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梦寻(卷五)云　牺

译壬子年正月最后一天，我和仲锡、子与从云栖翻越白沙岭到西溪。道路两旁都是修长的竹子，行走在两山之间，共十里路，到达永兴寺。永兴山下平坦开阔，平畴、远村、幽泉、老树，点缀得各自成趣。从永兴到岳庙又有十里，梅花连绵不绝地铺满村落，放眼望去像白雪，很像我家西碛山中。当天在永兴吃饭，登楼长啸吟咏。夜里回到湖上的小筑，和孟旸、印持、子将痛饮。第二天画下册页，描绘此景。癸丑年十月，在乌镇船中题记。杨蟠《西溪》诗：因为喜爱西溪的美好，常常担心溪水会干涸。山中的泉源到了春天反而水势减弱，分散流入野外的田地。王思任《西溪》诗：一座山岭直通天目山，千条溪流在雨声中喧叫。石上云雾散开，露出如锦绣的山壁；山的骨骼被寒冷的流水冲洗。鸟儿才能通行的小道上苔藓湿滑，人家的竹林中传来幽静的声响。这次行走并不是寻常道路，却成了半步间的百年游览。张岱《秋雪庵诗》：古老幽深的西溪天下闻名，王维《辋川诗》就是记载游览的文章。庵前老芦苇飞散如秋雪，树林外奇异的山峰高耸，像夏日的云。怪石层层突兀，全都露出骨骼；古梅枝干盘曲，只留下筋骨。溪山处处都值得盘腿而坐，我拄着手杖听泉水，直到夕阳昏暗。《西湖梦寻》（卷五）：虎跑泉。虎跑寺原名定慧寺，是唐元和十四年性空法师所建。宪宗赐名广福院。大中八年改名大慈寺，僖宗乾符三年又加上“定慧”二字。宋朝末年毁坏。元大德七年重建，后来又毁坏。明正德十四年，宝掌禅师重建。嘉靖十九年又毁坏，二十四年，山西僧人永果再次建造。如今人们都用泉水的名字称呼这座寺。起初，性空法师是蒲坂卢氏的儿子，在百丈海那里得法，来到这座山游览，喜爱这里灵秀之气郁积盘绕，便在此修禅。他苦于没有水，打算迁往别处。梦见神人对他说：“法师不必担心水，南岳有一眼童子泉，应当派两只老虎把它赶来。”第二天，果然看见两只老虎刨地，泉水涌出，清香甘冽。大师于是留了下来。明洪武十一年，学士宋濂入朝赴京，经过山下。住持邀请宋濂观看泉水，寺僧披上法衣一同诵念梵咒，泉水沸腾涌出，空中仿佛飞舞着雪花。宋濂心中惊异，写了一篇铭来记载此事。城中喜好游赏的人取泉水烹茶，每天运走一千担。寺中有调水符，取泉水来作为验证。苏轼《虎跑泉》诗：高高的石榻在东峰之上，这位老人初来时，百神都仰望他。老虎把泉眼迁来，追随着修行人的脚步；蛟龙化作浪花，供人拍掌欣赏。直到今天，游人洗濯完毕，躺下听空阶上环佩般的水声。因此可知这位老人和这泉水一样，不要把他看作世间来来去去的凡人。袁宏道《虎跑泉》诗：竹林松涧洁净无尘，僧人既然年老，也应知道寺院同样贫寒。饥饿的鸟儿共同分食香积寺的米，枯枝常常足够道人用作柴薪。碑额上的字还能认出开山偈语，香炉里的灰已冷，护法神也在守护。汲取三四杯清泉，煮成芽茶，正好品尝新茶。《西湖梦寻》（卷五）：凤凰山。唐宋以来，州府治所都在凤凰山脚下。南宋南渡后皇帝驻跸于此，于是成为行宫。东坡说：“龙飞凤舞入钱塘”，这里大概就是凤凰的右翅。从吴越直到南宋，都在这里建都，祥瑞之气聚集在一条山脉上。元代听信杨髡的说法，在旧宫中建造五座寺院，又修筑镇南塔来镇压它，而这座山从此直到今天都显得冷落。