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梦寻(卷三)放 生 池
欧阳文忠公将老,自谓六一居士。予昔通守钱塘,别公于汝阴而南。公曰:“西湖僧惠勤甚文而长于诗。吾昔为《山中乐》三章以赠之。子闲于民事,求人于湖山间而不可得,则往从勤乎?”予到官三日,访勤于孤山之下,抵掌而论人物,曰:“六一公,天人也。人见其暂寓人间,而不知其乘云驭风,历五岳而跨沧海也。此邦之人,以公不一来为恨。公麾斥八极,何所不至。虽江山之胜,莫适为主,而奇丽秀绝之气,常为能文者用。故吾以为西湖盖公几案间一物耳。”勤语虽怪幻,而理有实然者。明年公薨,予哭于勤舍。又十八年,予为钱塘守,则勤亦化去久矣。访其旧居,则弟子二仲在焉。画公与勤像,事之如生。舍下旧无泉,予未至数月,泉出讲堂之后,孤山之趾,汪然溢流,甚白而甘。即其地凿岩架石为室。二仲谓:“师闻公来,出泉以相劳苦,公可无言乎?”乃取勤旧语,推本其意,名之曰“六一泉”。且铭之曰:“泉之出也,去公数千里,后公之没十八年,而名之曰‘六一’,不几于诞乎?曰:君子之泽,岂独五世而已,盖得其人,则可至于百传。常试与子登孤山而望吴越,歌山中之乐而饮此水,则公之遗风余烈,亦或见于此泉也。”白居易《竹阁》诗:晚坐松檐下,宵眠竹阁间。清虚当服药,幽独抵归山。巧未能胜拙,忙应不及闲。无劳事修炼,只此是玄关。西湖梦寻(卷三)葛 岭葛岭者,葛仙翁稚川修仙地也。仙翁名洪,号抱朴子,句容人也。从祖葛玄,学道得仙术,传其弟子郑隐。洪从隐学,尽得其秘。上党鲍玄妻以女。咸和初,司徒导招补主簿,干宝荐为大著作,皆同辞。闻交趾出丹砂,独求为勾漏令。行至广州,刺史郑岳留之,乃炼丹于罗浮山中。如是者积年。一日,遗书岳曰:“当远游京师,克期便发。”岳得书,狼狈往别,而洪坐至日中,兀然若睡,卒年八十一。举尸入棺,轻如蝉蜕,世以为尸解仙去。智果寺西南为初阳台,在锦坞上,仙翁修炼于此。台下有投丹井,今在马氏园。宣德间大旱,马氏甃井得石匣一,石瓶四。匣固不可启。瓶中有丸药若芡实者,啖之,绝无气味,乃弃之。施渔翁独啖一枚,后年百有六岁。浚井后,水遂淤恶不可食,以石匣投之,清洌如故。祁豸佳《葛岭》诗:抱朴游仙去有年,如何姓氏至今传。钓台千古高风在,汉鼎虽迁尚姓严。勾漏灵砂世所稀,携来烹炼作刀圭。若非渔子年登百,几使还丹变井泥。平章甲第半湖边,日日笙歌入画船。循州一去如烟散,葛岭依然还稚川。葛岭孤山隔一丘,昔年放鹤此山头。高飞莫出西山缺,岭外无人勿久留。西湖梦寻(卷三)苏 公 堤杭州有西湖,颍上亦有西湖,皆为名胜,而东坡连守二郡。其初得颍,颍人曰:“内翰只消游湖中,便可以了公事。”秦太虚因作一绝云:“十里荷花菡萏初,我公身至有西湖。欲将公事湖中了,见说官闲事亦无。”后东坡到颍,有谢执政启云:“入参两禁,每玷北扉之荣;出典二帮,迭为西湖之长。”故其在杭,请浚西湖,聚葑泥,筑长堤,自南之北,横截湖中,遂名苏公堤。夹植桃柳,中为六桥。南渡之后,鼓吹楼船,颇极华丽。后以湖水漱啮,堤渐凌夷。入明,成化以前,里湖尽为民业,六桥水流如线。正德三年,郡守杨孟瑛辟之,西抵北新堤为界,增益苏堤,高二丈,阔五丈三尺,增建里湖六桥,列种万柳,顿复旧观。久之,柳败而稀,堤亦就圮。嘉靖十二年,县令王釴令犯罪轻者种桃柳为赎,红紫灿烂,错杂如锦。后以兵火,砍伐殆尽。万历二年,盐运使朱炳如复植杨柳,又复灿然。迨至崇祯初年,堤上树皆合抱。太守刘梦谦与士夫陈生甫辈时至。二月,作胜会于苏堤。城中括羊角灯、纱灯几万盏,遍挂桃柳树上,下以红毡铺地,冶童名妓,纵饮高歌。夜来万蜡齐烧,光明如昼。湖中遥望堤上万蜡,湖影倍之。萧管笙歌,沉沉昧旦。传之京师,太守镌级。因想东坡守杭之日,春时每遇休暇,必约客湖上,早食于山水佳处。饭毕,每客一舟,令队长一人,各领数妓,任其所之。晡后鸣锣集之,复会望湖亭或竹阁,极欢而罢。至一、二鼓,夜市犹未散,列烛以归。城中士女夹道云集而观之。此真旷古风流,熙世乐事,不可复追也已。张京元《苏堤小记》:苏堤度六桥,堤两旁尽种桃柳,萧萧摇落。想二三月,柳叶桃花,游人阗塞,不若此时之为清胜。李流芳《题两峰罢雾图》:
