最后还用笑语安慰我们。悲痛啊,我的父亲如同天上的油云,而我的母亲又承接着它降下甘雨。然而,即使是伊蔚伊蒿,最终也会成为枯槁,因此不孝兄弟辜负母亲,比辜负父亲更加严重。这样的过失,不孝兄弟都有;而不肖的我早年毁坏车辕、折断犁具,尤其严重,使母亲忧劳,也格外深重。直到如今我已经老了,仍不能洗心振作,自立于男子之列,还像一只鸟一样在十姓百家之间啄食谷粒、栖息树枝,苟且不死以等待生命终结。德行高尚的君子,本来应当远远舍弃我,不屑称道。即便如此,太孺人的美德和典范仍未被宗族姻亲忘记,难道能不寄望于彤管的记载吗?太孺人一向极其笃厚地遵守妇道。介之成年后到乡校游学时,母亲已经超过四十岁;夫之成年后到乡校游学时,母亲已经将近六十岁。所谓产生敬意、产生孝心来侍奉堂上父母的道理,我们都没有能力明白。只听说太孺人反复告诫各位儿媳侍奉先君子的事情:她叙述自己侍奉少峰公的三年中,即使严寒也不敢生火,怕烟从窗缝中冒出去;炎热时也不敢驱赶蚊子,怕扇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远处听见;洗涤器皿时不敢把水泼掉,而是拿湿布擦拭;猫狗来扰,也不敢驱逐,只是挽起衣袖把它们送走。每当说到这些,她总是恭敬恐惧地站着,面对儿媳如同面对贵宾。等到她讲述范太孺人患病痛苦而去世时,眼泪盈满眼眶,与刚刚丧亲时没有区别。由此推想太孺人侍奉舅姑的情形,不是我们这些孩子能够了解的,只可悲叹自己出生得太晚而不能亲眼见到。她还辅佐先君子办理丧葬大事;太孺人自己不愿谈起,没有人敢问,问了也不回答。只是少峰公英明卓异,不经营家庭生产,家中只有四堵空墙;先君子勤俭守业,所得薄田仅够供应稀粥,但办理丧事却比富裕人家更加厚重,频繁向人借贷,最后全都偿还。太孺人典卖簪钗耳饰,变卖衣物箱笼,更不用说了。她又精打细算米粮,节省柴薪,把苦茶当作甘甜,以成全先君子的孝道。至于不孝兄弟所能见到的,先君子在燕赵居住十年,聚集儿子和儿媳,营造堂屋住宅,完成不孝读书的事业,并且使宗族姻亲都得到利益,不至于缺少干粮,这些大多出于太孺人的节俭,那么她在办理丧葬大事时专心尽力的情形,就更可以推知了。叔母吴太恭人比太孺人大两岁,四十年间彼此相处,欢洽得像一天一样。等到分居以后,十多天见不到面,就惶急不安地不断互相问候。每次围炉交谈,亲热得如同两个新婚妇人。从兄玉之四十岁时,放弃生员身份,承袭世职,穿着冠带进入省城,她仍亲手端酒浆慰劳他,像抚养婴儿一样。季父子翼翁早年没有子嗣,纳了侧室,有人很轻视他。先孺人却像对待妯娌一样待她,说:“只要让叔父有了儿子,他就尊贵了。”至于以慈爱抚养儿媳,以仁惠畜养童仆,同时又自然严整肃穆,没有人敢轻慢逾越。如今回想起来,不孝兄弟在母亲膝下时,仿佛有幸生在时雍之世,春风吹满庭院,灵润的雨水四处滋养。悲痛啊!再也不能追寻了。先母的外祖父学博綦公,罢教回乡,没有儿子,太孺人厚重诚恳地侍奉他,与亲生子女没有不同。綦公将死时,等到太孺人来到才闭眼。先叔祖太素翁罢去生员身份,落拓而且没有子嗣,叔祖母朱氏又无力承担家务,太孺人迎来供养并恭敬侍奉,使他怡然安度晚年。她把侍奉父母的心推而用于侍奉綦公,把侍奉舅姑的心推而用于侍奉太素翁,诚意深厚而礼数周到,自己也不知道所付出的恩德有多么深厚。不孝夫之流离转徙两年,没能接受母亲临终的教诲。遗命只对介之说,再没有别的话,只有要把她归葬在先君子墓的右边,远离腥秽,不经过城市,以求符合先君子寄托于清泉白石之间的心愿而已。悲痛啊!这正是使不孝者心中鲜血奔涌、悲涛滔天的事情;这样的罪过,即使死一百次也无法偿还。墓志铭、墓表四篇 文学刘君昆映墓志铭

