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青山集 别集类二【宋】
提要
臣等谨案《青山集》三十巻,《续集》七巻,宋郭祥正撰。祥正字功父,当涂人。熈寜中举进士,官至汀州通判,摄守漳州,事迹具《宋史》本传。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録解题》,皆载祥正《青山集》三十巻。王士祯《居易録》曰:「郭祥正《青山集》,闽谢氏写本六巻,古诗二巻,近体诗四巻,七言歌行仅二篇,或有阙文。」是士祯所见,已为传写残阙之本。此本三十巻,与晁、陈二家所载合,犹完书矣。又《续集》七巻,晁氏、陈氏均不载,《宋史·艺文志》亦不着録,前后无序跋,莫审谁所编次。然核其诗格,确出祥正,非后人所能依托。其中纪述颇足与史传相参考。如史称祥正致仕后居于姑孰,不复干进,所居有醉吟庵。乆之,起为通判汀州,后知端州,复弃去,家于当涂之青山以卒。今《续集》中有《浪士歌》一首,自序云:「郭子弃官合肥,归姑孰,自号曰醉吟先生。居五年,或者谓其未老可仕,以事荐于上,上即召之,复序于朝,俾监闽汀郡,寻摄守漳南。上复召之,行至半道,闽使者状其罪以闻,遂下吏留于漳防三年。又自号曰漳南浪士。」云云。集中留漳南诗甚多,则史所云知端州后复弃官者非也。又《漳南书事》云:「元丰五年秋七月十九日,猛风终夜发,拔木壊庐室。」《新昌吟寄颍叔待制》云:「元祐丙寅冬,新昌有狂防,名探,其姓岑,厥初善巫咒云云。」按元丰五年至元祐元年丙寅,正合诗序所云留漳南三年之数。然则祥正被议下吏在元丰五年,而其得归也在元祐元年,而岑探搆乱之事,史未及详,则亦漏书也。又《青山集》载《送蒋颍叔待制拜六路都领》诗云:「廊庙之材终大用,愿敷和气及岩幽。」自注云:「予已乞骸将归旧庐。」再送颍叙云:「云间骥尾终难附,梅子黄时公自归。」自注云:「公屡有佳句,见约同归,复有防诏许归。」絶句二首,其次韵林辨之长官送别之什云:「牢落名声谗谤后,支离形影瘴氛余从来仕路谁为援?却返家园,数自如。以此数诗合之,续集《浪士歌》之所自序,其载出一节事迹,始备,可以补本传之缺。惟史称祥正以上书防颂安石,反为安石所挤,坐是偃蹇以终。而续集内有熈寜口号五首,末云:“百姓命悬三尺法,千秋谁恤两端情。”近闻崇尚刑名学,陛下之心乃好生云云,殊不似推荐安石者。《青山集》有奠王荆公坟三首,云:“大手曾将元鼎调,龙沈鹤去事寥寥。”又云:“平昔偏防爱小诗,如今吟就谁复知。”云云,又不似见排于安石者。其是非自相矛盾,盖述知己之感,所以自明;依附之因,刺新法之非,所以隠报摈斥之憾。小人褊▯,忽合忽离,往往如是,不必以前后异词疑也。其诗好用仙佛语,或偶伤拉杂,而才气纵横,吐言天拔。史称其母梦李白而生,陆游《入蜀记》亦称祥正少时诗句俊逸,前辈或许为太白后身,又称《青山太白祠》以祥正侑食,盖因其诗格相近,从而附防。然亦足见其文章惊迈时,似青莲,故当时有此品目也。其人至不足道,而其集犹传,厥有由欤?考《东坡集》有《郭祥正家醉画竹石壁上郭作诗为谢,且遗二古铜剑》一首,王十朋《东坡集注》又有《祥正观东坡画雪有感诗》二首,《青山集》俱失载,而续集亦无之,疑不免有所散佚。