译欧阳文忠公将要年老时,自称六一居士。我过去任钱塘通判,和欧阳公在汝阴分别后南下。欧阳公说:“西湖的僧人惠勤很有文才,尤其擅长写诗。我过去写了《山中乐》三章赠给他。你公务清闲,如果在湖山之间求访贤人而找不到,就去跟随惠勤吧。”我到任第三天,便在孤山下拜访惠勤,拍掌谈论人物。他说:“六一公是天上的人。人们只看见他暂时寄居人间,却不知道他已经乘云驾风,游历五岳,跨越沧海。这里的人只遗憾欧阳公没有来过一次。欧阳公的足迹遍及八方,还有什么地方到不了?即使山河景色美好,也没有谁适合做它的主人;但奇丽秀美的气质,常常被善于作文的人所利用。所以我认为,西湖不过是欧阳公案头的一件物品罢了。”惠勤的话虽然奇异幻妙,但道理确实如此。第二年欧阳公去世,我在惠勤的住处哭祭他。又过了十八年,我任钱塘太守时,惠勤也已经去世很久了。我寻访他的旧居,那里还有他的弟子二仲。二仲画了欧阳公和惠勤的画像,像侍奉活人一样侍奉它们。惠勤居舍下面原来没有泉水,我到任几个月后,泉水从讲堂后面、孤山山脚涌出,水势盛大,水色很白而且甘美。于是就在泉水所在处凿岩架石,建成泉室。二仲说:“老师听说您来了,便涌出泉水来慰劳您,您难道能不说些什么吗?”于是我取用惠勤过去的话,推究其中的意义,把泉命名为“六一泉”,并且作铭说:“这泉涌出之时,距离欧阳公数千里;又在欧阳公去世十八年之后,却把它命名为‘六一’,难道不是近于荒诞吗?回答说:君子的恩泽,难道只有五代才能流传吗?只要得到合适的人承继,就可以流传百代。我常常想和你登上孤山,眺望吴越,歌唱《山中乐》,饮用这泉水,那么欧阳公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功业,也许就能在这泉水中显现出来。” 白居易《竹阁》诗:傍晚坐在松树檐下,夜里睡在竹阁之间。清静虚空足以代替服药,幽静独处胜过归隐山林。巧妙未必能胜过质朴,忙碌应当比不上闲适。不必劳心修炼,只要这样就是玄妙的关隘。《西湖梦寻》(卷三)葛岭 葛岭,是葛仙翁葛稚川修炼成仙的地方。仙翁名洪,号抱朴子,是句容人。他的从祖葛玄学道得仙术,传给弟子郑隐;葛洪跟郑隐学习,把其中的秘密全部学到。上党人鲍玄把女儿嫁给他。咸和初年,司徒王导征召他补任主簿,干宝推荐他任大著作,这些任命他都推辞了。他听说交趾出产丹砂,唯独请求任勾漏令。他走到广州,刺史郑岳挽留他,于是他在罗浮山中炼丹。这样过了多年。一天,他留书给郑岳说:“我将要远游京师,日期确定后就出发。”郑岳收到信,慌忙前去告别,却见葛洪坐到中午,直挺挺地像在睡觉,已经去世,享年八十一岁。把他的尸体抬进棺材,轻得像蝉蜕,世人认为他已经尸解成仙而去。智果寺西南是初阳台,在锦坞上,仙翁曾在这里修炼。台下有投丹井,如今在马氏园中。宣德年间发生大旱,马氏修砌井壁,得到一个石匣和四个石瓶。石匣牢固,无法打开。瓶中有像芡实一样的丸药,吃下去没有任何味道,于是便丢弃了。只有施渔翁吃了一枚,后来活到一百零六岁。疏浚水井后,泉水便淤浊恶臭,不能饮用;把石匣投入井中,泉水又清冽如常。祁豸佳《葛岭》诗:抱朴子游仙而去已经多年,为什么他的姓氏至今还流传?严子陵钓台千古存在,高尚遗风仍在;汉室鼎运虽然转移,那里仍然姓严。勾漏的灵砂世间少有,带来炼制成仙药。如果不是渔翁活到百岁,几乎要让还丹变成井泥。平章的宅第占据湖边一半,日日笙歌传入画船。离开循州以后便如烟消散,葛岭依然留着葛稚川。葛岭和孤山只隔着一座小丘,当年仙鹤曾在这山头放飞。高飞不要飞出西山的缺口,山岭之外没有人,就不要在那里久留。《西湖梦寻》(卷三)苏公堤 杭州有西湖,颍上也有西湖,都是名胜,而苏东坡连续治理这两个郡。他刚到颍州时,颍州人说:“内翰只要到湖中游览一番,便可以把公事办完了。” 秦太虚于是作了一首绝句说:“十里荷花刚刚开放,我公亲自来到这里便有了西湖。想把公事在湖上办完,听说官场清闲,事务也没有。”后来苏东坡到颍州任职,给谢执政写信说:“入朝参与两禁的事务,多次玷污了北门的荣宠;出任二帮的长官,接连做了西湖之长。” 