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斋文集卷七 赋五篇

译德行的馨香就是祥瑞，神灵的恩赐由此显现。护持轩辕的玉罂，宾露纷纷降下而凝成甘露。帝王在夕馆揽取寒冷的光辉，依恋不舍，连夜兴起。赐予群臣，使他们洗涤眼目；神山宛如萦绕蓬莱、瀛洲。让湘妃降临北渚，在南陵迎接朱凤。等到夏后斋戒而醒，希望以精诚相通来消除灾害。赐下金简上的云篆文字，拜谒苍水神的灵像。洪水弥漫到天际而没有形迹，灿然显出奇异的丝理。假如神灵最终吝惜其秘藏，眷恋羽渊，悲哀就更加深重。学习大禹随山刊木，终于以黄能作为祭享。虞舜于是登山朝见帝尧，插着玄玉笏说“好啊”。黄土厚重而含有膏腴，红泉酿成水流；九丹英华鲜明，三秀灵芝灿烂；鹪明哺育幼鸟，应龙伏在草木之间。叔夜在林冈高声叹息，弘景在句曲山徘徊。因此《山经》穷尽对山峰的削立描写，渭水占卜也无法尽述其占辞。至于其中千百种事物的十分之一，仍然可以考察清楚。这里的草有黄精、少辛、芎藭、射干、幽兰、菉茿、芍药、芳荃、苦葴、甘菊、藑茅、香蕑、釁冬、紫茜、沙参、白前、昌歜、九节、龙须；藤蔓缠绵，竹子可活千年，松树长寿万年；青色的藏虎掌，籧蒻和旱莲，禹余粮，威灵仙，交藤和乌首，翁草和华颠，蔹蕦和薯蓣，冰台和窃衣，五加如美玉，百合如胎中美玉。绿色覆盖春日水边，芳香映照夕阳；风送来香气，芬芳浓郁。积雪中长出菌蕈，天气转暖便拔出薇草；山椒丛中点点分布，柔弱地映照水边。这里的树有梫桂、厚朴、榛树、橡树、含桃、丹枫、英梅、梓树、榧树、杉树、槄树；小径旁的松树相接成行，微风吹动如涛声；银杏、山矾，黄心碧梢；木莲花开六瓣，紫色花晕如美玉。香气芬芳高达百寻，艳色荡漾于九皋；枝条扶摇向上，挺拔而险峻；猿猴曲身攀援，树木柔软胜过饴糖和膏脂。树木有的弯曲如童籧篨，有的盘曲如虬龙，纹理曲折；有的螺旋盘绕，有的乳状结节；根部盘旋成涡，泉水从根后涌出。很适合制作曲几，也有的适合做诗人的酒瓢。巨竹繁密生长，细竹从旁斜出；大竹可用来汲水和烧饭，挺直得正合弓弩的标准；密集竹林遮住云气，修长竹子使风声安静。藤蔓舒展，檀树修长萧瑟；有晚采的茗茶和早采的荈茶，茶末仿佛云朵，树荫遮蔽阳光；紫色笋、绿色笋，鹿茸般的嫩芽和荷花根。于是又命人取来新泉，仿效鸿渐洗涤茶盏，吹松风，煮海眼泉水；使陆羽不再夸夸其谈，免去刘伶扛荷锄的劳作。把它同天池、顾渚的茶相比，也足以进入洙泗之间狂简的境界。这里的泉水有金砂、娑罗、贯道、水帘；龙池可以洗僧衣，虎跑有三潭。春草因此繁茂，石髓飞流而甘美；清水澄澈，涵映霜月，清光混融如郁蓝。泉水拂过山坡沙石，悬挂如珠，铿锵作声；偶尔拖带着碎屑发出低吟，旋即轰然崩坍。水声振作，如鼍鼓阵阵吼叫；幽深的蟋蟀悲鸣不止。它使人警醒直到天明，徘徊不安，把清冷的怨情寄托在江边。这里的岩石山峰曲折交错、缠绕紧密，有的像箭镞挺立，有的像弓弩环扣；起初纤细弯曲，最终广大聚集。山势高低不平而幽暗遮蔽，仿佛将要坠落后又稍稍收束；层层棱角相撞，水流曲折美丽，山泉从栏边沸腾喷射，夹杂着连续低语般的声响。千棵大树遮蔽太阳，于是正午也像夜晚一样令人警醒；成丛的竹子留着霜，于是温暖和煦之中也让人怀想秋天。幽深处攀援抚摸的痕迹断绝，谁还会敲击山石来寻找它呢？