如今的州府治所，就是宋代开元故宫所在地，是凤凰的左翅。明朝沿用这一格局，官府、藩司、臬司都排列在左边，成为东南的雄伟都会。这难道不是王气转移变化，也有它发泄显现的时机吗？所以山川坛、八卦田、御教场、万松书院、天真书院，都在凤凰山的左右。苏轼《题万松岭惠明院壁》：我离开这里已经十七年了，又和彭城张圣途、丹阳陈辅之同来。寺院僧人梵英修缮整理了堂屋，比过去更加严整洁净。茶汤香气浓烈，我问：“这是新茶吗？” 梵英说：“茶的性质是，新茶和旧茶相互调和，香味就会恢复。”我曾经见过懂琴的人，说琴使用不到一百年，桐木的生机就没有耗尽，声音的缓急、清浊，常常同下雨、天晴、寒冷、暑热相应。这种道理同茶很相近，所以一并记在这里。徐渭《八仙台》诗：南山美好的地方有一座仙台，台旁的风光纯净得没有一点尘俗。嬴女只教凤凰迎进来，桃花不要再把世人引来。它能使炼成的大药飞走而鸡犬也随之升天，我想靠近中央之地剪除荒草。往日的同伴自然已经寻找不见，湖中再没有这样最幽深的角落。袁宏道《天真书院》诗：百尺高的残破墙壁还在，听人说起三千件往事。野花粘在墙上的白粉间，山鸟把炉火扇得温暖。江水仍然仿佛写着“之”字，田地还画着八卦的纹样。眼前尽是儿孙，却有谁来为荒废的书院荐献一束芹菜呢？《西湖梦寻》（卷五）：宋大内。《宋元拾遗记》说：高宗喜爱山水，在大内中另建别院，称为小西湖。退位以后，他退居在这里，院中奇花异草遍地，金碧辉煌，妇人、宦官和宫女充满其中；高宗享年八十一岁。考察钱武肃王也活到八十一岁，而高宗与他同寿，有人说高宗就是武肃王的后身。《南渡史》又说：徽宗在汴京时，梦见钱王来索回他的土地，这一天正好生下高宗；后来果然南渡，钱王所辖的土地全都归入宋朝版图。从前的梦，大概并没有落空。元朝兴起后，杨琏真伽毁坏大内来建造五座寺院，分别叫报国寺、兴元寺、般若寺、仙林寺、尊胜寺，都是元代所建。按地方志，报国寺就是垂拱殿，兴元寺就是芙蓉殿，般若寺就是和宁门，仙林寺就是延和殿，尊胜寺就是福宁殿。雕梁画栋至今还有保存下来的。白塔计算起来高二百丈，里面藏有佛经数十万卷、佛像数千尊，整饰得华美奢丽。又取宋室南渡诸帝的骨殖，混杂牛马的骨骼，压在塔下，命名为镇南塔。不久被雷击毁，张士诚不久又把它彻底毁掉。谢皋羽《吊宋内》诗：复道旁垂杨与杂草交错，武林之中已经没有一棵树还是前朝旧物。野猿带着幼猿搬来栖宿，把花间的翡翠鸟巢搅得一片凌乱。隔江风雨摇动着历代帝王陵墓，无主的园林中，野草自行在春天生长。听说光尧皇帝的旧事，人人都为之流泪；女官仍是当年的宫人。紫宫的楼阁高逼流霞，如今却凄凉地成了佛门之家的所在。寒冷的日光照下，山花如雾散去；万年枝上挂着袈裟。禾黍丛中有谁替宫门守卫？落花覆盖的台殿令人暗自销魂。朝元阁下归来的燕子，看不见当年会说话的鹦鹉。黄晋卿《吊宋内》诗：沧海变成桑田的往事渺茫难考，行走时遇到遗老，只能听他叹息荒凉。他说故国已经成为麋鹿游息之地，只能徒然指着空山，称它为凤凰山。春天将尽，绿色莎草遮迷了车辇经过的道路；雨水多了，苍翠的草木爬上宫墙。遥想汴水向东流去的岸边，还会有一片平芜和夕阳。赵孟《宋内》诗：东南的都会曾是帝王之州，三月的黄莺春花已不是旧日游赏的景象。故国的铜人因离开汉室而忧愁，当年的玉马也离开了朝周的道路。

