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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黄金世界四

第三回  闻抵制破产东归

集藏 · 小说 · 第 56–69 段

第三回  闻抵制破产东归

遇乡亲边床西笑古巴一岛,先属日,斯巴亚政苛税重,民不堪命,屡举义旗以抗日人。军兴之际,土客不分,欧美侨民也不免受池鱼之祸。幸亏警电朝传,兵轮夕至,不知保全了多少。独有我们的同胞,呼天无路,吁地无门,只好尽人欺侮。

后来美人战胜,从日人手中把古巴夺去。我同胞知美国为自由平等的祖国,以为从此可以拨云见日。不想禁约之苛,定例之烦,竟于东方人种中用特别手段待我同胞。

其时太平洋中的华人,美利坚全国约有十余万,檀香山约有二万余,古巴约有四万余。今天查册,明天照像,天准作商人,明天又改作工人。我同胞重足而立,侧目而视,正在人人悲愤。

忽然上海传来一电,说商会、学界公议,所有美货一概不定用,以为抵制,非待彼国改良禁约不肯罢手。中国全国到处响应,已经定期实行。旅外同胞喜得以手加额,遥祝祖国诸君的胜利。谁知这消息传到纽约一个巨商耳轮里,蓦地感动。除住宅同几只轮船依然留在公司,此外行厂、货物、地皮、房产尽数变卖,净得美金八百万元,存放银行,收取子金。为家人日用,孑然附轮便回中国。

船上头等舱二十七间,这巨商住的九号,对面七号一老一少,像是日本人,又像是菲列滨人,不曾理会。晚膳时恰好排在一桌,彼此怀疑,只敷衍几句门面话,也不曾深谈。饭罢同到甲板散步,这巨商听老少两人自谈衷曲,说的一口广东土白,才知也是本国人,赶忙上前自通姓名,说:“小弟姓夏,双名建威,南直隶应天人氏,向在外国经商,此番因闻祖国有抵制禁约之举,亲往探听实在消息,不知两先生姓氏踪迹,能明以告我否?”那老者答礼道:“小弟姓何,号图南,这是小儿去非,踪迹离奇,非立谈所能罄尽。先生既是热肠人,且请回舱,倒几瓶葡萄酒,作竟夕清谈。”当令先生始而怒发上指,继而引巾拭泪,终且破涕为笑,悲欢离沓,情不自禁哩。

建威骤闻其言,虽是惝怳迷离,无从捉摸,大约必有奇文。便道:“闻君所言,使我欲狂!本是对门居,请更订连床之约,破此岑寂。”何君?何君?当不嫌仆唐突也!当时回舱,图南呼侍者买六瓶酒,行箧中取三只玻璃杯,几种干脯,邀了建威开樽共饮。图南黄发皤然,精神弥满,饮兴又极豪爽,连引数巨觥,微有酣意,掀髯作色道:“建威先生,亦知广东猪仔之祸否?”建威道固尝闻之,但未知其究竟。先生忽为此言,殆曾身受其害者。图南道:“一语破的,先生真是解人。”弟自有生以来,未尝一出国门,指着去非道:“不想为这个孽障,垂白之年,倒要轻身万里,远渡重洋,真是梦不想不到的事。”建威道:“怎么是为着令郎呢?”去非道:“我少就傅训,坐困经生,长而涉猎书传,始知九洲以外尽有须弥,六合以内何止拳石,便有乘风破浪之志。所愿不遂,郁伊坐愁。那年偶出虎门,登高纵览,晚霞落日,绚烂波心,正如万顷琉璃罩住了无数金星,游衍晃漾,照眼生花,不禁喝彩道:‘好!’那知就这声中,转过一人,执手问讯。我以其突如其来,尚只虚与委蛇。

其人却道:「仆平生好观海,不想先生具有同癖。仆只恨家贫累重,不能于汪洋浩瀚中击楫高歌,一吐胸间宿鲠。天天在这浅水滩头徘徊,一晌便算开了眼界,自谓井底之蛙,将见笑于鲸鲵。那知一夕之内,跬步之间,却与先生相遇,也是前生缘法。」

我笑说道:「楫转而为帆,帆转而为轮,瀛海茫茫,只如咫尺。古人所谓“如此风波,公无渡河”,足下正不消重吟复唱。」

那人指道:「面前那枝高深若屋,横广若梁,不就是轮船么?屡思登舟,周览全船的结构,虽不能附之出海,也聊慰一时饥渴。但闻上有洋人,恐不容我辈涉足,因此欲前又止。」

我于此时笑不可仰,道:“足下空具须眉,不殊巾帼。洋人是人,我辈不是人,不成何胆馁若此。”仆虽不文,愿陪足下一行。那人欣然便就,滩边唤枝小划渡上大轮。先在舱面周游一遍,以次而至二层、三层,到货舱堆货的所在,再不想入我眼帘、动我感情。竟载了一群上等动物,缩颈蜷足,苦脸愁眉,似有无限苦楚,欲言不敢言之形状。我不禁出神止步细视,他们面目,再不想便是同种同族的同胞,越发欲行不忍。