鸟道幽闭，仿佛太古时代；内里的山脚藏着筲艽等草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这里的兽类有斑纹浓密的豹和狸，独居的猿、岐蜼，騊駼、山都，豪猪、刺猬；母鹿、封豕，麇、麡、兕、犂，麝父、王孙，蛩蛩、狒狒。长吟的鼪鼠，长啸的狐狸；清冷长夜中叫声如沸水。它们踮足屏息，惊扰而奔；纵跃越过，愤激刚毅；从傍晚的树荫走向清晨的朝阳，坦然不担心落入罗网。这里的鸟有白鹇、白练，山鸡吐出绶带般的羽毛；黄莺斜视而啼，雉鸡引颈鸣叫；倒挂的鶭雀，海青、鹰、鹫；鸵鸟、鶡、鶶、鵌。它们望见山峦便飞去，白色羽毛铺展如素沙，丹色胜过绣有彩纹的织物。没有一种不自夸羽毛、振动精神，在春日欢鸣、白昼警醒；低头啄食兰芽，横掠飞云而追逐。这里的奇异景象有：雨虎在天晴时出现，阴天便合拢；云师雨神在天晴后出来，雾气随之升腾。断绝的山涧中有闪耀夜光的树，悬崖上有如火炬般圣者的灯；灵蟆在春日沐浴而酿成白雪，神蜥戏水而飞起冰花。想来超出常理而恍惚，实在不敢相信曾经见过。考察它明亮清爽的奇绝，聚拢它充沛旺盛的气势。若不是心神寄托于形象之外、上天恰好与之契合，在幽暗处磨亮秦镜，在辽远处寻找轩辕珠，原本就会有人望见景色而心神迷乱，登临高处而精神闭塞。丹红的宫观依傍山弯、附着山巅，丰碑高碣矗立；高大的山丘临近泉水，树荫下的楼观月色清明，石桥像彩虹悬挂，飞桥贴近云层，高台含着烟气。这里有伟大人物经过并题刻山崖，有高士忘记返回而闭关，有文人把韵语留在金石上，有琴客弹奏《猗兰》。他们来到这里，拓展内在美德，洗涤尘世忧虑，披览天空，增进操守；心中谋虑如籁声相通，目光所及便能遇见道。韩愈纵情于《七谏》的游览，朱熹停留而思考三位益友的纯正品行。扶桑树在云中迎接清晨的洗濯，白练般的云气缓缓消散于天路。指着苍天申明自己的正直，感叹美人为什么到了迟暮。崇仁先生抗疏直言而隐入雾中，广汉任牧守而群星聚集。东廓在讲席前延请英才，甘泉举行祝祷而芳名长存。咀嚼德行的华美，吞饮仁爱的津液；推演河洛之学，研习丘坟典籍。树立旗帜，剪除荆棘；不是西河之学那样似是而非，而是以雩坛的美好时日为乐。近代有荆溪的宰相、堵公仲緘、江陵詹尹、张公别山，他们在重重山峦间拂拭车辙，观看初升太阳盘曲的光轮。抚剑使正义之魂更加激昂，振衣使刚烈之心随之引发。在九死一生之间登临崔嵬高山，拯救皇室车舆所遭遇的忧患。至于杜陵、西良、香山、淮诲等承续风雅、接踵而来的人，在其中取青配白、激发商调羽调，实在没有一种感情不能尽情抒发。至于王孙因愤恨世俗而埋藏踪迹，高士寻访渡口而出行采药；子野停止乘车而纵览山景，少文展开山水图而寄情山林；邺侯避开李姓权贵而辞去官职，致堂拒绝秦桧而穿着草鞋行走。忠诚之士从各处寻求而如喜鹊飞起，黄门开始营建而屋宇如鸟张翼。想来这是吉兆的选择，还是神灵降临于这座大山？

