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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黄金世界十六

第十五回  天降之殃竟夜波涛听澎湃

集藏 · 小说 · 第 304–321 段

第十五回  天降之殃竟夜波涛听澎湃

女兮何恃一宵情话自缠绵风声一过,电光三闪,平地起个霹雳,屋檐四角顿时无数的瀑布悬空下泻,地沟中宣泄不及,一霎时盘满庭心,渐渐冲进房门,楼下寓客的床榻在水中央,都不能安眠稳卧,这还是件小事。听风声越吹越紧,雨声越下越大,水势便不知何时始退。又有人记起今日正是大潮的汐期,趁着风威雨势,外江内沟自然同时暴涨,万一继长增高,满房的箱笼杂物不免都要打潮。

只听一片声嚷着,茶房乱哄哄都望楼上搬来。怀祖夫妇本未就寝,揭帘出房看,建威负手立在栏杆边。挨上问道:“兄也没睡么?”建威绉眉道:“今夜风狂雨骤,江中、海中不知要坏几许船,只要伤几许生命,思之心悸,如何睡呢?”张氏指道:“那边堆满了物件,那边站满了男男女女,只这栈房一夜中挨挨挤挤,情景已是可怜哩。”怀祖道:“英界地形低似法界,各处货栈此时想都积水,若不速睛速退货物,必致霉变。”建威道:“可不是哩,但听这风声雨声,夜中决不得停。”张氏道:“钟上针指寅初,再隔一时也可天明了。”建威道:“夜色已深,我们虽不安睡,静坐片时养一养神,方不致过于疲倦。”怀祖道:“好,便同张氏回房。

建威绝早冒雨踹水,孑身出门。午后来寻怀祖,已不在栈。一抹地走转,直到跑马场,才见夫妇两人同坐一部亨斯美。观海不足,来看这一洼浅水。

建威叫道:“怀祖兄,你真会自寻快乐呢!”怀祖回头,见他浑身拖泥带水,笑问道:“兄如何这等狼狈?”建威道:“话长哩,停会细谈罢。”各转马头,践着细石,一步步颠将回去。建威更衣易履,又洗过脸,吃了几杯热茶,才告怀祖道:“早上出门时,安步当车,先过洋泾桥,直出法马路,看中间稀泥滑达,稍有点水痕。望东到外滩,又从外滩进英马路,高高低低一尺二尺不等,竟无一处无水。才雇车到虹口、新闸四处相望一遭,顺便去看几人。”谈起此番大水,尚是六十年来第二回,发现沿海沙地田庐人畜漂没的不知其数,江中大小船舶断链走锚撞沉碰翻,也伤了好些人。岸上堆栈受潮,各货约计要值一千三四百万两。现虽有人创议疏通,然学界中坚持不用不买,极力鼓扇与商界为难。将来因潮渐霉,因霉渐毁,商人血本岂非尽付东流?定货一到,无银应付,后患殆不可测。

又取一张日报,指着蹇参议所复部中的信道:“君试想,已到未到,合计如许巨资本,不应令其悬搁。目前天灾流行,义赈诸君方筹银筹米,赡恤被难的穷民,然不从商家着想,何处筹巨款?商家若自顾不暇,又安有余力可以舍已耘人?故无天灾,已亟需谋疏通,才能保守商场;有天灾,尤亟需谋疏通,才能兼顾灾民。君自海外来,与商界、学界都不容心,能为鲁仲连替两面解纷排难么?”弟谓其人道:“拒约领袖主改良,争约学会主废约,与鄙人所持之宗旨皆不相合。不相合即难相入,如何能为调人?且商家现存之货,照蹇参议所查,通年约销数,西八月以后应再存六七百万两。目前计价乃至千万以外,岂非一半之货已应归入下年?虽说预为储备,以防市情之涨落,也不应于上年前四月间存至强半有余。昧良取巧,乃至于此。这次风潮,正由人力,不以施假手于天,以为儆戒。鄙人如何肯为调人?”黄金世界其人闻言忸怩,不能答。施又强辩道:“君毋信学界之谰言,二三商人犹无能联为一体,全中国的用户保等散漫,真能万众一心么?说时容易,做时恐就艰难了。”弟怫然怒道:“君亦中国人,乃敢薄视中国人,是何可忍!且试问现在美货商会中,不定有疏通之法么?究竟卖者几家,买者日有几人?两相比较,便可知此番团体之坚不坚,人心之死不死。何用轻唇舌,好为非薄!”其人忽又装出惶恐的样子,吞吞吐吐说道:「正为买者日少,商力恐不能支,才想求学界中人暂敛言论啊。」弟叹谓之道:「言论为人之自由权,或止或发,凭乎一心。畏人而不言,与哀人而不言,为情虽异,丧权则一。学界中辨之必明,必不致轻为动摇。君辈果情不能已,鄙人却有两法,任君辈所择。」其人喜问道:「肯代谋疏通么?愿闻其详。」

