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梦寻(卷四)龙　井

译从烟霞寺山门下向远处眺望，树林山谷幽深秀美，已经完全不像人间。李花盛开时尤其奇异，真像琼林瑶岛。还记得我和闲孟、无际从法相寺到烟霞洞，在亭子里稍作休息，口渴得厉害，却无处找到酒。看见两个粗俗的汉子提着酒壶来到，闲孟馋得流口水，赶紧向他们讨酒喝，那两个汉子理也不理。我们大为惊异。偶然看见梁上钉着一块写有恶诗的木板，便把它撬下来扔掉。两个汉子踉踉跄跄地跑了。每当想起这件事，我就忍不住大笑。《西湖梦寻》（卷四）高丽寺 高丽寺原名慧因寺，后唐天成二年由吴越钱武肃王建造。宋元丰八年，高丽国王子、僧统义天入朝进贡，于是请求净源法师学习贤首宗教义。元祐二年，他把金字书写、汉文翻译的《华严经》三百部送入寺中，又施舍黄金建造华严大阁和藏经塔，以示尊崇。元祐四年，僧统义天以祭奠净源为名，同时进献金塔两座。杭州刺史苏轼上疏说：“外夷不能让他们屡次进入中国，以免边防疏漏；金塔应当退回，不要接受。”神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元延祐四年，高丽沈王奉诏把香幡经卷进献到这里。至正末年毁坏。洪武初年重新修葺。民间俗称高丽寺。寺院础石制作精美，藏经轮宏伟华丽，是两山之间其他寺院所没有的。万历年间，僧人如通重修。我年少时随先宜人到寺中烧香，拿出三百钱，叫轿夫推动转轮藏；转轮转动时呀呀作响，像鼓吹乐刚刚奏起。后来转动渐渐熟滑，藏轮快得像飞一样，推动它的人都赶不上。《西湖梦寻》（卷四）法相寺 法相寺俗称长耳相。后唐时，有个僧人名叫法真，长相奇异，耳朵长九寸，上端超过头顶，下端可以系到下巴，因此号称长耳和尚。天成二年，他从天台国清寒岩来游历，钱武肃王以宾客礼节接待他，让他住在法相院。到宋乾祐四年正月六日，他没有生病，端坐在方丈室，召集徒众，沐浴后盘腿而逝。弟子们把他的真身涂漆保存，供奉在佛龛中，称他是定光佛的后身。妇女们来祈求子嗣，悬挂幡旗、设置供品，天天不断。因此法相寺的名声一时显赫。寺后有锡杖泉，水盆是活石制成的。僧厨洁净芬芳，斋饭供品精致美味。寺前有茭白笋，嫩得像玉，香得像兰花，入口甘美芳香，天下无比。但必须在新秋八月才有，其他时节没有。袁宏道《法相寺拜长耳和尚肉身戏题》：圆满的佛相竟然长着双足，漆面的光泽比新镜子还亮。不知神魂是否还在，爪子和牙齿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不要疑惑这古董的容貌，庄严并不需要依靠人的装饰。即便是金与石，到这里也都化作尘土。徐渭《法相寺看活石》：莲花不在水中，而是分开花瓣般聚集在青山之间。小路曲折，虽能通入其中；山峰迷蒙，却不必急着返回。取来蒲草量石头的长度，问着竹林走到溪流转弯处。不要奇怪夕阳被遮掩，恐怕明天还没有闲暇再来。张京元《法相寺小记》：法相寺并不十分华丽，但香客聚集很多。定光禅师长耳和尚的遗体，妇人来拜见它，认为可以祈求生男，争相抚摸他的头顶和腹部，漆面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寺院右边几十步，过一座小桥，转弯向上，就是锡杖泉。