译何况银色大地显现祥瑞，朱陵山通达真境；佛子遍满天地，道士乘云而来；九仙凌霄飞升，一只仙鹤以霞光为宾；鸟爪仙人翻书，石中粮食自然熟成；懒残和尚煮芋作饭，岩居老人长久沉醉。向海客叩问玉壶，在华存处演奏云璈；在西王母处含食茈薑，养育钉铰般坚固的胎魂。云车仿佛从那里来到，笑看那些徒劳探寻海岛的人。等到佛教三乘向东传播，禅宗五叶在南方兴盛；头陀显现，大师思大来到；海中蛟龙迁居佛馆，希望观览天台；让石镜磨损，使莓苔迁移；慈明与虎亲近，芭蕉经受雷雨；绿萝缠结成庵，露水消灭而成为名斋；丹霞、鹿门、金轮、南台诸高僧，慰劳山中戍守的行者，跟随紫柏学习参禅。那些时而屈伏如虫、时而高举如鸾的人，实在无法一一尽数。佛光参入帝释天之网，威势震动毒鼓；地位选择君臣，兼具宾主；庄严如华藏世界，又何必只论双树？因此金碧辉煌，堵窣高耸；山峰相连而香气相接，屋宇相连而钟声可闻。花雨落地形成小径，白云停留在封禅之地。把石头当作道生来听法，把鸟儿比作懒融来供养。只要在玄妙觉悟中息心，后来的游览者难道就不能有所成就吗？即使邹鲁之地崇尚整齐划一，展开大道也必能包容众人。若不是包容浑穆之气、剖析鸿蒙之初，选择众妙汇聚的地方，建立万壑共同归宗的所在，那么这些浩瀚荡漾、聚合葱茏的景象，又凭借什么在无穷之中孕育壮观呢？因此这里是山川深奥的区域：山脉连接蜀地、盘踞楚地，抵御粤地而牵引吴地；北面吞吐黾厄，南面遮蔽苍梧。回望阳云山而挥臂，哪里还只是台荡山和匡庐山可比？它浮临洞庭，系连濂水、浯水，环带潇水、湘水；朝向和背向各不相同，光明显赫，高大堂皇，挺拔突出，参差于鄣都之间。北距边界而连接汉水广大流域，记录南方山脉而悬挂于天枢。道路没有不高耸而不能安定，功业只有清明爽朗而不会改变。伟大啊，这是有虞氏的祥庆！于是会见群臣，孟夏出征，制服三苗，才整治南衡山。玉辂不劳顿，荆地承受宾礼；五圭配以束帛，死者一人，生者二人。诚然没有虚妄而只是恭敬进献，于是开辟道路奔走，礼物充满。回望自身和他者都不相称，便以斗星之精祭享上帝。渺远广大而独立，遥遥踏行，成为百代帝王的典范。嬴氏扰乱纲纪，汉德中途衰凉；割长沙建立芮国，使疆域局促于朱方；渡过三江尚且惊惧，何况云梦泽能够航行。夸大灊山、霍山而僭越称号，登上小星而专宠后妃。沉溺于脂膏车轴，哪里还能享用芬芳祭品？唉！阴礼阳乐，考察帝王改变礼制的轨迹，难道不伟大吗？还是说，福泽的丰厚与俭约，也由上帝眷顾而加以厚助吗？因此音乐衰败的只剩短促连缀，礼制朴陋的竟近于俗鬼。把虞舜和汉高祖请到天际深渊之间，互相比较他们成败的事迹，究竟有多少呢？遥望高大的岳山而衡量明洁的祭祀，继承皇妫以来又有谁最为合宜？把长江永恒不息寄托在比兴之中，仿佛《南风》而广泛取譬。选择炎帝那样的明德，把我的思绪充分抒写出来。颂辞说：光明的君王承受福祚，带来昌盛祥瑞；真人向南飞翔，盘旋在阳维之地；北接汉祖与漳水，南连湘水与漓水；中央合拢穹苍，山岳云气葳蕤。伟大啊，我的皇帝降生而承受天命；万寿百禄，如重叠的《离》卦光明。礼秩端正，山川灵秀而神情怡悦；报答福祐并不遥远，朱凤鸣叫；安抚我的曾孙，使他居住在荆地京城；安定兴盛由此开始，确实与岁次相应。勤勉不懈，事业不会倾覆，如同补天之石；赐予金简，使大禹的踪迹得以延续；上帝赐下玄圭，成就山岳功绩；荡涤川原，帝王以醴酒祭享；炎光迅速发扬，普照昼夜。山岳精气光辉灿烂、奔涌而来；陵山、嵩山、泰山、华山、恒山都仿佛厚重相连。蒲、姚、安、姒等先贤相互陪伴；于是眷顾南方回望，说道“当念及这里啊”；玉衡星发出光辉，天门为之开启。《练鹊赋》〔以“雨余绿草斜阳”为韵〕 正值林间水边清幽潇洒，夜雨洗去了浓重的阴影。姑且排遣忧愁以寄托欢愉，轻盈的美鸟正在久久伫立。此时春风微微吹动，薄寒改变为温暖；野鸡登上田埂开始鸣叫，孔雀斜视帘幕而像在哺乳。