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古文雅正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古文雅正》十四卷。
国朝蔡世逺编。世逺有《二希堂集》,已别著录。是集选录自汉至元之文,凡二百三十六篇。前有自序曰:「名之曰雅正者,其辞雅,其理正也。」案《诗》大雅、小雅及《尔雅》古注疏皆训为正。然《史记·五帝本纪》称「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司马相如传》称「从车骑,雍容娴雅,甚都」;顾野王《玉篇》亦曰:「雅,仪也,娴雅也。」是自汉以来,「雅正」已分两训。世逺盖用此义也。考总集之传,惟《文选》盛行于厯代,残膏賸馥,沾溉无穷。然潘勗《九锡之文》,阮借《劝进之笺》,名教有乖,而简牍并列,君子恒讥焉,是雅而不正也。至真徳秀《文章正宗》,金履祥《濓洛风雅》,其持论一凖于理,而藏弆之家但充挿架,固无人起而攻之,亦无人嗜而习之,岂非正而未雅欤?夫乐本于至和,然五音六律之不具,不能呕呀吟唱以为和;礼本于至敬,然九章五采之不备,不能袒裼跪拜以为敬也。文质相辅,何以异兹?世逺是集,以理为根柢,而体襍语录者不登;以词为羽翼,而语伤浮艳者不录。刘勰所谓「扶质立榦,垂条结繁」者,殆庶几焉。数十年传诵艺林,不虚也。或疑姚铉删《英华》为《文粹》,骈体皆所不收,而此集有李谔《论文体书》、张説《宋公遗爱碑颂》诸篇,似乎稍滥。不知散体之变骈体,犹古诗之变律诗,但当论其词义之是非,不必论其格律之今古。杜甫一集,近体强半,论者不谓其格卑于古体也。独于文则古文、四六判若鸿沟,是亦不充其类矣。兼收俪偶,正世逺深明文章正变之故,又何足为是集累乎?乾隆四十四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八 《古文雅正》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慎考查:《古文雅正》共十四卷。本朝蔡世远编纂。蔡世远另有《二希堂集》,已经另行著录。这部书选录了从汉代到元代的文章,共二百三十六篇。书前有蔡世远自序说:“题名为《雅正》,是因为文章辞采典雅,道理正当。”考察《诗经》的大雅、小雅以及《尔雅》的古代注疏,都把“雅”解释为“正”。然而《史记·五帝本纪》说:“百家谈论黄帝,其中的文字不典雅驯正”;《史记·司马相如传》说:“跟随车骑,举止从容娴雅,非常美好”;顾野王《玉篇》也说:“雅,就是仪态,也是娴雅。”可见自汉代以来,“雅正”已经分为两种解释。蔡世远大概采用的是后一义。考察历代总集的流传,只有《文选》在历代盛行,遗留下来的精华,滋润影响无穷。然而潘勖的《九锡文》、阮籍的《劝进笺》,与名教相违,却同那些文章并列,君子常常讥议,这是雅而不正。至于真德秀的《文章正宗》、金履祥的《濂洛风雅》,立论完全以义理为准,而收藏它们的人家只把它们填充书架,既没有人起来攻击,也没有人喜爱诵习,难道不是正而未雅吗?音乐本于极致的和谐,但五音六律不齐备,就不能发声歌唱而形成和谐;礼本于极致的敬意,但九章纹饰、五种色彩不齐备,就不能袒衣露体、跪拜行礼来表示敬意。文章的文采与质朴相互辅助,怎么能和这些不同呢?蔡世远这部书,以义理为根本,体制杂近语录的文章不收;以文辞为羽翼,语言流于浮华艳丽的文章不录。刘勰所说的“扶持质朴,建立骨干,垂下枝条,结成繁茂”,大概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几十年来在文坛流传诵读,并不是没有道理。有人疑惑,姚铉删《文苑英华》为《文粹》,骈体文章全都不收,而这部书却收有李谔的《论文体书》、张说的《宋公遗爱碑颂》等篇,似乎稍显宽滥。不知道散体转变为骈体,就像古诗转变为律诗一样,只应当评论其文辞义理的是非,不必计较其格律是古是今。杜甫的诗集,近体诗占了一大半,评论者并不认为它的格调低于古体诗。唯独谈到文章,却把古文与四六文看成判若鸿沟,这也是没有推究同类变化的道理。兼收骈偶文章,正说明蔡世远深知文章古今正变的缘故,又怎么能算作这部书的累赘呢?乾隆四十四年七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古文雅正原序
文辞之兴,非偶然也。发天地之精华,而根之性命。《易》之道,隂阳;《诗》之道,志;《书》之道,事;《礼》之道,行;《春秋》之道,名分。要而论之,皆性命之文也。周秦以后,文士代兴,顾其流之艺苑,载之典籍者,是非纯驳,不能以无辩。昔人之论古文也,其类有四:曰辞命,曰议论,曰论事,曰论理。究之,辞命、议论、论事,莫不贯于理。唯贯于理,则内有以关乎身心意知之防,而外有以备乎天下国家之用。故夫性命之文,约而达,赡而精,奥博而有体要。他若俶诡幻怪,巵词蔓衍,与夫月露风云,连篇累牍,大雅弗尚也。予自通籍后,备员秘省,敬诵。
圣祖仁皇帝《周易折衷》《性理精义》《古文渊鉴》诸书,阐发微言,搜罗正学,丹黄甲乙,炳如日星,虽片义单词,悉归理要,其为世道人心计,至深逺矣。
皇上即位作述相承潜心道奥
纶音叠涣,以崇实学,敦名教为先务,凡以期海内文学之士,不骛声华,而衷诸性命也。漳浦蔡闻之先生,学博而品粹,尝讲习鼇峯书院,慨然有志于关闽濓洛之学,被
召入京师俾授
皇子经,予亦叨厠讲席,接其言谈丰采,益以知先生之为人。暇时出所选古文若干巻示予,予综观其目,上下二千年中,仅收文二百有竒,缜宻典则,悉合六经之防,而俶诡幻怪、风云月露之词,无一焉。所谓合辞命议论、论事而一贯于理者也。夫后进之士,前事为师,而操选家往往漫无主见,是非纯驳,鲜所决择,徒取词句之赡美,为学者讽诵之资,不几判文章之学与性命之学为两途,使习其事者何所取以为束身检行之归欤?故曰:“文所以载道也。”又曰:“言之无文,行而不逺。”盖非载道不足以为文,虽欲行逺,乌可得哉?先生遭逢
盛时味道,含经博综,子史是文之选也。其帙简,其义精,而崇实学以黜浮华,明理义以袪放诞。信足以賛襄文治,津梁后学,岂直供文人学士之占毕而巳哉?是为序。张廷玉序
康熙乙未嵗,余自京师回闽,家居数载,评选歴代古文,自汉至元,约二百三十余首。子弟及门,私自抄诵,未敢以问世也。雍正元年,蒙
恩特召入京,与同志李君立、侯张君季长防论考订,又是正之。髙安朱可亭先生迨季长作令长洲,取以授梓,余因而序之曰:是选也,采之各家文集者若干篇,采之二十一史者若干篇。若文选、文苑英华、唐文粹、宋文鉴、元文类,以及歴代名臣奏议,偶有所喜则登之。文虽佳,非有关于修身经世之大者不录也。言虽切,而体裁不美备,则贤哲格言不能尽载也。其事则可法可传,其文则可歌可诵,然后录之。不及三传、檀弓者,檀弓经也,三传虽传经,也不及战国防者,多机知害道之言也。荀、韩、庄、列不载者,斥异学也。呜呼!虚车之饰,与犬羊之鞟交讥也。不加体察躬行之功,徒夸闳博雕镂之用,先儒之所羞称也。言不能以足志,文不能以行逺,亦大雅之所弗尚也。措之为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伦,发之有经国大业、不朽盛事之美。言为心声,辞尚体要,斯集之所由选乎?凡余所评论,自写心得,不伦不次,贻笑大方,弗恤也。名之曰《雅正》者,其辞雅,其理正也。蔡世逺序。
译《古文雅正》原序 文章辞采的兴起,并不是偶然的。它发抒天地的精华,根本在人的性命。《易》的道理在于阴阳,《诗》的道理在于志向,《书》的道理在于史事,《礼》的道理在于行为,《春秋》的道理在于名分。概括地说,这些都是关于性命的文章。周、秦以后,文人代代兴起,但流传到文苑、载入典籍的文章,是非纯杂,不可能没有辨别。古人评论古文,大致分为四类:辞命、议论、论事、论理。究其根本,辞命、议论、论事没有不贯通于义理的。只有贯通义理,内在才能关系到身心意知的防范,外在才能用于治理天下国家。因此,关于性命的文章,简约而通达,丰富而精练,深奥广博而又有体要。至于其他奇异诡怪、虚浮蔓衍,以及铺陈月露风云、连篇累牍的文字,正大的文风并不推崇。我自从取得官籍以后,在秘书省任职,恭敬诵读 圣祖仁皇帝的《周易折衷》《性理精义》《古文渊鉴》等书,阐明精微的言论,搜集正统的学问,用朱笔黄笔评点甲乙,光明显著如同日月星辰;即使片段义理、单句言辞,也都归结到义理的要旨。这些著作对于世道人心的谋划,实在深远。皇上即位以后,继承先圣先王的事业,潜心探究道的奥妙 诏令接连颁发,以崇尚实学、敦厚名教为首要事务,希望天下的文人士子不追逐声名文采,而以内在归依性命之学。漳浦蔡闻之先生,学问广博而品德纯粹,曾经在鳌峰书院讲学,慨然有志于关中、闽中、濂洛一派的学问,受到 召见进入京师,命令他教授 皇子的经学。我也有幸列在讲席之间,接触他的言谈风采,更加了解先生的为人。闲暇时,他拿出所选的若干卷古文给我看。我总览书目,二千年上下只收文章二百多篇,精密典雅,完全符合六经的规范,而奇诡幻怪、风云月露一类的辞章,一篇也没有。这就是所说的把辞命、议论、论事统一贯通于义理。后进之士应以前人的事业为老师,但选文家往往漫无主见,对于文章的是非纯杂,很少有所取舍,只取文辞丰富优美,作为学者讽诵的材料,这岂不是把文章之学与性命之学判为两条道路,使学习文章的人从这些文章中还能取什么来约束自身、检点行为呢?所以说:“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又说:“言语没有文采,流传就不能久远。”大概不承载道就不足以称为文章,即使想要流传久远,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先生身逢 盛明时代,体味道理,含咏经书,广泛综合子书史书,这部文选就是这样编成的。篇帙简约,义理精粹;崇尚实学而排斥浮华,阐明义理而祛除放诞。确实足以辅助文治,成为后学的津梁,难道只是供文人学士诵读学习而已吗?因此作序。张廷玉序 康熙乙未年,我从京师回到闽地,在家居住了几年,评论选录历代古文,从汉代到元代,大约二百三十多篇。弟子和登门求学的人私下抄写诵读,我不敢拿它来刊行于世。雍正元年,承蒙 皇恩特意召入京师,和志同道合的李君立、侯张君季长共同讨论考订,又加以订正。高安朱可亭先生以及季长任长洲县令时,取此书交付刊刻,我于是为它作序说:这部选本,从各家文集中采录若干篇,从二十一史中采录若干篇。《文选》《文苑英华》《唐文粹》《宋文鉴》《元文类》,以及历代名臣奏议,偶然有特别喜爱的就收录其中。文章虽然佳美,但如果与修身治世的大道没有关系,就不收录。言论虽然切实,但体裁不完美,连贤哲的格言也不能全部收载。事情可以作为法则、可以流传,文章可以歌咏、可以诵读,然后才加以收录。不及《左传》《公羊传》《谷梁传》《檀弓》,是因为《檀弓》属于经,《三传》虽然是传经之书,也不及战国时期的文章,因为其中有许多机巧智谋而妨害道义的言论。《荀子》《韩非子》《庄子》《列子》不收,是为了斥退异端学说。唉!空车外表的装饰,与犬羊皮革的虚饰,都值得讥讽。不加以体察实行的功夫,只夸耀宏博雕琢的作用,是先儒所羞于称道的。言语不能充分表达志意,文章不能流传久远,也不是大雅所崇尚的。把这些文章施用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伦理关系,发扬其中治理国家的大业和垂名不朽的盛事之美。言语是内心的声音,文辞贵在有体制和要旨,这就是这部文集选文的缘由吧?凡是我所评论的,都是写下自己的心得,不讲次序、不合体例,留给大方之家取笑,也不顾虑了。题名为《雅正》,是因为它的文辞典雅,道理正当。蔡世远序。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巻一礼部侍郎蔡世逺编求贤诏【十一年】 汉髙帝盖闻王者莫髙于周文,霸者莫髙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絶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国,相国鄼侯下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郡守。其有意称明悳者,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府署。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勿遣。治国莫如求贤,开基尤为首务。雄才大畧之君,开豁濶达,如聆其声。后世词多而意漓矣。○汉初文古质,中汉以后朴茂。赐南粤王佗书【元年】汉文帝皇帝谨问:南粤王,甚苦心劳意。