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梦寻(卷五)芙　蓉　石

译杨维桢《观潮》诗：八月十八日，沉睡的蛟龙醒来，海龟在夜里吞食罗刹水。顷刻间海面在龛赭门处裂开，大地卷起的银色巨龙薄得像纸。艮山仿佛移到天子宫殿前，宫门前一支箭随西风飞去。劫火的灰烬想要洗净蛇鬼的巢穴，婆留折断的铁器仍在争雄。望海楼上夸赞景色壮美，折断的巨鳌已经逃向金银岛。天吴神一夜之间使海水移动，马匹践踏沙田，吃着沙地上的草。厓山的楼船究竟回来不回来？七岁的孩子在轵道上哇哇哭泣。徐渭《映江楼看潮》诗：鱼鳞般的金色铠甲排列在牙帐前，翻转身子却指向潮头。秋风吹起雪一样的潮水涌下江门，万里琼花卷起层层巨浪。传说吴王渡越时，三千张强弩把潮水射低。今天在筵席上观看传令，暂且放出胥涛来牵制水犀。《西湖梦寻》（卷五）镇海楼 镇海楼原名朝天门，是吴越王钱氏所建。用规整的石块筑成门，上面架起高楼。楼基用石头垒成，高四丈四尺，东西五十六步，南北长度是东西的一半。左右有石阶登楼，楼连同楼基共高十一丈。元至正年间，改名为拱北楼。明洪武八年，改名来远楼；后来因为字形和笔画被认为不吉祥，于是又改名镇海楼。成化十年失火，嘉靖三十五年重建；这一年九月又失火，总制胡宗宪重新修建。楼建成后，他对幕士徐渭说：“这件事应当记载，你替我起草。”徐渭写好后送上去，胡公赏赐他，说：“听说你长期寄居在外。”随即快步召他来掌管财计，拿出廪银二百二十两给他盖秀才住宅。徐渭推辞说太过丰厚，不敢接受。胡公说：“我惭愧比不上晋公，你写这篇文章，竟使我能够胜过陆湜；倘若还拿福先寺的旧事来责备我报酬太少，那我就太刻薄了，哪里算奢侈呢！” 徐渭感激胡公的话，于是拜谢所赐，带着钱回去。他把袋中卖文章所得的东西全部折算成和胡公所赐相同的数目，买下城东南十亩地，建有房屋二十二间、小池两个，养鱼种荷；木树一类有果树和材木三种，共几十株；长篱笆横贯一亩地，用枸杞加以遮护，外面还有几十竿竹子，竹笋冲破云天。客人来了，就捕鱼烧笋，用落果佐酒，喝醉后吟诗歌唱。起初房屋陈旧而没有次序，后来逐渐整修布置，于是把正堂命名为“酬字”。徐渭《镇海楼记》：镇海楼相传是吴越钱氏所建，用来朝向并遥望汴京，表示臣服之意。它的基址、楼台、门户、栏杆极其高大宽广、雄伟壮丽，详细情况都记载在其他志书中。楼在钱氏时代名叫朝天门。元至正年间改名拱北楼。皇明洪武八年改名来远楼。当时有个术士认为这个名称的字形笔画不吉祥，后来果然应验，于是改成现在的名字。成化十年失火，嘉靖三十五年重建，九月又失火。我奉命总督直、浙、闽军务，在杭州开设督府；正当调兵治理盗寇时，驻扎在嘉兴，等到回来，才和某官某等商议重建。有人认为这不是急务。我说：“镇海楼建在府城中央，横跨交通大道，截断吴山山麓；它四面有名山大海、江湖潮汐的胜景，一望苍茫，可以看出数百里。百姓的房舍有百万户，其中村落、集市、官府和民间的景物不可胜数，而能够举目指点便尽收眼底的，只有此楼是最突出的景观。至于浩瀚的岛屿，也仿佛就在我的掌股之间。楼势高耸凌空，有俯压百蛮的气概。东方夷人带着贡品经过这里，也往往瞻拜徘徊一番才离去。所以四方来的人，没有不赶来仰望，把它作为游览观赏之地的。这样的作用延续了几百年，如今一旦废弃，使百姓仿佛失去了归依之处，这不是用来彰明太平、使远近之人喜悦的做法。