译湖山柔美的景色如今仍在，江水茫茫只管自行流淌。千古以来的兴亡全都如此，春风吹过麦田，令人想起麦秀之歌而忧愁。刘基《宋大内》诗：这是水乡繁华之地，前朝曾在此建都。青山绵延覆盖百粤，白水流入三吴。艮岳消尽了王朝的气数，坤灵山开启了帝王的图业。两宫相隔千里的遗恨，九个儿子只剩一人孤独。凭借天然的江河险阻设置防线，却在海角偷安，辜负了大好形势。云霞之间建起行宫，荆棘丛中荒芜了陵寝。拿财物来缔结和议，压制习武的将士。只听说应当等待奏报，却没有看见朝廷上有人站出来呼喊。鬼魅般的奸邪之人身着华贵朝服，忠良之臣却被赐予属镂剑。何必再问国家社稷，姑且自己寻欢作乐。吴会地区运来粳稻，巨大的水域中产出龟鳖。皇帝高踞北阙，多士在西湖游乐。画着鹢鸟的船头飞驰在文饰的船上，绣衣如龙鳞般起舞。温暖的水波摇动着重叠的衣褶，清凉的月光浸润着毛织的地毯。紫桂在秋风中渐渐老去，红莲沾满清晨的露水。巨大的蟹螯高高举起，像捧着宝剑；用香米饭滤出的饭食精美洁白。蜗牛角般狭小的天地却自以为广大，鳌头之上的气势格外不同。秦廷迷惑于指鹿为马，周室只能叹息着仰望乌鸦。玉马离开了京城车驾，铜驼被抛弃在道路街衢。宽容包容天地广大，养育着各种飞禽走兽。橘柚装包运来进贡，泥土中征收上等肥田的赋税。断裂的犀角埋在越地荆棘中，隋侯珠却奔驰般流转。凭吊古迹，江山依旧；感怀今日，岁月已经更深。巨大的鲸鲵徒然充塞渤海，歌舞升平仿佛已经到了唐虞时代。鸱革般的忧愁何时才到尽头？披羊裘垂钓的人也并不迂腐。远行的大雁傍晚向南飞去，回头又想起莼菜和鲈鱼。《西湖梦寻》（卷五）：梵天寺。梵天寺在山川坛后面，宋乾德四年钱吴越王所建，原名南塔。治平十年改为梵天寺。元元统年间毁坏，明永乐十五年重建。寺中有两座石塔、灵鳗井和金井。起初，四明阿育王寺有一眼灵鳗井。武肃王迎接阿育王舍利回到梵天寺供奉，在南廊凿井，灵鳗忽然出现，僧人赞宁作了记载。东坡任杭州通判时，寺僧守诠住在这里。东坡前来拜访，看见他墙上的诗写道：“落日寒蝉鸣，独归林下寺。柴扉夜未掩，片月随行履。” “只听见狗叫的声音，又走进青萝深处。”东坡提笔和诗道：“只听见烟外的钟声，看不见烟中的寺院。幽居之人还没有走完，草上的露水已经打湿了芒鞋。只有山头的月亮，应当夜夜照着我来来去去。”这里清幽深邃，意境和诗句自然相合。苏轼《梵天寺题名》：十五年前，我拄着藜杖、穿着草鞋，往来于南北诸山之间。这里的鱼鸟我都认识，更何况各位道人呢！再次来到这里，惘然若失，面对的全是后来的年轻人，只有悲怆和遗憾。子瞻书。元祐四年十月十七日，我和曹晦之、晁子庄、徐得之、王元直、秦少章一同来到这里，当时住持僧人都外出，庭院门户寂静无人，我们徘徊了很久。东坡书。《西湖梦寻》（卷五）：胜果寺。胜果寺是唐乾宁年间无着禅师所建。这里松林小径盘曲，山涧水声潺潺。罗刹石在寺前，凤凰山排列在寺后，江景之美没有超过这里的。出了南塔向上走，就是胜果寺所在。宋熙宁年间，寺僧清顺住在这里。清顺约束自己，少与人交往，没有大事不进城。士大夫有人送米粟给他，他接受不过几斗，储存在案几上的盆中，每天只取二三合来吃，蔬菜竹笋也常常供应不足。有一天，东坡到胜果寺，看见墙上有一首小诗：“竹林幽暗不透阳光，泉声落下如同雨声。