所以他在杭州任职时,请求疏浚西湖,聚集葑泥,筑起长堤,从南到北横截湖面,于是称为苏公堤。堤两旁夹种桃树、柳树,中间建有六座桥。南渡以后,鼓乐和画船十分华丽。后来湖水冲刷侵蚀,堤岸渐渐毁坏。进入明代,成化以前,里湖全被百姓占作产业,六桥之间的水流细得像线。正德三年,郡守杨孟瑛开辟整治此处,以西边的北新堤为界,增修苏堤,堤高二丈、宽五丈三尺,又增建里湖六桥,成排种下万株柳树,顿时恢复了旧日景象。时间久了,柳树衰败稀疏,堤也逐渐坍塌。嘉靖十二年,县令王釴命令犯轻罪的人种桃树、柳树赎罪,桃红柳紫灿烂夺目,交错如锦。后来因战火,几乎被砍伐殆尽。万历二年,盐运使朱炳如又种植杨柳,景色再次灿烂。到了崇祯初年,堤上的树木都粗到两人合抱。太守刘梦谦与士大夫陈生甫等人常来游览。二月,在苏堤举行盛大的游会。城中搜集羊角灯、纱灯几万盏,全部挂在桃柳树上,地面铺着红毡,艳丽的儿童和名妓纵情饮酒,高声歌唱。夜里万盏蜡烛一齐燃烧,光明如同白昼。从湖中远望堤上的万盏灯火,倒映在湖中,光影更加繁盛。箫笛、管乐、笙歌声沉沉不绝,直到天将明。此事传到京师,太守被降了官阶。因此想到苏东坡任杭州太守的日子,春天每逢休假,一定约客人到湖上游玩,早饭就在山水佳胜之处吃。饭后,每位客人各乘一条船,安排一名队长,各自带领几名歌妓,任由他们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下午后段鸣锣召集众人,又在望湖亭或竹阁会合,尽兴后才散。到了初更、二更,夜市还没有散,人们点着成排的蜡烛回城。城中的士女夹道聚集观看。这真是古往今来少有的风流盛事、太平时代的欢乐之事,再也无法追寻了。张京元《苏堤小记》:苏堤横跨六桥,堤的两旁全种着桃树和柳树,风吹过时萧萧摇落。想来二三月间,柳叶初绿、桃花盛开,游人拥挤充塞,反而不如现在这样清幽秀美。李流芳《题两峰罢雾图》:
三桥龙王堂,望西湖诸山,颇尽其胜。烟林雾障,映带层叠;淡描浓抹,顷刻百态。非董、巨妙笔,不足以发其气韵。余在小筑时,呼小舟桨至堤上,纵步看山,领略最多。然动笔便不似甚矣,气韵之难言也。予友程孟旸《湖上题画》诗云:“风堤露塔欲分明,阁雨萦阴两未成。我试画君团扇上,船窗含墨信风行。”此景此诗,此人此画,俱属可想。癸丑八月清晖阁题。苏轼《筑堤》诗:六桥横截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忽惊二十五万丈,老葑席卷苍烟空。昔日珠楼拥翠钿,女墙犹在草芊芊。东风第六桥边柳,不见黄鹂见杜鹃。又诗:惠勤、惠思皆居孤山。苏子倅郡,以腊日访之,作诗云:天欲雪时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腊月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实自娱。道人之居在何许,宝云山前路盘纡。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纸窗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团蒲。天寒路远愁仆夫,整驾催归及未晡。出山回望云水合,但见野鹤盘浮屠。兹游淡泊欢有余,到家恍如梦蘧蘧。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王世贞《泛湖度六桥堤》诗:拂幰莺啼出谷频,长堤夭矫跨苍旻。六桥天阔争虹影,五马飆开散曲尘。碧水乍摇如转盼,青山初沐竞舒颦。莫轻杨柳无情思,谁是风流白舍人?李鉴龙《西湖》诗:花柳曾闻暗六桥,近来游舫甚萧条。折残画阁堤边失,倒入山光波上摇。秋水湖心眸一点,夜潭塔影黛双描。兰亭感慨今移此,痴对雷峰话寂寥。西湖梦寻(卷三)湖 心 亭湖心亭旧为湖心寺,湖中三塔,此其一也。明弘治间,按察司佥事阴子淑秉宪甚厉。寺僧怙镇守中官,杜门不纳官长。阴廉其奸事,毁之,并去其塔。嘉靖三十一年,太守孙孟寻遗迹,建亭其上。