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西湖梦寻》，张岱著。自序。西湖总记——明圣二湖。卷一——西湖北路。玉莲亭、昭庆寺、哇哇宕、大佛头、保俶塔、玛瑙寺、智果寺、六贤祠、西泠桥、岳王坟、紫云洞。卷二——西湖西路。玉泉寺、集庆寺、飞来峰、冷泉亭、灵隐寺、北高峰、韬光庵、岣嵝山房、青莲山房、呼猿洞、三生石、上天竺。卷三——西湖中路。秦楼、片石居、十锦塘、孤山、关王庙、苏小小墓、陆宣公祠、六一泉、葛岭、苏公堤、湖心亭、放生池、醉白楼、小青佛舍。卷四——西湖南路。柳洲亭、灵芝寺、钱王祠、净慈寺、小蓬莱、雷峰塔、包衙庄、南高峰、烟霞石屋、高丽寺、法相寺、于坟、风篁岭、龙井、一片云、九溪十八涧。卷五——西湖外景。西溪、虎跑泉、凤凰山、宋大内梵天寺、胜果寺、五云山、云牺、六和塔、镇海楼、伍公祠、城隍庙、火德庙、芙蓉石、云居庵、施公庙、三茅观、紫阳庵。自序。我生不逢时，离开西湖已经二十八年；然而西湖没有一天不进入我的梦中，而梦中的西湖也没有一天离开过我。前些年甲午、丁酉，我两次到西湖，像涌金门商氏的楼外楼、祁氏的偶居、钱氏和余氏的别墅，以及我家的寄园，这一带湖边的庄园，只剩下瓦砾了。这样看来，我梦中所拥有的，反而成了西湖现实中没有的东西。到了断桥放眼望去，往日那些柔弱的柳树、艳丽的桃花、歌楼舞榭，就像被洪水淹没一样，百处中连一处也保存不下来了。我于是急忙逃开，心想我本是为了西湖而来，如今所见竟是这样，反倒不如保全我梦中的西湖，还能使它完整无损。于是我想到，我的梦与李供奉的梦不同。李供奉梦见天姥山，像梦见神女名姝，是梦中从未见过的东西，所以他的梦是幻梦。我的梦是西湖，像梦见自己的家园和亲属，是梦中本来就有的东西，所以我的梦是真实的。如今我租住在别人家里已经二十三年，梦中却仍在故居。过去服役的小童，现在已经满头白发，在梦中仍然是扎着丫角的孩子。往日的习惯还没有消除，旧日的姿态也难以摆脱。从今以后，我只向着蝶庵的寂静，在徐氏的床榻上安卧，只守护我过去的梦；那一片西湖景色，仍然端然不动。孩子们追问起来，我偶尔便把这些告诉他们，总不过是梦中说梦，不是梦魇中的胡话，就是梦呓罢了。因此写成《梦寻》七十二则，留给后世，作为西湖的影子。我仍像一个山中人，从海上回来，极力称赞海产的美味，乡里人争着来一起舔食他的眼睛。唉！金齑、瑶柱，经过舌头便已化为空无，那么舔他的眼睛又怎能解除馋意呢！辛亥年七月十六日，古剑蝶庵老人张岱题记。西湖总记——明圣二湖。自从马臻开凿鉴湖以来，从汉代到唐代，鉴湖得名最早。后来到了北宋，西湖兴起而夺去了它的名声，人们都奔向西湖，而鉴湖那种淡远的意味，自然比不上西湖的妖冶艳丽了。至于湘湖，偏僻地处，冷落寂静，舟车很少到达，所以有韵致的文士和高人没有提及它的。我的弟弟毅孺常把西湖比作美人，把湘湖比作隐士，把鉴湖比作神仙。我不这样认为。我把湘湖看作处女，眼神羞涩，仿佛还能看见她未出嫁时的样子；把鉴湖看作名门闺秀，值得敬仰却不可轻薄亲近；至于西湖，则像歌楼中的名妓，声色都很美丽，然而倚门卖笑，人人都可以去轻薄她。人人都能轻薄她，所以人人都艳羡她；人人都艳羡她，所以人人都轻慢她。西湖在春夏时热闹到了极点，秋冬时便冷落了；在花朝时喧闹到了极点，月夕时便星散了；晴天时游人聚集到了极点，雨雪时便寂寥了。所以我曾经说：“善于读书，莫过于董遇所说的利用三余；善于游湖，也莫过于利用董遇所说的三余。董遇说：‘冬天，是一年所剩的时间；夜晚，是白天所剩的时间；下雨天，是一个月所剩的时间。’雪中山巅的古梅，哪里比得上烟雾笼罩的堤岸上高高的柳树；夜晚清澈明亮的月色，哪里比得上早晨花朵的婀娜；雨中的