怀祖愕然,便欲诘问。张氏止之道:“且听建威说明了,再辨不迟。”建威道怀祖兄:勿忧。诚行弟之两法,于抵制有百利而无一害。无奈已成空言。弟初谓其人道,美之货不尽销于中国、欧洲、日本,何地非其市场?君辈暗中运动日本、欧洲之商人,以现定美货略减原价数厘,请其转售,即以买货之资还,而如价买彼之货。一出一入,彼已有利可图。君辈虽薄有所耗,然将来货搁不销,栈租、拆息、亏数,谅不能小。何如急谋脱手,内保成本,外又不开罪于社会之为得策呢?

其人道:“日本、欧洲所销的美货,年年亦有定额,不能无故骤增,彼之商人如何肯认售呢?”弟道:“合一则多,分为数国,则所增正自有限,君辈尚可与之约明,请其电告本国,此处多定,即于彼处少定。”若再为难,料想三数年中,我中国之实业未必兴起,君辈又何妨许以后来销货之利益?彼之商人知我所求者只一年之事,彼之所利者将两年、三年而不止,未必不能许我。

其人摇头道:「许我犹可,因此开罪于强国,要非日本、欧洲商人所乐为。君此法不可从,愿闻其次弟道。」次策非始甚不利于君辈,其终则大利为君辈独享,但恐君辈始终不我从。怀祖道:「兄究竟如何设策?怎么不利于先,能有大利于后呢?」

建威道:“弟劝其人邀集商界、学界两类人会议,设一大公司,公举数人总理。凡上海美货,不论已到、未到,均令减成买入,由公司逐件盖用硬印,汇总批发。”怀祖道:“且慢,六七千万之本银,兄将何处筹措呢?”建威道:“各号卖与公司,现货少,定单多。公司与各号亦不用现银,而用股份票。譬如定单值银一千万两,公司即出九百作一千之股票,交各号收执。货到时仍令备银出栈。”如此于商人,岂非甚有所不利么?“却是每千一百之虚数,公司必从卖价收回,即以之制物植产,另再计数填票,分给各号。从此各号又为新厂地之主人,将出产日多,销路日拓。所有余利不归主,归于何人?归主则不归各号,又归何人?岂非可以独享大利么?”怀祖道兄所谈总不离疏通,岂至今尚为商人顾虑么?建威道有限制的疏通与无限制的疏通,自有分别,且能借此以兴实业,于持久之策不为无裨。无奈其人以为后来之利总属渺茫,目前每千先受百两之实耗,此策又断不可从。弟因不复多谈,辞赴酒肆,自斟自饮了半天,又到茶楼品茗。忽在新闻纸上见有一件奇事,兄可知这事如何起因?原来禁演说、阻抵制的告示是燕云节度主谋,恼动一位大侠前往行刺,误入文案房为人所捕。

怀祖击掌道:「这人胸襟胆量真也不小,可惜一击不中,先要把一颗好头颅轻轻断送了。」建威道:「弟初亦作如是想,及看下文,那知刺者出奇,被刺者更出奇,竟自开门解放。」

怀祖直从椅上站起来道:「燕云节度本负盛名,即从这事揣想,其度量也非常人所及,如何一时糊涂,又与全体反对,真令人无从索解。」

张氏道:“戟门深阻,宿收森严,行刺非其所惧。若然取怨外人,责言日至,头上猩红,孔翠便怕,不能安稳。今之节度,谁无此心?只看那年立约互保之疆臣,表面上说为民命,愿其本心也,只为功名而起,有什么难解呢?”建威道:「俄之尼古喇士,不毙于虚无党的炸药么?刺客之可畏,不自今始。坦然释放,怎能不服其度量呢?」张氏道:「苏菲亚之类,中国今无其人。若说一刀一枪,即我辈尚不知畏,况彼身为节度,左右居处在在有人防护么?」建威方始无言。