泉水涓涓细流，即使大旱也不会枯竭。泉水流经的地方，僧人放置一口砂缸，舀水供厨房使用。时间久了，水土锈结，蒲草在上面生长，厚达几寸，竟然看不见缸的本来质地，于是称为蒲缸。如果能够铲下来放在砚池或炉脚旁，古董收藏家就不会只谈秦汉古物了。李流芳《题法相山亭画》：去年在法相寺，有一首送友人的诗说：“十年住在法相寺松林间，今天滞留在这里却能与你相伴。匆匆送你离去，没有什么长物相赠，只有半间亭子和一溪云。”当时我和方回、孟旸在竹阁避暑，连夜风雨大作，泉声轰轰不断。又有一首题在扇面小景上的诗：“半夜溪阁声声作响，不知风雨是否已经停歇。起身向迷蒙的远处望去，悠然看见一弯淡淡的月亮。” 当时心有所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展开这幅画来看，也自然值得回味。壬子年十月，在大佛寺倚醉楼的灯下题写。《西湖梦寻》（卷四）于坟 于坟。于少保公因为重建国家的功劳，却蒙受冤屈而死。受刑那天，阴云密布遮蔽天空，行路的人都跳脚叹息。夫人被流放到山海关，梦见于公说：“我的身体虽然残缺，魂魄却没有紊乱；只是双眼失去了光明，借用你的眼光，才能把我的形象显现在皇帝面前。”第二天，夫人的眼睛失明了。恰逢奉天门发生火灾，英宗前往查看，于公的身影显现在火光中。皇帝怜悯地想到他的忠诚，于是下诏赦免夫人，让她回家。夫人又梦见于公归还了眼光，双眼便复明了。于公的遗骸由都督陈逵秘密嘱咐人埋藏。继子于冕请求把他葬在钱塘祖坟，得到诏令，便奉命安葬在这里。成化二年，朝廷议论才为他洗清冤屈。皇帝派行人马暶前来祭告。祭文大意说：“当国家遭遇许多灾难时，保卫社稷使它没有忧患；只有公以正道自守，却被权奸所害。先帝已经知道你的冤枉，而我的内心实在怜悯你的忠诚。”弘治七年赐谥号“肃愍”，建祠称为“旌功”。万历十八年，改谥为“忠肃”。万历四十二年，御史杨鹤为于公扩建祠宇，庙貌高大光辉，嘱托云间陈继儒为他撰写碑记。碑文说：“大致说来，忠臣为国家办事，不吝惜死亡，也不吝惜名声。不吝惜死亡，才有豪杰敢于担当；不吝惜名声，才有圣贤因不能尽言而忧闷。黄河排山倒海般奔腾，这是它敢于冲决的地方；即使能伏流地下万三千里，又能在千里之中曲折一转，这就是它深沉难测的地方。从前土木之变时，裕陵北行被俘，于公痛哭抗疏，制止南迁的议论，召集勤王军队。敌军拥着皇帝到了大同、宣府，又到了京城之下，于公每到一处都登城谢众说：‘依赖天地和宗庙社稷的神灵，国家还有君主。’这句话在《左传》中见过一次：楚国人埋伏兵车，擒获宋公来攻打宋国。公子目夷命宋人这样回答：‘依赖社稷的神灵，国家已经有君主了。’楚国人知道即便擒获宋公，仍然不能得到宋国，于是释放了宋公。又在《廉颇传》中见过一次：秦王逼迫赵王在渑池相会。廉颇送赵王到边境说：‘大王出行，估计路程和会见礼仪完毕后回来，不超过三十天；三十天还不回来，就请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的希望。’又在《王旦传》中见过一次：契丹侵犯边境，皇帝到澶州。王旦说：‘十天以内如果还没有捷报，应当怎么办？’皇帝沉默了很久，说：‘立皇太子。’这三处，就是于公读书所得力量的地方。由前一个故事说，于公是宋国的公子目夷；由后两个故事说，于公为什么不成为廉颇、王旦那样的人呢？”},{