朕,髙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逺,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髙皇帝弃羣臣,孝惠皇帝即世,髙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誖暴乎治,诸吕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它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巳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巳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髙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乗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驰谕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为寇灾矣。上禇五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遗王。愿王听乐娱忧,存问隣国。仁人之言,帝王之度,简直寛大,出以敦诚,故能使倔强者心服,胜武帝数十万甲兵。议振贷诏【元年】 汉文帝方春和时,草木羣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养老诏【元年】 汉文帝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嵗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又无布帛酒肉之赐,将何以佐天下子孙孝养其亲?今闻吏禀当受鬻者,或以陈粟,岂称养老之意哉?具为令。读此二诏,皆从胞民与物上发出王者之政也。汉文质美,而学不充,又无名臣以辅之,故所就止此。然三代以下,少比。日食求言诏【二年】 汉文帝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徳,布政不均,则天示之灾以戒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蚀之,适见于天,灾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予一人。惟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羣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徳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匄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諌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职任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逺徳,故▯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而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余皆以给传置。粹然王者之谈,西京诸诏此为第一。○初即位,其时疑,故夜拜宋昌为卫将军。今罢之者,事巳定也。自此无所谓南北军者矣。此是汉文大畧处。○史记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于是下诏云云。今诏中只称晦日食,则知望又食者,史衍也。交食法,日食必在朔望,无日食之理,间有在晦者,厯法误也。○案汉书及五行志无此日食文,诏文亦从汉书劳赐三老孝悌力田诏【十二年】汉文帝孝悌,天下之大顺也;力田,为生之本也。三老,众民之师也;亷吏,民之表也。朕甚嘉此二三大夫之行。今万家之县,云无应令,岂实人情?是吏举贤之道未备也。其遣谒者劳赐三老、孝者帛人五匹,悌者、力田二匹,亷吏二百石以上率百石者三匹。及问民所不便安,而以户口率置三老、孝悌、力田常员,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孝悌敦本行也,力田敦本业也。本行不敦,虽足以致誉,识者讥其秦越焉。本业不敦,虽足以致富,君子讥其浮薄焉。风至战国,浇漓极矣。秦并六国,戾悍愈甚。经汉家培养,几于三代,文帝之功也。文帝朴厚敦诚,诏书近古,文侯之命以下无之。○案集中髙文景诏书详于汉书者,史记特录日食一诏,疏畧之讥有由来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第一卷 礼部侍郎蔡世远编纂 求贤诏【十一年】 汉高帝 听说,帝王没有谁比周文王更高明,霸主没有谁比齐桓公更杰出,他们都是依靠贤人而成就名业的。如今天下贤人的才智,难道只比古人差吗?问题在于君主不与他们交往罢了。士人凭什么途径进身?如今我借助上天的威灵,和贤士大夫平定天下,使天下成为一家,希望它长久存在,世世代代奉守宗庙,永不灭绝。贤人已经和我共同平定天下了,难道不应当和我共同安享利益吗?贤士大夫中有愿意跟随我共事的,我能够使他们尊贵显达。现将此意布告天下,使大家明白我的心意。御史大夫昌下达给相国,相国鄼侯下达给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达给郡守。其中有意推荐品德高尚、名声显著之人的,一定要亲自劝说他,替他驾车,送到相国府署。品行义理足以推荐而有司却不报告的,查出后免职;年老衰弱患病的,不要遣送。治理国家没有比求取贤才更重要的,开创基业尤其是首要事务。具有雄才大略的君主,胸襟开阔、通达大度,仿佛能听见贤才的声音。后世文章辞藻增多而意旨反而淡薄了。○汉初的文章古朴质实,中期以后质朴丰茂。赐南粤王赵佗书【元年】汉文帝 皇帝恭敬地问候南粤王:你实在费尽心力了。我是高皇帝姬妾所生的儿子,离开京城在代地担任北方藩王,路途遥远,又受到阻隔蒙蔽而愚昧无知,因此从未给你写信。高皇帝离开群臣后,孝惠皇帝去世,高后亲自处理政事,不幸患病,病势日益加重,因此治理政事悖乱暴虐;诸吕发动变乱,所以不能独自控制法令,只得取他姓之子作为孝惠皇帝的继承人。依靠宗庙的神灵和功臣的力量,诛灭诸吕已经完成。我因为王侯官吏不肯放过诸吕的缘故,不得不被拥立,如今已经即位。先前听说大王给隆虑侯将军写信,请求亲近兄弟,并请罢免长沙的两位将军。我已因大王的书信罢免了将军,博阳侯在真定的亲兄弟,我已经派人前去存问,并整修先人的坟墓。前些日子听说大王在边境发兵侵扰,灾祸没有停止。当时长沙受到苦害,南郡尤其严重。即使对大王的国家有利,难道就只有大王一人获利吗?必然会多杀士卒,伤害良将贤吏,使寡妇的丈夫、孤儿的父亲、老人的儿子失去亲人,得到一个利益却失去十样东西。我不忍心这样做。朕想重新确定疆界,对于犬牙交错的地方,拿这件事询问官吏。官吏说:‘这是高皇帝用来界定长沙土地的办法。’朕不能擅自改变。官吏又说:‘得到大王的土地不足以扩大国家,得到大王的财物不足以使国家富裕。’ 从服岭以南的地方,由大王自行治理。即便如此,大王的名号是皇帝,两个皇帝并立,却没有派出一辆使者车来沟通道路,这就是争斗。争斗而不谦让,是仁人不肯做的。希望和大王共同放下过去的忧患,从今以后像从前一样互通使者。因此派贾疾驰前去晓谕大王,把朕的心意告诉你,希望大王也接受,不要再制造侵扰的灾祸。现赐给大王上等褚衣五十套、中等褚衣三十套、下等褚衣二十套。希望大王听音乐以排遣忧愁,并存问邻国。这是仁人的言语、帝王的气度,简明直截而宽宏大度,出自敦厚真诚,所以能够使倔强的人心悦诚服,其效果胜过汉武帝的数十万甲兵。议论赈济借贷诏【元年】 汉文帝 正值春天和暖的时候,草木以及各种生物都各自得到快乐,而我们的百姓中鳏寡孤独、穷困的人,有的已经濒临死亡,却没有人过问。忧虑自己是百姓的父母,应当怎么办?让有关部门讨论救济借贷的办法。养老诏【元年】 汉文帝 老人如果没有丝帛就不能保暖,没有肉就不能吃饱。如今岁首,既没有及时派人存问长老,又没有赐给布帛酒肉,将拿什么来帮助天下的子孙孝敬赡养父母?如今听说官吏按规定应当给应受粥食的人发放粥,有的却用陈粮,难道符合养老的本意吗?把这些详细制定为法令。这两篇诏书,都是从爱护百姓和万物的心意出发而制定的帝王政令。汉文帝的文章质朴优美,但学问并不充足,又没有名臣辅佐,所以成就也只能到这里。然而从三代以后,少有可以和他相比的。日食求言诏【二年】 汉文帝 朕听说,上天生育百姓,为他们设置君主来养育、治理他们。君主没有德行,施行政令不公平,上天就显示灾异来警戒治理不善。如今十一月晦日发生了日食,恰好显现在天空中,还有什么灾异比这更大呢?朕有幸保守宗庙,以微小卑贱的身躯,寄托在士民和诸侯王之上。天下的安定与混乱,责任在我一人。各位执政大臣,仍然是我的股肱。朕向下不能治理养育众生,向上又使日月星辰的光明受到牵累,这不仁德实在太大了。诏令到达后,你们都要思考我的过失,以及你们所知道、看到而我还没有察觉的地方,请把它们启奏告诉朕。并且举荐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来匡正我的不足;再分别命令他们承担职务,减少徭役费用,以便利百姓。朕既然不能使德泽远播,所以忧惧地想到外部还有祸患,因此防备措施还没有停止。如今即使不能撤除边境屯戍,却又整治兵备、加强守卫;应当罢免卫将军所统率的军队,太仆现有的马匹和余下财物足够使用,其余都拿来供给驿传。纯粹是帝王的言论,西汉诸帝的诏书中这是第一。○刚即位时,时局尚有疑虑,所以连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如今罢免卫将军,是因为事情已经安定。从此以后,便没有所谓南军、北军了。这是汉文帝处置政事最有大略的地方。○《史记》说十一月晦日发生日食,十二月望日又发生日食,于是汉文帝下诏如此。如今诏书中只说晦日日食,由此可知望日再次日食是《史记》衍出的文字。按照交食法,日食一定发生在朔日或望日,不可能在没有日食条件的日子发生;偶尔记在晦日,是历法有误。○考察《汉书》以及《五行志》,没有这次日食的记载;诏文也依据《汉书》中的《劳赐三老孝悌力田诏》【十二年】汉文帝 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是天下最大的顺德;努力耕作,是谋生的根本。三老,是众民的老师;廉吏,是百姓的表率。朕非常嘉许这些大夫们的行为。如今有万户的大县,却说没有人符合诏令,难道真是人情如此吗?这是官吏举荐贤人的办法还不完备。应派谒者慰劳、赏赐三老和孝子:孝子每人五匹帛,悌者、力田每人二匹,二百石以上的廉吏以及俸禄百石者,按等级每人三匹。还要询问百姓有什么不便和不安,并按户口比例设置三老、孝悌、力田的常额,命令他们各自率领同类人,以道义教导百姓。孝悌是敦厚根本的德行,力田是敦厚根本的事业。根本的德行不敦厚,即使足以获得声誉,有见识的人也会讥笑其如秦越般彼此疏远。根本的事业不敦厚,即使足以致富,君子也会讥笑其浮薄。风气发展到战国,浇薄浮靡到了极点。秦兼并六国后,乖戾强悍更加严重。经过汉家的培养,几乎恢复到三代的程度,这是汉文帝的功劳。汉文帝质朴厚重、敦厚真诚,诏书接近古代,自汉文侯的命令以下从来没有这样的。○考察本集所收高祖、文帝、景帝的诏书,《汉书》记载得比这里详细;《史记》只特别记录了日食诏书,对史料简略的讥评由来已久。