春风自然有它的时节，桃李花在深坞中纷纷盛开。”他问是谁写的，有人回答是清顺。东坡立即同他交谈，清顺的声名顿时传扬开来。僧人圆净《胜果寺》诗：深林只容鸟儿通行的小道，古洞中隐藏着春日的藤萝。天空高远，早早听到潮声；江面空阔，映出的月光格外多。冰霜覆盖着丛生的草木，船只任意欣赏风浪。岩石下面是幽静的栖居处，时常听见白石发出的歌声。僧人处默《胜果寺》诗：道路从中峰向上延伸，盘旋着穿出薜荔和女萝。到了江边，吴地已经到了尽头；隔岸望去，越地的山峰格外多。古树丛中青气浓郁，遥远的天空浸在白色的江波里。山下的城郭很近，钟磬声夹杂着笙歌。《西湖梦寻》（卷五）：五云山。五云山距城南二十里，山冈深邃秀美，树林山峦茂盛挺拔，高达千丈，周围十五里。沿江从徐村进入山路，绕着山盘旋而上，共六里，有七十二道弯、千级石阶。山中有伏虎亭，用石阶梯通行，以便往来。到山顶的一半处，山冈名为月轮山，上面有天井，大旱也不会干涸。东面是大湾，北面是马鞍，西面是云坞，南面是高丽，东面又有排山。五座山峰森然排列，高出云霞；俯视南北两峰，像几把尖锥并立。长江环绕如带，西湖像镜子一样展开；江上的帆船桅樯，小得像鸥鸟野鸭，在烟波中时隐时现，真是奇观。宋代每年腊月前，僧人一定捧着雪表进城，天刚亮就入城，而霰还没有聚集，大概是因为那里地势高而寒冷，见雪特别早。山顶有真际寺，供奉五福神。做买卖的人一定到神前借本，拿着神像旁悬挂的纸钱离去，获利后就加倍归还。借钱求取的人很多，纸钱总是不够。即使是尊神放债，也免不了贫穷忧愁。想到这里，不禁捋须一笑。袁宏道《御教场小记》：我起初仰慕五云山的胜景，刻定日期准备登山，打算依次登上南高峰。等到看了一次御教场，游兴顿时全消。石篑曾经因为我不登保俶塔而取笑我。我说，西湖的景色，越往低处越秀丽；山势高了，树木就稀疏，山体就瘦削，草木光秃，山石裸露，千顷湖光也缩成了杯子那么大。北高峰、御教场就是这样的例子。虽然视野稍微开阔一些，但这身子不过六尺长，极目也看不见十里以外，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地方呢！石篑无从驳难。《西湖梦寻》（卷五）说　牺 云栖，宋熙宁年间有个僧人叫志逢，住在这里，能够降伏老虎，世人称他为伏虎禅师。天僖年间，朝廷赐额“真济院”。明弘治年间被洪水冲毁。隆庆五年，莲池大师名袾宏，字佛慧，是仁和沈氏的儿子，作为博士弟子，考试总是名列前茅。他生性喜好清净，出入儒、释、道三家。儿子夭折，妻子也去世了。一天，他阅读《慧灯集》，失手打碎了茶瓯，因而有所省悟，便把妻子儿女看作鹘臭布衫一般，将世间的一切一笔勾销。他作歌寄托心意，弃绝世事而专心学佛；即使学使屠公竭力挽留他，他也不改变。跟随蜀地的师父剃发受戒，游方到了伏牛山，静坐修炼时说起梦呓，忽然显露旧日习气，而所谓“一笔勾销”的念头也隐约显现出来。他离开伏牛山，经过东昌府，住在谢居士家里，这才更加释然，作偈说：“二十年前的事情实在可疑，三千里之外的相逢又有什么奇异？焚香、执戟全都如同梦境，魔与佛徒然争论是非。”这时，他似乎已经破除迷惑、心境空明了，但始终不认为自己已经悟道。