烟气一点点青翠萦绕，细丝般的水光在晴日中舒展起舞。那鸟儿多么美丽，点染碧色光芒，飞翔在园圃；拖曳着摇曳的玫瑰玉佩，垂下修长的玉组。轻尘长久抛弃，碎散的光辉一同聚集；落星缓缓流动，鳞片般的云忽然下垂。像睢水、涣水洗濯残余的青色，又像岷山、潘水洗净白色丝缕。它在梁间鸟儿中吟唱乔木之歌，斜看子渊所说的吴马。嘲笑丹顶鹤在阴处鸣叫，也鄙视银鬟般的鸟儿在地上缓行。于是它轻盈地越过柔弱的细竹，经过平坦的荒野，凭借风势末端，乘着晴日余光；尾羽垂垂，柔美舒展，羽翼轻薄，向两侧张开。宛如飞动的白帛在远处水面荡漾，倒映天光也不能相比。鄙弃秦地声调的疾速奔放，嘲笑鲁地歌谣的蹒跚缓慢；织取吴国嫔妃胶结般的长发，穿着飞风般的珠饰。宝光纤细，如绫罗和镊子；于是恭敬地系结长衣的下摆。曾经光彩焕发而潇洒，现在仍然远胜于徘徊迟疑。又有弘农赠环、沙鹿授符的故事，魏阙上的樊燕，叶邑的罗凫；有的鸟含着珍珠，丝绒般的头顶；有的乌鸦绕着烟雾，胸脯洁白；有的承袭子玉的美好，像玉石一般，有的间杂绀青和朱红；羽毛洁白而婉转艳丽，仿佛邢侯之美胜过尹氏之好。至于浮游水面的鹭丝、厌火鸟、属玉鸟，名声已经记在白色羽毛之中而彼此相合，文采比不上润泽之美而反受其辱；那鸟为什么转动眼睛，这鸟又取什么来蜷缩足爪？何况有幸鸟如蝉，山鸡名为蜀，蕖鸭传说有丹色，幼凤夸耀绿色；防丘的鸿鹅，影娥的黄鹄；双鹣衔着丹海的泥，三鹜映照肺膏般的烛光。即使洁净整齐、翠色衣襟，芳香修长、朱色衣领，也比不上月光下羽衣的孤清；藻饰和火纹反而必须沐浴。又何况窃脂鸟肥美的脂膏垂下，观看它啄食粟米而张开大口。使《豳诗》中鸟兽无所毁伤，使周官所规定的服饰徒然劳苦。形体处于众浊之中而独自清醒，把遥远的情意寄托给草束。它的姿态如月镜般修长，脑中流淌琼膏；用都崇的紫泉洗涤，以云煓的瑞草幽闭。曾经同羿的妻子一起奔走，或许也曾替金母驾车。降临子登的墉宫，陪伴阿环来到灵岛。眷恋日暮而迟迟不去，却被人间漫长道路阻隔。于是舍弃眉黛和白色面饰，丢下弓箭，接受灵飞之术，满足幽深心愿；炼养姹女以保养形体，饮食醍醐浆液以拒绝衰老。繁华如梦已经消散，艳丽的心思也像沐浴后一样歇止。因此凌驾微霄而轻轻飞升，掌管西清之太昊；驾着蘋草末端肃然出行，探问沆瀣之津而暗中寻访。它怀疑碧虚之中仍有是非，孕育金虎般的内在宝物。于是暂游山边，远远映照水涯；足爪掠过青色花朵，鸟嘴擦过兰芽；拂过华美露水，仿佛被润湿，压低樵风，像要倾斜。虽然有乌号弓所用的柘木、金仆姑箭，交给韩嫣，配给熊渠；但又怎能夺取它超逸的神魄和姿态，终究不如自由飞翔。游于芳林而远离祸害，哪里容得螳螂和黄雀来叹息？适合汉宫的章服，仿照绛罗上的黹绣。取自身确实的美好，比拟退朝后从容舒缓的姿态。至于那轻佻地鸣响玉珂的赵国客人，献媚于华美服饰的吴地女子；指望海山中的双鸳，约定在白门藏起乌鸦；望见晶莹的形质便徘徊不前，又有谁能在狭邪之地同调相和？