译呜呼！明英宗朱祁镇在茂陵即位后又被废黜，废黜之后又应当复位，这一点谁不知道呢？于公的见识，难道还在王直、李侃、朱英之下吗？又难道还在钟同、章纶之下吗？大概于公能够审察时势、权衡形势，知道有些话不应当说，有些话也不必说。当时英宗被俘在敌地，代宗在储位；拒绝迎回父亲，就会像卫辄那样；迎回父亲，就会像宋高宗那样。既不能战，也不能和，没有一件事是可以做的。至于制定防御敌地的办法，这就是不应当说的事。英宗既然已经回来，明代宗又已去世，郕王患病，而天命和人心都归向谁呢？不是英宗又是谁？不是茂陵又是谁？于公率领百官上朝，请求复辟，只是认为应当遵循朱祁镇暗中等待时机的安排罢了，这就是不必说的事。至于徐有贞、曹、石亨发动夺门之变，那是变局，不是正局；是劫持之局，不是从容迟缓之局；是纵横家所设计的局面，不是社稷大臣所应采取的局面。有人说：何不把他除掉呢？呜呼！于公怎么可以离开呢？于公在，英宗就安稳，茂陵也安稳。假如于公曾经进谏，而又被罢免离去，那么南宫的幽禁，岂不就会像烛影斧声那样了吗？东宫后来被废，岂不就会像宋朝的德昭那样了吗？于公虽然想调和郕王兄弟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却是在暗中保护我君主父子二人；由此可知，英宗得以回銮，是于公的功劳；后来能够复辟，也是于公的功劳；重新确立储位，同样是于公的功劳。人只能看见自己所看见的，却不能看见自己所看不见的。敢于担当，是豪杰的勇气；看不见世事而为暴君忧闷，是圣贤的心情。敢于承担死亡，却为暴君而忧闷，于公真是古代大臣的用心啊！”于公的祠庙兴盛之后，四方前来祈求托梦的人接连不断，而得到的应验也像回声一样迅速。王思任《吊于忠肃祠》诗：眼泪仿佛割取西湖之水，我在于公坟前遥望岳坟。孤独的烟霭掩埋着碧色的鲜血，太白山也因妖氛而黯淡。社稷得以保存，是你还给了我；头颅掷向君王，任由君王处置。南城留下了得意之人的遗骨，哪里还能听到暮色中杨柳间的声音？这里曾是一片笙歌之地，如今却成为千秋万代举行寒食祭扫的所在。白云般的心胸浩浩荡荡，黄叶般的眼泪凄清萧瑟。天柱山擎托着鸿大的社稷，人生最终不过寄托于鹿蕉一梦。北邙山自古至今都是人们忌讳谈及的墓地，山椒上不知有多少坟墓突起。张溥《吊于忠肃》诗：栝柏在凛冽的风中，月色明亮；直到今天，从你身上仍能辨认出读书人的气节。青山之间，你的魂魄使夷夏有别；白日之下，你的须眉仿佛显现出太平盛世。你死后，钱塘江潮水仍然带着怒意；你孤独的坟墓旁，岳渚的水同样清澈。不要说柔弱美丽的人死后都化作泥土，你每夜仍在银河之上遥望帝京。张岱《于少保祠》诗：你一生有力量挽救危急中的国家，使这百二山河失而复得、转危为安。宗泽至死不改援救北狩君王的决心，李纲悲痛哭泣，想阻止君王南迁。赵武在渑池立太子，却仍不知何日能够实现；社稷呼唤你出任君王，另有一番天命安排。南宫复辟哪里是夺取帝位，只不过借于公一死来取得貂蝉之冠罢了。社稷的存亡掌握在股掌之间，反而因为罪案，才显现出你的精忠。你以孤注一掷的决心忧虑王旦，分给我一杯羹的，却归于太公。