文帝纪賛 前汉书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増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南越尉佗自立为帝,召贵佗兄弟,以徳懐之,佗遂称臣。与匈奴结和亲后,而背约入盗,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恐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羣臣袁盎等諌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媿其心。专务以徳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呜呼仁哉!写出仁厚恭俭,如见。令二千石修职诏【后元二年】汉景帝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亡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省徭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积,以备灾害。彊母攘弱,众母暴寡,老耆以夀终,幼孤得遂长。今嵗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伪为吏,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县丞长吏也,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文景并称,然景帝事事不如文帝。文帝仁厚,非所及也。独恭俭不改文帝之旧耳。此诏朴简,令人想见西京风俗。议不举孝亷者罪诏【元朔元年】汉武帝公卿大夫所使,总方畧,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也。夫本仁祖义,褒徳禄贤,劝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繇昌也。朕夙兴夜寐,嘉与宇内之士臻于斯路,故旅耆老,复孝敬,选豪俊,讲文学,稽防政事,祈进民心。深诏执事,兴亷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雍于上闻也。二千石官长,纪纲人伦,将何以佐朕烛幽隠,劝元元,厉烝庶,崇乡党之训哉?且进贤受上赏,蔽贤防显戮,古之道也。其与中二千石礼官博士议,不举者罪。武帝学质俱美,初年敦尚儒术,好贤若渇。读此诏,蔼然动人。其后好大喜功,利臣战将,酷吏俱用,而民不堪命矣。武帝知举孝亷之关于治道风俗,而不知大用董仲舒,君子所为三叹也。○髙帝制度未遑,文景取人惟贤良一科,间行耳。武帝始举孝亷,置博士,设博士弟子五十员,六经亦于是时齐出,彬彬然盛哉。孝亷之科,或举孝,或举亷,或并举孝亷,不试以文。博士弟子员则送于太常,试而官之。顺帝时,孝亷始有试。
武帝纪賛 前汉书汉承百王之▯,髙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厯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畧,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汉武可纪处甚多,所失者独用酷吏与利臣耳。通鉴讥其繁刑重敛,篇末纯于褒中用贬,确论亦至文也。令二千石察官属诏【元康二年】汉宣帝狱者,万民之命,所以禁暴止邪,养育羣生也。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则可谓文吏矣。今则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贰端,深浅不平,増辞饰非,以成其罪,奏不如实,上亦亡繇知此,朕之不明,吏之不称,四方黎民将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属,勿用此人。吏务平法,或擅兴繇役,饰厨传,称过使客,越职逾法,以取名誉,譬犹践薄氷以待白日,岂不殆哉?今天下颇被疾疫之灾,朕甚愍之,其令郡国被灾甚者毋出今年租赋。宣帝聪察,任术不如文帝淳厚,然是时良郡守最多,狱亦最慎,堪称中兴。
项羽賛 史 记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耶?何其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蠭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乗势起陇畆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懐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畔巳,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辠也』,岂不谬哉!」太史公列项羽于本纪,有不胜怜惜之心,亦汉网之寛也。断制极合文气老洁。
译文帝纪赞 《前汉书》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马、服饰和御用品,都没有增加。有不便利百姓的,就立即放弃以利民。曾经想修筑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要用百金。皇帝说:“百金,是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我奉守先帝留下的宫室,常常还担心辱没它,为什么还要修露台呢?”自己穿着粗丝绸衣服,宠爱的慎夫人穿衣不拖到地上,帷帐不绣花纹,以此显示敦厚朴素,给天下做榜样。修建霸陵,全部使用陶器,不许用金银铜锡装饰,依着山势修建,不起高坟。南越尉赵佗自立为帝,召来赵佗的兄弟,用恩德怀柔他,赵佗于是称臣。与匈奴缔结和亲后,匈奴背约入侵盗掠,便命令边境加强守备,不发兵深入,怕烦扰百姓。吴王诈称有病不来朝见,便赐给他几案和手杖。群臣袁盎等人的劝谏,即使言辞尖锐,皇帝也常常宽容地接受采用。张武等人接受金钱贿赂,事情败露后反而更加赏赐他们,以使其内心惭愧。专心致力于用德行教化百姓,因此天下富足,兴起礼义;所判决的案件只有几百件,几乎达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唉,真是仁厚啊!这篇赞语写出了他的仁厚恭俭,仿佛亲眼看见一般。命令二千石官员修明职守诏【后元二年】汉景帝 雕刻文饰、镂刻器物,会损害农事;织造锦绣、缀结彩丝,会妨害女子的纺织。农事受到损害,就是饥荒的根源;女工受到妨害,就是寒冷的根源。饥寒一同到来,而能够不做坏事的人就少了。朕亲自耕田,皇后亲自养蚕,用来供奉宗庙的祭品和祭服,为天下做表率;不接受进献,削减太官的供给,节省徭役赋税,希望天下专心从事农耕蚕桑,平时有积蓄来防备灾害。使强者不能侵夺弱者,使人多者不能暴虐人少者;让老人长寿终其一生,让幼孤得以顺利成长。今年有的地方收成不好,百姓粮食颇少,过错究竟在哪里?有的人伪装欺诈来做官,官吏把收受货赂当作交易,掠夺百姓,侵害万民。县丞是县中掌管政务的长吏,若违法与盗贼勾结,盗贼还要更觉得无所谓。命令二千石官员各自修明职守;有不任职守、耗乱政务的,丞相要上报,请求治罪。布告天下,使大家明白朕的心意。文帝、景帝并称贤明,然而景帝事事都比不上文帝。文帝的仁厚,不是景帝所能及的。只是恭敬节俭这一点,没有改变文帝留下的旧制。这篇诏书质朴简约,使人仿佛看见西汉的风俗。议论不举荐孝廉者治罪诏【元朔元年】汉武帝 公卿大夫所承担的使命,是总揽方略,统一纲纪,扩大教化,美化风俗。以仁为根本、以义为祖法,褒奖有德之人、使贤能者享有禄位,劝人为善、惩罚暴行,是五帝三王由此兴盛的原因。朕早起晚睡,欣喜地希望和天下士人共同达到这条道路,因此礼敬老者,恢复孝敬的教化,选拔豪杰俊才,讲习文学,考察政事,祈求民心进步。郑重告诫执事大臣,兴办廉举、孝举,希望逐渐形成风气,继承圣人的美好事业。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信之人;三人同行,其中必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如今有时竟至于全郡都不推荐一个人,这是教化没有深入到底,而积累善行的君子被阻塞,不能上达天听。二千石的官长,掌握人伦纲纪,将凭什么帮助朕照见幽隐之处,劝勉百姓,激励众民,尊崇乡党的教训呢?况且进荐贤能者受到上等赏赐,遮蔽贤能者遭受显著的杀戮,这是古代的道理。命令与中二千石、礼官、博士商议,不举荐人才者的罪罚。汉武帝学问和资质都很美好,初年敦厚地崇尚儒术,爱惜贤才如同口渴求水。读这篇诏书,和蔼动人。后来他喜欢大规模建功,贪图功利,宠信用兵的臣子和将领,残酷的官吏也一并任用,百姓就无法忍受命令了。汉武帝知道举荐孝廉关系到治道和风俗,却不知道重用董仲舒,这是君子所感叹再三的地方。○高帝时制度尚未完备,文帝、景帝取士只设贤良一科,间或实行。汉武帝开始举荐孝廉,设置博士,设博士弟子五十人,六经也在这个时期一齐兴盛起来,文治彬彬,盛况可观。孝廉这一科,有的举孝,有的举廉,有的孝廉并举,并不以文章考试。博士弟子则由太常荐送,经过考试后授予官职。汉顺帝时,孝廉才开始有考试。武帝纪赞 《前汉书》汉朝承受历代君王留下的弊病,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致力于养育百姓;至于考察古代礼仪文制等事务,仍有许多缺漏。孝武帝初即位,卓然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于是向海内广泛征询,举用才俊,与他们共同建立功业。兴办太学,修订郊祀,改革历法正朔,确定历数,协调音律,制作诗乐,举行封禅,祭祀百神,接续周朝后裔,号令文章灿然可观,值得记述。后世继承者得以遵循宏大的事业,从而有三代的风气。像汉武帝这样雄才大略,却不改变文帝、景帝的恭敬节俭,以此成就百姓,即使《诗》《书》所称道的圣王,又有什么能超过他呢?汉武帝值得记述的地方很多,他的过失只有任用酷吏和偏爱功利之臣。司马光《资治通鉴》讥刺他刑罚繁多、赋税沉重,篇末完全在褒扬中寓有贬意,确实也是至为精妙的史论。命令二千石官员考察属官诏【元康二年】汉宣帝 审理案件,关系到万民的性命,是用来禁止暴行、制止邪恶、养育众生的。能够使活着的人没有怨恨、死去的人没有遗恨,才可以称为有文德的司法官。如今却不是这样,执法时有的人怀着玩弄技巧的心思,割裂法条、曲解律文,使刑罚轻重不公平,增加言辞来掩饰过错,以便定成罪名;上报的案件又不符合事实,皇上也无从知道真相。这样一来,朕不明察,官吏不称职,四方百姓将仰赖谁呢?二千石官员各自考察属官,不要任用这种人。官吏应当致力于公平执法;有的擅自兴办徭役,修饰厨房驿舍,夸大接待使者的费用,越过职权、违犯法令,以此博取名声,这就好比踩着薄冰等待太阳出来,难道不危险吗?如今天下有不少地方遭受疫病灾害,朕非常怜悯,命令郡国中受灾最重的地方免除今年的租赋。汉宣帝聪明明察,任用权术不如文帝淳厚;然而当时贤能的郡守最多,审理案件也最为谨慎,可以称作中兴。项羽赞 《史记》太史公说:“我听周生说:‘舜的眼睛大概有两个瞳孔。’又听说项羽也有两个瞳孔。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他为什么兴起得这样迅速!秦朝失去政权,陈涉首先发难,豪杰蜂拥而起,彼此争战,多得数不清。然而项羽原本没有尺寸之地,却乘势从田野中起兵,三年之内便率领五位诸侯灭掉秦朝,分割天下,分封王侯,政令都由项羽发出,号称霸王。他的地位虽然没有维持到底,但近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等到项羽背弃关中、怀念楚地,放逐义帝而自立,又怨恨王侯背叛自己,事情就困难了。他自夸功劳,逞用个人的聪明而不以古人为师,认为霸王的事业可以凭武力征伐来经营天下,五年后终于亡国,自己死在东城,到了这时还没有醒悟,也不责备自己,真是过错太大了。于是竟拿‘是上天要亡我,不是用兵的罪过’来作借口,难道不是荒谬吗!”太史公把项羽列入本纪,含有无法抑制的怜惜之心,也是汉代史家网开一面。结论极其符合文章老练简洁的风格。
秦楚之际月表 史 记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发于陈涉;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阼,成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惠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义,十余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以徳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于是无尺土之封,堕壊名城,销锋镝,鉏豪杰,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合从讨伐,轶于三代。乡秦之禁,适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法戒昭然,以髙老闲淡之笔出之,又得颂扬本朝之体。
