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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黄金世界二十一

第二十回  精卫海潮寒可怜身世

集藏 · 小说 · 第 382–434 段

第二十回  精卫海潮寒可怜身世

杜鹃山月苦且此婆娑十月朔日,为公司开轮第一日,建威接理了港中事务,图南父子先七日,已坐他公司船赴南洋群岛。

怀祖因离学堂为时已久,与妇张氏同黎侣华母子陈氏坐本船前往伦敦。当日庆贺,浮文不消深说。应友兰送张氏上船,订明下期,令其媳与孙也到英伦,托代招呼。才回新会建威,不久又接家人回国启程的电报,并有些工人得着风声,随船同来。

过了几时,念祖恰从伦敦一路巡视来港。建威与商将收回的轮船附入公司,在太平洋中添开几个口岸。所有工人就岸上、船上一一安排妥当。建威本是老行家,图南父子一以老练胜,一以精明胜。螺岛诸人新型初发,念祖又随时随地把数年海上的阅历引证教导,居然整理有条有绪。贸易日旺,船舶越添越多,海上运送权便分了欧人片席。公司中人人都是眉飞色舞,独有建威总觉愁绪填膺,十天开不上一面笑口。三麻子稍稍知道他的心事,每到无事时诙谐百出,谈笑风生,要替建威消愁解闷。其实消也无从消起,解也无从解起哩。

那晚,建威独坐在事务室内,靠着栏杆,遥望大小船只。内高高下下,疏疏密密的灯花,一点点映在海面。夜潮初平,好风微吹,便如琉璃净瓶中,闪烁出无数金星色。不离色,声不离声,脱得出人海的尘根,跳不破诸天的魔障。不知不觉,掉下几行泪来。

正是难分难解哩。忽听有人叫道:「建威先生!」定睛一看,却是阿金。听他问道:「建威先生,我的妻子今年即可毕业,不知是回广东,可还要到别处么?」建威道:「应家、黎家两家的母子自须回国,大嫂想必同来。」阿金道:「可能求建威先生写封信先去问声么?」建威颔首。等阿金出房,回到书案傍,取纸墨,提笔写道:

日月之来也,循轨旋转,无骤无疾,其去也如箭离弦,如弹脱膛,一纵即不得复。屈指与执事形影。

相隔谈笑,相暌者四年于兹矣。卒业之期,瞬将不远子为子野,我为长公。誓言若新,菟裘斯在人。

生难得者,知已;知已难得者,一合而再不离。仆与执事。

行且兼之,亦可极视听之娱,尽喁于之乐。已然,仆长。

年郁郁,四顾寡欢,每每酒肉纷纶,管弦杂沓,东向。

隅坐僵然,若槁木;寂然,若死灰。引众大噱,谓之狂。

痴执事解人倘能心知其意乎盖我十数万旅外之同胞,辗转水火之间,哀号文网之内,进不得为进,退不得为退,死不得为死,生不得为生,未逮亡国之时,有如无国之惨,哀哉恫乎!

吾曹今日犹敢宴然饰太平,侈豪举,漠然不为之所乎?

螺岛虽小,犹百里之地。峭壁绝猿猱,坚冰驱蛟龙。

而执事及诸兄弟姊妹之先人,乃得于其中辟田庐,长子孙以逮于今,是天所以不亡我同胞,而将赖执事。

以偕之桃源之中也,问与念祖兄指划形要,纵谈今昔。

山巅水涯,可开可辟之利源,殆足以容数万人,而有余。

执事与兄若弟、姊若妹回岛之后,必有兴举我同胞之旅外者虽不必尝学问通理数,而更事既多,见闻自广即不敢媲欧美人犹翘然于故国工师之上,鄙。

意此数届轮期,挈之俱归,俟执事回岛,移之俱往。《黄金世界》

内以兴实业,外以树义声,固两利之道也。执事其为?

我同胞玉成之陈嫂年来,如贾然,垂橐而去,盈橐而来,必有以。

慰大哥之望,大哥不谅,乃日夕引领西望曰:“我妻。”曷归乎?我妻曷归乎?盖别离之情,与相思俱苦矣。

附书以博一粲。建威发书后,自此朝朝夕夕盼望回书。好容易守到,拆封看时,附有陈氏寄其夫的信,递给阿金,才拿怀祖回书。一张张详看了一遍,内言在外的工人,请同念祖商量,尽五个月全数载归,便就海鳅船全数运回本岛。岛中自能安排,建威才定了心。