不仅如此，楼中还贮藏着钟鼓、刻漏等器具，以及记录四时气候的榜文，使百姓知道早晚，按时作息，掌握寒暑时节的开闭，进行桑麻种植、捕鱼耕作等，这些都是居住者的指南。” 如今一旦废弃它，使百姓茫然不知方向，就不是用来显示节令、充分发挥各种功用的做法。况且人们传说钱氏因为向宋称臣而建造此楼，这件事已经显著流传很久了。到了方国珍的时候，他向我高皇帝请求宽免死罪，还知道借用钱镠的事情来申诉。假使如今海上的群盗也能知道钱氏的故事，他们像方国珍最初上书那样请求归顺，这对于臣服之道的补益就不小了，难道可以让这处遗迹湮没而不彰显吗？我负责清肃海疆，考察今天的事务，没有比这件事更急迫的了。你们只管营建，不要向百姓过度征取，而应当先从自己出资。”于是我和某官某等，捐给公家的共计若干银两，从百姓那里募得若干银两。于是聚集工匠和材料，在某年某月某日开始动工。计算所建的规模，用砖石砌成门，上面架楼；楼基用石头垒成，高若干丈尺，东西若干步，南北为其一半。左右的台阶曲折通达楼上，楼本身又高若干丈。共七楹，柱础一百个；大钟一口，大小鼓九面，记录时序的榜文各有等级，都贮藏在楼中，完全依照成化年间的制度。历经若干年月才建成。起初楼还没有建成时，剧盗遍满海上，我调兵前往讨伐，每天都没有空闲来到这里。到如今五年，凶悍的盗寇被擒，后来者逃散，居住在这里的也害怕而不敢再来，海上才安定下来，而楼恰好建成，所以沿用旧名“镇海”。张岱《镇海楼》诗：钱氏称臣已经传了几代，高楼突兀耸立，题名朝天。越山吴地的边角尽收眼底，大海长江都可举目相连。使者来到这里，百蛮都礼拜；潮水来时，九曲江道自然盘旋。成化、嘉靖年间此楼经历三次火灾，都正值王师平定海疆之年。当年都护修筑被毁的楼，文长在这里写下记文游览。恰好遇到困厄的鳄鱼前来投辖，正值饥饿的鹰自行脱离鹰架。严武题诗托付给杜甫，曹瞒拆字忌惮杨修。如今即使有青藤居士那样的笔力，又去找谁来酬答这几句话呢！《西湖梦寻》（卷五）伍公祠 吴王既然赐伍子胥死罪，就把他的尸体装进鸱夷皮袋，投入江中。子胥的尸体随水漂流，扬起波涛，随着潮水来往，冲击堤岸，势不可挡。有人看见他身穿银铠、骑着白狮，乘素车白马，站立在潮头，于是为他建立庙宇。每年仲秋十六日，潮水涨得最大，杭州人便用旗帜和鼓乐迎接他。弄潮的游戏，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宋大中祥符年间，朝廷赐额“忠靖”，封为英烈王。嘉定、淳熙年间，海潮大规模泛滥。京兆赵与权向神祈祷，水患立刻平息，于是上奏请求在庙中建造英卫阁。元末毁坏，明初重建。庙中有唐代卢元辅的《胥山铭序》、宋代王安石的《庙碑铭》。高启《伍公祠》诗：大地空旷，天地荒凉，霸业已经化为空；我曾在青史中感叹他遗留下来的功业。生前鞭打楚王墓，是为了尽孝；死后在吴门被挖去双眼，仍然尽忠。他的魂魄压住愤怒的巨涛，翻起白浪；宝剑埋在冤血之中，掀起腥风。我来到这里，心中有无穷的伤感，都融入吴山的烟雨之中。徐渭《伍公庙》诗：吴山东边的伍公祠，野史中的评论众说纷纭，没有定论。全族人有什么罪过，竟一同被割草般杀害；后人却苦苦争论鞭尸之事。

