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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黄金世界十九

第十八回  一士作色二士失色

集藏 · 小说 · 第 348–364 段

第十八回  一士作色二士失色

非路为权惟财有权建威说到宁商所以袖手所以敢首犯清议别有一个原因。图南愕然问道:「可是宁商与外人别有秘密交际么?」念祖道:「想未必然,殆由好货之心胜于好名之心。公理既不敌私情,清议自非所顾。」了怀祖道:「中国人讲私德的尚多,能知公德,知之又能实行之者要无几人。宁商自亦不免此病。」建威道:「秘密交际尚无所闻,弟不敢妄言。好货的心肠岂独宁商?公德之不明,又岂独中国人?如彼外人,若真是讲公德,还肯薄待华人么?」念祖道:「我数人所揣既皆不中,兄所谓原因又何在呢?」

建威道:「爱亲者不推以爱其邻,爱邻者不推以爱其乡,爱乡者不推以爱省郡,爱省郡者不推以爱其国。其初各守家室,各居田井,隐隐已种下省界的恶因。后来二三志士见政治之腐败,思大有所改革,苦于无所着手,乃退而谋地方自治,至今并未得志。却因是将省界两字如在入人脑中,又添上一重刻画。故宁商为其公所,不惜解囊醵金,以养罢工之工人,俾之安心,不以饥寒易志。抵制的发现,在我辈认为同胞全体公共之利害,在宁商目中只见多数之粤人,少数之闽人,与彼无所关涉。既无关涉,我辈谓彼为袖手,彼方自谓守分;我辈谓彼为犯清议,彼且谓我为谬谈。推原其故,皆由先有省界的恶因,才有破坏的恶果。若然外人种种凌虐粤人者,以施之于彼宁人,一经有人发其覆,抉其假相,彼宁人之死争力拒,恐犹胜闽人粤人万万哩。」

怀祖颔首道:「此论可谓推勘入微。但目前大局决不是一省一郡所能支撑。既已种是恶因,若不急急融化,后来现生的恶果尚不知如何景象哩!」去非奋然道:「南越慰佗,何遽不若汉?我粤人便当联合闽人,破釜沉舟,与外人十年二十年永远争持。不废禁例,决不甘休!」念祖击节道:「豪哉!」去非「凡为男子,凡为闽粤之男子,皆当谛听斯言。」三麻子摇头晃脑道:「是呵!不拼着剜些肉,滴些汗,无头无面就此解散了?不要说给彼国笑,也不要说给别国笑,先要给省港两外的苦力笑歪了嘴呵!」

怀祖道:“省城的苦力也有什么事?可是不代外人上下货物么?”去非道:“不上美货。初议抵制时,确也有这一条,后来并未实行。且美货不尽装于美船,非商家殆难分析。既有定货的商人工人,又不能尽辨其为何国之货,即实行亦属无济于事。”建威道:“此条利少而害极深,不实行倒是万幸。但省城苦力究竟做些什么事呢?”图南道:“美兵部大臣不是到过上海么?后又从上海到我广东。”建威道塔君以不满工约为,我同胞所礼重。但据传闻,彼于商界、学界或者犹不致过相歧视。若我同胞之为工人者,亦复多所厌憎。故自其到上海后,遂令人怅然失望。不知后到广东曾有所发表么?去非道塔君到省节度,适卧疾,命属僚款待。席间不过说些酬应的套语。悬揣其情,彼以外人言外人,决不能谓华人是外人非的。但我苦力家得知港中前事,已先互相警戒。学界中又有三数有暗中游说,遂益人人以为外国人之舆夫为耻。塔君抵埠也,几乎不能上岸哩。

建威叹道:“感情之厚薄,真正勉强不来。我独不解今之商人,何竟工人之不若?彼辈不自耻,我转代为厚颜了。”图南长吁几声,徐徐发言道:“商人不足责,我责官吏;小吏不足责,我责大吏。寻常大吏不足责,我责广东号贤者,负时望之大吏。”建威道是为禁演说么?那人从燕云起的议,正名定罪,斯为其首。图南摇头道:“燕云之禁,犹是一纸的空文,不如广东竟有因而下狱者。”怀祖、建威骤闻是说,都觉骇然。