髙祖功臣侯年表 史 记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徳立宗庙,定社稷,曰勲;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防也。余读髙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所闻书曰:「协和万国,迁于夏商。」或数千嵗,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见于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歴三代千有余载,自全以蕃卫天子,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余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余,皆坐法陨命亡国,耗矣。罔亦少宻焉,然皆身无兢兢于当世之禁云。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岂可绲乎?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于是谨其终始,表见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着其明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阅歴世变,垂鉴将来,感怆咏叹,气缩神逸,孟坚所不能也。
译秦楚之际月表 《史记》太史公阅读秦楚之际的史事说:“最初发动祸乱,是陈涉开始的;残暴凶悍、灭亡秦朝,则是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最终登上帝位,成就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次更替。自从有人民以来,从未有过像这样迅速接受天命的。”从前虞、夏兴起,积累善行、建立功业,经历数十年,使恩惠遍及百姓,代行政事,又考察是否符合天意,然后才居于君位。商汤、周武王称王,是因为契、后稷修养仁德、实行义行,历经十多代,在没有预先约定的情况下恰好会合;孟津会集八百诸侯时,仍认为时机未到。后来才放逐、诛杀暴君。秦国从襄公开始,在文公、缪公、献公、孝公以后逐渐强盛,像蚕食桑叶一样吞并六国,经过一百多年,到始皇时才终于兼并华夏各国。像那样凭借德行,像这样使用武力,统一天下大概就是如此艰难。秦朝已经称帝,却忧虑战争不能停止,认为这是因为有诸侯的缘故,于是不给诸侯一尺土地的封爵,毁坏著名城池,销毁兵器,锄除豪杰,以维持万世的安宁。王者事业的兴起,始于闾巷百姓,联合抗争讨伐,超过了三代。回顾秦朝的禁令,恰恰足以给贤者提供驱除秦朝的机会。因此,汉高祖奋发而起,成为天下的雄主,哪里还会有无土而不能称王的地方?这难道就是传说中所谓的大圣吗?” 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天意吗?若不是大圣之人,谁能承担这样的天命而成为帝王呢?法则和警戒昭然可见,却用高古老练、闲淡自如的笔调写出,又具有歌颂本朝的体制。高祖功臣侯年表 《史记》太史公说:古代臣子的功劳分为五等:以德建立宗庙、安定社稷,叫作勋;以言论建功,叫作劳;用力量建功,叫作功;彰明功劳等级,叫作伐;功劳日久累积,叫作阅。分封爵位时的誓言说:‘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那么细,泰山变得像磨刀石那么小,国家也要永远安宁,并且延及后代。’当初未尝不是想巩固根本,但枝叶渐渐凌夷衰败。我读高祖所封的功臣侯爵,考察他们最初受封而后来失去爵位的原因,说:‘奇怪啊!’我听说古书上说:‘协和万国,迁于夏商。’有的经历数千年;大概周朝分封了八百诸侯,幽王、厉王以后,这些诸侯还见于《春秋》。尚书中记载唐虞时代的侯伯,经历三代一千多年,能够保全自身来藩卫天子,难道不是因为笃行仁义、奉行尊上法则吗?汉朝兴起时,功臣受封的有一百多人。天下刚刚平定,所以大城名都中能够查数的户口只剩十二三成,因此大的侯国不过万户,小的五六百户。过了几代,百姓全都回归乡里,户口日益增加,萧何、曹参、周勃、灌婴之类有的达到四万户,小侯也相应加倍富厚。子孙骄纵放肆,忘记先人,纵情淫逸宠爱,到太初年间一百年左右,现存的侯爵只剩五人多一点,都因犯法而丧命、亡国,损耗殆尽。法网也稍微疏漏了一些,但他们全都没有对当时的禁令保持戒惧之心。身处当今时代而立志探究古代道理,是用来作为自己的镜鉴;未必一切都要与古代帝王相同,因为各代礼制不同,事务也不同,重要的是以成败得失作为纲纪,怎么可以混为一谈呢?考察他们凭什么得到尊宠、又凭什么遭到废黜羞辱,也正是当代得失的汇集,何必只去听旧闻?因此我谨慎考察他们的始终,列举并显示相关文辞;有些地方不能详尽说明原委,就把那些明显有疑问的地方阙略不写。后来的君子若想继续推究排列,也可以借此浏览。经历历代变故,给将来留下鉴戒;其中感伤咏叹、意气消缩而神思飞逸之处,即使班固也做不到。
诸侯王表序 前汉书昔周监于二代,三圣制法,立爵五等,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余。周公、康叔建于鲁、卫,各数百里。太公于齐,亦五侯九伯之地。《诗》载其制曰:「介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懐徳维宁,宗子维城。」母俾城壊,毋独斯畏。所以亲亲贤贤,褒表功徳,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故盛则周、召相其治,致刑错;衰则五伯扶其弱,与共守。自幽、平之后,日以陵夷,至虖阸防河洛之间,分为二周。有逃责之台,被窃鈇之言,然天下谓之共主,彊大弗之敢倾。歴载八百余年,数极徳尽,既于王赧降为庶人,用天年终,号位已絶于天下。然犹枝叶相持,莫得居其虚位,海内无主,三十余年。秦据埶胜之地,骋狙诈之兵,蚕食山东,壹切取胜。因矜其所习,自任私智,姗笑三代,荡灭古法,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亡骨肉本根之辅,外亡尺土藩翼之卫。陈、吴奋其白梃,刘、项随而毙之。故曰:「周过其厯,秦不及期,国埶然也。」汉兴之初,海内新定,同姓寡少,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剖裂疆土,立二等之爵。功臣侯者百有余邑,尊王子弟,大啓九国。自雁门以东,尽辽阳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转,度河、济,渐于海为齐、赵;谷、泗以往,奄有龟、防为梁、楚;东带江湖,薄会稽为荆、吴;北界淮濒,畧庐、衡为淮南;波汉之阳,亘九嶷为长沙。诸侯比境,周帀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而藩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矫枉过其正矣。虽然,髙祖创业,日不暇给;孝惠享国又浅;髙后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如,亡狂狡之忧,卒折诸吕之难,成太宗之业者,亦赖之于诸侯也。然诸侯原本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暌孤横逆,以害身丧国。故文帝采贾生之议,分齐、赵;景帝用鼂错之计,削吴、楚;武帝施主父之册,下推恩之令,使诸侯王得分户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自此以来,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为三。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余城;长沙、燕、代虽有旧名,皆亡南北边矣。景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谋,作左官之律,设附益之法。诸侯惟得衣食税租,不与政事。至于哀、平之际,皆继体苗裔,亲属疎逺,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埶与富室亡异。而本朝短世,国统三絶。是故王莽知汉中外殚防,本末俱弱,亡所忌惮,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权,假伊、周之称,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阶序而运天下。诈谋既成,遂据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驰传天下,班行符命。汉诸侯王厥角□首,奉上玺韨,惟恐在后;或乃称美颂徳,以求容媚。岂不哀哉!是以究其终始,彊弱之变,明监戒焉。中多本《史记》原文,遒逸髙老,不如子长。然班氏加以修饰雕链,故自缜宻典则,后幅尤惨淡凄壮。○封建之应行与否,总不下断制语,而铺陈事变已悉。然观班氏之意,犹以封建为应行者,后代论者纷纷,余为折其中曰:诸侯地不过一县,惟衣食租税,不与政事,得之矣。
艺文志序 前汉书昔仲尼没,而微言絶;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故《春秋》分为五【谓左氏、公羊、谷梁、邹氏、夹氏也】诗》分为四【谓毛氏、齐、鲁、韩】易》有数家之传。战国从衡,真伪分争,诸子之言纷然殽乱。至秦患之,乃燔灭文章,以愚黔首。汉兴,改秦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迄孝武世,书缺简脱,礼壊乐崩。圣上喟然而称曰:“朕甚闵焉。”于是建藏书之防,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至成帝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兵书,太史令尹咸校数术,侍医李柱国校方技。每一书巳,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会向卒,哀帝复使向子侍中奉车都尉歆卒父业。歆于是总羣书而奏其七畧,故有辑畧,有六蓺畧,有诸子畧,有诗赋畧,有兵书畧,有术数畧,有方技畧。今删其要,以备篇籍。斯文废兴,了然指掌,简明有体,亦以见向歆父子之有功于经学也。