译退隐耕田后才觉得当初投奔吴国太早，报仇雪恨终究又嫌进入郢都太迟。事情到了伍公这里，他真是不幸；镯镂依旧，却又遇到了夫差。张岱《伍相国祠》诗：吴山突兀耸立，云雾迷蒙；潮水来去，汇入浩荡的大江。两座山吞吐潮水，仿佛促成婚嫁；万马奔腾而来，应和着战鼓。清浊混杂，仿佛天翻地覆；天地玄黄错杂，鲜血与泥土连成一片。旌旗、幢幡、宝盖带来遥远的威灵；檄文传到娥江，迎候的队伍便整齐排列。自古潮汐就有神威，鬼气阴森，使白昼也显得昏暗。隔岸的越山还遗留着仇恨，江边的吴地也早已不是旧日都城。钱塘江像伸出一条手臂，挥鞭驱雷；龛赭山像两腮，喷吐出飞雪般的潮沫。灯火照满江面，风雨急骤；伍相国乘着素车白马归来。《西湖梦寻》（卷五）城隍庙 吴山城隍庙，宋代以前在皇山，旧名永固，绍兴九年迁建到这里。宋初，朝廷封其神，姓孙，名本。永乐年间，又封其神为周新。周新是南海人，起初名叫日新。文帝常常呼喊“新”，于是便以“新”为名。他以举人身份任大理寺评事，遇到疑难案件，往往一句话就能审断清楚。永乐初年，授任监察御史，弹劾官员敢于直言，人们称他为“冷面寒铁”。长安一带的小孩哭闹时，只要提到他的名字就会停止。后来调任云南按察使，又改任浙江按察使。他到达浙江边界时，看见一群蚊虫在马头前飞，便跟随它们进入丛林，找到一具暴尸，尸身旁只有一把钥匙和一枚小铁牌。周新说：“这是布商的东西。”便收取了它们。到了任所，他派人到市场上逐匹布查看，一一检验布头，凡是与铁牌相同的都留下。审讯后抓到了盗贼，召来死者家属，把布匹交给他们，并依法处置盗贼，家属大吃一惊。周新坐在堂上时，有一阵旋风吹来一片树叶，他觉得奇怪。左右说：“这种树是城中没有的，离城较远的一座寺里独有。”周新说：“那座寺里的僧人杀人了吗？这是冤案。”他到树下挖掘，果然找到一具妇女尸体。又有一天，一个商人从远方夜里回来，快到家时，偷偷把金子放进丛祠的石缝里，早晨来取却没有了。商人把这件事告诉周新。周新问：“有同伴吗？”商人说：“没有。” 周新又问：“告诉过别人吗？”商人说：“没有，只告诉了小妾的妻子。”周新立即下令把他的妻子戴上刑具，审问她，果然查出是她偷的，原来她是商人的私生妻。于是商人突然闯来，那个私生妻正躲藏着偷听商人的话。周新办理政务，大多就是这样。周新巡视所属州县时，常常穿便服暗中察看，县官冒犯了他，把他抓起来关进监狱，于是他完全了解了该县的疾苦。第二天，县里的人听说按察使来了，一起前来迎接却找不到他。周新从狱中出来说：“我就是按察使。”县官大惊。当时，周廉使的名声传遍天下。锦衣卫指挥纪纲最得势，派千户到浙江侦查；那千户作威作福，接受贿赂。恰逢周新进京，在涿州遇到那名千户，便把他逮捕，关进涿州监狱。千户逃了出来，向纪纲告状，纪纲反而诬告上奏周新。皇帝震怒，下令逮捕周新。他被押到后，在严肃的宫阶前抗辩说：“按察使擒拿惩治奸恶，与内廷都察院的职责相同，都是陛下所命令的；我奉诏书而死，死也没有遗憾。” 皇帝更加愤怒，下令杀死他。临刑时，周新大声喊道：“活着做正直的臣子，死后做正直的鬼！”当天晚上，太史上奏说文星坠落，皇帝心情不悦，问左右周新是什么地方人。左右回答：“南海人。”皇帝说：“岭外竟然有这样的人。”一天，皇帝看见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站立的人，便呵斥他，问他是谁。那人回答：“我是周新。