然较比谢氏之本,则完备多矣。乾隆四十一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三 《青山集》 别集类第二【宋】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青山集》三十卷、《续集》七卷,都是宋代郭祥正所撰。郭祥正字功父,是当涂人。熙宁年间考中进士,官做到汀州通判,代理治理漳州,事迹详见《宋史》本传。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都记载郭祥正《青山集》三十卷。王士祯《居易录》说:“郭祥正《青山集》,闽地谢氏的抄本有六卷,古诗二卷,近体诗四卷,七言歌行只有两篇,或许有缺文。”这样看来,王士祯所见的已经是传抄残缺的本子。这个本子三十卷,与晁、陈两家所记相合,仍然是完整的书。又有《续集》七卷,晁氏、陈氏都没有记载,《宋史·艺文志》也没有著录,前后没有序跋,不知道是谁编次的。然而考察其中诗作的风格,确实出自郭祥正,不是后人能够假托的。其中的记述很足以和史传相互参证。例如史书称郭祥正退休后住在姑孰,不再谋求仕进,居所有醉吟庵。过了很久,又起任汀州通判,后来任端州知州,再次弃官离去,在当涂青山置家直到去世。如今《续集》中有《浪士歌》一首,自序说:“郭子在合肥弃官,回到姑孰,自号醉吟先生。” “住了五年,有人认为他还没有老,可以出仕,便因事向皇上推荐他。皇上立即召见他,他又在朝廷任职,命他监察闽汀郡,不久代理治理漳南。皇上再次召他,他走到半路,福建使者上奏陈述他的罪状,于是把他交给官吏拘留在漳州,防守三年。他又自号漳南浪士。”如此等等。集中留居漳南的诗很多,那么史书所说他任端州知州后又弃官,便不正确。又《漳南书事》说:“元丰五年秋七月十九日,猛烈的风刮了一整夜,拔起树木,毁坏房屋。”《新昌吟寄颍叔待制》说:“元祐丙寅年冬天,新昌有狂人,名叫岑探,他起初善于巫咒……”考察元丰五年至元祐元年丙寅,正好与诗序所说留在漳南三年的数目相合。这样看来,郭祥正被议论而交给官吏拘禁是在元丰五年,他得以回归是在元祐元年;至于岑探构乱的事情,史书没有详细记载,这也是史书遗漏的一点。又《青山集》载有《送蒋颍叔待制拜六路都领》诗,说:“廊庙之材终当得到重用,愿把和气施及山岩幽僻之处。”自注说:“我已经请求退休,将要回归旧居。”再次送颍叔的叙文说:“云间骏马的尾巴终究难以攀附,梅子黄时您自然会回来。” 自注说:“您多次写有佳句,约我一同回去,又有诏书允许您回归。”绝句二首中,有一首和韵林辨之长官送别的诗说:“在谗毁之后声名落寞,瘴气之余形影支离。我从来在仕途上有谁援助?只是回到家园,数着日子自得其乐。”把这些诗和《续集》中《浪士歌》的自序合起来,所记载的一段事迹才算完备,可以补充本传的缺漏。只是史书称郭祥正因为上书讥刺、颂扬王安石,反而被王安石排挤,因此困顿一生;而《续集》中有《熙宁口号五首》,末尾说:“百姓的性命悬在三尺法之下,千秋以来谁怜悯其中两端的实情?