茶房送进一封信来,拆开看时,是会长因事来邀,张氏匆匆坐车而去,至晚方归。第二日下午开会,张氏直到散场,回告怀祖道:“会长已采我议,将下手方法透澈宣明,会友都已赞成,愿任运动。”怀祖道:“单任运动么?也有几人能醵赀营业否?”张氏道:“只得十数人,此外当学生的尚权力,当教习的类都孤寒,自然只能运动别人,不能反求诸已。全会三百余人,不望尽数,有一半得手便可创立规模了。”建威听说也是欢喜,问张氏道:“约在几日可得会友的报告?”张氏道:“想应陆续而来,不能拘定日子。”建威道:“此会倘有成议,我愿以家财一半附属其中。”怀祖道:“弟有时虽不能专主,然必尽力以助其成。

如是连守五日,建威天天只催张氏去探消息,不想绝无影响。那天晚上,建威觉得枯坐无聊,约怀祖同到剧场听戏。未及两出,又觉厌烦,怀祖无奈陪着回寓。听房内有人说话,正是会长声音。建威不知不觉竟自止步。

只听会长道:“运动的无成功,还是在人意中。自允醵赀者,不日便已反复,真正出人意外。建威愕然,悄悄问怀祖道:‘兄听清楚么?可奇不奇?’怀祖略略点头。又听会长道:‘妹当时有些气愤,诘问诸友,要令讲明缘故。咳!等诸友一说,却也真难相怪了。’”其时,张氏侧耳谛听。门外,建威怀祖也自屏气息声的静守。会长连着说道:“诸友言虽有此私蓄,然都存之夫婿,有的又须请命姑嫜,不能自由自主。初时应允者,为属固有之财,并非取之公中,自不致横相阻挠。谁知归谋之室,不以为创举之事,男子尚受人侮,每每无以善后,便以为经商服贾非女子所应为,必致招人姗笑。众口相合,一人便觉势孤不能相敌。尚有数友已与家人同化,索性不来回复了。”建威听到这里,气得双手如冰。又听张氏道:“我姊妹生在中国,享不到丝毫权利,一举一动都要受人监视听人束缚。妹早料有一着,也不怪几位会友食言的不是,但担任运动的姊妹究竟如何回复呢?”会长道:“姊姊还待问哩!内受家庭的唾骂,外受亲族的讥讽,无一人不来挥泪诉冤,倒使妹几乎置身无地。”怀祖悄向建威道:“兄听清楚么?照这样说,中国女子的苦情,正如蚕茧一层深一层,岂不可怜么?”建威道:“兄且低声!会长还没讲完哩!”只听说道,那些唾骂的,无不过说女孩儿家只应谨守闺门,不该为读几句书,认几个字,便也学着洋派,预闻外事。那些讥讽的,不过说中国以前借着开矿、造厂、立公司的名色,到处骗钱,却还只得几个男人。如今翻新出奇,女娘们也和在里间混闹,还成什么世界?姊姊请想,有这两种议论,诸姊妹虽有粲花之舌,也不能轻下一辞。运动两个字,只索付之梦想。

张氏道:「从此看来,当时提倡废例的一层,诸姊姊之在家中,怕也受些郁气了。」会长道:「这却不曾来妹处报告,的人人都有喜色。那天会中,妹才敢表明全会赞成的这句话。如今推想,怕其家人并非出自真心,不过觉得无关得失,便随声附和。等到要他挑上一副担儿,顿时本相皆露。这是中国人通病,姊姊可不必因后疑前呵。」张氏叹道:「男子不肯担责任,女子肯担,偏又力与心违,大势将不可问了。」

会长忽然呜呜咽咽,掩面悲啼。把门内张氏,门外建威怀祖,都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