图南又道:「此事起因,是由彼领事行文指名提倡抵制的两人的姓名,谓为可恶,索请提究。兄等试想,彼国之工党以前集众演说,排斥华工,我公使领事何尝过问?后来彼国之新宪法,明定公家不雇华人为职业,彼国之工党相誓不用华货,以为政党、商党助立禁约之报酬,我公使领事又何尝过问?今我于三十作余年后,张皇奋激,又且空言多,实事少,彼领事乃遽不能容。苟其自省,能无内惭?我广东之大吏,熟闻我粤人呼天吁地,不能出一谋,画一策,拯我粤人,又并不敢备一纸书诘问外人,尸位素餐,已是辜恩溺职。今因彼领事一言,承命不遑,急急授意属僚,捕我同胞,致之于狱。弟千思万思,不解外人何德于大吏,我粤人又何仇于大吏,乃忍心害理,一至于此!」

怀祖叹道:「晚近官吏虐民以媚外,是其长技。若问何心,不过是保全禄位的心肠;若问何理,不过是长享富贵的道理。德可为仇,仇亦可以为德,颠倒反复,总不出名利的圈子罢了。」建威道:「两君现在尚在狱中么?」去非道:「此事发现后,我同胞为之哗然。虽势力不逮,无如彼领事何,无如彼大吏何,而道路以目,谤言繁兴。大吏亦有所闻,殆自知其颜之过厚,故两君未久即出。然为公众求便利,所志未遂,先自受数日之不利,且不在外国而在中国,不在商埠而在内地,两君可谓不幸。」建威道:「是岂独两君之不幸,固我同胞全体之不幸!时事至此,尚复何言?」

只见张氏自内仓皇走出,谓怀祖道:“适闻陈姊所谈省港的情形,竟尚有如上海甚至居东游学之同胞,亦时因此事与彼中人相抵牾。从前尝有人谓,苟行抵制,则诸国皆将助我。吾辈私议,早知其为无根之谈,再证以今兹所闻,益见其谬。大约除自求外,断断无人可求;除自助外,断断无人能助。乃闻图南先生亦复改主改约,不知仅为商人、学生谋,抑兼为工人谋?如仅为商人、学生谋,则旧约本无苟待的明文;如兼为工人谋,恐非改约所能有效。”图南道:“鄙意改约,当为工人谋,必将禁例所尤苛尤酷者明著于约,概令剔除。虽自知今日之约我可改,明日之例外人又可添,始终不能获济。但为废例之议累言,而不见信于人,将伯空呼,孩拳莫奋。不得已降格相求,冀有万一之效,犹为废约风潮所排沮,卒不相入。今已废然自退,不复与三五少年轻相饶舌。会值路权之说纷腾一时,投身其中,饫闻达官长者之绪论,艰难曲折尤异寻常,措施之间允难满意。比来意气消沮,颇思杜门息影,自娱岁月,不复预人间事。”了怀祖道弟与建威专诚一致,为抵制效奔走。第闻直省互争路权,却未深知其详。图南道我:粤人言粤路之大者凡四:九广为一路,潮汕为一路,省澳为一路,最大则为粤汉。赀本先贷之美人,美后售于比。粤人以其违背合同,不得转售之条,起与湘人、鄂人合办,争执收回自办。其时外人已经动工,既议自办,所有该路各项工程,外人必向我索偿,事理至明,无待再计。故下手第一着,即当筹划资本。乃三省人士议论纷纭,久而未定。最后粤人创议分省各办,援引轮船三公司以为前例。

建威诧异道:「第闻芦汉铁路,名为比资,实则俄法于其后。外人办中国路,犹能合本共谋。我华人自办之路,又是同一界线,如何要分什么畛域呢?」《黄金世界》

图南道正,为是故,我粤人亦有异议。然二三主持之巨绅,别有隐情,我足深责,且并非一成不变。将来境过情迁,或者仍归合办,犹不可知。所最难解者,以三省官绅商之财力,首期偿费三百万,不能自筹,犹必出之于借。