露台亩许,周以石栏,湖山胜概,一览无遗。数年寻圮。万历四年,佥事徐廷祼重建。二十八年,司礼监孙东瀛改为清喜阁,金碧辉煌,规模壮丽,游人望之如海市蜃楼。烟云吞吐,恐滕王阁、岳阳楼俱无甚伟观也。春时,山景、睺罗、书画、古董,盈砌盈阶,喧阗扰嚷,声息不辨。夜月登此,阒寂凄凉,如入鲛宫海藏。月光晶沁,水气滃之,人稀地僻,不可久留。张京元《湖心亭小记》:湖心亭雄丽空阔。时晚照在山,倒射水面,新月挂东,所不满者半规,金盘玉饼,与夕阳彩翠重轮交网,不觉狂叫欲绝。恨亭中四字匾、隔句对联,填楣盈栋,安得借咸阳一炬,了此业障。张岱《湖心亭小记》: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惊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胡来朝《湖心亭柱铭》:四季笙歌,尚有穷民悲夜月。六桥花柳,深无隙地种桑麻。郑烨《湖心亭柱铭》:亭立湖心,俨西子载扁舟,雅称雨奇睛好。席开水面,恍东坡游赤壁,偏宜月白风清。张岱《清喜阁柱对》:如月当空,偶似微云点河汉。在人为目,且将秋水剪瞳神。西湖梦寻(卷三)放 生 池宋时有放生碑,在宝石山下。盖天禧四年,王钦若请以西湖为放生池,禁民网捕,郡守王随为之立碑也。今之放生池,在湖心亭之南。外有重堤,朱栏屈曲,桥跨如虹,草树蓊翳,尤更岑寂。古云三潭印月,即其地也。春时游舫如鹜,至其地者,百不得一。其中佛舍甚精,复阁重楼,迷禽暗日,威仪肃洁,器钵无声。但恨鱼牢幽闭,涨腻不流,刿鬐缺鳞,头大尾瘠,鱼若能言,其苦万状。以理揆之,孰若纵壑开樊,听其游泳,则物性自遂,深恨俗僧难与解释耳。昔年余到云栖,见鸡鹅豚羖,共牢饥饿,日夕挨挤,堕水死者不计其数。余向莲池师再四疏说,亦谓未能免俗,聊复尔尔。后见兔鹿猢狲亦受禁锁,余曰:“鸡凫豚羖,皆藉食于人,若兔鹿猢狲,放之山林,皆能自食,何苦锁禁,待以胥縻。”莲师大笑,悉为撤禁,听其所之,见者大快。陶望龄《放生池》诗:介卢晓牛鸣,冶长识雀哕。吾愿天耳通,达此音声类。群鱼泣妻妾,鸡鹜呼弟妹。不独死可哀,生离亦可慨。闽语既嘤咿,吴听了难会。宁闻闽人肉,忍作吴人脍。可怜登陆鱼,噞喁向人谇。人曰鱼口喑,鱼言人耳背。何当破网罗,施之以无畏。昔有二勇者,操刀相与酤。曰子我肉也,奚更求食乎。互割还互啖,彼尽我亦屠。食彼同自食,举世嗤其愚。还语血食人,有以异此无?
译三桥龙王堂,可以眺望西湖群山,大体能尽览它们的胜景。烟雾笼罩的树林和山峰,映照连绵、层层叠叠;淡淡描绘或浓重渲染,顷刻之间便呈现出百般姿态。若不是董源、巨然那样的妙笔,不能表现出它的气韵。我住在小筑时,叫小船划到堤上,放步观看山景,领会得最多。然而一动笔就画不像,气韵实在难以言说。我的朋友程孟旸《湖上题画》诗说:“风吹堤岸,露中的塔影将要分明;楼阁笼在雨中,阴云缭绕,明暗两种景象都未完全形成。我试着把你画在团扇上,船窗含着墨色,任凭风吹船行。”这样的景色、这样的诗,这样的人、这样的画,都值得想象。癸丑八月题于清晖阁。苏轼《筑堤》诗:六座桥横截在银河般的湖面上,北山才和南屏山相通。忽然惊见二十五万丈的葑草,像席子一样卷走,苍茫烟霭顿时空无一物。往日的珠楼簇拥着翠钿般的女子,城墙女墙还在,芳草却长得茂盛。东风吹拂第六桥边的柳树,却看不见黄鹂,只看见杜鹃。又一首诗:惠勤、惠思都住在孤山。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在腊日去拜访他们,作诗说:天将下雪时云彩布满湖面,楼台在明暗中忽隐忽现,山色若有若无。水清澈,石头露出水面,鱼儿可以数清;树林深处没有人,只有鸟儿彼此呼唤。腊月不回家面对妻子儿女,名义上说是来访道士,实际上是自己来享受清幽。道人的住处究竟在哪里?在宝云山前,道路曲折盘旋。孤山孤高绝险,谁肯在这里建屋居住?有了得道之人,山也就不孤单了。纸窗竹屋里暖意深厚,他裹着粗布衣,靠着蒲团坐着睡觉。天气寒冷、道路遥远,担心仆夫劳累,便整顿车驾,催促回去,赶在申时以前。