近来听说崇尚刑名之学,陛下的心意却是喜好生……”这很不像是推荐王安石的人。《青山集》中有《奠王荆公坟三首》,说:“大手曾经调和元鼎,龙沉鹤去,往事寥落。”又说:“平日里特别爱惜小诗,如今吟成之后又有谁知道?”等等,也不像是被王安石排斥的人。这里的是非似乎自相矛盾,大概是叙述知己之感,以此自我申明;依附王安石的原因,是借此讥刺新法的过失,所以暗中报偿被排斥的遗憾。小人心胸狭窄,忽然亲近、忽然疏远,往往如此,不必因为前后言辞不同而怀疑。他的诗喜欢使用仙道、佛教的词语,有时偶然显得杂乱,但才气纵横,吐言自然超拔。史书称他的母亲梦见李白后生下他,陆游《入蜀记》也称郭祥正年轻时诗句俊逸,前辈有人认为他是李白的后身;又称建有《青山太白祠》,让郭祥正配享祭祀,大概是因为他的诗风与李白相近,于是附会而成。然而这也足以看出他的文章惊异超迈于当时,近似青莲居士,所以当时有这样的品评。他这个人的品行实在不值得称道,而他的文集仍然流传下来,难道是有原因的吗?考察《东坡集》,其中有《郭祥正家醉画竹石壁上郭作诗为谢且遗二古铜剑》一首,王十朋《东坡集注》又有《祥正观东坡画雪有感诗》二首,《青山集》都没有收载,《续集》中也没有,恐怕不免有所散佚。不过与谢氏的抄本相比,这个本子已经完备得多了。乾隆四十一年五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青山集卷一 宋 郭祥正 撰楚辞体补到难【并序】真阳有山,削立出江上,隂翳其外,轩豁其内,名为碧落洞天。唐周夔羽皇题文,命曰《到难》。言其去中国之逺,而贤士大夫之所难到也。词则丽矣,然未能尽碧落之状。予取其言而补之,题曰《补到难篇》云。到乎难哉!碧落之洞天,上有岚壁之瑶局,下有澄溪之碧澜。碧澜之下,寸寸秋色,目窥之而可量,手搴之而莫得。窦容光而练飞岩,渍隂而乳滴,如长人,如巨虵,如翔龙,如镆铘,如倒植之莲,如已剖之▯,如触邪之獬豸,如蚀月之虾防。或断而卧,或起而立,或欲鬬而抟,或惊顾而呀。若斯石也,吁!可怪耶?何诡絶之异观!尝置之于幽遐,到乎难哉!长萝美秀,瘦木竦直,香樱寒而自媚,名槩询而鲜识。烟霏霏而引素,云悠悠而奋翼。亟模似其变态,已灭然而无迹,崩澌逺响,罄落瑟续。聆之愈深,咏之不足。欲幽栖而忘返,尚徘徊而眷禄。彼宁待乎世人?盖有要于仙躅。到乎难哉!信夫,到之难也。匪到之难,知乐此以为难;知乐此矣,能久处之又为难。余故补「到难」以题篇些。巫山送呉延之出宰巫山送子之邑兮,山之峩峩。繄物之可赋兮,曰如之何?虚徐怳耀兮,匪车匪马,匪足匪翼兮,奋于岩阿。薄万象兮,周四海,烂五采兮,扬天波。倐然悄然以自敛,妥轻素兮,萦翠螺。容与兮,窈窕,行止兮,委蛇。吐兮若英,攒兮若葩。聚若白蚁,散若杨花。爰有灵依兮,遂异于他。对之自然,又不可求。逐之无迹,怆我离忧,上下无穷。变化周流,乱曰:绵延夭矫兮,竟何补?赞天工兮,濡厚土。舒则有时兮,卷则有所。不为神女兮,而为君子。山中风萧萧兮云蔼蔼,泉淙淙兮石皑皑。禽惊人兮逺飞去,以复还。客醉其间兮殊不知为冠带,发被衣頽以自顾兮,谁为吾仇?山花为我一笑兮,山草为我以忘忧。嗟世人之愚兮,竟营营以何求?求百年之宠荣兮,取万世之奴囚。