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梦寻(卷二)灵　隐　寺

译泥塑的岳侯和铁铸的秦桧，只让奸雄被后世千年唾骂。董其昌《岳坟柱对》：南方人归南方，北方人归北方，这个小朝廷难道还求得活命吗？孝子为孝而死，忠臣为忠而死，大丈夫就应当这样。张岱《岳坟柱铭》：仰天悲叹铁铸的岳飞像，这冤屈还没有昭雪；常常听说石马在哭泣昭陵。开拓土地直饮黄龙江水，这个志向本应实现；还看见泥塑的士兵被水浸湿在蒋庙中。《西湖梦寻》（卷一）紫云洞 紫云洞在烟霞岭右边。这里怪石苍翠，仿佛劈开天空而形成裂隙，山顶层层叠叠，像是天然构筑的高楼大厦。贾似道命工匠疏通剔凿，在上面刻了大士像。两块石头相互倚靠形成洞门，清风不时吹来，从深邃的洞隙中穿出，坐久了使人寒战。洞中又有一个向外突出的水坎，积水清澈纯净，无法测知深浅。洞下有懒云窝，四面山峰环合，竹木相互掩映，庵就建在其中。名人贤士游览到这里，常常产生遗世独立的想法。洞旁有一条幽深的山沟，从前有人凿石，听到金鼓之声便停手，于是取名为“金鼓洞”。洞下有泉，名叫“白沙”。好事者取泉水煮茶，因此与虎跑泉齐名。王思任《紫云洞》诗：乘竹轿幽游探访已遍，深谷中的气息沉沉。山叶遇到秋天仿佛醉了，溪流声传到午时也变得低沉。这泉水从竹林的护卫中流出，没有一块石头不是云气深锁。沁入骨髓的凉风吹来，僧舍处处沉浸在碧绿的树荫里。《西湖梦寻》（卷二）玉泉寺 玉泉寺原是旧日的净空院。南齐建元年间，僧人昙起在这里说法，龙王前来听法，为此拍掌而使泉水涌出，于是修建了龙王祠。晋天福三年，才在泉水左边建净空院。宋理宗亲笔题写“玉泉净空院”的匾额。祠前有一方约一亩的池塘，泉水洁白如玉，远望澄澈明净，深潭中连潜藏的鱼鳖也看不见。池中有五色鱼一百多条，投下饼和鱼食，它们便奋张鱼鳍、鼓动鱼鳃，争抢盘旋，很有情趣。泉底有孔，出气声如同风箱，这就是神龙泉的穴口。又有细雨泉，晴天时水面像落着雨点，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泉水流出后可以灌溉田地四千亩。附近有个地方叫鲍家田，是吴越王的宰相鲍庆臣的采地。万历二十八年，司礼孙东瀛在池边改建大士楼供奉观音。春天时游人很多，各自带着果品和鱼食到寺里观鱼，喂得太多，鱼都吃饱了；与放生池相比，简直像小人吃得过饱，快要撑死了。道隐《玉泉寺》诗：从前南齐时期，有昙起在这里说法。天花从碧空飘落，神龙前来听法。神龙拍掌赞叹，泉水涌出如白色乳汁。水体澄澈而更加空明，寒凉之气却能驱除酷暑。石头破裂，发出冬雷般的声响；上天惊动，逗引出秋雨。为什么在烈日之中，水面波纹却像碎羽一样？有人说其中有风箱般的声音，气孔在泉底。泉内有许多海中的大鱼，面目狰狞，共有数百条。饼和鱼食突然投下，鱼儿全都振动鳍鬣来争抢。看见食物便忘了性命，难怪盗贼也会聚集。《西湖梦寻》（卷二）集庆寺 九里松是唐代刺史袁仁敬所栽。松树排列延伸到天竺，共九里，路的左右各有三行，每行相距八九尺。苍翠的松树夹道而立，藤萝覆盖道路，走在下面的人，脸上全都映成绿色。走了一里多，有集庆寺，就是宋理宗宠爱的阎妃的功德院。淳祐十一年建造。阎妃是鄞县人，凭妖艳姿色专受后宫宠爱。