只要庐陵仍在外邸，你自然知道冕服终将返回桐宫。属镂剑赐死，并不是你的本意；世人早已说过，于谦确实有功。杨鹤《于坟华表柱铭》：你赤手挽救银河般的危局，你的盛名自然垂照宇宙。青山埋葬着你的白骨，我来到这里，又能在什么地方哭祭这位英雄？又有《正祠柱铭》：千古以来，人们都为钱塘江而悲痛；又同情楚国的孤臣。白马江边，怒潮在夜色中卷起千堆白雪。两朝都曾有蒙冤的少保，正如岳家父子一样；夕阳亭里，令人因两地的风波而伤心。董其昌《于少保祠柱铭》：依靠社稷的神灵，国家已经有了君主，我甘愿把满腔热血抛洒出去。竭尽辅佐君主的全部力量，继而以死相报，只把清白忠贞独自留在人间。张岱《于少保柱铭》：宋朝廷没有谋略，每年向敌方输送数万币的财物；和议已经达成，怎么能让两宫回到朔漠呢？汉家与人斗智，只庆幸能分给我一杯羹；用挟持来求取并不是办法，不必凭三寸不烂之舌也能回到新丰。张岱《定香桥小记》：甲戌年十月，我带着楚生住在不系园观赏红叶。到了定香桥，不期而来的客人共有八位：南京的曾波臣，东阳的赵纯卿，金坛的彭天锡，诸暨的陈章侯，杭州的杨与民、陆九、罗三，以及女伶陈素芝。我留下他们饮酒。陈章侯带着白绢，为赵纯卿画古佛；曾波臣为赵纯卿画像；杨与民弹三弦子，罗三唱曲，陆九吹箫。杨与民又拿出一把一寸多长的紫檀界尺，倚着小桌，按北调说唱《金瓶梅》中的一折戏，逗得人笑倒。当夜，彭天锡和罗三、杨与民串演本腔戏，妙极了；他又和楚生、素芝串演调腔戏，也同样妙极了。陈章侯唱起乡村小曲，我取琴来伴奏，琴声牙牙，仿佛在说话。赵纯卿笑着说：‘遗憾我没有一项长处，可以助兄长们饮酒。’我说：‘唐朝的将军旻正在服丧，请吴道子画天宫壁画来超度亡母。吴道子说：“将军替我舞一回剑，或许可以借助那勇猛凌厉的气势沟通幽冥。”旻脱下丧服，束扎起来，骑马奔驰，挥剑直入云中，高达十几丈，仿佛电光向下射来；他拿剑鞘承接，剑穿过屋子而入，观看的人都惊恐战栗。吴道子奋袖作风，壁画立即完成。’ ‘陈章侯为赵纯卿画佛，而赵纯卿舞剑，正是今天的事情。’赵纯卿跳起身来，拿起他的竹节鞭，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旋转了几圈，大笑一场才停止。《西湖梦寻》（卷四）《风篁岭》风篁岭上有许多苍筤、筿、簜一类的竹子，风声竹韵凄清。到了这里，山林沟壑幽深沉静，远远超出尘世之外。流水淙淙作响，从龙井流下来，四季不断。山岭原来草木丛生，荒芜而茂密。元丰年间，僧人辨才把这里修整得清洁整齐，命名为“风篁岭”。苏子瞻到龙井拜访辨才，送他到岭上，身边的人惊讶地说：“远公已经走过虎溪了。”辨才笑着说：“杜子有诗说：‘和你成为两个老人，来来往往也很风流。’于是就在岭上修建亭子，命名为“过溪”，也叫“二老”。苏子瞻记下这件事，诗中说：‘日月转动着两轮车，古今同在一个土丘上。只有这鹤一般清瘦的老人，凛然不知秋意。离去和留下都没有障碍，人和土地都争着挽留。离去时像龙出水，雷雨卷起秋日的潭水。归来时像明珠回到水浦，鱼鳖争相聚集，头挨着头。’ 我这一生只是暂且寄居于世，常常担心名声和实际不相符合。我同陶令相比实在惭愧，您却比远公更加优胜。送我走过虎溪，连溪水也应当倒流。姑且让这位山中人永远记住与两位老友同游的这件事。李流芳《风篁岭》诗：林木山谷幽深沉静的地方，全凭竹林遮蔽得难以辨认。片片云彩仿佛藏在屋中，两位老人来到云栖。学士曾留宿龙井，远公曾经过虎溪。烹煮出来的石岩泉水洁白清澈，翠绿的茶色映照在玻璃般的水面上。《西湖梦寻》（卷四）：龙井。