译只有幽居之人穿着荔枝皮衣，逃客举着蕉叶酒杯，在云边行药，在夕阳下闲步。远飞的大雁遥遥相送，斥鷃却以低空飞翔为乐。把息心寄托在疲倦的羽翼上，把持守和赠答托付给沧浪之水。何况正值停云之时，又有客人漂浮在湘水上；把高亢的声音遗留给幽暗的飞鸟，在秋霜中洗涤自己的节操；在易水激发白冠之志，在山梁照见自己的颜色。感叹孤独高飞的姿态美好，倡导彼此唱和而永不忘记。诅咒北野的鸩鸟媒介，悲叹女床山的鸾鸟之歌。凤凰虽已衰微，仍从旁观览；杜鹃怀抱死亡，正要飞去。眷恋山中情怀的幽深美好，以白水敦厚地结成长久盟约。抽出纷乱的丝线作广泛譬喻，把冰雪般的情操写入美玉般的篇章。《孤鸿赋》〔丙寅年为石崖先生所作〕 幽深昏暗的玄天高远无际，云层如台阶般高耸险峻。傍晚的光线微弱，凝成黛色；雨丝纷纷飘落，仿佛冰屑。此时有一只失群的阳鸟，迟疑徘徊，向南迁徙；声音坠入烟霄，身影摇曳在寒水之上。雍门子抚琴歌唱道：“遥远的天空绵延啊，幽深得没有方向；九秋已经过去啊，飞落清霜。悲伤地徘徊啊，独自远行；漫长的黑夜啊，悠远而无尽。”这时，微小的蚌珠在居处含泪，精美的琴弦因孤独而断绝；坠落的竹箨使栖鸟悲伤，湍急的水波惊动游鱼而使它们悲哀。四座一片萧条，志意丧失，魂魄离散。有位客人扬尘而起说道：“为什么会这样呢？万物偶然相遇，都是上天所安排；彼此独立相合，淡然成为同伴。欢乐既然突然发生，离散也不值得忧伤。所以河鼓星在天津断绝琴弦，弱水在东流之处迷失视线。回头看那鸟儿自自在在地飞翔，远游本来没有什么可悲伤。即使它内心不舒畅，难道会成为通达之人的累赘吗？应当观察万物变化而逍遥自得，悲伤又何必成为最大的情绪呢？” 雍门子沉默了片刻，忧闷而不能排解；停住心神凝思良久，放下琴站起来说道：“只看外在踪迹而观察聚合离散，不能通达内心隐微的情感，已经很久了。万物相互聚合，有人事也有天命；有的同出一源而流向不同，有的顺应变化而偶然联结。水流同样汇聚却各自流出，树木根部相合而枝条并列。既然共同生长而长久相结，深入肌髓而不应忘记，那么为什么要奇怪人们感到孤独，因而代它产生悲恨呢？考察鸟类虽然有万种，能够包含深情的或许很少。只有这种阳鸟，含守贞洁而来往反复。当草芽刚刚肥嫩，桃水初试温暖，和煦春风微微荡漾，白沙铺展柔软；鸟鸣刚刚融和，羽毛还很稚嫩，彼此一起啄食嬉游，幸运地在芳洲依恋相亲，哪里知道心魂虽同而身体不同，踪迹已经逐渐疏远。后来六翮已经长成，能够斜视青天。我佩带衣襟和玉佩，沿着道路并驾齐驱；遥望万里云路，哪里想到清晨便折断翅膀。〔原文此处多处缺字〕回望秦地关塞，秋风忽然急切而催促时令，只好一同停驾向南归还。菰蒋枯槁而调饥，只能姑且忍受；罗网弓缴已经布下，行路艰难而令人悲伤。但仍然对着影子怜惜成双，循着声音知道有回应；垂下翅膀虽然屡屡叹息，彼此同心的盟誓仍然可以守持。沐浴玉露的清凉，鸟嘴从美玉般的果实上啄取残香。面向芦苇岸边一同栖息，忘记惊涛一次次颠簸。此时天海虽然迷蒙，悲欢仍然各占一半。寒风锻炼魂魄，使之森然寒冷；雨水沾湿衣襟，零乱飘落。彼此梳理羽毛而修饰自身，发誓到千秋之后的明日仍然相守。为什么苍天如此荒唐，突然使年寿衰颓而让我们飘散？悲痛啊！聚合不能停留，离散也没有踪迹。白日明亮却忽然奔驰而去，青春流逝而往事仍然如昔。芙蓉凋死，红花零落；白蘋枯萎，香气隐没。枫叶纷纷坠落丹红，碧绿水波渺渺流动。受惊的鼯鼠窜逃而成群，栖鸟啼叫而彼此相依。即使回旋飞翔到水边尽头，留连在沙洲之上，孤魂仍然悲愤，间杂的忧愁又有谁能止息？难道生命会突然没有期限吗？本来就难以补偿今夕之情。既然它们成群并非虚妄，那么对彼此的思念也不会改变；既然生时不是独自存在，那么死后也不会抛弃。女床山的歌声并非愿望，兰苕上的栖宿也不能消除忧愁。