译诸侯王表序 《前汉书》从前周朝以夏、商两代为鉴,三位圣人制定法度,设置五等爵位,分封八百诸侯,同姓诸侯有五十多个。周公、康叔分别建国于鲁、卫,各有数百里土地。姜太公在齐,也有五侯九伯的土地。《诗经》记载这种制度说:‘大夫是藩篱,三公是墙垣,大国是屏障,同姓宗族是栋梁;怀有德行就能安宁,同姓宗子就是城防。’不要使城防毁坏,不要让人独自承担畏惧。因此亲近亲族,尊重贤人,褒奖功德,关系到国家的盛衰,深深巩固根本,使其不可拔除。强盛时,周公、召公辅佐治理,达到刑罚搁置不用;衰弱时,五位霸主扶助其弱,与周王共同守护。自周幽王、周平王以后,国势日益衰落,到了被迫退缩在黄河、洛水之间,分成东周、西周。有逃避责罚的台,也有被盗斧的说法,但天下仍把周王视为共同的君主,强大的诸侯不敢倾覆它。历经八百多年,气数穷尽、德行耗尽,到周赧王时降为平民,享尽天年而死,周王的名号和地位已经在天下断绝。然而诸侯仍像枝叶相互支撑,没有人能够占据周王留下的空位,天下没有君主,持续了三十多年。秦国凭借形势险要而强盛的土地,施展狡诈的军队,像蚕食一样侵吞崤山以东地区,一切都以取胜为目的。于是夸耀自己所熟习的武力,任凭个人的智谋,嘲笑三代,荡平毁灭古法,私自号称皇帝,却使自己的子弟沦为平民。秦朝在内没有骨肉本根作为辅佐,在外没有一尺土地的藩篱羽翼作为守卫。陈胜、吴广举起白木棒,刘邦、项羽随后消灭了它。所以说:‘周朝超过了它的历数,秦朝来不及达到期限,是国家形势造成的。’汉朝兴起初期,天下刚刚安定,同姓诸侯很少;汉朝吸取秦朝孤立而亡的教训,于是分割疆土,设置两等爵位。功臣封侯的有一百多个封邑,尊崇皇帝的子弟,大规模开立九个诸侯国。自雁门以东直到辽阳,设为燕国;从代、常山以南,太行山左侧转向,越过黄河、济水,渐次到海边,设为齐国、赵国;谷水、泗水以东,占有龟山、防山一带,设为梁国、楚国;东面沿江湖,逼近会稽,设为荆国、吴国;北面以淮水为界,略取庐山、衡山一带,设为淮南国;从汉水以北,横贯九嶷山,设为长沙国。诸侯国彼此接境,环绕东、北、南三面,外部连接胡、越。天子直属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以西直到巴、蜀;北面从云中直到陇西,连同京师内史,共十五郡。公主、列侯在其中也有不少封邑,而大的藩国夸州兼郡,连接数十座城,宫室、百官的制度和京师相同。可以说是矫枉过正了。即便如此,高祖开创基业,每天都无暇顾及;孝惠帝享有国运的时间又短;高后以女主身份临朝摄政,而天下安宁,没有狂妄奸诈之徒造成的忧患,最终平定诸吕之乱、成就太宗事业,也有赖于诸侯。然而诸侯国原本因疆域广大而强盛,流传到后来却泛滥以至过度;小的荒淫放纵、违犯法令,大的离心孤立、横暴悖逆,因而害身亡国。所以文帝采纳贾谊的建议,分割齐国、赵国;景帝采用晁错的计策,削弱吴国、楚国;武帝施行主父偃的策略,下达推恩令,使诸侯王能够分割户邑来封给子弟,不必直接贬黜升降诸侯,而藩国自然分裂。从此以后,齐国分为七国,赵国分为六国,梁国分为五国,淮南分为三国。皇子刚受封时,大国不过十多座城;长沙、燕、代虽然保留旧日名号,却都失去了南北边境。景帝遭遇七国之乱,压抑削弱诸侯,减少并黜退他们的官属;武帝经历衡山、淮南的谋反,制定左官律,设置附益法。诸侯只能得到衣食和租税,不参与政事。到了哀帝、平帝时期,诸侯都只是承继爵位的后代,亲属关系疏远,生长在宫帷之中,不受士民尊重,势力和财富与富裕人家没有区别。然而本朝享国短促,帝统三次断绝。因此王莽知道汉朝内外已经疲敝,本末都很衰弱,没有什么可忌惮的,便产生了奸邪之心,凭借太后的权力,假借伊尹、周公的名义,专擅作威作福。在朝廷之上,他不必降阶更改名分,就运转天下。奸诈谋略既已成功,便占据面向南方的尊位,分派五威将军的官吏,带着驿传奔驰天下,颁行符命。汉朝的诸侯王们有的叩头至地,献上皇帝的玺印和绶带,只怕落在后面;有的甚至称美颂德,以求容纳和媚悦。难道不可悲吗?因此考察这一切的始终和强弱的变化,明白地留下鉴戒。其中很多内容依据《史记》原文,气势劲健、飘逸高古,不如司马迁;但班固加以修饰雕琢,所以本来就精密典雅,后半篇尤其显得惨淡凄壮。○关于封建制度应不应该实行,全文始终没有下明确的断语,只是铺陈历史变化,把事情说明得很详尽。然而看班固的意思,仍然认为封建制度是应该实行的。后代评论者纷纷议论,我替他折中说:诸侯土地不过一个县,只享有衣食租税,不参与政事,这样就可以了。艺文志序 《前汉书》从前孔子去世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七十弟子去世后,大义发生分歧。因此《春秋》分为五家【指左氏、公羊、谷梁、邹氏、夹氏】, 《诗》分为四家【指毛氏、齐、鲁、韩】, 《易》也有许多家的传承。战国时期合纵连横,真伪互相争辩,诸子百家的言论纷然杂乱。到了秦朝,秦朝忧虑这些,于是焚烧文章,使百姓愚昧。汉朝兴起后,改正秦朝的弊政,大量收集篇籍,广泛打开献书的道路。到孝武帝时,书籍残缺、竹简散脱,礼制毁坏、音乐崩废。圣上叹息着说:‘朕对此非常忧虑。’于是建立藏书的制度,设置抄写书籍的官员,下至诸子传说,全都充实到秘府。到了成帝时,因为书籍散失很多,便派谒者陈农到天下搜求遗书。下诏让光禄大夫刘向校订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订兵书,太史令尹咸校订数术,侍医李柱国校订方技。每校完一部书,刘向就列出篇目,概括其主旨,编录后上奏。适逢刘向去世,哀帝又派刘向的儿子、侍中奉车都尉刘歆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刘歆于是总括群书,上奏《七略》,所以有辑略、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如今删取其中的要旨,用来完备篇籍。这篇文章说明学术文化的兴衰,清楚得如同在手掌上指点;文字简明而有体制,也由此可以看出刘向、刘歆父子对经学所作的贡献。
孔子世家賛 史 记诗有之:「髙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巳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自汉髙以太牢祀孔子。汉之治道隆而经学昌者,举由于此。董子对防云:「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列者,皆絶其道,勿使复进。」董子所以为一代醇儒,厥功匪小也。太史公亦知尊孔子,賛语数行而无限推尊,无限神韵。他人千百言不尽者,只此了之。龙门文章冠絶百代,即此可见。
管晏列传 史 记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巳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管仲曰:“吾始困时,常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濵,通货积财富国彊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彊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途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絶。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絶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巳,而信于知巳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寤而赎我,是知巳。知巳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闚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防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髙、乗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防,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耶?至其諌说,犯君之顔,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太史公在患难中,恨无人出力,故于管晏传叙交情气谊,特为深挚,千载下犹令人感泣也。然事正词平,不比游侠传之多所偏激,故录入斯选。
译孔子世家赞 《史记》《诗经》说:‘仰望高山,景仰大道。’虽然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心里却一直向往它。我读孔氏的书,想象孔子的为人,到了鲁地,观看仲尼的庙堂、车子、服饰和礼器,诸位儒生按时在孔子家中学习礼仪,我流连徘徊,舍不得离开。世人说:‘天下的君王直到贤人多得很,活着时就荣耀,死后也就罢了。’孔子身为平民,学说流传十多代,学者都尊奉他。从天子、王侯,到中原谈论六艺的人,都以孔子为标准加以折中。可以说是至高的圣人了。自从汉高帝用太牢祭祀孔子,汉朝治理国家的道路兴盛、经学昌明,大都由此而来。董仲舒在对策中说:‘凡是不属于六艺之科、孔子之学的,都应断绝它的道路,不要让它再得到推行。’董仲舒之所以成为一代醇正的儒者,他的功劳不小。太史公也知道尊崇孔子,只用几行赞语,却有无限的推尊和无限的神韵。别人用千百句话也说不尽的道理,他只用这些话就说清了。龙门司马迁的文章冠绝百代,从这里就可以看出。管晏列传 《史记》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年轻时常和鲍叔牙交游,鲍叔知道他的贤能。管仲贫困,常常占鲍叔的便宜,鲍叔始终友善地对待他,并不把这些事说出来。后来鲍叔侍奉齐国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纠。等到小白即位成为齐桓公,公子纠死亡,管仲被囚禁。鲍叔于是推荐管仲。管仲被任用后,在齐国执掌政事,齐桓公因此成为霸主,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一举得到匡正,这都是管仲的谋略。管仲说:‘我当初困顿时,常和鲍叔一起经商,分配财利时总是多给自己,鲍叔不认为我贪婪,知道我是贫穷。我曾经替鲍叔谋划事情,反而使他更加困窘,鲍叔不认为我愚蠢,知道时运有顺有逆。我曾经三次做官,三次被国君驱逐,鲍叔不认为我没有才德,知道我没有遇到时机。我曾经三次作战,三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胆怯,知道我有年老的母亲。公子纠失败,召忽为他而死;我被囚禁而受辱,鲍叔不认为我无耻,知道我不以小节受辱为羞,而以功名不能显扬于天下为耻。生养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啊。’鲍叔推荐管仲以后,甘居他的下位;他的子孙世代在齐国享有俸禄,拥有封邑的历经十多代,常常担任有名望的大夫。天下人不称赞管仲的贤能,反而称赞鲍叔能够识人。管仲执政并担任齐国相国以后,凭借小小的齐国处在海滨的条件,流通货物、积累财富,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又顺应民众的好恶,所以他说:“粮仓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了,百姓才懂得荣辱。上层遵守法度,六亲关系就牢固;礼义廉耻这四种纲常不能张立,国家就会灭亡。发布政令就像水源流出一样,政令顺应民心,所以即使地位卑下也容易实行。民众想要的,就顺势给他们;民众不想要的,就顺势革除。治理政事,善于把祸患转化为福祉,把失败转化为成功,重视事情的轻重,慎重权衡利弊。桓公实际上是因恼怒少姬而向南袭击蔡国,管仲便借机讨伐楚国,责问楚国没有向周王室进贡包茅。桓公实际上是向北征讨山戎,管仲便借机命令燕国修复召公时的政教。在柯地会盟时,桓公想背弃曹沫所订的盟约,管仲便借机使他守信,诸侯因此归附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正是为了取得,这是治理政事的法宝。’管仲的财富可以和公室相比,有三处归台和反坫,齐国人却不认为他奢侈。管仲死后,齐国遵循他的政令,长期比诸侯强盛。过了一百多年,出现了晏子。晏平仲名婴,是莱地夷维人。他侍奉齐灵公、庄公、景公,凭借节俭和努力实行而在齐国受到尊重。晏子做了齐国相国以后,吃饭时不吃两种以上的肉,妾也不穿丝绸衣服。他在朝廷上,国君谈到他就直言进谏,国君没有谈到他就谨慎行事。国家有道,就顺从命令;国家无道,就权衡变通政令。他凭借这些,在三代国君时期都在诸侯中享有显赫声名。越石父是贤人,却被关在囚禁之中。晏子出行时遇见他,便解下车左边的骖马赎出越石父,载他回家,却没有向他道谢。进入内室后,过了很久,越石父请求与他绝交。晏子惊讶地整理衣冠道歉说:‘我晏婴虽然不仁,但把您从困厄中救了出来,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求绝交呢?’石父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会受屈,在了解自己的人那里才会舒展。我被囚禁时,那些人不了解我。