寺中的匾额全是皇帝亲笔所书，精巧华丽，超过各寺。开始营建时，远近采伐树木，连功臣旧族也不能保全；鞭打拘捕，骚扰到鸡犬。有个人当时在法堂鼓上题写道：“净慈、灵隐、三天竺，都比不上阎妃的好面皮。”理宗对此深为痛恨，大肆搜查却没有抓到。这个寺至今还保存着理宗的御容两轴。六陵已经被挖掘，冬青树也不再生长，然而皇帝的遗像竟然依靠阎妃的面皮保存下来，怎么能轻易讥诮呢？元朝末年被毁，明洪武二十七年重建。张京元《九里松小记》：所谓九里松，如今只看见一株两株，像飞龙破空而起，雄奇古朴而伟岸。想当年万树碧绿直插云天，松涛之声比钱塘潮还壮阔，如今已经化为乌有。再过千百年，沧海桑田，只怕北高峰顶也会有螺蚌壳了，哪里还顾得上问树木有没有呢！陈玄晖《集庆寺》诗：玉钩斜里有一个阎妃，连她的姓氏都还流传着，实在奇怪。宫中嫔妃若不是能够佞佛，皇帝的画像哪里能留在寺院里？黄金铺地都出自紫薇官署，皇帝还不如一个阎妃。江南的赋税究竟凭谁来使用？日日放纵平章大臣任意游水取乐。开荒筑土建造坛台，功德巍峨都刻在石碑上。集庆寺还在，宫殿却已毁坏；这张面皮还真属于阎妃。从前曾经传说有九里松，后来听说建寺，一朝之间全都空了。放生的禽鸟自投罗网，只因听信和尚说这样有功德。《西湖梦寻》（卷二）飞来峰 飞来峰棱角层叠而通透，山石嵌空玲珑，仿佛是米芾袖中藏着的一块奇石。假如有爱石成癖的人见到它，一定会穿好袍服、佩上笏板下来拜见，不敢用普通称呼轻慢亵渎，只称它为“石丈”。我深恨杨髡，竟把全山凿满佛像，罗汉、世尊密密排列，像西施本来艳丽的肌肤、莹白的身体，被刺刻成台池鸟兽，又涂上黑色一样。天然形成的奇异形态，竟无端遭受锥凿，想起来都觉得骨头疼。反而恨它为什么不把身影藏在西方，轻易离开灵鹫山，来受人的杀伤侮辱；这也像士大夫生不逢时，不肯约束自身隐遁，因为才华杰出反而遭受摧残，郭璞、祢衡都遭受过这样的惨祸。慧理叹息说它为什么飞来，正是因为心疼它，也是惋惜它。况且杨髡沿溪所刻的罗汉，面貌全都像自己；有的骑狮，有的骑象，侍女全都裸体献花，丑态不一而足。田公汝成用锥子砸碎了其中一尊；我年轻时在岣嵝山读书，也砸碎了一尊。听说杨髡当时住在德藏寺，专门挖掘古墓，喜欢与尸体淫乱交合。得知寺后有来提举夫人和陆左丞的女儿，都因美貌早夭，并用水银灌注尸身入殓，杨髡便命人挖开她们的坟墓。有个叫真谛的和尚，性情痴呆鲁莽，替寺里砍柴挑水，听说后大怒，呼叫着辱骂起来。主持和尚害怕惹祸，便把他锁起来禁闭。到了五更，杨髡起身，催促众人挖掘坟墓；真谛翻墙逃出，抽出韦驮像手中的木杵，奋力击打杨髡，劈裂了他的头盖骨。随从上前救护，没有不受伤的。只见真谛在人群中跳跃，每次跃过一寻多高，像鹰猛扑、虎腾跃一样，飞驰敏捷得非人力所能达到。一时间灯火全都熄灭，耰、锄、畚、插等工具也全被毁坏。杨髡十分害怕，以为是韦驮显灵，不敢再去挖掘，带着众人匆忙离去，也不敢追问。这位和尚，确实替山灵出了一口气。袁宏道《飞来峰小记》：