走出山来回头望去,只见云气和水色相接,只有野鹤在佛塔周围盘旋。这次游览虽然淡泊,却有无穷的欢乐;回到家后恍惚如同做了一场飘忽的梦。赶紧写诗追捕即将消失的景象,清幽的景色一旦失去,后来就难以描摹了。王世贞《泛湖度六桥堤》诗:拂过车帷,黄莺频频啼叫,仿佛出了山谷;长长的堤岸曲折蜿蜒,横跨在苍天之下。六桥横在辽阔天空下,争相映出彩虹般的倒影;五匹马奔驰而过,卷起尘土,又把纷乱的尘雾驱散。碧绿的湖水刚刚荡漾,像转动的眼眸;青山刚刚沐浴,竞相舒展如蹙眉初解。不要轻视杨柳没有情思,谁又是像白居易那样风流的人呢?李鉴龙《西湖》诗:曾听说花木和柳树遮蔽了六桥,近来游船却十分冷落。画阁残破,堤边已看不见;山色倒映在水中,随着波浪摇动。秋水中的湖心像一只眼眸,夜晚潭中的塔影仿佛用黛色描出的两笔。兰亭的感慨如今移到了这里,我痴痴面对雷峰塔,诉说这份寂寥。《西湖梦寻》(卷三)湖心亭 湖心亭旧日是湖心寺,湖中三座塔,这是其中的一座。明弘治年间,按察司佥事阴子淑执法十分严厉。寺僧倚仗镇守中官的势力,闭门不接待官员。阴子淑查明了他们的奸邪行为,毁掉寺院,也拆除了那座塔。嘉靖三十一年,太守孙孟寻访遗迹,在原址上建亭。露台约有一亩,四周围着石栏,湖山的胜景一览无余。几年后亭子便坍圮了。万历四年,佥事徐廷祼重建。万历二十八年,司礼监孙东瀛改建为清喜阁,金碧辉煌,规模壮丽,游人远望它,仿佛海市蜃楼。烟云吞吐变幻,恐怕滕王阁、岳阳楼也没有这样壮伟的景观。春天时,山景、睺罗、书画、古董摆满台阶和廊下,人声喧闹嘈杂,连彼此的声音都分辨不清。夜晚月下登临此处,寂静凄清,像进入鲛人的宫殿和海中的宝藏。月光晶莹清澈,水气弥漫其间;这里人少地僻,不能久留。张京元《湖心亭小记》:湖心亭雄伟华丽而空旷开阔。当时夕阳照在山上,倒映在水面;新月挂在东方,还没有圆满,只是半轮。金盘般的月亮、玉饼般的月影和夕阳映出的彩色翠光交相辉映,像重重光轮交织在一起,不禁狂叫,几乎要叫绝。遗憾的是亭中四字匾额和隔句对联塞满了门楣、栋梁,怎么能借咸阳一把火,把这些业障烧个干净呢?张岱《湖心亭小记》:崇祯五年十二月,我住在西湖边。接连下了三天大雪,湖中人的声音和鸟声全都消失了。这一天初更已经结束,我撑着一叶小舟,裹着毛皮衣,带着火炉,独自到湖心亭看雪。冰花雾气弥漫,天空、云彩、山和水,上下一片白色。湖面上的影子,只有长堤的一道痕迹、湖心亭的一点影子,以及我的一叶小舟,船中的两三个人影罢了。到了亭上,看见有两个人铺毡相对而坐,一个童子正在煮酒,炉火正旺,酒已沸腾。他们看见我又惊又喜,说:“湖中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人!”便拉我一起喝酒。我勉强喝了三大杯酒后告辞。问他们姓什么,原来是金陵人,暂住在这里。等我下船,船夫喃喃说道:“不要说相公您痴,还有像您一样痴的人呢。” 胡来朝《湖心亭柱铭》:四季都有笙歌,仍然有贫穷百姓在月夜里悲叹。六桥之间尽是花木和杨柳,哪里还有一块空地可以种桑麻。郑烨《湖心亭柱铭》:亭子矗立在湖心,俨然像西施驾着小船,最适合欣赏雨景奇特、晴景明丽的西湖。席子铺在水面上,恍如苏东坡游览赤壁,尤其适宜月色洁白、清风徐来的时候。张岱《清喜阁柱对》:月亮如同悬在天空,偶尔有几片微云点缀在银河之间。人的眼睛仿佛是剪取秋水制成的瞳神。《西湖梦寻》(卷三)放生池 宋代有一块放生碑,在宝石山下。大概是天禧四年,王钦若请求把西湖作为放生池,禁止百姓捕捞,郡守王随为此立碑。如今的放生池在湖心亭南面。外面有重重堤岸,朱红栏杆曲折环绕,桥梁跨水如彩虹,草木茂盛幽暗,更加清静寂寥。古人所说的“三潭印月”,就是这里。春天游船多得像成群的野鸭,到这里来的游船百条中也不到一条。这里的佛寺十分精致,重重楼阁,幽暗的树木遮蔽着飞鸟和阳光,仪容庄严整洁,器物和钵盂寂然无声。只是可惜鱼池幽闭,油腻污水涨满而不流通,鱼儿鳍上有伤、鳞片残缺,头大尾瘦;鱼儿如果能够说话,它们的痛苦一定有万般。按道理说,哪里比得上放它们回到深水、打开围栏,任它们游泳,使万物顺遂自己的天性呢?