先生既然因感悟而醒悟,赎出了我,就是了解我的人。了解我却对我无礼,当然还不如继续被囚禁。’晏子于是请他进来,待为上宾。晏子担任齐国相国时出行,他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窥看丈夫。她丈夫替相国驾车,头顶着大车盖,驾着四匹马,意气扬扬,非常得意。回家后,他的妻子请求离开他。车夫问原因,妻子说:‘晏子身高不到六尺,却身为齐国相国,名声显扬于诸侯。今天我看他出行,思想深沉,常常有意识地谦抑自己。如今你身高八尺,却只给别人驾车,然而你的神态却自以为满足,我因此请求离开你。’ 后来车夫自己收敛、谦抑起来,晏子觉得奇怪,便询问他;车夫如实回答,晏子就推荐他做了大夫。太史公说:我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以及《晏子春秋》,它们论述得多么详尽啊!既然已经读过他所著的书,又想考察他的行为事迹,所以编次了这篇传记。那些书世上大多都有,因此不再论述。这里只评论他的逸闻:管仲是世人所称的贤臣,然而孔子却轻视他。难道是因为他认为周王朝的礼制已经衰微,齐桓公既然贤明却不能勉励他达到王道,只能称霸吗?古语说:‘顺从并助成君主的优点,纠正并挽救君主的过失,这样上下才能相亲。’这难道说的不是管仲吗?当初晏子伏在庄公的尸体上,哭泣并完成礼仪,然后才离开;难道这就是所谓‘见到合乎义的事情却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吗?至于他进谏劝说,冒犯君主的威严,这就是所谓在朝廷任职时想着竭尽忠诚,退居家中时想着补救过失的人吧!假如晏子还在世,即使让我给他执鞭驾车,我也会十分仰慕。太史公身处患难之中,遗憾没有人出力相助,所以在《管晏列传》中叙述交情和气谊,格外深厚真挚,千年以后仍然令人感动流泪。然而这篇文章叙事正直、措辞平实,不像《游侠列传》那样多有偏激之处,所以收入这部选本。
孟子列传 史 记孟轲,驺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逺而濶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徳,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鼔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徳,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隂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是以驺于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賔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于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太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茍合而巳哉?特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倘亦有牛鼎之意乎?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髠、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太史公賛:「孔子传,孟子立论,皆千古巨眼。」○此传凡四段,首段言孟子歴聘,乃述唐虞三代之徳,与从横攻伐者不类;次段言孟子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与怪迂者殊;三段引伯夷、孔、孟三事,皆止戈偃武之属,以暗收商君、吴起等;四段援牛鼎以解驺衍,然忌以琴干衍,等以书干其,干一也。如此之徒,岂可胜道?然则惟孔孟之道贵矣。文之抑扬开阖,备尽其致。
译《孟子列传》——《史记》孟轲是邹地人,曾在子思的弟子门下受业。学术通达以后,游历各国,侍奉齐宣王。宣王不能任用他,他便前往梁国。梁惠王不能真正实行他的主张,反而认为他的言论迂阔、远离实际。当时,秦国任用商君,富国强兵;楚国、魏国任用吴起,战胜并削弱敌国;齐威王、齐宣王任用孙子、田忌一类的人,诸侯都面向东方朝见齐国。天下正致力于合纵连横,把攻伐当作贤能之事,而孟轲却称述唐尧、虞舜和三代的德政,因此他所到之处都不被采纳。他退下来与万章等人编次《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写成《孟子》七篇。此后有驺子一类的人。齐国有三个驺子:最早的驺忌凭借弹琴求见齐威王,进而谈论国政,被封为成侯并接受相印,在孟子之前;其次是驺衍,在孟子之后。驺衍看到各国君主越来越淫逸奢侈,不能崇尚德行,不能像《大雅》所说的那样整饬自身、施惠百姓,于是深入观察阴阳消长,写成论述奇异迂曲变化、从始至终以及大圣人的篇章十多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理,但概括其归宿,必定归于仁义、节俭以及君臣上下、六亲之间的相处之道。起初不过是夸诞之说。王公大人刚见到他的学说时,都惊惧而回头接受教化。后来却不能实行它,所以驺衍在齐国受到尊重。他到梁国时,梁惠王到郊外迎接,行宾主之礼;到赵国时,平原君侧身行走并为他拂拭坐席;到燕国见燕昭王时,燕昭王手持扫帚在前面清道,请他列坐在弟子的位置上接受教诲,修筑碣石宫,亲自前去拜他为师。他写作《主运》。他游历诸侯,受到如此尊敬礼遇,难道能同孔子困于陈蔡而面有菜色、孟轲困于齐梁相比吗?所以,周武王凭仁义讨伐纣王而成为王,伯夷却宁可饿死也不吃周朝粮食;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孔子不回答;梁惠王谋划攻打赵国,孟轲却称说太王离开邠地。这难道是有意迎合世俗、苟且求同吗?只是方形榫头想嵌入圆形孔洞,怎么可能放得进去呢?有人说:伊尹背着鼎去劝勉商汤称王,百里奚在车下喂牛,秦穆公任用他而成就霸业;他们都是先迎合君主,然后再引导他走上大道。驺衍的言论虽然不合正道,难道也有伊尹、百里奚那种先曲后直的用意吗?自从驺衍以来,齐国稷下的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等人,各自著书,谈论治乱之事,以求取用于当世君主,这样的人哪里说得尽呢?太史公赞:孔子传述道统,孟子建立论说,都是千古罕见的卓越眼光。○这篇传记共分四段:第一段说孟子周游求仕,却称述唐尧、虞舜和三代的德政,与合纵连横、崇尚攻伐的人不同。第二段说孟子编次《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与奇异迂曲之说不同;第三段引伯夷、孔子、孟子的三件事,都属于止息战争、偃息武力的内容,含蓄地收束商君、吴起等人;第四段借伊尹负鼎、百里奚饭牛来解释驺衍,然而驺忌以琴求见齐威王,驺衍等人以著书求见君主,求见的方式虽不同,求取仕进则相同。这样一类人,哪里说得尽呢?这样看来,只有孔子、孟子的道最为可贵。文章的抑扬开合,把其中的妙处全都写尽了。
屈原列传 史 记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懐王左徒,博闻彊志,明于治乱,嫺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賔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懐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藁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徳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防,其志洁,其行亷,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逺。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亷,故死而不容。自疎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佯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絶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懐王贪而信张仪,遂絶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懐王,懐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浙,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懐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辨于懐王之宠姬郑袖。懐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諌懐王曰:「何不杀张仪?」懐王悔,追张仪不及。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懐王会,懐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懐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絶秦欢?懐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絶其后,因留懐王以求割地。懐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懐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必懐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懐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懐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乃作《懐沙》之赋,于是懐石,遂自投汨罗以死。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諌。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当处士横议、功利没人之时,独生一守正之孟子;当防士纷起、朝秦暮楚之日,独生一孤忠之屈原。豪杰之士,固不为世数所拘也。此传叙事,间以议论,情词慨慷,声彻九霄。登坛对 韩 信