却为书中另提着一节事,重新取来一看,道:「的是」。

岛中兄弟姊妹先后来英游学者凡二百四十人目。

前将毕业者,理化四十人,机械五十人,驾驶五十人。

政治、法律、商业等科七十人,未毕者三十人,皆专。

门学也,五月后学堂大考,颁给文凭,届时尚须买榜。

珠江泛舟,辽海一览,祖国山川之胜,然后开会公议。

若者,回岛;若者,上轮;若者,分赴各埠。人视所长,各执一事勉勉焉,与循诸君子之成轨,期无陨越为前。

人并为本岛羞,惟驾驶中之兄弟三十人得有因缘。

服役兵轮,虽所操者为最卑、最贱、最劳、最苦之职役,我诸兄弟皆心安之,以何根茎甘?此魔难执,事高瞻遐。

瞩长虑深思,必相喻于不言之表也。然因是之故。

将来执中流之柁柄,席大海之波涛,将专于我诸姊妹。

是赖黎应两嫂,即其中之二人,询之念祖,自得。

其详不复缕缕。建威阅毕,阿金笑吟吟走来道:“建威先生,再隔五个月,我妻子便可回来了。”三麻子恰正在旁拍手笑道:“好好,别人也好,少受些聒噪了。我看你样子,大嫂若在伦敦再读的三年两年书,你若不发痴,也要赶去上学了。”阿金被他说得脸上发讪,却把建威逗的狂笑不止,连念祖入门也没有留神,直待听得道:“好的!”声音才起身招呼。

念祖开口道:「前在伦敦见建威兄的来书,因此开会三次。兄弟姊妹中无一人不佩服高义,但有一事踌躇。公司中虽有来往美洲的船只,岸上管理向来并无华人交其代办,恐未必十分周到。若别派人,又虑不能登岸。请问建威兄有何良策?」

建威道派人一层非华人,我辈仍不放心,但照彼国之例,决计要被拨回,倒觉空劳往返。弟意彼国著名巨埠,为我华工荟萃的地方,都有中华会馆,馆中董事大半与弟相知有素,由弟致书请其查造工人的名册,招呼上船,谅必不至推托。上船之后,再由舟中执事按册给发免票,也不至受人朦混了。念祖喜道:“如此却便妥当。”但会馆中查造名册,自然有些花费,索性由公司担任,免其瞻顾。建威道如此更妥当了,但须请念兄函告彼管理员,令其拨付才不误事。念祖亦以为然。

那知旅外工人得了这个信,人人都愿归不愿留,人数太多,了一只海鳅船往返运送,未免迟慢,且恐误了解冰的时期,几万人留在港中。

建威念祖正在踌躇,幸而怀祖夫妇同一百八十位卒业的兄弟姊妹都已回港,不及细谈,也不及办别事,先调四只轮船,公举八人做了正副船主,八人做了正副司机,在工人中挑选了水手、火夫开船先行,其余诸人分往内地游历。应家母子回新会省视祖姑,侣华母子不愿再到上海,仍同陈氏住在公司。

张氏忽然记起一事来,问建威道:“苏隐红姊本约在港相会,前此匆匆就道,未经觌面,不知渠后曾来否?”建威道:“隐红姊来去无端,踪迹飘忽,到港与否却不得知,公司中是始终未来。”张氏道:“我观其人不至负约,且彼尝言如在港相左,不妨即到英伦。数年来累我疑影疑声,竟无消息,岂非奇事么?”几人猜想一回,都猜不出是何缘故也,自丢开。

六月后,游历员先后毕事,便在公司中开了一个大会,推怀祖夫妇为会长,法律学生为干事员,政治理化学生为选举员。铃声三响,男女分班入席,将各岸管理员、会计员、庶务员、各轮驾驶员、司机员、庶务员一一举定,方始摇铃散会。建威已备下庆贺的筵席,当夜欢呼畅饮,各各尽兴。次日,被举各员到岸的到岸上,轮的上轮,纷纷出发。岛中前次派出管事的各人交代清楚,随地乘轮,都到伦敦留学,连去非也随着走。

五阅月后,只剩图南一人,依旧回了香港,同建威、怀祖等人一一会面,各谈别绪,互罄奇闻。又知其妇先期赶到,与陈氏夫妇同居,又去叙叙老怀,养息了几日,专开一条轮船,径归螺岛。