我深深遗憾世俗的僧人难以同他们解释。往年我到云栖,见鸡、鹅、猪、羊共同关在一处,饥饿不堪,日夜拥挤,掉进水里死去的数也数不清。我曾向莲池大师反复委婉地说明,也认为这是未能免俗,只好暂且如此。后来我看到兔子、鹿和猢狲也被禁闭锁缚,便说:“鸡、鸭、猪、羊都要依靠人来供给食物,兔子、鹿和猢狲若放到山林中,都能自己觅食,为什么还要苦苦锁禁,把它们当作被拘系的东西对待呢?”莲池大师大笑,全部撤去禁制,任它们各自离去,看见的人都大为痛快。陶望龄《放生池》诗:介山的卢马听见晓日的牛鸣,冶长能够听懂鸟雀的叫声。我愿上天赐我通达一切声音的耳朵,能够听懂这些动物的声音。群鱼哭泣着呼唤妻子儿女,鸡鸭呼喊着兄弟姐妹。不只是死亡令人悲哀,活着却彼此分离也同样令人感慨。闽地的语言已经嘤嘤咿咿,吴地人听来更难理解。难道宁愿听闽人把鱼肉吃掉,也忍心做吴人的鱼脍吗?可怜的鱼被赶上岸,张着嘴向人诉说责骂。人说鱼嘴不能发声,鱼却说是人的耳朵听不见。什么时候才能冲破罗网,把无畏施给它们呢?从前有两个勇士,拿着刀互相卖肉。一个说:“你就是我的肉,何必还要另外寻找食物呢?” 两人互相割肉,又互相吞食;对方的肉吃尽了,自己也被杀死了。吃对方就等于吃自己,世上的人都嘲笑他们愚蠢。回头问那些以血肉为食的人:还有什么和这件事不同吗?
吴越王钱镠于西湖上税渔,名“使宅渔”。一日,罗隐入谒,壁有磻溪垂钓图,王命题之。题云:“吕望当年展庙谟,直钩钓国又何如?假令身住西湖上,也是应供使宅鱼。”王即罢渔税。放生池柱对:天地一网罟,欲度众生谁解脱。飞潜皆性命,但存此念即菩提。西湖梦寻(卷三)醉 白 楼杭州刺史白乐天啸傲湖山时,有野客赵羽者,湖楼最畅,乐天常过其家,痛饮竟日,绝不分官民体。羽得与乐天通往来,索其题楼。乐天即颜之曰“醉白”。在茅家埠,今改吴庄。一松苍翠,飞带如虬,大有古色,真数百年物。当日白公,想定盘礴其下。倪元璐《醉白楼》诗:金沙深处白公堤,太守行春信马蹄。冶艳桃花供祗应,迷离烟柳藉提携。闲时风月为常主,到处鸥凫是小傒。野老偶然同一醉,山楼何必更留题。西湖梦寻(卷三)小青佛舍小青,广陵人。十岁时遇老尼,口授《心经》,一过成诵。尼曰:“是儿早慧福薄,乞付我作弟子。”母不许。长好读书,解音律,善奕棋。误落武林富人,为其小妇。大妇奇妒,凌逼万状。一日携小青往天竺,大妇曰:“西方佛无量,乃世独礼大士,何耶?”小青曰:“以慈悲故耳。”大妇笑曰:“我亦慈悲若。”乃匿之孤山佛舍,令一尼与俱。小青无事,辄临池自照,好与影语,絮絮如问答,人见辄止。故其诗有“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之句。后病瘵,绝粒,日饮梨汁少许,奄奄待尽。乃呼画师写照,更换再三,都不谓似。后画师注视良久,匠意妖纤。乃曰:“是矣。”以梨酒供之榻前,连呼:“小青!小青!”一恸而绝,年仅十八。遗诗一帙。大妇闻其死,立至佛舍,索其图并诗焚之,遽去。小青《拜慈云阁》诗: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愿将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又《拜苏小小墓》诗:西冷芳草绮粼粼,内信传来唤踏青。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西湖梦寻(卷四)柳洲亭柳洲亭,宋初为丰乐楼。高宗移汴民居杭地嘉、湖诸郡,时岁丰稔,建此楼以与民同乐,故名。门以左,孙东瀛建问水亭。高柳长堤,楼船画舫会合亭前,雁次相缀。朝则解维,暮则收缆。车马喧阗,驺从嘈杂,一派人声,扰嚷不已。堤之东尽为三义庙。过小桥折而北,则吾大父之寄园、铨部戴斐君之别墅。折而南,则钱麟武阁学、商等轩冢宰、祁世培柱史、余武贞殿撰、陈襄范掌科各家园亭,鳞集于此。过此,则孝廉黄元辰之池上轩、富春周中翰之芙蓉园,比闾皆是。今当兵燹之后,半椽不剩,瓦砾齐肩,蓬蒿满目。李文叔作《洛阳名园记》,谓以名园之兴废,卜洛阳之盛衰;以洛阳之盛衰,卜天下之治乱。