译《屈原列传》——《史记》屈原名平,是楚国王族的同姓人。他担任楚怀王的左徒,见闻广博,意志坚强,明白国家治乱的道理,熟悉辞令。入朝便与怀王谋划议论国事,发布号令;出朝便接待宾客,应答诸侯。怀王非常信任他。上官大夫与屈原职位相同,争夺宠爱,内心嫉妒他的才能。怀王让屈原制定法令,屈平编写草稿尚未定稿,上官大夫看见后想夺取,屈平不给他,于是进谗说:‘大王让屈平制定法令,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每当一项法令发布,屈平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没有人能制定。’怀王大怒,疏远了屈平。屈平痛心于怀王听信谗言而不明察,痛恨谗言阿谀蒙蔽明辨,邪曲之人危害公正,正直之士不能被容纳,因此忧愁深思而作《离骚》。《离骚》,就是遭遇忧患的意思。上天是人的起源,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处境困窘就会返回根本,所以劳苦疲倦到了极点,没有不呼喊上天的;遭受疾病疼痛、内心悲惨忧惧,没有不呼喊父母的。屈平遵行正道、行为正直,竭尽忠诚和智慧侍奉君主,却被谗人离间,可以说处境困窘了。诚信却被怀疑,忠心却遭诽谤,难道能没有怨恨吗?屈平创作《离骚》,大概就是由这种怨恨产生的。《国风》描写男女情爱却不过分放纵,《小雅》有怨刺之情却不致于扰乱秩序。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兼有二者的特点。上面称颂帝喾,下面论述齐桓公,中间叙说商汤、周武王,以此讽刺当世之事,阐明道德的广大崇高、国家治乱的条理脉络,没有不充分显现的。它的文字简约,辞意含蓄,志向高洁,品行廉正;所描写的事物虽小,旨趣却极大,列举的事物虽近,显现的意义却深远。他的志向高洁,所以所称述的事物都芳香;他的品行廉正,所以至死也不容于世。他从污泥浊水中自行洗濯,像蝉蜕壳一样脱离污秽,漂浮在尘埃之外,不受世俗的污垢沾染,洁白鲜明,入泥而不被污染。推究这种志向,即使说它可以同日月争光也行。屈平被罢黜以后,秦国想攻打齐国,齐国与楚国结成合纵关系,秦惠王为此忧虑,便让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财物到楚国表示效忠,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齐国与楚国结为合纵,楚国如果确实能够断绝与齐国的关系,秦国愿意献出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图土地,相信了张仪,于是断绝与齐国的关系,派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欺骗他说:‘我同大王约定的是六里,没有听说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离去,回来报告怀王,怀王大怒,大规模发兵攻打秦国。秦国出兵迎击,在丹浙大败楚军,斩首八万人,俘虏楚将屈匄,接着夺取了楚国的汉中土地。怀王于是调集全国军队,深入进攻秦国,在蓝田交战。魏国听说此事,袭击楚国直到邓地,楚军害怕,从秦国撤回;齐国最终因愤怒而不救楚国,楚国陷入极大困境。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土地给楚国求和,楚王说:‘我不要土地,只希望得到张仪,让我泄愤。’张仪听说后便说:‘用我一个人抵偿汉中土地,我请求前往。’他到楚国后,又用丰厚的财物收买掌权的臣子靳尚,并让怀王宠姬郑袖在怀王面前设置诡辩。怀王最终听信郑袖,又释放张仪让他离开。当时屈平已经被疏远,不再任职,出使齐国回来后,回头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怀王后悔,派人追张仪却没有追上。后来诸侯共同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楚将唐昧。当时秦昭王与楚国联姻,想同怀王会面,怀王想去。屈平说:‘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能相信,不如不要去。’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怀王前往,说:‘为什么要断绝秦国的欢心呢?’怀王最终还是去了,进入武关。秦国埋伏的军队截断他的后路,便扣留怀王,要求楚国割让土地。怀王愤怒,不肯答应,逃往赵国。赵国不接纳他,他又返回秦国,最终死在秦国,遗体运回楚国安葬。长子顷襄王即位,任命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后来都责怪子兰,因为他劝怀王进入秦国而使怀王一去不返。屈平既然嫉恨子兰,即使被放逐流离,仍然眷顾楚国,心中始终怀念怀王而不忘,想要回去,希望君主有一天醒悟、风俗有一天改变。他在作品中存念君主、振兴国家并希望恢复旧业,多次表达这个心愿。然而最终没有办法,所以不能返回。他最终由此看出怀王始终没有醒悟。君主无论愚昧还是聪明、贤能还是不肖,没有不想求得忠臣来帮助自己、选拔贤人来辅助自己的。然而亡国破家的事情接连发生,而圣明君主治理国家、相继多年都不能见到,是因为所谓忠臣并不忠诚,所谓贤人并不贤能。怀王由于不了解忠臣的职责,所以在内被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平而信任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军队受挫、土地被削,丧失六郡,自己客死秦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就是不识人的祸害。《易经》说:‘井水已经淘清,却没有人饮用,使我的心悲伤;井水本来可以汲取。君主明智,大家都能得到福分。’君主不明智,哪里能够带来福分呢?令尹子兰听到这些话,非常愤怒,最终让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诋毁屈原。顷襄王发怒,把屈原放逐到远方。屈原于是作《怀沙赋》,抱着石头,投汨罗江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等人,都喜爱文辞并以辞赋著称,然而都承袭屈原从容委婉的辞令,始终没有人敢于直言进谏。此后楚国一天天削弱,几十年后终于被秦国灭亡。屈原沉入汨罗江一百多年后,汉朝有贾生担任长沙王太傅,经过湘水,投下书信凭吊屈原。太史公说: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他的志向感到悲痛。我到长沙,看到屈原投身自沉的深渊,没有一次不流泪,仿佛看见了他的为人。等到读到贾生凭吊他,又奇怪屈原凭借那样的才能,游历诸侯,哪个国家不能容纳他,为什么却让自己落到这样的地步?读了《鵩鸟赋》,把生死看得同等,把离仕与就职看得很轻,这才又豁然开朗,感到自己茫然若失。在处士横议、功利思想淹没一切的时代,偏偏出现了一个坚守正道的孟子;在游说之士纷纷兴起、早上侍奉秦国晚上又投靠楚国的日子里,偏偏出现了一个孤忠的屈原。豪杰之士本来就不会被世俗的命运和风气所束缚。这篇传记叙事中间夹杂议论,感情和文辞慷慨激昂,声势直达九霄。《登坛对》——韩信
项王喑哑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饮食;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刼于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嵗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登坛隆中,二对指事陈画,义理与利害兼尽,洵足称絶千古。邓禹之说,光武精悍之色,稍逊于是,抑亦其次也。至公瑾决战赤壁,不过一役之利钝,非能心纡六合,目睨四海,坐运成防,了若观纹也,其不如逺矣。虽然,用思归之士,以下三秦,其形势犹为易见,故韩王信亦能劝之,不独淮隂也。至先主琐尾流离,曽无资身之所,而能规取荆益,卒如所谋,其明智尤加人一等矣。
古文雅正巻一
译项王怒喝叱咤时,千人都吓得丧失气势;然而他不能任用并统率贤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的勇力罢了。项王见到人时恭敬慈爱,说话温和;有人患病,他便流泪并分给他饮食。可是到了有功劳的人应当封爵时,封侯的印章已经刻好磨损,他却吝惜不能授予,这就是所谓妇人的仁慈。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却不居关中而定都彭城,背弃义帝的约定,又凭亲疏爱憎分封诸侯,极不公平。诸侯看见项王放逐义帝、把他安置在江南,也都纷纷驱逐自己的君主,自己在好地方称王。项王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残杀毁灭的;天下人多有怨恨,百姓不亲近归附,只不过是被他的威势强力所劫持罢了。他名义上虽称霸,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人的心。所以说他的强盛很容易转为衰弱。如今大王如果确实能反过来实行他的做法,任用天下勇武之士,还有什么不能诛灭的呢?把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之臣,还有谁会不服呢?凭借义兵顺应思念东方故乡、想要东归的士卒,还有什么势力不能瓦解呢?况且三秦王原来都是秦国将领,统率秦国子弟已经多年,杀死和使之丧亡的人数不胜数,又欺骗自己的部众,使他们投降诸侯。到了新安,项王诈称处死并活埋秦国降卒二十多万人,只有邯、欣、翳三人得以逃脱。秦地父老兄长怨恨这三人,痛恨深入骨髓。如今楚国凭威势扶立这三人做王,秦地百姓没有人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对百姓秋毫无犯,只是废除秦国的苛法,同秦地百姓约定三条法律罢了。秦地百姓没有不希望得到大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原本应当让大王在关中称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应有的职位而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不怨恨的。如今大王起兵向东,三秦只要传发檄文就可以平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登坛时的这篇对策,第二篇针对事实陈述谋划,道理、义理和利害都说尽了,确实足以称绝千古。邓禹的说法,以及光武帝精明强悍的气势,比起这篇略逊一筹,也只能居于其次。至于周瑜决定在赤壁决战,不过关系到一场战役的胜负,并不能做到心中运筹六合、眼观四海,坐在那里运筹帷幄而对成败如同观察纹理一样清楚;他比韩信差得远了。虽然如此,利用思念东归的士卒来攻下三秦,其形势毕竟容易看清,所以韩王信也能劝说刘邦,并不只是淮阴侯韩信一人。至于先主刘备颠沛流离,连安身之处都没有,却能够谋划夺取荆州、益州,最终果然如同所谋划的那样,他的明智尤其高出常人一等。《古文雅正》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巻二礼部侍郎蔡世逺编条灾异封事 刘 向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蒙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征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甽畆,犹不忘君惓惓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未报乎?一杼愚意,死无所恨。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鳯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靡不和宁。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遝众贤,罔不肃和。崇推尚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文王之徳,其诗曰:「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徳。」当此之时,武王、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驩于外,故尽得其驩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穰穰。」又曰:「饴我厘麰,厘麰麦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获天助也。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在位,而从邪议,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訿訿,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君子独处守正不挠,众枉勉强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防愬。