怀祖道:“三百万之巨赀,双须全数实银,或者一时不能凑集,因发借券向民间告贷,是亦欧美常行之例,毋足为奇。”图南笑道:“怀祖兄以为是我国民所借的么?咳!息借哩,昭信股票哩,绅富捐哩,皆以借始,以捐终,信用久失,是万万不能募集的。”然三省凡若干州县,何县何地无积存的闲款?每县酌提万金,不足则绅商济以私囊,又不足则公家助以官本。三百万实银,悉索敝赋,何致竟尔束手?建威道:“目前公家之掌度支者,无一人不仰屋,无一省不罗掘,安有余力傍顾路政?”图南兄这一策,恐不可行罢。

图南道:「他款姑不论,如存典生息的银两,何妨提归铁路,令其承认息银?不过公家恐铁路投本,在一日收利,不可以岁月计,挹彼注兹,宁无顾忌?公家尚且有顾忌,私家自然而然要怀疑观望了。迨至外人承认,撤销合同,亟须划拨偿款,以待签定。处此间不容发的时候,粤人熟视之,湘人、鄂人亦熟视之,袖手默坐,听命于大吏。大吏亦不闻有能筹全局、防后患,乃出于借借,又不商之民,乃商之外人。商之外人,又不于其私人,而于其政府。」

怀祖道:“我闻芦汉为贷外款,故一切管路管工的权利尽举以授外人。虽有督力,不啻傀儡。其下虽有总办、文案、收支种种的名色,不过大傀儡外又添无数小傀儡。在外人以厚薪为报酬,在若辈只可称为蚀本的蠹虫。粤汉这条路,费如许,唇舌如许,时间久而久之,却只定了退狼进虎的计策。大吏不足道,三省人士竟又睡熟不成。”《黄金世界》

图南道:“此番贷款正约,只订明抵款的专税,还款的年限,管路、管工等项,未提一字,与通常借约无所出入。但既指明为赎路之用,万一将来还款不能如期,粤汉这条路便难脱然于借约之外。”建威点头道:「若至彼时,以政府与政府交涉,视彼之以公司出贷者,利害相差不啻十与百的比例,怎不令人毛发俱悚哩!」图南道:「传闻正约而外,别有密约,就是指的路工。以理度之,自当不宜有此。万一果如传言,譬如以彼易此前者,轰轰烈烈以爱国倡天下先,如今思之,只算是个儿戏,可堪浩叹么?」

建威道于此不能不服日本人。彼之初造铁路时,政府贷之外人,其民哗然,迫令还款,卒以已力先成七十里,尔后渐推渐广,几遍全国。论其区域,不过我一大省;论其丁口,不过我百分之一。何彼举事若是易?何我举事若是难?借镜对照,不必论再兵力的强弱、军事的胜负了。

图南道抵抗外力的思想,日本人固强,中国人也并不弱。即如川汉处于英法两大的旋涡,卒能毅然决然力为排斥。因是如赣如浙如皖相继并起。其后来究竟虽犹茫茫,若仅就现在说,大都并志一心,不肯丝毫借助外人。且推此心以及于省界,至有该路股票不在本籍人的手中,即不承认之议。其排外思想之强弱,可以想见了。建威道一省疆界,每与他省犬牙相错。若两路能衔接,犹可勉强划分。若在此为干,视一里犹急;在彼为枝,视百里犹缓者,省界一分,各相逆阻,还是半途中止,还是用强权侵占。若主中止,路未完则利不厚,且将得不偿失;若主用强权,一国之内自生残嫉,设有坐乘其敝者,将如之何?图南兄,这“省界”两个字,万万不是好事呵!黄金世界怀祖、念祖同声说道:「必以一省的财力办一省之事,若然此厚彼瘠,厚者不能助瘠者,必将坐废,这事如何可行呢?」图南道:「话虽不差,彼赣人、皖人、浙人所以为此说,亦自有他们的苦心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