怵谗舌之甚兮,尚毁孔而谤周。咄!何得而何失兮,孰为马而为牛?歌数作兮,饮未休。石骇以走兮,泉凝而不流。起挽石以道泉兮,尔何我叛?吾将去乎世兮,结尔以长年之游。招遯遯兮乐欤?吾能为子言之。山髙水长兮,遯嵗月而忘归。朝采木兮,遯而食;暮葺蓑兮,遯而衣。云徜徉兮,出岫;奋吾心兮,与期。日躅躅兮,行天;吊吾影兮,沈西;委吾形兮,自信。岂涂检之诘曲兮,能屈伸而骛驰?遯其乐兮,吾能为子重言之。林之深,则鸟兽遯而乐;水之深,则鱼龙遯而乐;帝者之道备,则生民遯而乐。遯将独乐乎哉?吾弗与也。于是作《招遯》之辞,辞曰:「来【句来音离】马肥驭良兮,迟子以归;虎豹齧人兮,胡独为宜?朝有好爵兮,廪有好禄。遯勿遯兮,于斯之时。」言归休欤!归乎?何为而言哉?予七龄而孤兮,托慈育以茍生。捉手以笔兮,口授以经。绪先子之素训兮,夜未央而丁宁。既束发以就学兮,入必问其与游。闻道之进兮,曰:“使我以忘忧。”课蚕而织兮,纫衣以先汝。使弗坠业兮,我劳而汝处。慨薄徳之眇末兮,今愈壮而不扬。吾母耄兮,恋故乡。虽得邑而禄兮,曽寤寐之弗遑。与音问之吉兮,孰若朝夕而在傍?谁絷予足兮,眷白云之徜徉。还印绶于有司兮,贤守足以往诉。将俟代而返兮,念嵗月之云暮。休欤!归乎?春山崺崺,春水弥弥,春蒲濯濯,春鱼尾尾。吾亲在前,吾子在后,饮甘涤洁以介眉寿。广言归子将归兮,而有言:徳眇薄兮,言弗见信【音伸】孝乎为孝兮,友于弟晜。奚为为政兮,予之所存?慨日月兮,往而不返。吾亲八十兮,事之云晩。朝廷清明兮,予忠曷施?道弗行于家兮,何以敎吾民之为哉?呜呼!耕吾土兮,足以食;条吾桑兮,足以衣。予奉亲兮,孰不可乐?予治身兮,尤以为宜。蹇何忧兮,何思?恬无闷兮,无知。休欤!归乎?以退为进兮,予发诸诚乎?贤谁弗信乎?泛江嵗在庚子,月惟孟冬,蹇予职事,鼓楫长江,感慨其懐,而为之辞云:「士有以处兮,无亩以耕,眷余绪之尚抽兮,慨慈亲以迟荣。徐虚缩瑟以内习兮,予实愧乎先民之心。惚怳恻怆其不得已兮,被命于九江之浔。戴皇天之休兮,廪足以饱。度白日之难兮,谁察予情?汹汹兮北风,怒浪兮滔天。抚慈膝兮出门,泪涟洏兮就船。事将有责兮,死岂予之所畏?盖忠未足以尽报兮,孝未克以自信。惟行止之坎坎兮,适简罪以冀生。度白日之难兮,谁察予情?蛟囓齿兮,岸摧蜃矫首兮,渡分妖鳞怪鬛,曽莫识其名兮,怒谺牙以相瞩。数将倾而还复兮,予委命乎上灵。幸生全而就泊兮,夜风止而月吐。旷上下之澄澈兮,适纵观乎琉璃之府。北斗扬光兮,百怪潜伏。岸芷露翠兮,汀兰放芬。起予思之无穷兮,既局影以自慰,又苦辞以招魂。
译钦定四库全书 《青山集》卷一 宋郭祥正撰 楚辞体 《补到难》【并序】真阳有一座山,像削立一般耸出江面,外部阴暗幽深,内部开阔明亮,名叫碧落洞天。唐代周夔羽皇题写文章,命名为《到难》,说它距离中原遥远,是贤士大夫难以到达的地方。文辞虽美丽,却还不能完全描写碧落洞天的景状。我取用他的文字加以补充,题作《补到难篇》。到这里来实在困难啊!碧落洞天的上方有岚气环绕的玉石般山壁,下方有澄澈溪流的碧色波澜。碧波之下,秋色一寸一寸地显现,眼睛可以窥见并估量,伸手却无法取得。