上帝认为我刚正不阿，命我做浙江城隍，为陛下治理奸邪贪污的官吏。”说完便不见了。于是皇帝封周新为浙江都城隍，在吴山建立庙宇。张岱《吴山城隍庙》诗：宣室里殷切询问贾谊，鬼神的情状却无法说清。白天显现身形，使天子的容颜震动；黄泉浴血，也使御座惊悸。皮囊跟随鸱夷仍然不失气势，身死于豺狼虎豹之手，难道就没有神灵吗？只怕地下的龙逢会发笑，笑你这样奇特的冤屈竟然遇到了圣明之主。尚方宝剑特意从宫门发出，却反而要到西郊斩杀直臣。想借鬼神的话使圣主回心转意，还要用尸体进谏来斥退那些奸佞之人。血染的忠诚不需要借助丹砂来显示颜色，冷面寒铁本应铸成他的身躯。他坐对江潮，始终是一副冷峻的面孔；直到今天，冤屈之气仍未得到伸张。又有《城隍庙柱铭》：厉鬼张巡，敢于用血肉之身玷污白日。阎罗包老，原本应以铁面同黄河相比。《西湖梦寻》（卷五）火德庙 火德祠在城隍庙右边，里面是道士居住修炼的精舍。向北眺望西冷，湖中的胜景全都成了盆池般的小景。南北两峰像案上的研山，明圣二湖像几案上的水盂。窗棂、门槛，凡是能够看见湖景的地方，全都像一幅画：小的像斗方，长的像单条，宽的像横披，纵长的像手卷；随着脚步移动，景物也随之变换。如果遇到风雅之人，自然应当解衣盘坐，纵情欣赏。画家所说的水墨丹青、淡描浓抹，这里无不具备。古人说“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里煮山川”，说的就是这种情景。火居道士如果能像阳羡书生那样观赏这里，那么六桥、三竺也都只是他鹅笼中的东西了。张岱《火德祠》诗：中郎评论观湖，登高反而不如登低处。千顷湖光，缩成杯子那么大。我喜爱开阔的视野，天地万物都收入细小的空隙。瓦缸的窗户和窗棂，映入眼中全都是图画。景色渐渐深入，也渐渐变得美好，正如长康吃甘蔗，越往后越甜。倪云林寥寥几笔，竟然胜过荆浩、夏圭。刻画得并非不精工，只是淡远的意境更能长久提高声价。我喜爱道士的居所，宁愿承受中郎的责骂。《西湖梦寻》（卷五）芙蓉石 芙蓉石如今是新安吴氏的书屋。山中多奇石和险峻的山峦，点缀着松柏，大多粗到几个人合抱。台阶前有一块石头，形状像芙蓉，被风雨冲落，半截陷入泥沙。与寓林的奔云石相比，它更加挺拔壮健。只是可惜主人太珍爱这块石头，把它放在怀抱一般的位置，片刻不离；楼台亭榭逼近它，反而使景致显得闭塞。如果能让石头和础柱互相退让，使它离开一丈多，置身松石之间取其淡远之趣，那就妙不可言了。吴氏世代居住在山上，主人十八岁时，身上没有一寸衣服，人们轻视他，叫他吴正官。一天早晨，他拾到一支银簪，重二铢，便买牛血煮来吃，救济破落户。此后经营五十多年，从徽州做到燕地，成为吴氏的八十三家典铺。苏东坡说：“一支簪子的本钱，可以用来致富。”看吴氏的经历，确实是这样。这地方原来是某氏的花园，先大夫用三百金买下其中的华屋，迁建成寄园；吴氏又用高价买下被弃置的土地，当时都认为是得计。如今来到吴园，看见这些怪石奇峰、古松茂柏，就像得到怀中宝玉又失去一样，真是每看一次，便懊悔一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步〕 张岱《芙蓉石》诗：吴山是石头的洞窟，这里的石头本应玲珑剔透。唯独这块石头浑厚朴拙，不再形成奇峰。花瓣仿佛层层折叠，坠落在地成为一朵芙蓉。它呆然立在草边，上面覆盖着高大的松树。经过冲刷磨砺，仿佛凝结成铁；苍翠的颜色上覆盖着苔藓。主人过分珍惜它，用墙垣四周保护。