译南山上下有两处龙井。上面的是老龙井，一泓寒冷碧绿的泉水，清澈甘冽非同寻常，却被丛生的草木弃置在那里，没有经过的人会停下来过问。这里所产的茶，于是成了两山间最好的茶。再往上是天门，可以通往三竺。南面是九溪，道路通向徐村，溪水流到江干。西面是十八涧，道路通向月轮山，水流到六和塔下。龙井原名延恩衍庆寺。唐乾祐二年，居民募捐改建为报国看经院。宋熙宁年间，改名寿圣院，匾额由东坡题写。绍兴三十一年，改名广福院。淳祐六年，改名龙井寺。元丰二年，辨才师从天竺回来，在这里养老，不再出游；他同苏子瞻、赵阅道交情友善。后人建三贤阁祭祀他们，年代久了寺院毁坏。万历二十三年，司礼孙公重新修建，修筑亭轩、桥梁，疏浚龙池，创建霖雨阁，焕然一新，游人接踵而来。《西湖梦寻》（卷四）：一片云。神运石在龙井寺中，高约六尺，奇异突兀，独立在屋檐下。有一架木香，穿过石头的孔窍缠绕而上，盘曲得像龙蛇。正统十三年，宦官李德驻留龙井。天旱，他命力士淘挖泉池。起初挖出铁牌二十四块、玉佛一尊、金银锭一枚，上面刻有大宋元丰年号。后来又得到这块石头，用八十个人才抬起来。石上有“神运”二字，旁边有许多题刻，字迹漫漶不能辨读，不知道是哪一代刻成的，大概都是投石入龙潭以祈求降雨的。风篁岭上有一块一片云石，高约一丈，青翠润泽，玲珑剔透，精巧得像雕刻出来的。松树掩映的石阶盘曲，草莽间有石洞，堆砌得精巧，山石高峻。石后有一座片云亭，是司礼孙公修建的，亭前设置石棋盘，上面刻着“兴来临水敲残月，谈罢吟风倚片云”的句子。游人倚靠徘徊，不忍马上离去。秦观《龙井题名记》：元丰二年中秋后的第二天，我从吴兴来到杭州，向东返回会稽。龙井有位辨才大师，写信邀请我进山。等我出城时，太阳已经落山，乘船经过湖面到达普宁寺，遇到道人参寥，问他龙井派来的轿子在哪里，他说：“因为没有按时到来，已经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天晚上，天空放晴，林间月光明亮，连头发丝都能数清。于是我舍弃船只，跟随参寥拄杖沿湖而行。走出雷峰，经过南屏，在惠因涧洗脚，进入灵石坞，找到一条小路登上风篁岭，在龙井亭休息，舀泉水靠着石头饮用。从普宁寺出发，途中一共经过十五座佛寺，全都寂静得听不见人的声音。道路两旁的房舍，灯火时隐时现；草木繁茂幽深，流水激越地发出悲鸣，几乎不是人间的境界。走到二更时，才到达寿圣院，在朝音堂拜见辨才，第二天才返回。张京元《龙井小记》：经过风篁岭，就是龙井，这里也是苏端明、米海岳同辨才往来的地方。寺院坐北朝南，门内门外修长的竹子发出琅琅声。泉水在大殿左边，从石缝中流出，砌成小园池，下面又有方池承接。池中各有大鱼，但水没有腥味。池水淙淙流下，绕过寺门流出去。稍坐片刻，和同伴在亭子里观赏一片云石。山僧汲水供茶，泉水的味道和色泽都很清纯。僧人的容貌也显得枯寂，同各山的僧人很不相同。王稚登《龙井诗》：深谷曲折盘旋地伸入，灵泉沸腾着流淌。