友人昆映刘君撤瑟二十年矣,子安基、安镏以幼孤未能成礼,饮泣而欲求铭其墓,以叔父庶仙氏之命来言曰:“志以志功,铭以名名。弗功弗名,亦足以勒片石乎?”余肃然竦起而对曰:“是其所以可志而可名也。且夫今之所谓功名者,吾知之矣。其始也,槁吟而蹙眉以操觚,知刺绣文不如倚市门也,望风会之所流,随波以靡,拾残英,调鸟语,而唯恐其不肖。由是而诡合矣,则以吮弱民,媚上官,赩然猎荣膴,孰不健羡之。苟其诡而失也,犹且侥时誉以自雄于里序,栩栩然翔步于长吏之门,噞喁沤沫以自润。士能不屑于此者,其志可志,其无名也可铭,此余所以乐交昆映氏而悼之不忘也。二子其何让焉!”君初名永公,更曰玮,昆映其字也。先世有以丞相称者,名不传。大约以祥兴蒙难而家于衡,遗戒子孙,废读而耕,故爵里名字皆佚。子孙世农而朴,为乡里重。至起潜公登甲,乃读书补文学。登甲生去华公绍蒉,乡贡士,未仕。君生而刷眉植骨,有伟人器度。起潜公喜而名之曰铁汉,称其质也。读书不甚敏,而所志益坚,苦吟穷旦夕。崇祯间,齐梁风靡,骈丽为虚华,而君刻意以搜求经传之旨。每有论辨,毅然不随时尚,而求其至当,以是补文学者二十余年,试于乡而不售。乃就山中诛茅构斗室,莳杂花,坐诵行吟,忘年忘境,其视世之倏为牛鬼蛇神,倏为娇花啭鸟者,蔑如也。此名之所以穷也。数十年之士风,每况而愈下;其相趋也,每下而愈况。师媚其生徒,邻媚其豪右,士媚其守令,乃至媚其胥隶,友媚其奔势走货之淫朋。而君之义形于色也,人之媚己,视如鲍鱼之在侧。见媚人者,则虫豸遇之,不为一动其色笑。间有初能戍削者,亦欣然与定交。迨其以贫易操,则截然拒绝于一旦,乃至相遇而不与揖。以是食贫没世,取给于舌耕,而躬亲田牧,仅免饥寒,悠然自适。郡邑之门,逆风而避其腥。村坞化之,数十里之间无讼。呜呼!使有遇于世,可追踪器之,以不负起潜公之期许,而赍志违时,中身而折。此功之所以穷也。叔氏之言,哀君之穷焉耳矣。为名于世,不如顾名于心;为功于物,不如加功于己,久矣。举念而可质之君子,心之名也;卫生而远于不仁,身之功也。请广叔氏曰:“君之功名,大矣哉!”铭曰:

畴昔过君,湿云蒙岫。雷雨夕喧,裂窗倾溜。纵酒高吟,天为倏昼。吊古悲今,别人分兽。自君之亡,狂言谁奏。独遗孤茔,宿草青覆。铭以千秋,式垂尔后。

武夷先生暨谭太孺人合葬墓志

有明征士武夷先生暨配谭太孺人,先后合葬于此。阅三十七年,冢子介之已卒。不孝季男夫之,年七十矣。遘屯永世,将拂蝼蚁,乃克志焉。前此几幸当世知道君子,拂拭幽光,而俯仰人间,无可希望,弗获已而质述大略。所望口口口口,侥来哲之鉴闵,尚无后艰,恃天在人中,不可泯也。先生姓王氏讳朝聘,字修侯。曾祖考一山公讳宁,上轻车都尉讳震之次子也。祖考静峰公讳雍,历任江西南城教谕。考少峰公讳惟敬,妣范孺人。谭孺人考念乐公讳时章,妣欧阳孺人。先生以隆庆庚午季冬月朔日诞生,卒以口口丁亥十一月望后三日。先生始终为明征士,遗命不以柩行城市。方隐南岳潜圣峰下,即卜其麓以葬,孺人祔焉。先生尽道事亲,白首追思,犹动泣血。敦仁友弟,早龄同学,垂老不衰。于时三湘风化,胥重大伦,皆不言之教所孚也。少从乡名儒伍学父先生受业。徒步游安成亭州,博访师友。已从泗山邹先生受圣学,奉诚意为宗,密藏而力行之。取与言笑,一谨于独知。发为文章,体道要以达微言,盖知者鲜也。天启辛酉以乙榜奉诏征入太学,无所屈合,投劾不仕。抱道幽居,长吏歆仰,求见不得。门人以文登楚黔贤书者五人。邑里被服静正之教,薄者敦,恣者敛,悍戾者柔。谭太孺人以孝睦慈顺,赞成令模,内外蒸蒸焉。孺人后先生三岁,口口庚寅仲秋月朔后一日卒,去诞生岁万历丁丑闰八月二十二日,凡七十四载。口口口口口口,而姻娅乡国传闻,钦慕先生、孺人之泽,视不孝夫之有加焉。生子三:长介之,明孝廉,岁在丙寅卒,人士谥为贞献先生;次参之,选贡生,早卒;次则不孝夫之也。嗣学不明,守死不笃,令闻永谢,仅保孤封于此岳阜,尚宜为天所愍,为人所式,永固幽藏,与山终古。不敢系铭,泣述梗略如右。