唯有把心指向白水，暗中遥望苍烟。何况同生而气息相连，谁能使孤独无依的人完全保全？因此下达无边的浩漫，上彻苍茫的天空；衔着黍米而含有哀恤，满天都是悲凉。高台水边凄清地落叶，积水在渡口桥梁处干涸。寒蝉鸣叫而凄冷，莎草萎靡而变黄。假如凭借今天追溯往事，难道还能用自我安慰的话使自己淡忘吗？于是重新整理衣襟、调弄琴弦，另奏清商之调；吟咏和揉弦繁复错乱，拖曳声响而没有定准。又为此歌唱道：“天空有边际啊，人却没有谁能知道；生命有尺度啊，又同谁一同辨疑？实在不忍多活一天啊，惘然于今昔都无法追寻。说幽魂和蒿草之气仍然能够相互接合啊，又恐怕通达的人会说我自欺。” 当时在座〔多处缺字〕，我的悲哀还没有卸下；假如同类必定会怜悯〔多处缺字〕，内心的忧愁才得以舒展抒写。算了吧！终年怀抱涓子，等待后来出现知音。《雪赋》〔以“林岫遂已皓然”为韵〕 看它纷纷扬扬地落在高峻山峰之间，登上山巅，绕过高岭；炫耀轻盈而不肯停留，趋向洁白仿佛过度；已经迅速飞行却忽然返回，片刻间回到空寂的树林。它有如离国的臣子，徘徊于赐还的玉玦之前；又如下山的妇人，惆怅遗失了簪子。魂魄摇荡而难以安定，幽深处没有什么能够安慰它的吟咏。高冈啊，下接深谷；枫树水浦啊，笼罩在树荫中。不是预先询问它聚集停留的地方，只听回风浮沉。都是苍天降下的命令，为什么流转坎坷却不能相信？起初，寒风吹过香枞，铮铮作响，艰难地收缩翻滚；它同风一起发怒，钻入云中骤然飞驰。姿态无暇顾及春日容貌，声音也不能形成节拍。于是像伍子胥逃往荆地、祖伊逃奔受国，刚刚踏地便又惊惧回头，远远望着城门反复叩击。离去却不肯为我停留，怨恨的姿态像流泉拖曳；坚硬而不容纳我，惆怅地停凝在山岭之间。踩着薄冰悲吟，依傍荒草幽伏，本来已经使高崖上的忧思之士悲怆，使远方戍守关隘的征夫哀悼。直到寒云已经聚合，层层阴气形成；上面黑暗低垂而逼近天空，下面迷蒙得看不见大地；疲倦地在帷幕般的云中飘摇，幽深得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当时有戴南冠羁留晋地的人，有滞留边塞的汉朝使者；汾水云气徒然一片洁白，斜望江汉却没有方向；边塞草木不能返青，眷恋关山又能到哪里去？没有谁不俯仰之间触景生情、因同类而悲伤。山陵和深谷为什么突然变迁，遥远漂浮而徒然寄身？只是困窘于寒冷的心情，梦想着春阳又如何能够到来？长夜连接清晨，弥漫不止；仿佛月亮，仿佛霜雪；迷失于天地和水面之间。忽然正午的光芒刺眼，随即朔风又重新刮起。以为到天明就会苏醒，询问浓重阴影究竟有多少层。严寒的威势已经稍稍能够忍受，偶尔盼望听到微弱的声息；冰冻仍然凝结，遥远地有谁知道新的开始？四方都是同一种颜色，目光流转而没有边际；重叠山岭反而更加增多，战栗的魂魄哪里能够停止？这正是逃亡之臣在建阳埋藏踪迹、筑客在宋子含悲所处的境况：一时因清明微光而放开情怀，最终仍被堆积的忧愁牢牢困住。