隔着树林先听到如雨的声音，到了寺院已满眼秋意。古老的殿堂里供着龙王，空寂的林中有鹿女游走。一樽酒在斜阳下，我独自为古人留下。袁宏道《龙井》诗：都说如今的龙井，幽深奇异超过往昔。道路曲折，迷失了旧日的地方；树木古老，连名字也失传了。口渴时仰望鸡苏佛，杂乱地参拜玉版师。劈开破竹筒分引谷中的水，除去荒草，露出秦代的碑。盘旋几道山路行走在井上，想尽办法把泉水引得飞流。彩绘的墙壁上聚集着云气，红色栏杆被水苔侵蚀。道路散发着茶叶的清香，田畦虽小，药苗却长得肥壮。宏也学着苏子，辨才啊，你来评判是非。张岱《龙井柱铭》：夜间山谷中的泉水归聚，渥洼之水能够带来千山的雨。清晨堂前仿佛有龙飞出，山崖上的石头都变成了一片云。《西湖梦寻》（卷四）：九溪十八涧。九溪在烟霞岭西面、龙井山南面。溪水曲折回环，经过九道弯才流出，所以称为九溪。这里道路崎岖，草木繁茂秀美，人烟稀少，幽深寂静，另有一番天地，简直不像人间。溪流下方是十八涧，地方本来就深邃，即使是出家人，如果不是想遗弃尘世、远离俗务的人，也不能长久居住。按照地方志，涧中有李岩寺、宋阳和王梅园、梅花径等遗迹，如今全都湮没无存。而且这里地处偏远，僻在江干，久居西湖的人把各处名胜都寻访遍了，一问到九溪十八涧，却都茫然不能回答。李流芳《十八涧》诗：己酉年我第一次来到十八涧，和孟旸、无际一同到徐村第一座桥，在桥上吃饭。溪水淙淙，山势环合，坐久了竟不能离去。我有诗说：“九条溪、十八道涧，到处水流活泼泼。我在三月中来到这里，春山的雨刚刚停歇。奔雷般的水声和飞雪般的水花，使听觉和视觉都感到奇绝。我悠然面对溪水坐着，何况还对着高峻重叠的山。我想参悟云栖的道理，这里就是解脱之法。汪子的话说得好，闲适的心随着流水消灭。”无际也有和我的诗，我忘记了。《西湖梦寻》（卷五）：西溪。粟山高六十二丈，周围十八里二百步。山下有石人岭，山势峭拔凝立，形状像人，双髻高高耸起。越过山岭就是西溪，居民有几百家，聚集成村镇。相传宋室南渡时，高宗刚到武林，认为这里土地肥沃丰厚，想在此建都。后来发现了凤凰山，便说：“西溪暂且留下。”后人于是用这句话为地名。这里十分幽僻，有许多古梅，梅树矮小，枝干弯曲盘错，很像黄山的松树。喜好游赏的人来到这里，买下极小的梅树，排列在盆池中，作为小景观。这里有秋雪庵，一片芦花，明月照在上面，洁白如积雪，是非常奇妙的景色。我认为西湖确实是江南锦绣之地，进入其中的人眼睛已经厌倦了绮丽景色，耳朵也厌倦了笙歌；如果想寻找深溪盘谷，像桃源、菊水那样避世隐居的地方，应当以西溪为最。我的朋友江道闇在西溪有一所精舍，邀请我一同隐居。我因为奔波于尘世，没有能够前往，至今仍留下遗憾。王稚登《西溪寄彭钦之书》：我在武林停留了十多天，从未到湖上去，却终于把西溪的胜景游览尽了。舟车所行的路程共有十八里，全都行进在山间云气和竹林雾霭之中，衣袖都染成了绿色。大些的桂树，两个人合抱也抱不完。树下花朵铺满地面，像黄金一样；山里人扎扫帚，把落花扫起来拿到市上去卖，每担的价值还不到脱粟的一半。往年走在山阴道上，曾大为赞叹它的美，这次行游似乎更胜一筹。李流芳《题西溪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