译朦胧景色，哪里比得上晴日阳光下水波荡漾。能深入体会并欣赏它们，全在于真正懂得的人。”即使是湖上的四位贤人，我也说：“白乐天的旷达，本来就比不上和靖先生的幽静深沉；邺侯的荒诞，也自然比不上东坡的灵敏。”至于其他人，如贾似道的豪奢、孙东瀛的华美丰盛，虽然在西湖住了几十年，花费了几十万钱，但对于西湖的性情、西湖的风味，实际上还有他们从未梦见的地方。世间的寒士，怎么能轻易谈论游湖呢？苏轼《夜泛西湖》诗：菰草和蒲草无边无际，水面茫茫；荷花在夜里开放，风露中散发着香气。渐渐看见远处寺院亮起灯火，还要等到月色暗淡时，观看湖上的光色。又有《湖上夜归》诗：我饮酒不把器皿斟满，半醉时滋味尤其悠长。乘着竹轿从湖上归来，春风吹在脸上，感到清凉。走到孤山西边时，夜色已经苍茫。清声吟咏混杂在梦境中，刚得到的诗句转眼就忘了。还记得梨花村，依稀闻到暗暗飘来的香气。又有《怀西湖寄晁美叔》诗：西湖是天下的美景，游览它的人无论愚者还是贤者都有。每个人所得的深浅各不相同，谁又能完全认识它呢？可叹我本来狂放正直，早已被世人抛弃。独自专享山水的快乐，这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吗？西湖有三百六十座寺院，我幽深地寻访，终于游历了一整年。每到一处都能得到它的妙处，但心里知道却难以用口传达。直到今天，在清静的夜里梦见它，耳目间仍留有鲜明的芳香。您手持使者的符节，风采照耀云烟。清澈的流水和碧绿的山峰，怎么肯为了您而特意显得美丽？为什么不让随从和车马停下，暂且借僧人的床榻睡一晚？读一读我题在墙上的诗，让清凉洗去烦闷和焦灼。拄着手杖，不必循着道路，径直走到心意所想去的地方。应该会遇到古代那样的渔父，在芦苇间自在地来往。若问道而有所收获，就买鱼，不必计较价钱。李奎《西湖》诗：锦绣帷帐般的桃花开放在岸边，兰木船桨系在柳树渡口。鸟儿歌唱，仿佛在劝人饮酒；花儿含笑，仿佛要挽留游人。傍晚千山传来钟磬声，十里楼台沐浴着春色。回头望去，香雾之中，六桥上的罗绮身影焕然一新。苏轼《开西湖》诗：伟大人物谋划议论并不在于话多，事情一经决定，纷杂的议论自然会归于一是。把龟和鱼全都放回清澈碧绿的湖水中，岂肯让萧条的芦苇遮挡眼前的山坡？一旦有了这样的美事，谁能继承下去？百尺高的苍崖还可以把这些事迹镌刻其上。天上排列的群星应当也会欢喜，月明之时还会下来沐浴在金色的波光中。周立勋《西湖》诗：平静的湖水刚刚上涨，绿色仿佛与天空相接；荒草无情，已经不记得经过了多少年。还留有当年歌舞的地方，西泠桥烟雨迷蒙，丽人的船只往来其间。夏炜《西湖竹枝词》：四面空旷的水波卷起欢笑声，今天的湖光格外清晰明亮。船夫不要决定游船要驶向哪里，只管朝鸳鸯睡觉的地方划去。平湖整天都烟雾迷蒙，不相信美好的春光只有这里才有。笑着拾起杨花，装进半臂衫里，只怕郎君晚上回来会害怕春风寒冷。依次举杯，来到湖湾，不许黄莺和春花有片刻闲暇。眼看着谁家的金络马，把春色驮向孤山。春水四面合拢，淹没了晴日下的沙滩；白天在湖船上，夜晚回到家中。真奇怪，春风怎么总也吹不回去；原来担子上本来就插着梅花。欧阳修《西湖》诗：荷花的香气消散，彩绘的船仍漂浮着；太守您难道还会想念扬州吗？把扬州二十四桥的月色全都换来，换成西湖十顷秋色。赵子昂《西湖》诗：春日阴天，柳絮不能飞扬；两岸的蒲芽碧绿而更加肥美。只怕前导的呵喝声惊动白鹭，便独自骑着劣马绕湖归去。袁宏道《西湖总评》诗：龙井泉水甘美丰足，飞来峰富有奇异的石骨。苏公堤十里春风，胜果寺一片月色