译至于雪面平展而洁白晶莹，向清明的上天报答；没有幽微之处不被照亮，清除繁杂仿佛扫地。嘲笑玉石哪里比得上温润，厌弃投赠美玉而轻易博取欢好。难道青林绿水足以使人快乐吗？临邛的人怀抱清白而把它作为人生道路。于是像海滨的两位老人、山中的四位高士，冰雪般的心从四面贯通，专一的志向凝定在高雅情怀之中。白色晶莹向上凝结，达到大白反而像有所玷辱；坚硬刚强逐渐形成，年老时反而更加壮盛。任凭消亡有它的期限，却不是我心中所要保全的东西。等到微风吹动山谷，稀疏的星星布满天空，随着云一同收敛，又与树木一起迁移，于是才有那积存在林梢的景象若隐若现，映着雨后初晴的天色，闪烁明亮。这就像孔甲在鲁国孔壁中抱出丹书坟典，图南在华山之巅炼成金液。欣逢初春，姑且在晚年从容自得。朝阳从山谷升起，素净的容颜更加滋润；流霜在清晨降落，明洁的本质更加鲜明。含着绮丽霞光的新影，承接着玉璧般初升的月亮。谁说东风不可期待呢？只是黄莺与春花格外美丽罢了。《霜赋》［戊辰］ 庾子山身陷关陇，心神却飞驰江南；漫漫长夜渐渐过去，孤单得无法入睡，起身倚着窗柱，孤独的心绪流向天际。此时清晨的风停了，山色明亮，初升的太阳还没有耀眼，飘落的霜仍在飞舞。我惆怅而沉默，感情随着细微的霜气飘散。有客人问他：“您能够为此作一篇长赋吗？”他回答说：“为什么不能呢！像我这样的人，正逢喧闹温和的美好时节，欣赏芳草的繁茂幽香，尚且会把欢乐移作怨恨，将要牵引万物来质问上天，哪里还要等到此时，才拨动那高亢变调的琴弦呢？” 天地的变化有不可知之处，人的感情也有不可预料之时。荣枯相互转变，哪里有尽头？而遭逢这些变化的人，恰好与它们相遇；受到感触的人，内心也暗暗随之改变。既然如此，初霜的刺痛，还没有调和成贞正的感受；浓霜的怨恨，却独自留下无尽的悲哀。测度这偶然相逢的清雾，确实要等待孤身羁旅之时。往昔山峰上的云刚刚铺平，秋风渐渐舒展；柳条垂下黄色，荷叶像茜色衣裳一样坠落；燕子还在飞翔，蟋蟀已经哀鸣。天地空旷幽深，容纳着长空；远野被洗涤得空明清澄。先吹来凉风，接着降下玉露，正如珠粒均匀停留，栖息在劲枝上，圆润而洁白。我已经因苍青的芦苇而悲伤，遥遥追念那芳香的树木。为什么玉石串成的珠子不能坚固，忽然趋新而舍旧？灵动的露液刚刚上升，便早早不能聚集；元气之母在微茫处侵袭它，金轮般的太阳碾过它，却又容许它从容存在。于是它徘徊婀娜，依依不定而又萧散；似乎要停下却仍在流留，仿佛将要聚合却又重新分散。它倚着月中美丽的嫦娥，姑且在半空中徘徊。可惜它留下的影子只作浅薄的游荡，连夜光也无法辨认。此时银河下垂，斜月横挂；遥远的天空一片碧色，霞光收起了绮丽的光彩。大雁含着凄凉暗暗飞过，树叶低低坠落，寂然无声。我忘了知晓者究竟是谁，只见它独自旖旎回旋。放纵幽深的感情，使之清洁无染，哪里还要炫耀那美玉明珠？于是它靠近苔藓般的衣被，有时依附在树梢。难道是有意等待迎接什么吗？不过是暂且栖息停留，来承接旧迹罢了。眷恋着桐树阴下的井干，聚集于江边的征蓬。长长的水岸绵延无尽，碧色瓦片平铺而高峭。等到明星已经灿烂，微风也不起，遥远的万顷水面极目望去晶莹明亮。青天倒映其中，涵容着洁白；浮动的光彩荡漾，却没有什么可以遮蔽。洁白的面容淡淡的，却显得更加遥远；凛冽的寒气聚拢，仿佛蒸腾而来。怜惜衰草仍保留着一点艳色，也可惜浅水独自澄清。浓艳的积雪受到欺凌，消瘦的曾冰令人惆怅。于是长天更加辽阔，烟水更加寒冷。柏树已经凋零，还残留紫色；枫叶将要脱落，反而更加丹红。沙洲广阔延展没有边际，芦苇孤独飞动而不再回来。多么寂静凄清，万物的繁盛都已极尽摧残。远望玉山只在片刻之间，最终却无缘无故地消亡。想起幽居的妻子在旧日帷帐中哭泣，又怨恨迁客远隔乡关。谁有恩德可以消解？