译西湖上的各座山峰，应当以飞来峰为第一。山峰的石壁高达数十丈，苍翠如玉柱挺立。即使是渴虎奔猊，也不足以形容它的雄怒；神灵呼啸、鬼怪站立，也不足以形容它的奇怪；秋水暮烟，也不足以形容它的色彩；米芾的书法、吴道子的画，也不足以形容它的变幻曲折。石上有许多奇异树木，不借助土壤，根就生长在石头外面。前后有大小洞穴四五个，幽深而明亮，泉水流下如乳汁形成花朵，仿佛人工雕刻镂空。石壁间的佛像全是杨秃所刻，就像美人脸上的疤痕，奇丑而令人厌恶。我前后登临飞来峰五次：第一次和黄道元、方子公同游，穿着单衫，衣服后襟短小，一直登到莲花峰顶。每遇到一块石头，没有不发狂大叫的。第二次和王闻溪同游；第三次是和陶石篑、周海宁；第四次是和王静虚、陶石篑兄弟；第五次是和鲁休宁。每游一次，总想作一首诗，最终却都没有写成。又有《戏题飞来峰》诗：试问飞来峰，在飞来之前位于什么地方？人世间有这么多尘土，为什么只有它飞得来，尘土却飞不走？它高古而又鲜明妍丽，杨雄、班固也无法为它作赋。白玉簇聚在它的山顶，青莲借它的色彩增辉。只有空灵虚无的心境，无法描摹这一片景象。平生所称的梅道人，即使丹青妙手，也仿佛根本不懂得它。张岱《飞来峰》诗：石头原本没有这样的道理，却自然变幻成这种形状。天然的巧妙简直像经过雕凿，神奇的功力却不受人工形制约束。搜剔空穴或许是洪水造成的，开辟山石必定经历雷霆。它应当后悔轻易飞来，无端遭受巨灵神的摧残。石头的意态仿佛还想活动，盘曲的姿势像要撑起天空。鬼神般的工匠穿凿出曲折，孩童般的游戏却斫刻出玲珑。深深凿入，营造出三个洞穴；蛮力开凿，还要请来五丁。飞来峰或许会飞走，当心你身子太轻。《西湖梦寻》（卷二）冷泉亭 冷泉亭在灵隐寺山门的左边。红色的墙垣和绿色的树木相互掩映，阴暗幽深。亭子正对峭壁，一泓泉水清冷作响，凄清之声传入耳中。亭后有十多株栗树，大多粗到两人合抱，冷暗的树荫遍布，浑身都感到清凉。初秋栗子成熟，大得像樱桃，剥开外苞吃，颜色像蜜蜡，香气像莲房。天启甲子年，我在绚嵝山房读书，寺僧取栗子来作清供。我认为鸡头实没有栗子松脆，鲜胡桃也比不上它的甘美芳香。夏天乘凉时，把枕头和竹席搬到亭中，躺着赏月；山涧水声淙淙，仿佛丝竹乐声一同奏响。张公亮听到这里的水声，吟诵林丹山的诗：“流向西湖载歌舞，回头不似在山时。”意思是说，这水声带有钟磬般的金石之音，已经先奏成歌舞了；不流入西湖还能流到哪里呢！我曾经说，住在西湖的人，没有谁不带着歌舞，没有哪座山不带着歌舞，没有哪道水不带着歌舞；即便是脂粉绸缎之人，以及村妇山僧，也都不能免俗。于是想起眉公的话：“西湖有名山，却没有处士；有古刹，却没有高僧；有红粉，却没有佳人；有花朝，却没有月夕。”曹娥雪也有诗嘲笑道：“烧鹅羊肉石灰汤，先到湖心再到岳王。” 斜阳还没有昏暗，客人还没有醉倒，大家一同抛下明月，进入钱塘。”我在西湖时，多半住在湖船上，夜夜看见湖上的月亮；如今又到灵隐避开喧嚣，夜坐冷泉亭，夜夜面对山间的月亮，这是多么大的福分，我哪里消受得起！所以我说，西湖的幽静游赏，没有超过苏东坡的；但他也免不了遇到夜晚进城。至于深山中的清幽寂静、皓月的空明，枕着石头、含漱流水而眠，睡醒时看见花影，除了林和靖、李岣嵝之外，也没有见过有多少人。即使慧理、宾王，也不允许他们和我同睡在卧处。袁宏道《冷泉亭小记》：灵隐寺在北高峰下，寺院最为奇特优美，山门景色尤其好。从飞来峰到冷泉亭一带，涧水像玉液流淌，石壁如画而青色流动，是山中最优美的地方。