诚哉言也!余于甲午年,偶涉于此,故宫离黍,荆棘铜驼,感慨悲伤,几效桑苎翁之游苕溪,夜必恸哭而返。张杰《柳洲亭》诗:谁为鸿濛凿此陂,涌金门外即瑶池。平沙水月三千顷,画舫笙歌十二时。今古有诗难绝唱,乾坤无地可争奇。溶溶漾漾年年绿,销尽黄金总不知。王思任《问水亭》诗:我来一清步,犹未拾寒烟。灯外兼星外,沙边更槛边。孤山供好月,高雁语空天。辛苦西湖水,人还即熟眠。赵汝愚《丰乐楼柳梢青》词:水月光中,烟霞影里,涌出楼台。空外笙箫,云间笑语,人在蓬莱。天香暗逐风回,正十里荷花盛开。买个小舟,山南游遍,山北归来。西湖梦寻(卷四)灵 芝 寺灵芝寺,钱武肃王之故苑也。地产灵芝,舍以为寺。至宋而规制濅宏,高、孝两朝四临幸焉。内有浮碧轩、依光堂,为新进士题名之所。元末毁,明永乐初僧竺源再造,万历二十二年重修。余幼时至其中看牡丹,干高丈余,而花蕊烂熳,开至数千余朵,湖中夸为盛事。寺畔有显应观,高宗以祀崔府君也。崔名子玉,唐贞观间?磁州鉴阳令,有异政,民生祠之,既卒,为神。高宗为康王时,避金兵,走钜鹿,马毙,冒雨独行,路值三岐,莫知所往。忽有白马在道,鞚驭乘之,驰至崔祠,马忽不见。但见祠马赭汗如雨,遂避宿祠中。梦神以杖击地,促其行。趋出门,马复在户,乘至斜桥,会耿仲南来迎,策马过涧,见水即化。视之,乃崔府君祠中泥马也。及即位,立祠报德,累朝崇奉异常。六月六日是其生辰,游人阗塞。张岱《灵芝寺》诗:项羽曾悲骓不逝,活马犹然如泥塑。焉有泥马去如飞,等闲直至黄河渡。一堆龙骨蜕厓前,迢递芒砀迷云路。茕茕一介走亡人,身陷柏人脱然过。建炎尚是小朝廷,百灵亦复加呵护。西湖梦寻(卷四)钱 王 祠钱镠,临安石鉴乡人,骁勇有谋略。壮而微,贩盐自活。
译吴越王钱镠在西湖上征收渔税,名叫“使宅渔”。一天,罗隐进宫拜见,墙上挂着姜太公在磻溪垂钓的图,吴越王命他题诗。罗隐题道:“吕望当年施展安邦的谋略,用直钩钓取国家又怎么样?假如他住在西湖边,也应当进贡给使宅鱼。”吴越王当即取消了渔税。放生池柱联:天地仿佛一张巨大的罗网,想要超度众生,又有谁能获得解脱?飞翔的、潜游的全都是有性命的,只要保有这种念头,就是菩提之心。《西湖梦寻》(卷三)醉白楼 杭州刺史白乐天纵情啸傲于湖山之间时,有个叫赵羽的乡野客人,他的湖楼最为畅快舒适,白乐天常到他家去,痛饮一整天,完全不分官员和百姓的身份差别。赵羽能够同白乐天往来,便请求他为楼题名。白乐天当即题作“醉白”。楼在茅家埠,如今改称吴庄。有一株松树苍翠挺拔,枝条飞垂,形如虬龙,极有古意,确实是生长了数百年的树木。当年白公想来一定曾盘腿坐在它下面。倪元璐《醉白楼》诗:金沙深处有白公堤,太守春日出行,任马随意踏行。艳丽的桃花供人欣赏,迷蒙的烟柳任人扶携。闲暇时让风月作为平常的主人,到处的鸥鸟和野鸭都是小童仆。我这个乡野老人偶然同他一起大醉,山楼又何必再留下题名呢?《西湖梦寻》(卷三)小青佛舍 小青是广陵人。十岁时遇到一位老尼姑,口头传授她《心经》,她听过一遍就能背诵。尼姑说:“这个孩子早慧而福分浅薄,请把她交给我做弟子吧。”她的母亲不答应。小青长大后喜欢读书,懂得音律,擅长下棋。她误入武林富人家,成为富人的小妾。大妇嫉妒异常,对她百般欺凌逼迫。一天,她带小青到天竺,大妇说:“西方的佛无量无边,世上却唯独礼敬观音大士,这是为什么?”小青说:“因为慈悲。”大妇笑着说:“我也很慈悲啊。”于是把她藏到孤山的佛舍,叫一名尼姑陪着她。小青闲来无事,常到池边照自己的影子,喜欢对着影子说话,絮絮叨叨,仿佛在一问一答,别人见了往往停步观看。因此她的诗中有“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的句子。后来她患肺痨,完全不进食,每天只喝少许梨汁,奄奄一息地等待死亡。于是叫画师来为她画像,画了又换,反复多次,都说不像。后来画师久久注视她,按照她妖娆纤细的神态用心描绘,才说:“这才像了。”他把梨酒送到床前,连声呼唤:“小青!小青!”她悲痛地大哭一声便断了气,年仅十八岁。留下诗稿一卷。