译。钱王祠没有什么佳处，只有一块好石头可看。孤山旧亭子，清凉的树荫布满树林。一年开一回桃花，一年添一缕白发。在南高峰看云气升起，在北高峰看月亮落下。楚地人没有羽毛，却能够到处游历吴越。范景文《西湖》诗：湖边有多少游览观赏的人，大半都在断桥烟雨之间。全都追逐春风去看歌舞，只有凡俗之人才把目光放在青山上。张岱《西湖》诗：追想西湖的起源，究竟因为什么得到这个名字？恍惚遇见西施的面容，深深佩服古人的评说。山川的妖冶艳丽彼此相合，风姿在烟雨中生发。无奈呼唤它总也不停止，一往情深已经形成。

译一眼望入烟光之中，苍茫得无法寻觅。我家乡的人争相谈论那条道路，这里却说湖心所在。像米颠泼墨挥成的画，又像伯牙的琴声能够移情。《南华经》所写秋水的意境，千百年来有人敬佩。到了岸上，人心已经离去；月亮升起时也不看湖面。[原文“湖渔灯隔水见，堤树带烟熇”与前句疑有串接或脱漏，现依字面译为：隔着水可以看见湖上渔灯，堤岸的树木带着烟气。]真正的意味已经无法用言辞说尽，淡淡的妆容不需要脂粉。问谁能够领略这一时刻，只有髯苏能够做到。又有《西湖十景》诗：一座山峰比一座高，山上有高人；两位高人相对交谈。这里有西湖，于是停留下来，不肯离去。（两峰插云） 湖上的水气冷得像冰，月光淡得胜过白雪。若肯舍弃三潭，杭州人就不会再看月亮了。（三潭印月） 高大的柳树遮蔽着长堤，稀疏的枝叶间漏下将残的月光。蹒跚地踩着松软的沙地，恍惚以为是在踏雪。（断桥残雪） 夜气聚集在南屏山，轻薄的山岚像纸一样。钟声从高处的寺院传来，夜里渡过空旷的江面。（南屏晚钟） 烟雾笼罩的柳树像帷幕，桃花如红玉沉在秋水中。西施柔弱得经不起夜色，仿佛刚刚睡醒。（苏堤春晓） 脸颊带着微微的红晕，张口欢笑。是什么使荷花醉了？温暖的春风原来就像酒。（曲院风荷） 深深的柳林中黄鹂鸣叫，清亮的声音传入空明的翠色之中。若果真有诗人的情怀，就不应把它比作鼓吹乐声。（柳浪闻莺） 残破的塔临近湖岸，颓然像一个醉倒的老人。奇特的情趣就在瓦砾之中，何必借助人工修饰。（雷峰夕照） 秋日天空看见明亮的月亮，清冷的气息进入树林和郊野。静静听着孤雁飞过，声音轻细，而天空正高远。（平湖秋月） 深深痛恨放生池，平白无故造出一个囚禁鱼类的牢狱。如今来到花港，难道还肯接受人的拘束吗？（花港观鱼） 柳耆卿《望海潮》词：东南地区地势优越，三吴是都会之地，钱塘自古以来就繁华。烟雾笼罩的柳树，彩绘的桥梁，风吹动的帘子，翠色的帷幕，参差不齐地排列着十万户人家。云雾般的树木环绕堤岸和沙洲。汹涌的潮涛卷起霜雪，天然的险阻无边无际。市场上陈列着珠玉，家家户户充满绫罗绸缎，争相夸耀豪奢。重重湖泊、层叠山峰清丽可爱，有三秋的桂子香气，十里的荷花。晴日里羌笛吹奏，夜色中菱歌飘荡，钓鱼的老翁和采莲的姑娘都欢快嬉戏。千名骑兵簇拥着高牙大纛。乘着醉意听箫声鼓乐，吟诗欣赏烟霞美景。将来把这美景描绘下来，回到朝廷凤凰池边夸耀。（金主读到这首词，羡慕西湖的胜景，于是产生了投鞭渡江的想法。） 于国宝《风入松》词：整个春天常常花费钱买花，天天醉倒在湖边。青白色的骏马熟悉西湖的道路，昂首嘶鸣着经过卖酒楼前。红杏的香气中传来箫鼓声，绿杨的影子里荡着秋千。十里暖风吹拂，处处是美人；花朵压得鬓发如云微微偏斜。彩绘的船载着春色归去，剩余的情意交给湖水和湖烟。明天还要扶着醉意未消的身体，再来寻找陌上遗落的花钿。