亭子在山门外，我曾读白乐天的记文，其中说：“亭子在山下水中，位于寺院西南角，高不过一寻，宽不过数丈，聚集奇景、搜罗胜境，万物都无处遁形。春日里，青草散发香气，树木欣欣向荣，可以引来和气、吸纳精华；夏日里，清风凉爽，泉水停蓄，可以消除烦闷、使人清醒。山树作为屋盖，岩石作为屏风，云气从栋梁间生出，水面与台阶齐平。坐下来玩赏，可以在床下洗脚；躺下来亲近它，可以在枕边垂钓。水流潺潺，清洁澄澈，甘美纯净而柔和滑润；眼目的喧嚣、心舌的污垢，不必等到洗涤，一见到它们便会自行消除。”看这篇记文，亭子本应建在水中，如今却依着山涧而立。山涧宽不过一丈多，没有可以放置亭子的地方。这样看来，冷泉的景色与从前相比，大概减少十分之七了。《西湖梦寻》（卷二）灵隐寺 明朝末年昭庆寺失火，不久灵隐寺也失火，又不久上天竺也失火，三座大寺相继毁坏。当时只有具德和尚担任灵隐寺住持，不到几年灵隐寺就很快建成了。灵隐寺自晋咸和元年起，由僧人慧理创建，山门匾额题为“景胜觉场”，相传是葛洪所书。寺中有四座石塔，是钱武肃王所建。宋景德四年，改名为景德灵隐禅寺；元至正三年被毁。明洪武初年再次修建，改称灵隐寺。宣德七年，僧人昙赞建造山门，良玠建造大殿。殿中有一块拜石，长一丈多，上面有花卉鳞甲纹理，工巧得如同绘画。正统十一年，玹理建直指堂，堂上的文字匾额是张即之所书，隆庆三年毁坏。万历十二年，僧人如通重建；二十八年，司礼监孙隆重修，到崇祯十三年又毁坏。具和尚查考如通的旧账册，所费八万；如今计算工料，应当增加一倍。具和尚辛苦经营，顷刻之间便着手办理。这样的因缘功德之大，恐怕莲池、金粟也不能赶上。具和尚是我的族弟。丁酉年，我前去探望他时，大殿和方丈还没有动工；然而东边一带，明朗的楼阁、精美的寺院共有九进，客房和僧舍一百多间，书案、藤床以及铺陈器皿，全都已经准备齐全，原封不动地具备了。香积厨中，刚铸成三口大铜锅，每锅煮三担米，可以供一千人食用。具和尚指着锅对我说：“这是我十多年来挣下的家产。”供养僧人的数量，也是各寺没有的。中午正陪我吃斋时，看见有沙弥拿着一张赫蹄送来请他看，不知道是什么事；他只对沙弥说：“让库头打开粮仓。”沙弥离去。等我饭后走出寺门，看见一千多人蜂拥而来，肩上挑着米，不一会儿便上交完毕，斗斛计量时寂然无声，忽然争相离去。我问和尚，和尚说：“这是丹阳某位施主，每年送来米五百担；运输和挑运的费用，细小的一切都由他自备，不许喝常住的一勺水，这样已经七年了。”我为之感叹。于是问大殿什么时候可以建成，和尚回答：“明年六月是我六十岁生日，法子有一万人，每人馈赠十金，可以得到十万，那么我的事情就办成了。”过了三年，大殿和方丈都落成了。我作诗记载这件盛事。张岱《寿具和尚并贺大殿落成》诗：

译飞来石上站着白猿，石头自行呼唤猿猴，猿猴便应答石头。具德和尚云游来到这里，山鬼在寺前啾啾哭泣。生公呵斥石头，正如呵斥羊一样；沙飞石走，山也为之奔忙。驱使万千神灵都退避开去，火龙也因此替他开辟洪荒。正德初年的账册记载是八万，如今应当增加一倍。谈笑之间事情就已经办成，和尚的功德真是不可思议。黄金般的土地冲破了吝啬贪婪，聚集的米粮堆成土丘，粟米多得像山。万人聚集成群，像蜂群蚁群；和尚拄着拐杖，神情却自在悠闲。我看见官府催征赋税，不过数贯钱，县官却还要用鞭打等严刑逼迫。