洞窟容纳着光亮,岩石如白练飞垂;阴湿之处乳液滴落,有的像长人,有的像巨蛇,有的像飞翔的龙,有的像镆铘宝剑,有的像倒栽的莲花,有的像已经剖开的瓜,有的像能触邪的獬豸,有的像被月蚀的虾蟆。有的断裂横卧,有的昂然直立,有的仿佛要争斗搏击,有的惊视回顾而张口呼叫。像这样的石头,唉,真是可怪啊!这是多么诡异绝特的景观!我曾把它放置在幽深偏远之处,来到这里实在困难啊!长长的藤萝秀美,瘦削的树木挺直,芳香的樱花在寒意中自显妩媚,著名的景物即使询问也少有人知道。烟雾纷纷,引出一片白色;云气悠悠,仿佛奋翼飞翔。我急忙摹写它的种种变化,转眼间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崩裂流散的远声,像琴瑟之声断续传来。听得越深,吟咏越觉不足。想在这里幽居而忘记归去,却还徘徊眷恋。它们难道是在等待世人吗?大概是在等待仙人的足迹。到这里来实在困难啊!确实,来到这里是困难的。并不是到达困难,而是知道这里值得享乐、以此为难;已经知道这里值得享乐,却能够长久居住,也仍然困难。所以我特意补写《到难》,用来题作这篇文章。《巫山送吴延之出宰巫山》送您到那座县邑啊,巫山高高耸立。眼前这些景物值得吟咏啊,又该怎样描写?它们空旷舒缓、光彩幻化啊,不靠车马,也不凭双足和翅膀,却从山岩之间奋然升起。轻视万象啊,周遍四海;灿烂五色啊,扬起天上的波澜。忽然悄然自我收敛,安妥轻柔的白色,缠绕着青翠的山峰。舒缓自得而幽深婀娜,行止曲折而从容。吐出时像花朵,聚集时像繁葩;聚拢如白蚁,散开如杨花。这里有灵秀之气依附其中,于是与别处不同。面对它自然可以看见,却又无法求取;追逐它没有踪迹,徒然使我因离别而悲伤忧愁,上下无穷。它周流变化,结语说:绵延屈曲、姿态矫健,究竟能补益什么?赞叹上天的造化,滋润深厚的大地。舒展自有时机,收卷也有归处。它不成为神女,却成为君子。《山中》风声萧萧,云气蔼蔼;泉水淙淙,石头洁白。禽鸟因人惊飞,远远飞去,过一会儿又回来。客人在这里醉了,竟不知道自己还穿着冠带;头发披散,衣服颓然,回头看看自己,又有谁是我的仇敌?山花对我一笑,山草使我忘记忧愁。可叹世人的愚昧,终日忙忙碌碌究竟追求什么?追求百年的宠爱荣耀,却取得万世为奴为囚的结果。害怕谗言的舌头如此厉害,甚至毁谤孔子、诋毁周公。唉,什么是得到,什么是失去?谁是马,谁又是牛?歌唱了好几遍,饮酒还没有停止。石头受惊仿佛奔走,泉水凝滞而不流。我起来挽住石头,疏导泉水,你为什么背叛我?我将离开尘世,和你结伴作长久的游赏。《招遯》隐遯生活快乐吗?我能替你说明。山高水长,隐遯其中,随着岁月流逝而忘记归去。早晨采集树木果实,隐遯者以此为食;傍晚修补蓑衣,隐遯者以此蔽体。云气自在地徘徊,从山峰间涌出;振奋我的心志,和它约定。太阳缓缓运行,行经长天;顾念我的身影,沉入西方;放下我的形体,自我信任。难道道路曲折,就能使人屈伸奔走吗?隐遯的快乐啊,我能再为你详细说明。树林深处,鸟兽隐遯其中而快乐;水流深处,鱼龙隐遯其中而快乐;帝王之道完备,百姓隐遯而快乐。隐遯难道只是独自快乐吗?我不愿这样。于是写下《招遯》的辞文,辞说:“来【‘来’读作‘离’】!马匹肥壮,车夫善御啊,我等待你回来;虎豹会咬人啊,为什么偏偏只有你适合独处?