译他回来找到古云栖寺的旧址，搭茅屋默坐，悬锅煮粥，每天只吃一顿饭。他胸前挂着铁牌，上面题写：“铁若开花，方与人说。”过了很久，施主们争相为他建造房屋，渐渐形成寺院，弟子一天比一天多。他的学说以南山戒律、东林净土为主，先刊行《戒疏发隐》，后来又刊行《弥陀疏钞》。一时间，江左的许多儒者都来向他请教。侍郎王宗沐问：“昨夜老鼠唧唧叫，难道把一部《华严经》全讲完了吗？”大师说：“猫儿突然窜出来时怎么办？”他又自己代答说：“跑掉了法师，只留下讲经的案子。”他又写颂说：“老鼠唧唧叫，《华严经》句句分明。奇怪啊王侍郎，反倒被畜生迷惑了。” 猫儿突然窜到画堂前，床头再也听不到说法声。大方广佛《华严经》，世主妙严品第一。他立论严正，训释精微。监司、郡守上任后前来与他交谈，他总是侃侃而谈，毫不屈服。天下的名士见到他，都心悦诚服。孝定皇太后在宫中绘制他的画像并礼拜他，赐给他蟒袈裟；他不敢穿，只披着破旧的僧衣，一生没有改变。斋饭只有瓜果蔬菜。有人到寺里来，不论高官还是普通随从，一律平等，几乎不增加一粒豆子的供给。仁和县令樊某问：“心思杂乱，什么时候才能安静？”大师说：“把心安置在一个地方，没有什么事办不成。”座中一个士人说：“专心研究一件事，就是把心安置在一个地方；这样能办成什么事呢？”大师说：“谈论格物，只应依照朱子的说法，达到豁然贯通；还有什么事办不成呢？”有人问：“为什么不看重预知未来呢？” 大师说：“譬如两个人看《琵琶记》，一个从来没有看过，一个已经看过而预先把剧情告诉他，最终两人同看结尾，能增加或减少一出吗？”甬东人屠隆在净慈寺迎请大师，观看他所著的《昙花传奇》，虞淳熙因为大师一向梵行严谨而阻止他。大师最终还是和各位士绅一起到场仔细观看，没有违背戒律。寺中必定设置戒律，禁止钗钏碰撞的声音，但有时也弹琴吹箫，以娱乐身心。晚年著有《禅关策进》。他所说的那种峻峭如高峰、清冷如冰的境界，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他喜爱白居易通达的性情，选取并奉行他的诗作。平日谈笑诙谐，洒脱从容，有永公清逸疏放的风致。他从不一味像枯木死灰那样无生气；正如宋旭所说的“担板汉”，真是不可思议的人。他出家五十年，临终时把各种事情都嘱咐在遗言中。万历乙卯年六月最后一天，他写信辞别朋友，回山设斋，把表章和施舍的衬布分送出去，像是将要远行的人。七月三日，他忽然倒下不能说话，第二天又醒来。弟子们问他的后事，他便举手示意遗言作为回答。四日中午，他命人把身体移向西方，缓缓抬头睁眼，神态和没有疾病时一样，口中念佛，盘腿坐着去世。有人到吴地，神灵李昙降临毗山，说大师是古佛。杨靖安万春曾看见大师显现佛身，在吴中布施食物。一个信士窥视空屋时，看见四个鬼提灯来到，忽然排列出三座莲花座，大师坐在其中一座上，显现为佛像。灵验的乩仙说，张果曾在永明听大师讲《心赋》。李屯部的妻子一向不信佛，却偏偏接受了大师的戒法；一年多后，她弯曲三根手指而化去，说自己的身分是梵僧阿那吉多。僧人和俗人将要坐脱时，大多请大师为他们说戒、说法。但大师自称凡夫，担心说了这些事会受到呵责，所以不敢把它们告诉别人。他化去前一天，偶然说漏了嘴，说看见一顶大莲花盖，再也无法隐瞒他往生的奇异征兆。