即使只交一升一合白粮，也还要遭到怒斥；粮食堆得如山如京，仍不到和尚所收的一半。想起从前拜访老师，坐在法堂里，几寸大的赫蹄信从丹阳送来。和尚神色声音都不改变，只命令侍者打开仓场。人离去还不到一会儿，台阶和台阶之间便纷乱起来，洁白的米粮驮来了五百担。米粮入仓时斗斛寂然无声，成百上千的挑夫顷刻间散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米粮无需追问催促，人也没有被拘系；送到座前时，众人仍然屏住呼吸。有公侯的福德，将相的才干，也有罗汉的神通、菩萨的智慧。这样的工程绝不是儿戏，我向老师颂扬他，老师却不接受。他只说佛自有因缘，老僧只怕把因果弄错。我听了这话，便请求老师给我授记；阿难本来就是如来的弟子。与老师共同住上五百年，便能挟取飞来峰，使它再飞走。张祜《灵隐寺》诗：群峰像张开的一只手掌，朱红栏杆曲折延伸。佛地中花木分隔境界，僧房旁竹林引来泉水。五更时楼下映着月光，十里城郭笼罩在烟霭中。后塔高耸在亭后，前山横卧在阁前。溪边沙地涵映着水色，显得宁静；洞中石头点缀着青苔，格外鲜润。最好是呼唤猿猴之父，西岩深处回声相连。贾岛《灵隐寺》诗：山峰前后寺院正逢初秋，登上绝顶的高窗可以望见沃洲。人在入定中听见蟋蟀声，鹤栖息的地方挂着猕猴。山中钟声在夜里越过空旷的江水，江汀上的月光使古老石楼生出寒意。心里想要扬帆远去，身体却还没有得到自由；谢公从前曾经游览过这个地方。周诗《灵隐寺》诗：灵隐寺建于哪一年？青山向着这里展开。山涧流水本来就不断，山峰石头仿佛自行飞来。树木覆盖着空王的苑囿，花朵藏起大士的台阁。探寻幽深之境有玄度相伴，不要让夕阳催促我们离去。《西湖梦寻》（卷二）北高峰 北高峰在灵隐寺后，石阶有数百级，曲折绕行三十六道弯。山上有华光庙，用来祭祀五圣。半山有马明王庙，春日祈求养蚕丰收的人都前往。峰顶有七级佛塔，唐天宝年间建造，会昌年间毁坏；钱武肃王修复它，宋咸淳七年又毁坏。这里群山如屏风环绕，湖水像镜子一样涵容万物；从山上向下看，歌船和渔舟如同鸥鸟野鸭在烟波中出没，距离越远越细小，只能看见大致的影子。向西望罗刹江，像刚洗涤过的一匹白绢，遥遥连接海色，茫茫无边。张公亮有句：“江气白分海气合，吴山青尽越山来。”诗中自有图画。郡城正处于江湖之间，水道曲折，左右山水相映相带；房屋鳞次栉比，竹木云气般蓊郁，郁郁葱葱，形势像凤舞龙盘，确实有王气蓬勃升腾。山麓有无着禅师塔。禅师名叫文喜，是唐肃宗时的人，死后把遗骨埋葬在这里。韩侂胄把这里取作墓地，打开他的塔，里面有陶制棺龛。禅师容貌如生，头发垂到肩头，手指甲弯曲盘绕着身体，舍利有数百粒，三天仍没有坏，最终还是把遗体火化了。苏轼《游灵隐高峰塔》诗：说要游览高峰塔，天还没亮就吃了早饭，换上野外行装。秋日的火云还没有衰退，到了这里才感到清晨的凉意。雾气弥漫，岩谷昏暗；太阳升起，草木散发香气。庆幸与我同来的人，也就一同进入云水之乡。互相劝说稍微抬一抬脚，前路又高又长。古松盘曲如龙蛇，怪石上坐着牛羊。渐渐听见钟磬的声音，飞鸟全都向下飞翔。进入寺门后空旷无物，只见云海浩浩荡荡、茫茫无际。只看见一个耳聋的道人，年老多病，时常没有粮食。问他年纪，他笑而不答，只指着洞穴中的梨树和床。心里知道以后不能再来了，想要回去却更加徘徊。