建威在路,常同诸人谈道:“我所以主议载撤美洲的航路,正为此路一切人员,不能不借重外人。其实我华人才力聪明,何尝逊于他族?不解中国半官半私的局所,三十年来不能裁一客卿。有用的金钱不自养,徒以养人,又处处将权分让,真是何苦呢?”图南道中国人有常言谓之舞弊,所以多用客卿。其实每年二三百元的薄俸,岂能自给?不能自给,安得不舞弊?若也如客卿多的月给七八百金,少的月给三四百金,俯仰从容,那有生成寡廉鲜耻的?怀祖道:“我闻月俸而外,还有养廉一万八千不等,也不算薄了。”图南道:“这是实缺督抚的养廉,督抚起家,非州县即京僚。州县的廉俸归入摊款,是有名无实的。京僚一年不过几石米,一二十两的俸给,舞文犯科,心手并滑,虽有厚廉,也就以多为贵了。”在路谈谈说说,不止一日。行近螺岛的礁外,即便停轮,放下几只舢板。其时船上,除应友兰之媳已选充船主,其孙仍到英伦去进高等学堂。友兰便在香港赁屋居住。此外各人,生长本岛,都是轻车熟路。只有建威一家,同着图南夫妇、侣华母子,又有一个阿金、三麻子的老小,初次走这条转弯抹角、有水有石、忽船忽步、又深又黑的狭弄,几次三番凝不住,不是随着大众,便须倾跌。渐渐出了石门,一湾流水,两岸垂杨,红日当中,清风徐送,忽然又是一个世界。

建威看着图南,只是拍手,慢慢行近岸边。岛长已经得信,率领全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在道旁迎接。怀祖看上下岸,新添了无数房屋,山上以前人行绝迹的地方,又开了几条坡路。知是岛长布置了招待员,指引来宾各归新室。

隔了三日,岛长申鹫峰在议事堂内新建的九间通长的厂厅,率领全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开欢迎大会,祝贺新来的上宾同学成回岛的学生,男东女西,同时入座。学生中,连怀祖夫妇共计政治生二十人,法律生十人,商业生二十人,理化生四十人,机械生二十人。来宾中,建威一家七人,图南夫妇,陈氏夫妇,侣华母子,胡三麻子一家三人。

岛长代众先宣了祝词,来宾学生也宣了答词。岛长才代众报告道:去年四轮载来二万五千余工人,前岛长张峰多半派进矿山,又开三座铸铁厂,照寄来图样铸成许多器械。那知工人中颇有几人能辨矿苗,因用新器开了几个新窿,出产便日富一日。又拨些未开的基地分派承种。今年我接任后,为矿中运物,每每行途觅路,才定计另辟几条捷径。织丝、纺纱、织布、织麻的大厂也从今年毕工。石门外又添一百号小船,就近海采捕海鱼,所获不多,却也可添本岛的食料哩。

怀祖代了学生,建威代了来宾,又离席祝颂本岛的发达,正待归座,突见庭前站着一个衣红负剑,婷婷袅袅的女人大众不知何来,相顾失色。

张氏却突前握住他的手道:「隐红姊,真是飞将军从天而下了!但数年何在?今日又如何来?累妹梦魂颠倒了二千余日,姊姊真好忍心哩!」

隐红款款答道:「妹别有怀抱,为守本师之命,遁迹山中者四年。念姊之情,正与姊念妹者相同。今年在伦敦、香港游行数次,总与姊姊相左。第三次到港访问,姊姊已先一日动身,偏是行踪竟无一人能道其详。无意中遇见友兰,姊姊彼知妹名,妹知彼面,才得了实信。着纬线一路寻来,恰与姊姊到在同时,又在别处游了一番,所以今日才登堂赴会。」

大众听了,都觉诧异。隐红却在身边取出一个小小的匣子,递在张氏手中。打开看时,是只皮纸造的小舟,有帆有柁,可收可放。隐红却道:“本师为此耗了十年心血,方始告成。妹平常出门,若有路可通,不怕高山峻岭,都能上下自如。若是大河前横,重洋旁阻,使只靠此舟了。”张氏道:“此舟虽巧,如何能追轮船哩?”隐红一笑,不言。

岛长早已备下座位,隐红就入了女宾数内。当时又议了几条学堂的章程,再添开几种的实业,独有开通石阙的一层,当下没有议定。散会下来,建威来访,怀祖道:“弟所居外屋,四面梅花,冬春之交,如在众香国里,真堪娱我晚年。”但三日来周览全岛,山多地少,不甚足以回旋,倒又添了一重心事。隐红其时正也在座,便对张氏道:“此数日间发见一块从古到今杳无人迹的大地,正要告诉姊姊哩。”却因此语,又开出一座锦绣江山,花团世界。做我同胞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子子孙孙的殖民地,政治道德的完善,还比现在文明国胜过十倍。岂非我同胞绝大的幸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