朝廷有优厚的爵位,仓廪有丰厚的俸禄。不要隐遯,不要隐遯啊,正是在这个时候。” 《言归》停下来吧!回去吧!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我七岁时父亲去世,依靠慈母抚养才勉强活下来。她握着我的手教我执笔,又口头传授经书。继承先父平日的训诫,夜还未深便再三叮咛。等我束发入学后,每次回家都要询问我和谁交游。听到我学业有所进步,她说:“这使我忘记忧愁。”她教导我养蚕织布,缝制衣服,首先想到你;希望你不要荒废家业,宁可自己劳苦,也让你安居。感叹自己德行浅薄、才能微末,如今更加壮年却仍未显达。我的母亲已经年老,思恋故乡。即使得到县邑和俸禄,也曾经在梦中都不得安闲。和我互通音信的吉祥消息,哪里比得上早晚侍奉在身旁?谁束缚我的脚步?只是我眷恋白云自在徜徉。把印绶交还给主管官署,贤明的太守足以代我申诉。将等待替代者到任后返乡,想到岁月已经将近暮年。停下来吧!回去吧!春山绵延,春水漫漫,春天的蒲草鲜明茂盛,春鱼成群游动。我的母亲在前,我的儿子在后;饮用甘美的水,清洁身体,以此祝愿母亲长寿。《广言归》您将要归去啊,因此我有话要说:德行浅薄,言语不被人相信【“信”读作“伸”】。孝顺亲长,友爱兄弟。为什么还要从政呢?这就是我心中所存的。感叹日月流逝,一去不返。我的母亲已经八十岁,侍奉她已经太晚。朝廷清明,我的忠心又能施展在哪里?道理在家中都不能实行,又凭什么教导百姓实行呢?唉!耕种我的土地,足以获得食物;整理我的桑树,足以获得衣服。我侍奉母亲,还有什么不能快乐的?我修养自身,更认为这样最合宜。为什么忧愁,为什么思虑?安然无忧,无所知觉。停下来吧!回去吧!以退隐作为进取,我是否可以把真诚发露出来?贤者谁会不相信呢?《泛江》岁在庚子,时值孟冬,我因职务之事,划船行经长江,心中感慨,于是写下这篇辞:“士人有可以安身的地方,却没有一亩田可以耕种;顾念我的家业还在抽芽,感叹慈母迟迟不能享受荣耀。慢慢地空缩瑟缩,暗自修习内心,我实在有愧于先民的心志。恍惚悲痛而又不得已,奉命来到九江岸边。承受皇天的恩泽,俸禄足以果腹;估量白昼的艰难,又有谁能体察我的心情?北风汹涌,怒浪滔天。抚摸慈母的膝下出门,泪流不止地登上船。事情将要承担责任,死亡难道是我所畏惧的吗?只是忠心还不足以尽力报答,孝心也未能使自己安心。只是行止坎坷,恰好减轻罪责而求得生存。估量白昼的艰难,又有谁能体察我的心情?蛟龙张口咬来,岸边崩塌;蜃龙昂首,渡口分裂;妖异的鳞片、怪异的鬃毛,竟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名字,张开怒牙互相注视。船几次将要倾覆,又重新恢复,我把性命交给上天神灵。幸而保全性命停泊下来,夜风止息,月亮升起。天地上下澄澈明净,正好放眼观览如琉璃般的水府。北斗星放射光芒,各种怪物潜伏不出。岸边的芷草露出翠色,汀洲的兰花散发芬芳。引起我的思绪无穷无尽,既然局促地顾影自怜,便又苦苦作辞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