《西湖梦寻》（卷一）玉莲亭。白乐天任杭州太守时，政事平稳，诉讼简少。贫民有犯法的，就罚他在西湖种几株树；富民有赎罪的，就命他在西湖开垦几亩葑田。任职多年后，湖中的葑草全被清除拓展，树木也长成了浓荫。白乐天常常在这里带着歌妓观山，寻花访柳。当地居民为他设立塑像祭祀。亭子临近湖岸，种了许多青莲，用来象征白公的清白。向右转往北走，是缆舟亭，楼船像鱼鳞一样密集，高柳和长堤相连。游人来到这里买船入湖，喧闹得像集市。向东是玉凫园，那里是湖水的一角，偏僻地处城边，船只很少到达。寄居在西湖的人，若想避开喧闹杂乱，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园中有楼，倚窗向南眺望，沙岸边水光明亮，常常可以看见数百只野鸭在湖心水面上出没，这景色幽静绝美。白居易《玉莲亭》诗：春天来到湖上，景色仿佛一幅图画；杂乱的群峰环绕四周，湖面平展如镜。松树排列在山坡上，满眼是层层翠色；月光照在湖心，像一点明珠。碧绿的地毯般的麦田里，早麦抽出绿芽；青罗裙一样的新蒲舒展开来。我还不能把杭州抛在身后离开，能够留恋一半，正是因为这西湖。孤山寺以北，贾亭以西，湖面刚刚平静下来，云脚低低地垂在水面。几处早来的黄莺争着飞向温暖的树谷，不知谁家的新燕正在啄取春泥。纷乱的春花渐渐使人的眼睛迷乱，浅浅的春草刚好能够遮没马蹄。我最爱湖东一带，总也游览不够；绿杨树荫里有白沙堤。《西湖梦寻》（卷一）昭庆寺。昭庆寺从狮子峰、屯霞石发脉，堪舆家称它为火龙。石晋元年开始创建，钱氏乾德五年毁于火灾。宋太平兴国元年重建，并设立戒坛。天禧初年改名为昭庆寺，这一年又遭火灾。到明代洪武至成化年间，修建后又遭火灾，共有两次。成化四年奉诏再次重建，由廉访杨继宗监督修缮。有湖州富民响应募捐，带着万金前来。殿堂、房屋和僧舍都极为壮丽。嘉靖三十四年因倭寇之乱，担心贼人占据寺院作为巢穴，便立即放火烧毁。战事平定后重新建造，于是采用堪舆家的说法，拆除周围民舍，使寺门能够看见水面，以压制火灾。隆庆三年又被毁。万历十七年，司礼监太监孙隆以织造所得资助修建，悬挂幢幡，排列宝鼎，一时极为兴盛。然而东西两廊房屋排列如梳齿，全是商铺和精美店肆，奇货都可以囤积居奇。春天有香市，来自南海、天竺、山东的香客，以及乡村妇女儿童，都往来交易，人声嘈杂，喊得舌头疲倦、吵得耳朵失聪，到夏天才停止。崇祯十三年又发生火灾，烟火遮蔽天空，湖水都映成了红色。到了清初，寺院承接旧业而更加增饰，戒坛整齐严肃，比起前代更加庄严。另有一种说法：建寺时正逢钱武肃王八十岁寿辰，寺僧圆净邀请缁流古朴、天香、胜莲、胜林、慈受、慈云等人，结成莲社，诵经放生，为钱王祝寿。每月初一登坛授戒，居民进香礼佛，以彰显钱王的功德，因此取名昭庆寺。如今以古代高僧的名号作为各房的名称。袁宏道《昭庆寺小记》：从武林门向西走，望见保俶塔突兀地立在层层山崖之间，心早已飞到西湖上去了。午时进入昭庆寺，喝完茶，立即划着小船进入湖中。山色像蛾眉，花光像面颊，暖风像美酒，波纹像绫罗；刚一抬头，眼睛和精神已经不知不觉沉醉了。这时想说一句话来描写，却无法下笔，大概就像东阿王在梦中初次遇见洛神时一样。我游西湖从这里开始，时间是万历丁酉年二月十四日。晚上和子公渡过净寺，寻找小修从前住过的僧房。取道六桥、岳坟回来。只是草草领略了一番，没有完全游遍欣赏。过了几天，陶周望兄弟来到。张岱《西湖香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