牧石先生暨吴太恭人合祔墓表

译我的友人昆映刘君去世,已经二十年了。他的儿子安基、安镏因为年幼丧父,未能及时完成礼制,含泪希望为父亲求作墓志铭,奉叔父庶仙氏之命来对我说:“志是记载功绩的,铭是为名声作标记的。如果没有功绩、没有名声,也足以刻在一片墓石上吗?”我肃然起身回答说:“这正是他值得记载、值得标名的原因。况且如今所谓的功名,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起初,他们枯坐苦吟,皱眉握笔,知道刺绣文章不如倚靠市门;看到风气流行之处,便随波逐流,拾取残花,调弄鸟语,只怕自己的文章不像他们。于是用诡诈迎合世俗,便可以吮吸弱民,媚悦上官,满面红光地猎取荣华富贵,谁不羡慕他们呢?即使诡诈失势了,还要侥幸求取一时声誉,在乡里学校中自我夸耀,得意洋洋地在长官门前来回走动,靠着阿谀应酬、吐沫相濡来滋润自己。士人若能不屑于这些,他的志向就值得记载;即使世间不给他名声,也值得铭刻。这就是我乐于同昆映交往、又长久哀悼他的原因。二位还有什么可谦让的呢!”君原名永公,后来改名玮,昆映是他的字。他的先世有人以丞相相称,但姓名没有流传下来。大概因为祥兴年间遭逢国难而迁居衡州,留下遗训给子孙,停止读书而务农,所以爵位、里籍和姓名全都散佚了。他的子孙世代务农而质朴,受到乡里的敬重。到了起潜公考中甲科,才读书并补为文学。登甲生去华公,去华公继承蒉公,曾为乡贡士,没有做官。君生来眉目峻整、骨格挺拔,有伟人的器度。起潜公喜爱他,给他取名铁汉,以称说他的资质。他读书并不十分敏捷,但志向更加坚定,苦苦吟诵直到日夜尽头。崇祯年间,齐梁文风盛行,骈俪文章被视为虚浮华丽,而君专心探求经传的旨意。每有论辩,他都毅然不随时俗,而求取最恰当的道理;因此补任文学二十多年,在乡试中却始终未能考取。于是到山中砍取茅草建造斗室,栽种杂花,坐着诵读,行走吟咏,忘记年岁,也忘记身处何地;对于世人一会儿把某物看成牛鬼蛇神,一会儿又看成娇花啭鸟的态度,他一概鄙视。这就是他的名声为什么困穷的原因。几十年来的士风,每况愈下;士人相互奔趋,也每况愈下。老师媚奉学生,邻里媚奉豪强,士人媚奉守令,甚至媚奉胥吏;朋友媚奉那些奔走逐势、贩货求利的淫朋。而君正义显露于面色;别人媚奉他,他看待他们就像身旁有鲍鱼一样。看见媚奉别人的人,就像看见虫豸一样,脸色和笑容都不因之稍动。偶尔遇到起初还能自守、不失操持的人,他也欣然同其订交。等到那些人因为贫困而改变操守时,他便在一天之内截然拒绝他们,甚至相遇时也不向他们作揖。因此他一生安于贫困,靠教书所得维持生活,亲自耕田放牧,仅仅免于饥寒,却悠然自得。郡县官府的门,他逆风也要避开其中的腥秽。村落受到他的感化,数十里内没有诉讼。唉!假使他在世间得到机遇,本来可以追随器之那样的人,以不辜负起潜公的期望;然而他怀抱志向却违背时势,壮年便夭折。这就是他的功业为什么困穷的原因。叔父的话,只是在哀叹君的困穷罢了。为名于世,不如顾惜内心的名声;为功于外物,不如把功夫施加于自身,这个道理已经存在很久了。一个念头产生,便可以在君子面前质证,这是心中的名声;保养生命而远离不仁,这是自身的功业。请让我扩充叔父的话说:‘君的功名,真是伟大啊!’铭文说:从前我拜访您时,湿云笼罩山峰。雷雨之夜喧响,窗户被劈裂,水流倾泻。纵情饮酒高声吟咏,天空忽然像白昼。凭吊古人,感伤今世;送别之际,人与兽各自分离。自从您去世,谁来演奏这狂放的言论?只留下孤独的坟茔,长满青翠的宿草。把这篇铭文留到千秋,以此传给您的后代。武夷先生与谭太孺人合葬墓志 有明征士武夷先生及其配偶谭太孺人,先后合葬在这里。过了三十七年,长子介之已经去世。不孝季子夫之,年已七十。遭逢长久的困厄,将要把自己归于蝼蚁,才得以撰写墓志。此前几次希望当世通晓道义的君子,替他们拂去幽隐的光辉;然而俯仰人间,实在没有可以寄托希望的人,只好不得已而叙述大略。所希望的[缺字],只是侥幸等待后世贤哲的鉴察和怜悯,希望后代不再有艰难;我相信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不会泯灭。先生姓王,名朝聘,字修侯。曾祖考一山公名宁,是上轻车都尉讳震之的次子。祖考静峰公名雍,历任江西南城教谕。父亲少峰公名惟敬,母亲范孺人。谭孺人的父亲念乐公名时章,母亲欧阳孺人。先生生于隆庆庚午年冬季十二月初一日,卒于[缺字]丁亥年十一月十五日后三日。先生始终是明朝征士,遗命不让灵柩经过城市。他当初隐居在南岳潜圣峰下,便选择山麓作为墓地,谭孺人附葬于此。先生竭尽道义侍奉父母,直到白头仍追思不已,常常感动得泣血。敦厚仁爱,友爱兄弟,年轻时同学,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当时三湘地区的风俗教化,都重视人伦大义,这些全是他不言之教所感化的。他年轻时跟随乡里的名儒伍学父先生受业。徒步游历安成、亭州,广泛访问师友。后来跟随泗山邹先生学习圣学,以诚意为根本,秘密藏在心中而努力实行。即使在言语、取舍和谈笑之间,也都谨慎到独知之地。发而为文章,以体察道的要旨来表达微妙的言意,能够理解的人很少。天启辛酉年,他以乙榜身份奉诏征入太学,因为不肯屈从迎合,便上呈弹劾自己的文书而不出仕。怀抱道义幽居,长官敬仰他,想求见却不得。门人中凭文章登上楚黔贤书的有五人。乡里受到静正教化的影响,刻薄者变得敦厚,放纵者有所收敛,强悍暴戾者变得柔和。谭太孺人以孝顺、和睦、慈爱、柔顺,辅佐成就这种美好的德范,使内外都蒸蒸向上。孺人比先生晚三年去世,于[缺字]庚寅年仲秋月初一日后一天去世;距她出生的万历丁丑闰八月二十二日,共七十四年。[缺字],而姻亲、乡里和国中传闻,都钦佩仰慕先生、孺人的恩泽,超过对不孝夫之的敬重。生有三个儿子:长子介之,是明朝孝廉,在丙寅年去世,士人称谥为贞献先生;次子参之,是选贡生,早年去世;第三个就是不孝夫之。继承学业却不明白,守志至死也不坚定,美好的声名永远断绝,只能把孤独的坟墓保存于这座山丘上;但愿仍能得到上天怜悯、为人所效法,使幽深的墓藏永远坚固,与山岳同存于永久。不敢缀写铭文,只哭泣着把大略叙述如下。牧石先生与吴太恭人合祔墓表