袁宏道《云栖小记》：云栖在五云山下，乘竹轿穿行在竹林树木之间，走七八里才到，幽深偏僻非同寻常，是莲池和尚隐居的地方。莲池的戒律精严，在佛道上虽然没有达到大彻大悟，却也不是毫无见地的人。至于专门提倡念佛这一法门，则尤其直接简要；六个字之中，包含着翻天覆地的力量，何必再揉眼睛去追求狂妄的解释呢？这样看来，即使说莲池一无所悟也可以。一无所悟，才是真正的阿弥陀佛，请赶紧留心体会。李流芳《云栖春雪图跋》：我春夏秋三季常在西湖，却从来没有等到寒山景色便回去了。甲辰年，我和二王一起参访云栖。当时已经二月，大雪积了一尺多。走出赤山步，一路上琼枝玉干，披拂摇曳，光彩照人。远望江南?山，白皑皑地直入云端，更加可爱。庚戌年秋天，我和白民在两堤看雪。我已经回去了，白民独自留下来，一直等雪等到腊月末。这一年竟然没有下雪，他只得怏怏不乐地返回。世间的事情各有缘分，本来不能凭主观意愿强求。癸丑年阳月题。又有《题雪山图》：甲子年嘉平月九日下大雪，我停船在阊门，画了这幅图。回忆往年在西湖遇到大雪，雪后两座山从云中显现，上下一片洁白，分辨不出那是云还是雪。我作画时眼中看到的是雪，心中想的却是云，观看的人指着它说是云山图，却不知道我画的其实是雪山。放下笔笑了一笑。张岱《赠莲池大师柱对》：说法的平台上，有生公一句话、石头一句话。栖身修真的斗室中，老僧占一半，云占一半。《西湖梦寻》（卷五）六和塔 月轮峰在龙山南面。所谓月轮，是因为山形像月轮。宋代张君房任钱塘县令时，住在月轮山，夜里看见桂子从塔上落下，雾气旋转，桂穗散落，像牵牛子一样。山峰旁有六和塔，宋开宝三年，智觉禅师修筑此塔以镇压江潮。塔有九级，高五十多丈，高耸入空，横跨陆地和江川。海船正在航行时，以塔上的灯作为方向标。宣和年间，塔毁于方腊之乱。绍兴二十三年，僧人智昙改建为七级。明嘉靖十二年又毁。塔中有汤思退等人汇写的佛说四十二章，以及李伯时石刻的观音大士像。塔下是渡鱼山，对岸剡中的群山历历可数。李流芳《题六和塔晓骑图》：燕子矶上的高台，龙潭驿口的道路。过去我们并马同行，即使在梦中也一同游赏。后来到了五云山，远远对着西兴渡口。绝壁俯临江面而立，恍惚间仿佛又遇到了这里的景境。人生能有多少时日，幸好江山依旧如故。再次回来又相互携手，这种快乐无法用言语形容。置身于画图之中，哪里还说得上回去。将要寻找云栖，云栖又在遥远的什么地方呢？这是我甲辰年和王淑士、王平仲在云栖游览时，在船中为画作的题画诗。今天展开我所画的《六和塔晓骑图》，眼前景境恍然重现，于是再次题写这首诗。壬子年十月六日，定香桥舟中。吴琚《六和塔应制》词：玉虹遥遥悬挂，望见青山，隐隐约约像轻轻抹上的一笔。忽然觉得天风吹得海水竖立起来，好像春雷刚刚响起。白马般的浪峰凌空而起，玉鳌驾着水势，日夜朝向天宫。飞龙舞凤般的山势，郁郁葱葱地环抱着吴越。这种景色天下大概没有第二处；东南形势胜美，景观壮伟奇绝。好像吴地儿郎挥动彩旗，踢起满江秋日的白雪。皇帝亲临，水犀般的战船如云拥护，看着船只冲击江流。傍晚波涛平静，海门上升起一轮明月。（以上为《酹江月》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