再不想,一霎时间,船身晁摇,地轴震动,仿佛竟似开轮回首望那人时,早已杳无踪影,急急转身踏梯而上。再不想,四处舱门都关得没丝隙缝,竟是升高无路,无计奈何,便随着众人去做牛做马了一遭。建威拍案道:“设计之巧,措词之工,彼辈何尝非人,怎便丧心昧良至于此极?昔之所谓汉奸,彼辈大约就是缩影了。”图南先生一颗掌珠轻入匪人之手,并且茫无消息,那时怀抱又复如何呢?图南道:“小儿平日朝出暮归都有一定的时间,那天过时不归,错疑在戚串家酒食停留。再不想,隔日尚无影响,到处探问都道未尝见面,小弟就觉有些惶惑,还说偌大年纪不见得被人拐骗。再不想,隔了一日就听见父母失子,兄失其弟,妇失其夫,乱哄哄通城闹动。再不想,传来警信,说那天虎门口外有条火轮船开往巴西,展轮时节,渔舟渡船上都远远离有哭声。小弟想到以前古巴招工闹过一回猪仔,这番儿小儿必被骗往巴西。”说到此外,眼圈一红,不觉掉下两行血泪。接着又说:“小弟那时上顾天下,视地无往,或有生人之乐。荆人只生一子,倚门倚闾,呼名出入,朝夕只以眼泪洗面。小弟穷思极想,忽然得个计较,到本省节度使处,请咨游历,想借钦使的斡旋,还我阶前玉树。再不想踏遍美洲,无从得知实在的下落,便拼得割恩断爱,且把这副老骨头归正首邱。再不想回到纽约,忽然会合。”建威引满一杯,道:“昔于无意失之,仆为先生悲。”又送过一杯,道:“今于无意得之,仆敬为先生贺。”但去非兄既到巴西,怎又能来纽约呢?去非道:“舟中情形,固已奇苦万状。及到工次,未明上工,见星始休。所居之室,矮不类屋,秽不如牢,挨挤不及马棚、猪棚。秋霖霉雨,终夜如在水中。日食三餐,请先生猜是何物?”建威道:“粥饭,想不能自然总是面包精美;想不能得自然总是粗粝了。”去非道:“真有粗粝的面包,倒不算苦了。每日每人只给三合黑料豆,生吞活剥,虽不至和草咬嚼,其实与驴马所差几何?因此无人得饱,亦无人不病。我于平时粗习医理,开轮后自知失检,受人所愚。回想我父我母,生我一人,骤然去而不返,不知我父我母若何悲痛,若何感伤。展转踌躇七昼夜不能合眼。后来立定主意,与其客死中途,不如留此一身,尽出所学,普救众生,稍赎不孝之罪,或者还有归见我父我母的日子。”建威肃然动容,停杯不饮,看图南时,两行血泪又挂胸前。去非也悲不自胜,呜咽半晌,才说道:“每晚工毕,除雨夜不能登山越怜,此外天天趁着星光月色遍出寻药,三鼓始归,顺便带枝败叶,当作薪煤,用罐煎熬,分给我同灾共患,至亲至爱,苦力之同胞。”咳!“再不想瘦骨一把,怯不禁风的三天要挨六次皮鞭,病者自病,打者自打,我便劳而无功。”建威愕然道:“照这样说,我至亲至爱,苦力之同胞,莫非屈死不成?”去非痛泪盈睫,泣不成声。图南斟上酒,令去非饮毕,说我儿且将下文尽数说给建威先生听。”去非又叹了几口气,说我同灾共患,至亲至爱,苦力之同胞,始初陆续来,有万人病死屈死,到如今所剩不过三百人,都是疮痍遍体,忧患余生,进退郎当,莫知究竟,好不可怜人呢!”建威道:“工作数年,也应薄有余资。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况在地狱中,还有什么系恋呢?”去非道:“人孰无情,谁又愿葬身海外?无奈按月应领的工资,扣这样,扣那样,总不能如数领足。工限届满,又说某处不曾如法,某处违误限期,责令重新力作。先生请想,不要说迢遥数万里,膏秣之资无从应付,且一身不能自立,如何能作归计呢?”建威道:“如此去非兄,如何脱身而出?愿闻其详。”去非道:“那就亏着采药的益处了。我每夜入山,志在得药,不问崎岖险仄,只要有趾一可容,便穷探深入。久而久之,忽于无意中得一僻境,可以脱离巴西的国界,便连夜亡走。一路渴饮岩泉,饥餐山果,幸而未遇逻人,安然出险,展转到了纽约。有限工资早已不存毫厘,正愁落魄穷途,将为翳桑之续。幸天假奇缘,即于此处与老父相遇,才得附轮东返。”建威听去非说毕,叹谓图南道:“小弟旅美三十年,只知美国人待我华工惨刻,无复人理,再不想除此而外,还有巴西。彼昏梦梦,当外交之冲,任保民之责者,胡亦无闻无见,如聋如瞽呢?”图南道:“个人自护之事,不一定倚赖政府。只我同胞能力薄弱,心计又粗,就处处吃人的亏了。譬如小儿先前能窥破那人的狡计,就不至上船不上船,就不至九死一生,几终身不与父母相见。总怪自失检点,便要倚赖政府,也无从倚赖了。”建威点点头,举杯待饮,早已觞空瓶罄。再一看时,玻璃窗上隐隐透进亮光,便与图南父子作辞,回房略略歇息,重复起身。

从此将抵制问题分外看得认真,穷日穷夜与图南假作两造,一辩一驳,研究这里头的利害得失。

这天船到伦敦,忽来个冠玉少年,后随两女子,首戴绒冠,足穿革履,长裙羽衣,蹁跹唇无脂而红,脸不粉而白,宛然倾城绝世的美妇人,却又东方不似日本,西方不似西班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