盖闻德契于幽,弗容终闼;慈留于永,讵忍或谖。既不昧于谌怀,矧敢矜其溢美。惟我仲父牧石先生,讳廷聘,字蔚仲,我祖考少峰公之仲子,先考武夷公长弟也。配吴太恭人,以伯兄玉之继绝,袭右职,遇覃恩,例得受赠。先生孝自天丰,文因道胜,遗尘云迥,抗志霜清。其顺以承亲也,于童年小有过失,少峰公责谴门外,永夕下钥,时当除夕,风雪凄迷,先考私从隙道掖令归寝,先生引咎自责,必遵庭命。翼日元旦,少峰公方启扉焚香,先生怡颜长跽。少峰公且喜且泣,称其允为道器。逮及耆年,省茔酹酒,涕泗横流,拜伏不起,则夫之所亲见也。嗣与先考同受业于伍学父先生之门,匪徒文誉齐腾,抑且听隅均整。易衣共枕,长年欢浃。吴太恭人与先妣谭太孺人,孝睦壹志,等于同生。由是称孝友者,以寒门为华族之箴瑱。施于今口,流颂不衰,有耳有心,胥于一致,非不肖夫之所敢侈一词也。十八补郡文学,屡应宾兴,文笔孤清,弗售于有司。岁己酉,与先考同赴省试,先考中涂病作,遽谢同辈,掖扶归里。小艇炎蒸,篝灯搔抑,目不定睫者五昼夜,因慨然曰:“幸全三乐,复何有于浮云哉!”自是雅意林泉,布袜青鞋,逍遥于下潠观田、孤山种梅之下。筑曳涂居,构小亭,题曰濠上,浚小池,莳杂花其侧,酿秫种蔬,供岁时之荐。先生少攻吟咏,晚而益工,于时公安、竟陵哀思之音,歆动海内。先生斟酌开、天,参伍黄建,拒姝媚之曼声,振噌吰之亢韵。屡婴离乱,遗稿无存。而夫之早岁披猖,不若庭训,先生时召置坐隅,酌酒劝戒,教以远利蹈义,惩傲撝谦,抚慰叮咛,至于泣下。迨今发敝齿凋,忠孝罔据,仰负宏慈,未尝不刻骨酸心,深其怨艾,而祇畏冰渊,差远巨憝,则固先生包蒙以养不中之明德所被也。先生以万历丙子正月六日生,以口口丁亥十月口口日谢世。恭人先一岁乙亥三月十一生,同岁十月口口日没。子玉之、钊之。玉之以文学袭衡州卫指挥同知。钊之早卒。孙恪、安国、恬、子伟、敏。恪、恬殇殒,子伟亦早世。曾孙生祐,子伟出。生荫,敏出。夫之事先生,无异先考,追怀慈诱,濒死不喧。年垂七十,乃克与敏辈勒遗绪于阡,不足述高深之百一,聊传家世孝友醇静之矩型,勿俾后裔卒迷云尔。