赠给他一匹布作为告别礼物，今年霜降得很早。《西湖梦寻》（卷二）韬光庵 韬光庵在灵隐寺右侧的半山腰，由韬光禅师创建。禅师是蜀地人，唐太宗时辞别老师出游，老师嘱咐他说：“遇到天字可以停留，遇到巢字就应止步。”禅师游历到灵隐山的巢沟坞，恰逢白乐天任郡守，醒悟说：“我的老师给我指示的地方到了。”于是留在那里卓锡建庵。白乐天听说后，便与他交友，题写他的堂名为“法安”。庵中有金莲池、烹茗井，墙壁间有赵阅道、苏子瞻的题名。庵右边是吕纯阳殿，万历十二年建造，参政郭子章为它作记。骆宾王逃亡后做了和尚，藏身在寺中。宋之问从贬谪之地回来到了江南，偶然住在这里。夜里的月亮极其明亮，宋之问在长廊上寻觅诗句，吟诵道：“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后一句还没有接上，苦苦思索。有个老和尚点着长明灯，问道：“年轻人夜里不睡，却苦苦吟咏，为什么呢？”宋之问说：“我刚才想为这座寺作诗，得到了上联，却接不上下句。” 和尚请他吟诵上句，宋之问便诵出那两句。老和尚说：“为什么不说‘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呢？”宋之问惊愕不已，惊叹这两句遒劲华美，于是接着写完了全诗。天快亮时去找那位老和尚，却再也看不见他了。知情的人说：那就是骆宾王。袁宏道《韬光庵小记》：韬光庵在山腰，从灵隐寺出来一二里，路途十分可爱。古树婆娑，草香泉润，泉水淙淙流动，分成四五道支流，通到山中厨房。从庵中望钱塘江，连浪花的纹理都清晰可数。我刚进入灵隐寺时，怀疑宋之问的诗不像眼前景色，心想古人取景，也许像近代词客那样搜集拼凑。等登上韬光庵，才知道“沧海”“浙江”“扪萝”“刳木”等几句话，字字都进入画面，古人实在不是后人所能赶上的。住在韬光庵的第二天，我和石篑、子公一同登上北高峰，从绝顶下山。张京元《韬光庵小记》：韬光庵在灵鹫峰后，山路像鸟道蛇行，走一步喘一口气。到了庵中，进入一间小室坐下，只见峭壁如刀削一般；泉水从石缝中流出，汇成池子，池中养着几条金鱼。面对低窗曲栏饮茶，真有置身武陵源世外之境的想法。萧士玮《韬光庵小记》：初二日，在雨中登上韬光庵。雾气牵引着树木，风烟薄薄地披在山间；树梢间飞流而下，江水像悬挂在空中，海面仿佛倒挂。疲倦时蹲坐在石头上，靠着竹子休息。大体说来，山的姿态因有树木而显得秀美；山的骨格因有石头而显得苍劲；山的气脉因有水而显得生动；只有韬光路上这些全都具备。初到灵隐寺时，寻找所谓“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竟然什么也没有看见。到了韬光庵，这些景象便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我眼前。白太傅的碑可以阅读，雨中的泉声可以聆听，只遗憾僧人太少，没人可以交谈。枕边水波沸腾般的声音整夜不停，视听都幽静孤独，喧闹到了极点反而变得寂静。更加相信声音本身没有哀乐之分。受肇和《自韬光登北高峰》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