大妇听说她死了,立即来到佛舍,索要她的画像和诗稿,把它们烧掉后匆匆离去。小青《拜慈云阁》诗:我在慈云大士面前叩首,不求往生西方净土,也不求转生天界。只愿把杨柳枝上的一滴净水,洒成人间并蒂莲。又作《拜苏小小墓》诗:西泠一带芳草如织,水光绮丽闪烁;闺中书信传来,召我踏青。我用杯中酒亲自浇在苏小小墓上,这可知道我才是你心中的人?《西湖梦寻》(卷四)柳洲亭 柳洲亭,宋初时是丰乐楼。宋高宗把汴京百姓迁到杭州所属的嘉州、湖州等地,当时年成丰收,于是建造这座楼与百姓同乐,所以得名。左边是楼门,孙东瀛建了问水亭。高大的柳树和长堤上,楼船、画舫聚集在亭前,像大雁依次相连。早晨解开缆绳出发,傍晚收缆停泊。车马喧闹,随从嘈杂,四处都是人声,吵嚷不止。堤的东面全是三义庙。过小桥向北转弯,就是我祖父的寄园和铨部戴斐君的别墅。向南转弯,则有钱麟武阁学、商等轩冢宰、祁世培柱史、余武贞殿撰、陈襄范掌科各家的园亭,鳞次栉比地集中在这里。再往前,是孝廉黄元辰的池上轩、富春周中翰的芙蓉园,邻近一带处处都是这样的园林。如今经过战火之后,连半片屋檐也没有剩下,瓦砾堆到肩头,满眼都是蓬蒿。李文叔作《洛阳名园记》,说可以根据名园的兴衰推测洛阳的盛衰,又可以根据洛阳的盛衰推测天下的治乱。这话说得确实正确!我在甲午年偶然来到这里,面对故宫荒废、禾黍丛生,想到荆棘中的铜驼,感慨悲伤,几乎像桑苎翁游苕溪那样,夜里总要痛哭着回去。张杰《柳洲亭》诗:是谁在混沌初开时开凿了这片水泽?涌金门外就是瑶池。平坦沙洲上水月相映,水面有三千顷;画舫中笙歌不断,十二时辰都在歌唱。古往今来虽有诗篇,却难有绝唱;天地之间也没有地方可以争奇斗胜。水波荡漾,年年保持碧绿;黄金般的繁华消耗殆尽,人们却全然不知。王思任《问水亭》诗:我来这里清静地漫步一番,仍未拾取寒烟般的秋意。灯火之外还有星光,沙滩边之外还有栏杆边。孤山供人欣赏美好的月色,高飞的大雁在空旷天空中鸣叫。西湖水啊,你辛苦了,人一回来便熟睡。赵汝愚《丰乐楼柳梢青》词:水光月色之中,烟霞倒影之内,楼台从水面涌现。空中传来笙箫,云间传来笑语,人仿佛身在蓬莱。天上的香气暗暗随着风回旋,正值十里荷花盛开。买一条小船,游遍山南,再从山北归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里〕 《西湖梦寻》(卷四)灵芝寺 灵芝寺是钱武肃王旧日的苑囿。这里出产灵芝,于是舍弃苑囿建成寺院。到了宋代,寺院的规模制度逐渐宏大,高宗、孝宗两朝都曾四次临幸。寺内有浮碧轩、依光堂,是为新进士题名的地方。元末毁坏,明永乐初年僧人竺源重建,万历二十二年重修。我小时候到这里看牡丹,牡丹树高一丈多,花蕊灿烂,开了五千多朵,西湖人夸称为盛事。寺旁有显应观,高宗用来祭祀崔府君。崔府君名叫崔子玉,唐贞观年间任?磁州鉴阳令,施政有奇异的成效,百姓为他建生祠;他死后成了神。高宗还是康王时,为躲避金兵逃往钜鹿,马死了,冒雨独自赶路,途中遇到三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忽然看见路上有一匹白马,便上鞍驾驭,奔驰到崔府君祠,马忽然不见了。只见祠中的泥马汗如雨下,于是就在祠中避宿。梦中神明用杖击地,催促他赶路。他快步走出门,马又在门口,骑上它到了斜桥,正遇到耿仲南来迎接;他催马渡过山涧,马一见水就化掉了。仔细一看,原来是崔府君祠中的泥马。高宗即位后,建立祠庙报答神恩,历朝都异常崇奉。六月六日是崔府君的诞辰,游人拥挤不堪。张岱《灵芝寺》诗:项羽曾为乌骓马不能前进而悲伤,活马尚且如此,泥塑的马却还活灵活现。哪里有泥马奔驰如飞,轻易一直跑到黄河渡口?山崖前留下一堆龙骨般的蜕迹,遥远的芒砀山被云雾遮蔽,道路迷失。孤单的一个逃亡之人,身陷柏人,却又轻松脱身而过。建炎年间还只是一个小朝廷,各路神灵也都加以护佑。《西湖梦寻》(卷四)钱王祠 钱镠是临安石鉴乡人,勇猛而有谋略。成年后家境微贱,以贩盐养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