文学膴原氏墓志铭

膴原氏名敞,贞献先生之冢嗣,于余为从子。贞献先生以丙寅正月晦卒。膴原哀毁成疾,以其年十月二十一日终于殡宫。先生违世守真,口口耐园,雅不与世亲。膴原依依園侧,躬耕授徒以侍,麾之远而愈不忍离。篝火具沐,牖厕汛除之劳,髯发半白矣,呴呴如孺子,执劳不倦。如是者三十余年,先生八十矣。其卒也,啼号不绝于口,阅六月而病,病愈哀,又四月而亡。哭抱遗书,授余为订定而传之。遗命以衰麻敛,停棺侍殡侧,候启殡,相随葬于先生暨妣欧阳孺人之墓侧。和泪濡笔,作书贻余,俾如其志。余家自骁骑公于洪武间世官衡州卫,十世而至先征君武夷公,十一世而至贞献先生,皆以内行,为上友所推许。膴原克敦先训,而发自性生,尤为切挚。其素履秉心坚朴,不欺然诺。于昆弟姻娅友朋,皆抉心殚力以相周旋,无所缘饰。十五补邑文学,为文清通醇正,诗得陶谢风旨。读书刻意以求物理天则之蕴,不如手扪而目见之不止。幼从余学。学于余者,笃志精研未有及之者也。有子二,生祁、生郊。女一,幼未字。生祁生二子,绵、续。一女,许字萧乔如。生以崇祯庚午八月二十日,距没之年五十有七。余于其亡,哀之不欲生,而重悼其衔恤以陨生,父没而不能一日存于世也。为之铭曰:

身离于亲,其离几何。如根既拔,奚有枝柯。自春徂冬,憾日月之犹多。奉乐遗形,相随于此山之阿。

记二首

船山记

译听说德行与幽冥相合,不能永远停留在门户之内;慈爱留存于永久,怎么忍心有所遗忘。既然不敢昧着良心,何况又怎敢夸张溢美。我的仲父牧石先生,名廷聘,字蔚仲,是我祖父少峰公的第二个儿子、先父武夷公的长弟。配偶吴太恭人,因为长兄玉之承袭了断绝的世职,又遇到覃恩,按例得以接受诰赠。先生天生孝顺丰厚,文章因道义高胜而成,遗留下的尘迹高远,志向如霜一般清正。他顺从承奉双亲,童年时有一点过失,少峰公在门外责罚他,直到深夜仍关着门;当时正值除夕,风雪凄迷,先父私下从小路把他扶回去睡觉,先生却引咎自责,必定遵守父亲的命令。第二天元旦,少峰公刚打开门焚香,先生便和颜长跪。少峰公又喜又泣,称赞他确实是可成道器的人。到了年老时,他扫墓祭酒,泪流满面,伏地叩拜不起,这都是夫之亲眼所见。他后来与先父一同在伍学父先生门下受业,不仅文章声誉齐头并进,而且听闻道理、分别事物也同样整齐严密。两人换衣共枕,长年相处欢乐融洽。吴太恭人与先妣谭太孺人,孝敬和睦、志趣专一,如同亲生姐妹。因此,当时称颂孝友的人,都把我们寒门看作华族的箴言和宝玉。这些美名流传至今,赞颂不衰;凡有耳有心的人,都一致这样说,并不是不肖的夫之敢于多说一句夸饰的话。十八岁补任郡文学,多次参加宾兴考试,文笔孤清,却不被主管官吏录取。己酉年,他与先父一同赴省试,先父在途中病发,立即辞别同伴,由他搀扶回乡。炎热中乘小船,点着篝灯抓挠压抑,五昼夜眼睛没有安稳合过;于是慨然说:“幸而保全了人生三种快乐,又何必把浮云般的外物放在心上呢!”从此雅意寄托于山林泉石之间,穿布袜、着青鞋,在下潠观田、孤山种梅之处逍遥自得。筑造曳涂居,建小亭,题名濠上;又挖小池,在旁边栽种杂花,酿造黍酒,种菜,供奉岁时祭品。先生年轻时学习吟咏,晚年更加精工;当时公安、竟陵一带流行哀婉的诗声,震动天下。先生斟酌开元、天宝的诗风,参酌黄庭坚、陈师道,拒绝柔媚曼声的诗调,振起高亢宏亮的韵律。多次遭遇离乱,遗稿没有保存下来。而夫之早年放纵,不如遵从庭训,先生常召他坐在身边,斟酒劝诫,教他远离利益、践行义理,惩戒骄傲、推崇谦逊,抚慰叮咛,甚至流下眼泪。直到如今我头发衰白、牙齿凋落,仍无忠孝可以凭据,仰面辜负宏大的慈爱,未尝不刻骨酸心,深深悔恨;但我敬畏如临冰谷,稍稍远离大恶,实在也是承受了先生包容蒙昧、涵养不才之人的明德。先生生于万历丙子年正月初六日,于[缺字]丁亥年十月[缺字]日去世。恭人生于前一年乙亥年三月十一日,于同年十月[缺字]日去世。儿子有玉之、钊之。玉之以文学身份承袭衡州卫指挥同知,钊之早年去世。孙子有恪、安国、恬、子伟、敏。恪、恬夭折,子伟也早逝。曾孙生祐,是子伟的儿子;生荫,是敏的儿子。夫之侍奉先生,与侍奉先父没有不同;追念慈爱教诲,临死也不敢喧哗。年近七十,才得以和敏等人在墓道旁刻下遗留下来的事迹。这不足以叙述先生高深德行的百分之一,只姑且传下家世孝友醇厚安静的规范,使后代不要最终迷失罢了。文学膴原氏墓志铭 膴原氏名敞,是贞献先生的长子,在我这里是堂侄。贞献先生于丙寅年正月最后一天去世。膴原因悲哀过度而成病,在这一年十月二十一日死于殡宫。先生终身违背世俗、坚守真实,[缺字]耐园,向来不与世俗亲近。膴原依恋地守在园旁,亲自耕作、教授学生来侍奉父亲;父亲让他离远一些,他反而更加不忍离开。点篝火,备沐浴用品,清扫窗户厕所等劳作,使他的胡须头发已经一半变白,却仍亲热得像孩子,亲手操劳而不知疲倦。这样过了三十多年,先生已经八十岁。他去世时,膴原哭喊不止;过了六个月便病倒,病愈后悲哀更深,又过四个月便去世了。他哭着抱来遗书,交给我,请我订正整理后传布。遗命要求用衰麻入殓,把棺材停在殡宫旁侍奉灵柩,等待启殡时,随同葬在先生及其母欧阳孺人的墓旁。他含泪濡笔,写信送给我,使我依照他的遗志办理。我家自骁骑公在洪武年间世袭衡州卫官职,传到第十世先征君武夷公,第十一世传到贞献先生,都是因为内在品行而受到上友推许。膴原能够深厚地遵循先辈训诫,而且发自天性,尤其真切诚挚。他平日操守和内心坚定质朴,不欺骗,也不轻易违背诺言。对于兄弟、姻亲、朋友,他都掏心尽力地与之周旋相助,从不虚饰。十五岁补任邑文学,文章清通醇正,诗歌得到陶渊明、谢灵运的风韵旨趣。读书时专心探求事物道理和天理法则的深奥之处,不到亲手触摸、亲眼看见就不肯停止。他小时候跟我学习。在跟我学习的人中,志向笃定、研究精深,没有能比得上他的。他有两个儿子,叫生祁、生郊;一个女儿,年幼尚未许嫁。生祁有两个儿子,名绵、续;一个女儿,已经许嫁给萧乔如。膴原生于崇祯庚午年八月二十日,去世时五十七岁。我对于他的死亡,悲哀得不想活下去,更痛惜他怀抱忧患而丧失生命,父亲去世后一天也不能留存在世上。为此作铭说:身体离开了亲人,这种离别有多长呢?就像树根已经拔出,哪里还会有枝条。自春天直到冬天,遗憾日月流逝得还太多。捧着父亲留下的遗体,跟随他来到这座山的角落。记二篇 船山记