谁能在梦中使人安宁？在这样的时刻，我将用什么来安顿自己的心呢！废墟上的烟气微微弥漫，坠落的月亮刚刚沉下去。月光淫淫闪动，使人眼花；寒意凄恻，停留在衣襟之间。送走南飞的惊鹊，怀念涔浦的青林。形体长久滞留却无所依托，魂魄仍然存在却无从安顿。有客人为此作歌道：“秋风逝去啊，三冬归来；踏着轻霜啊，便该授予寒衣。惆怅江关已经遥远，姑且任凭身心漂泊而不违逆。”我接着唱道：“零落的露水浓厚啊，飞霜迅疾；荡涤纤弱之物啊，散布清澈的水气。横贯天涯啊，凄凉而迷惘；悲伤得不知寒威究竟止于何处。”这时四座的人都默然含悲，彼此倚靠着长声吟唱。背负着白日却不能带来温暖，想到苍松也将凋零。即使历经千秋来寄托愁绪，也曾不如清晨的霜容易消散。《薑斋文集》卷八　赋三篇［缺一篇］ 《祓褉赋》说今日是美好的时辰，芳香的水岸上兰草摇曳。正有事情要在江边办理，谁会凭借这个日子而不欢喜？思念遥远的芳春，今天又有谁与我同乐？心意无所归属，感情也无法生发；我徘徊不决，倚着空山，四周一片萧瑟清冷。山中寂静无人，究竟有谁将要同我望春？《章灵赋》［“章”是显明的意思；“灵”是神明，也是善的意思，即神明的卜筮显著地作出善意的告示。壬辰元日，占筮得到《睽》卦变为《归妹》卦。第二年癸巳，再次占筮，结果仍然如此。当时孙可望挟持君主，占据滇、黔；有人邀请我前往那里。长期陷身异乡，既然已经有了君主，便以为能为君主而死是值得欣喜的。只是托身于不正当的人，又尤其以遇到苍天而时机不合为戒。仰承神明的告示，认为其中的善道已经显明，因此作赋来表达。］ 我居处闲静，调理心中的思绪来整理自己发誓守持的志向；又连贯追述事情的起始，来使梦寐般的心境获得明白。［“莫”，红切。］我系着飘摇的冠带啊，忧虑所等待的期限会拖延，又担心事业尚未丰盛。［《尔雅》说：“权”是开始；“梦”是不明。《易》说：“愆期有待。”又说：“丰亨，王假之，勿忧。”王弼说：得到丰亨，就可以不忧。“恤”也是忧的意思。闲居时调理内心思念的情感，来整理自己所发誓守持的志向，所以一定要称述初始，叙说祖先开创事业的起点，以开启自己的蒙昧。王氏得姓于太原，世系绵延不绝；处在这个乱世中，就像冠带下垂、树木有笋壳一样，摇摇欲坠，令人恐惧。因此既忧虑所等待的时机或许会拖延，也因事业尚未丰盛而忧伤。进退两难，只怕有辱于您的先人。］ 皇祖在濠、泗之间奋起，如飞龙试探深渊；我的祖先率领扬州一带的将士追随他。靖难时在滹池协助建立功劳，受封赤麓而开创万户之封。圣祖考察麟吐玉书的文章，玉书舒展，仿佛使人心意开朗。占得鸿雁栖止于树枝并非其所，珍贵的海鸟便在南方停息。［“叶”。］ ［食邑称为“采”。“蝉”是蝉联不断的意思。麒麟吐出玉书，《春秋》因此得以撰作。鸿雁有掌而没有爪，树枝不是它所栖集的地方。大鹏在南溟变化，六月才停息。太祖起兵于濠、泗之地；当龙迹尚在洒地时，始祖骁骑公从扬州高邮起兵响应。到成祖靖难时，又在滹沱河协助建立功劳。因此受封万户，食采于赤帝之麓，此后世代相承，连续不断。到先父征君时，他凭文章和理学起家，在安成受业，传授《春秋》大义。天启初年，因特别征召入贡太学，当时不能任用，将授予散秩官职；他认为这并非适宜的遭遇，于是归乡隐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