译只可惜没有舒展的地方，支着仙鹤，反而像把它关进隐蔽的笼子。仅仅能够留在几席之间，姑且作为怪石供人观赏。《西湖梦寻》（卷五）云居庵 云居庵在吴山，居处简陋。宋元祐年间，佛印禅师创建了它。圣水寺在元元贞年间由中峰禅师创建。中峰又号幻住，剃发出家时，有前宋宫人杨妙锡把他的头发放在香盒中，后来舍利不断生出，于是在寺中建塔；寺院在元末毁坏。明洪武二十四年，把圣水寺并入云居庵，赐额“云居圣水禅寺”。年深日久，殿宇坍塌，成化年间僧人文绅修复。寺中有中峰亲自画的小像，上面有题赞：“幻人没有这样的相貌，这个相貌也不是幻人。若把它叫作中峰，只是给镜面增添尘埃。”从前有人说，六桥有千株桃树柳树，它们的红绿表现春意的深浅；云居有千株枫树乌桕，它们的红黄表现秋意的深浅。如今却只拿来当柴薪烧，再也无法问及了。我曾见李长蘅题画说：“武林城中佛寺的胜景，应当以云居为最。山门前后都是参天蔽日的长松，相传是中峰亲手栽植的。年代久了，逐渐被寺僧砍伐，十株中已保存不了一株；每次看见它们，便有老成凋谢的感慨。去年五月，我从小筑到清波去寺中访友，夕阳下坐在长廊里，买酒小饮完毕，又在城上徘徊，眺望凤凰山、南屏山等山，沿着月光踏着影子回来。第二天，我便为孟旸画了这幅画，实在值得回味。” 李流芳《云居山红叶记》：我曾三次在湖上中秋赏月，每次都没等到红叶便回去了。前些日子船经过塘栖，看见几棵红黄相间的树十分可爱，便兴致勃勃地想起灵隐、莲峰之约，今天才得以实现。到了湖上，霜气还没有遍布，云居山顶上千株枫树和乌桕还没有呈现浓烈的秋意，难道我和红叶的缘分还不够深吗？于是想起往年忍公曾作诗代红叶招我，我也随意作诗答和，姑且记在这里：“在西湖二十天，领略的景色还没有尽头。一天早晨告别你回去，这次游览实在太匆忙。当我要离别时，千山的秋色已经衰老。若能再留几天，霜意浓烈时就会改变林梢的颜色。你常常对我说，灵隐的枫叶最好。千红万紫，纷纷插向晴朗的天空。灿烂得像排列的锦绣，森然如竖立的旌旗。一生没有亲眼见过，和只是谈论食物却说已经吃饱有什么不同呢？” 高启《宿幻住栖霞台》诗：窗户发白，鸟声报晓；残钟声渡过溪水传来。今夜幽深的梦境回转，此刻独自置身空山之中。松树和岩石间留着佛灯，落叶地上响起僧人的脚步声。我的心正沉静澄明，悠闲地躺着，看白云升起。夏原吉《云居庵》诗：是谁开辟了云居这样的境地？高高的山峰俯瞰着古城。西湖两湖在晴日里送来一片碧色，三竺山在清晨分映出青翠。佛经锁在千函之中，精妙的经义深不可测；钟声响起，惊动万户人家。这里实在值得欢乐，何必还要去寻访蓬莱、瀛洲呢？徐渭《云居庵松下眺城南》诗：夕阳的光辉还没有消残，城头的月亮正圆。霞光翻动，鸟儿坠落；江上的水色映上松树，更显寒意。市场上的客商和屠夫都聚集在一起，我在高空中醉眼屡屡观看。即使做一回高渐离又有什么妨碍？抱来筑，弹奏一番吧。（城下有一个盲人，擅长弹词。） 西湖梦寻 《西湖梦寻》（卷五）施公庙 施公庙在石乌龟巷，供奉的神是施全，他是宋代殿前司的小校。绍兴二十年二月初一，秦桧入朝，乘坐肩舆经过望仙桥，施全手持长刀拦路刺杀他，刀刺穿了衣革却没有伤中秦桧；秦桧便把施全斩首示众。