船山,山之岑有石如船,顽石也,而以之名。其冈童,其溪渴,其靳有之木不给于荣,其草癯摩纷披而恒若凋,其田纵横相错而陇首不立,其沼凝浊以停而屡竭其濒,其前交蔽以絯送远之目,其右迤于平芜而不足以幽,其良禽过而不栖,其内趾之狞者与人肩摩而不忌,其农习视其堘埒之坍谬而不修,其俗旷百世而不知琴书之号。然而予之历溪山者十百,其足以栖神怡虑者往往不乏,顾于此阅寒暑者十有七,而将毕命焉,因曰:“此吾山也”。古之所就,而不能概之于今;人之所欲,而不能信之于独。居今之日,抱独之情,奚为而不可也?古之人,其游也有选,其居也有选。古之所就,夫亦人之所欲也。是故翔视乎方州,而尤佳者出;而局天之倾,蹐地之坼,扶寸之土不能信为吾有,则虽欲选之而不得。蠲其不欢,迎其不棘,江山之韶令,与愉恬之志相若则相得;而固为棘人,地不足以括其不欢之隐,则虽欲选之而不能。仰而无憾者则俯而无愁,是宜得林峦之美荫以旌之;而一坏之土,不足以荣吾所生,五石之炼,不足以崇吾所事,栫以丛棘,履以繁霜,犹溢吾分也,则虽欲选之而不忍。赏心有侣,咏志有知,望道而有与谋,怀贞而有与辅,相遥感者,必其可以步影沿流,长歌互答者也;而茕茕者如斯矣,营营者如彼矣。春之晨,秋之夕,以户牖为丸泥而自封也,则虽欲选之而又奚以为。夫如是,船山者即吾山也,奚为而不可也!无可名之于四远,无可名之于末世,偶然谓之,歘然忘之,老且死,而船山者仍还其顽石。严之濑、司空之谷、林之湖山,天与之清美之风日,地与之丰洁之林泉,人与之流连之追暮,非吾可者,吾不得而似也。吾终于此而已矣。辛未深秋记。

小云山记

湘西之山,自耶薑并湘以东,其复数十,以北至于大云。大云之山遂东,其陵乘十数,因而曼衍,以至于蒸湘之交。大云之北麓有溪焉,并山而东,以汇于蒸。未为溪之麓,支之穉者北又东,其复十数,皆渐伏而为曼衍。登小云,复者皆复,而曼衍尽见,为方八十里,以至于蒸湘之交,遂逾乎湘。南尽晋宁之洋山;西南尽祁之岳侯题名;东尽耒之武侯之祠;东北尽炎帝之陵,陵酃也;北迤东尽攸之燕子巢。天宇澄清,平烟幕野,飞禽重影,虹雨明灭,皆迎目授朗于曼衍之中。其北则南岳之西峰,其簇如群萼初舒,寒则苍,春则碧,以周乎曼衍而左函之,小云之观止矣。春之云,有半起而为轮囷,有丛岫如雪而献其孤黛;夏之雨,有亘白,有淤澓,有孤袅,有隙日旁射,耀其晶莹;秋之月,有澄淡而不知微远之所终;冬之雪,有上如暝,下如月万顷,有夕灯烁素悬于泱莽;山之观奚止也。小云之高,视大云不十之一也。大云之高,视岳不三十之一也。岂啻大云,岳之观所能度越此者,唯祝融焉,他则无小云若。盖小云者,当湘西群山之东,得大云之委而临曼衍之首者也,故若此。是故湘西之山,观之尤者,逮乎小云而尽。系乎大云而小者,大云庞然大也。或曰:“道士申泰芝者,修其养生之术于大云,而以小云为别馆,故小之。”虽然,尽湘以西,终无及之者。自麓至山之脰,皆高柯丛樾,阴森葱茜。陟山之巔,则古木百尺者,皆俯以供观者之极目。养生者去,僧或庐之。庐下莳杂花,四时萦砌。右有池,不雨不竭。予自甲辰始游,嗣后岁一登之不倦。友人刘近鲁居其下,有高阁藏书六千余卷,导予游者。

薑斋文集卷三 序五首

诗传合参序

译船山,山顶有一块像船的石头,是一块顽石,因此用它来命名。它的山冈光秃,溪流干涸;山隙中的树木不足以繁茂,草木瘦弱纷乱,常常像要凋零;田地纵横交错,田垄的尽头却不竖立;池沼凝滞浑浊,停积的水又常在岸边干涸;山前交错遮蔽,妨碍远望;山右延伸到平坦的荒草地,不足以幽静;良禽飞过而不栖息;山中险峻的地方与人的肩膀相摩擦,却不避让;农人习惯于看着田埂坍塌错乱,也不修整;当地风俗旷达了百世,却不知道琴书为何物。然而我游历溪山百十处,足以寄托精神、舒畅心情的地方往往不少,只是我在这里经历寒暑十七年,今后还要在这里终老,于是说:‘这就是我的山。’古人所成就的事,不能一概套用于今天;别人所希望的事,也不能真正成为自己的希望。生活在今世,怀抱独特的情怀,还有什么不可以呢?古人游览有选择,居住也有选择。古人所成就的,也正是人们所希望的。因此放眼各地,最美好的地方自然会出现;但如果抬头只有压迫天地的狭窄天空,低头只有龟缩难行的破碎土地,连一寸土都不能确实视为自己所有,那么即使想选择,也没有办法。除去不欢乐的事,迎来不棘手的境遇,江山的美好时令与愉悦安恬的心志彼此相同,便能够相得益彰;如果本来就是受困苦折磨的人,土地又不足以包容内心隐藏的不欢,那么即使想选择也无法选择。抬头看没有遗憾,低头看便没有忧愁,这样的人才应该得到林峦的美好荫庇来表彰;而一抔土不足以荣耀我的生命,五块石头的炼铸不足以尊崇我所从事的事业,即使用丛生的荆棘围住、让浓霜覆盖,也仍然超出我的分限,那么即使想选择,也不忍心选择。欣赏美景有同伴,吟咏志向有知音,仰望大道而有人共同谋划,怀抱贞正而有人辅助;彼此遥相感应的,一定是能够沿着水流、追随身影,长歌互相应答的人。然而我却孤独如此,世人又奔忙如彼。春天的早晨、秋天的傍晚,都把门窗封闭得像用泥丸封死一样,那么即使想选择,又有什么意义呢?既然如此,船山就是我的山,为什么不可以呢!它不能向四方远近命名,也不能向后世命名;偶然这样称呼它,忽然又忘掉它,直到老死,而船山仍然只是恢复为那块顽石。严陵濑、司空谷、林氏的湖山,上天赐给它们清美的风光,土地赐给它们丰润洁净的林泉,人们赐给它们流连追赏的暮年时光;这些都不是我的,我也无法仿效。我的一生终止在这里罢了。辛未年深秋记。小云山记 湘西的山,从耶薑与湘江合流处以东,山势重叠数十层;向北到达大云山。大云山又向东延伸,山岭起伏十多重,因而绵延展开,直到蒸水与湘江交汇处。大云山北麓有一条溪流,沿山向东流去,汇入蒸水。还没有成为溪流的山麓支脉中,幼小的支脉向北又向东,重叠十多层,也都渐渐伏低而成为绵延的山地。登上小云山,所有重叠的山势都重重显现,绵延的山地尽收眼底,方圆八十里,一直到蒸水与湘江交汇处,并越过湘江。南面尽头是晋宁的洋山;西南尽头是祁阳的岳侯题名;东面尽头是耒阳的武侯祠;东北尽头是炎帝陵,陵墓在酃县;北面向东延伸,尽头是攸县的燕子巢。天空澄澈,平野上烟霭如幕,飞鸟留下重叠的影子,虹霓和雨色明暗隐现,都在绵延山地之间迎入眼帘,使人心胸开朗。北面则是南岳的西峰,山峰簇拥,像群花花萼刚刚舒展;天冷时苍青,春天时碧绿,环绕绵延山地并从左面包围它,小云山的景观便到此为止了。春天的云,有一半升起形成盘曲的云团,有成片的山峰像白雪一样,呈现出孤独的黛色;夏天的雨,有横贯天际的白光,有淤积回旋的水流,有孤独袅袅的云气,有从云隙旁斜射下来的阳光,照耀着晶莹的景色;秋天的月,澄澈淡远,不知细微幽远之处延伸到哪里;冬天的雪,山上如昏暗之色,山下如万顷月光;傍晚的灯火闪烁,在苍茫之中洁白地悬着。山的景观哪里只是这些呢?小云山的高度,比大云山还不到十分之一;大云山的高度,比南岳还不到三十分之一。哪里只是大云山,南岳的景观能够超过这里的,只有祝融峰;除此之外,没有哪座山比得上小云山。小云山处在湘西群山的东部,承接大云山的余势,面对绵延山地的起首之处,所以才有这样的景观。因此湘西群山中景观最好的,到小云山便达到极致。依附于大云山而显得小,是因为大云山本来就庞大。有的人说:‘道士申泰芝在大云山修炼养生之术,以小云山作为别馆,所以称它为小云。’即使如此,湘江以西也终究没有能比得上它的。自山麓到山腰,全是高大的树木和浓密的树荫,阴森而葱茏。登上山顶,百尺高的古树都低垂下来,供游览者尽情远眺。养生之人离去后,有僧人住在这里。房屋下面栽种杂花,四时环绕台阶。右边有池塘,即使不下雨也不会干涸。我从甲辰年开始游览,此后每年登临一次,从不厌倦。友人刘近鲁住在山下,有一座高阁,收藏六千多卷书,是他引导我来游览的。薑斋文集卷三 序五篇 《诗传合参》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