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其中有一个人大声说：“这是个不成器的汉子，不杀他还等什么！”这句话说得非常痛快。秦桧奸邪凶恶，天下后世的人都想杀他；施全刺杀秦桧，也不过是天下后世之中其中一个这样做的人罢了。他的心意和所做的事，本来并不是为了岳鄂王而起。如今传奇却把施全写成岳鄂王的部将，而岳坟又把施全列入翊忠祠，这样一来，施全的举动反而显得不公正、不伟大了。后人把施公祭祀在这里，却不让他配享岳坟，实在深合施公本人的心意。张岱《施公庙》诗：施殿司啊，你这不成器的汉子，刺中了老虎却没有伤到蛇，也没有斩断它。反遭它用利齿反噬，仿佛以利剑受创；杀人是为了讨好人，向可汗报仇。厉鬼在街头白日显现，老奸臣到了这里也要遮住自己的脸。他呼喊着，簇拥着，遮住车上的帷幔；尸体被抛弃，漂泊在钱塘江岸。怒涛卷起胥涛，奔走如雷似电；雪山般的山峰移来，天地也随之变色。《西湖梦寻》（卷五）三茅观 三茅观在吴山西南。所谓三茅，是兄弟三人：长兄名盈，次兄名固，幼弟名衷，都是秦初的咸阳人。他们得道成仙，自汉代以来就一直受到尊崇祭祀。只是观中三尊神像，一尊站立，一尊坐着，一尊躺着，不知这是什么说法。依我推想，或许是以行、立、坐、卧都作为修炼功夫，教人不可错过任何一种吧。宋绍兴二十年，因沿用东京的旧名，赐额为“宁寿观”。元至元年间毁坏，明洪武初年重建。成化十年建造昊天阁。嘉靖三十五年，总制胡宗宪因平定岛夷有功，上奏请求修建真武殿。万历二十一年，司礼孙隆重修三茅观，又建造钟翠亭、三义阁。相传观中有褚遂良的小楷《阴符经》墨迹。景定庚申年，宋理宗因为贾似道在江汉地区有功，赏赐他巨额金帛；贾似道没有接受，皇帝便下诏让他到本观取《阴符经》，用来酬答他的功劳。这件事很有韵致，只是不应当由贾似道来承受这份赏赐罢了。我曾说，曹操、贾似道是千古以来的奸雄；幸而诗文中有曹孟德，书画中有贾秋壑，于是觉得他们滔天的罪业因此减去了一半。现在才明白，诗文书画竟能使恶人得到这样的忏悔。凡人只要有一窍还通，难道不应该更加用心于诗文、留意于书画吗？徐渭《三茅观观潮》诗：绣着金字的黄色旗幡沉重地摇动着金铃，仙人在夜里骑着青凤低声交谈。珍奇的树木丛聚在一起，摇曳着绿色的波光；海门处几点潮头正在涌动。海神停止舞蹈，收拢了纤细的腰身；天地有形有躯，却没有什么能够长存。是谁把白色的丝带围束住秋日的天空？是谁拿古老的斗概来量春天的白雪？黑色的巨鳌驮着大地已经几万年，昼夜之间，它一身的神血都已干涸。升沉变化不能守持，不过是转瞬间的事；人世间的白浪如今也是这样。白日高高悬着，却惨淡得没有光辉；寒冷的彩虹随身缠绕着城隍。城里的人哪里能知道城外的情形，却还在疑惑这寒冷的气色是从哪里来的。鹿苑中的草已经长高，文殊菩萨却已死去；狮子随着人来到祇树园中吼叫。吴山的石头坐在秋风中，戴着高高的冠冕，拂拭着云雾。又有《三茅观眺雪》诗：高雅的聚会聚集了戴黄冠的道士，夜里在琳宫中坐到深夜。梅花开放结成花蕊容易，雪花消谢而化作花朵却难。檐边的月光沉入胸怀，带来温暖；江上的山峰映入座中，却带来寒意。暮鸦被火炬惊起，飞去冲破烟雾山岚。《西湖梦寻》（卷五）紫阳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