故其诗曰:「宻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嗸嗸。」当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月辛夘,日有蚀之,亦孔之丑。」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髙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为非,甚众大也。此皆不和,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自此之后,天下大乱,簒杀殃祸并作,厉王奔彘,幽王见杀。至乎平王末年,鲁隠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出奔于鲁,而春秋为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是后尹氏世卿,而专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陁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十四,长狄入三国五,石陨坠六,鶂退飞,多麋有蜮蜚,鸜鹆来巢者,皆一见,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电雨雪。当是时,祸乱辄应,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戎,伐其郊,郑伤桓王,戎执其使,遂至凌夷,不能复兴。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寛容,使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往往羣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乗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原其所以然者,谗邪并进也。夫执孤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羣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羣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否者闭而乱也,泰者通而治也。《诗》又云:“雨雪麃麃,见晛聿消”,与《易》同义。昔者鲧、共工、驩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汚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讇不当在位,歴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如此望隂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羣小窥见间隙,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羣小。」小人成羣,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顔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臯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二 礼部侍郎蔡世远编 《条陈灾异封事》——刘向 臣过去有幸凭借皇亲身份列为九卿,奉行法令不够谨慎,却又蒙受恩宠。我私下看到灾异一同发生,天地失去常态,征兆关系到国家,想要始终不说。想到忠臣即使身在田野,仍然不会忘记恭敬不倦地忠于君主的道义,何况臣又有皇亲关系,加上过去的恩德尚未报答呢?臣把一点愚见陈述出来,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臣听说舜任命九官时,群臣济济一堂,彼此谦让,这是和谐的极致。众贤在朝廷和谐,万物便在野外和谐。所以《箫韶》演奏九成,凤凰便来呈现祥瑞;敲击石磬、拊击石磬,百兽都随着节拍起舞。四海之内没有不和谐安宁的。到了周文王开创基业时,西郊聚集了众多贤人,没有一个不庄敬和谐。崇尚推重贤人的风气,消除了争执的讼争。文王去世后,周公思念他,歌咏文王的德行,诗中说:‘啊,美盛而清静的宗庙,庄严和谐的显贵助祭者。济济一堂的众多贤士,秉承文王的德行。’当时,武王、周公相继执政,朝廷内部和谐,天下各国在外欢悦,所以完全取得了他们的欢心,使他们侍奉先祖。诗中说:‘来者和乐庄敬,到达之后肃穆恭敬。相助的都是诸侯,天子安详庄严。’这是说四方诸侯都以和谐的心情前来。诸侯在下和谐,上天便在上面以祥瑞回应,所以《周颂》说:‘降下的福气丰厚广大。’ 诗中又说:‘赐给我嘉谷,嘉谷就是大麦。’祥瑞开始由上天降下,这些都是以和谐招致和谐,获得上天的帮助。下至周幽王、周厉王时期,朝廷不和,彼此转相非难怨恨。诗人对此忧虑痛心,说:‘百姓没有良善的德行,彼此各自怨恨。’许多小人居于职位,听从邪说,彼此附和,互相称是,却背弃君子。所以诗中说:‘一味附和、互相诋毁,实在非常可悲。’谋划若是善良,他们全都违背;谋划若是不善,他们全都依附。君子独自处世,坚守正道而不屈服;众多邪曲之人勉强自己去从事王事,反而遭到憎恨、毒害和诬陷。所以诗中说:‘勤勉地办理政事,不敢诉说劳苦;无罪无辜,却遭谗言纷纷。’那时日月发生薄蚀而失去光明。诗中说:‘正月辛卯这一天,太阳发生了日食,这也实在太丑恶了。’又说:‘日月一再显示凶象,不按正常轨道运行;四方国家没有政令,不任用贤良。’天上的变化显现出来,地下的变化也发生了,水泉沸腾,山谷改变位置。诗中说:‘百川沸腾,山峰突然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丘陵。’可悲啊,如今的人们,为什么竟没有人知道惩戒?霜降失去时节,不在应当降霜的时候。诗中说:‘正月降下繁密的霜,我心中忧伤。’ 百姓的谣言,也实在大肆流行。’这是说百姓把是非颠倒,人数极多、声势极大。这一切都是上下不和、贤能与不肖颠倒位置造成的。从此以后,天下大乱,篡夺、杀戮和灾祸一齐发生,周厉王逃奔彘地,周幽王被杀。到了周平王末年、鲁隐公刚即位的时候,周大夫祭伯因关系破裂、不相和睦而出奔鲁国,《春秋》为了避讳,不说他是来奔。可见周王室的祸患从这里开始。此后尹氏世代担任卿士,专横放纵,诸侯背叛而不朝见周王室;周王室衰微的二百四十二年间,发生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陵崩塌两次,彗星出现三次,夜间常常看不见星星,夜半有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火灾十四次,长狄侵入三国五次,陨石坠落六次,鶂鸟倒飞、麋鹿成群、蜮虫飞行、鸜鹆前来筑巢等现象各出现一次,李树、梅树在冬天结果,七月降霜,草木不死,八月霜冻杀死豆类,大雨中夹有雷电和冰雪。当时灾祸和动乱总是相互应验,弑杀君主三十六次,亡国五十二次,诸侯奔走逃亡、不能保全社稷的,数不胜数。周王室祸患很多,晋国在贸戎之战中战败,后来又攻打周王室郊外;郑国使周桓王受伤,戎人又俘虏周王使者,周王室于是逐渐衰败,再也不能复兴。由此看来,和顺之气招来祥瑞,乖戾之气招来灾异,这是天地恒常的法则,也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如今陛下开创三代那样的事业,招纳文学之士,宽容优待,使他们能够一同进用;奏章通过公车上达,北军中人满为患,往往结成朋党,准备同心协力陷害正直之臣。正直之臣得到进用,是国家得到治理的表征;正直之臣遭到陷害,是国家发生动乱的先兆。乘着治乱的关键,却不知道应当任用谁,而灾异又屡屡出现,这正是臣感到寒心的原因。自初元以来已经六年了。考察《春秋》,六年之中,灾异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密集。推究其原因,是谗邪之人一同得到进用。心存孤疑的人,会招来进谗作乱的言论;意志迟疑不断的人,会打开众多邪曲之人的门路。谗邪之人进用,众贤便退处;众多邪曲之人势盛,正直之士便消退。所以《易经》有否卦、泰卦:否是闭塞而导致混乱,泰是通达而导致治理。《诗经》又说:‘大雪纷纷,见到阳光便很快消融’,与《易经》的意思相同。从前鲧、共工、驩兜同舜、禹杂处于尧的朝廷,周公同管叔、蔡叔一起处在周朝的职位上。那时彼此轮流进言毁谤,流言相互诽谤,哪里说得尽呢?帝尧、周成王能够认为舜、禹、周公贤能,同时排除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国家得到大治,荣华延续至今。孔子与季氏、孟氏一同在鲁国做官,李斯与叔孙通一同在秦国做官;鲁定公、秦始皇认为季氏、孟氏、李斯贤能,却排斥孔子、叔孙通,所以造成大乱,污辱延续至今。因此,国家治乱、个人荣辱的根源,在于信任和任用谁。既然信任贤能之人,就应当坚定不移地坚持下去。《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转动。’这是说坚守善道十分坚定。《易经》说:‘像汗水一样发布重大号令。’这是说号令一旦发出就像汗流出后不能返回。如今发布善政命令,还没有超过一个时辰就反悔,这是让汗水倒流;任用贤人还不到三十天就罢退,这是把石头转动。《论语》说:‘看见不善的事,要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迅速避开。’如今二府奏请斥责奸佞不应居位的人,经过多年仍不罢免,所以发布政令就像汗水倒流,任用贤人就像转动石头,罢黜奸佞就像拔动大山。这样还希望阴阳调和,不是很难吗?因此群小窥见其中的间隙,散布流言、编造文辞,在民间喧嚷。所以《诗经》说:‘忧心忡忡,受到群小的怨恨。’小人成群,确实值得愤怒。从前孔子与颜渊、子贡相互称誉,并没有结成朋党;禹、稷与皋陶相互推荐提携,也没有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于国家,没有邪心。
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曰:「拔茅茹,以其彚,征吉。」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防之内,歙歙訿訿,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歴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杜闭羣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臣谨重封,昧死上【时萧望之自杀,天子甚悼恨之。周堪与弟子张猛俱进用,大见信任。恭显数譛毁焉。向惧其倾危,乃上封事諌。恭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向等】婆心苦口,刻酷重叠,声泪俱并。○此篇意防,大类元符初范华阳一疏。汉元信恭显而疎堪猛之迹巳露,宋哲将用熙丰旧臣而疎范吕之迹亦巳露,故危词反复,直抉所以,特此篇用经文字古雅。范疏言时事文字明畅,其深切刻露则一也。后皆果如其言,不幸而中,岂忠臣之心哉。○文字用经解经,最典据雅醇,此篇用蝉聫法,最有风致。○贾长沙两司马文,皆有段落明白,董江都刘子政文段落不甚明,然皆浑古之气。○案是时左氏春秋及毛诗皆未列于学官,宣帝时诏向受谷梁春秋及子歆校秘书,见古文春秋左氏传大好而治之,数以难向,向不能非而犹自持其谷梁义,篇中以茅戎为贸戎,六鹢为六鶂,皆谷梁文也。玉篇鶂鹢同水鸟善髙飞,说文但收鶃字,引春秋传六鶃退飞五歴切,焦氏易林则或作鹢或作鶂,而艺文类聚引左氏遂亦作鶂也。又所引诗多与毛传不同,疑皆韩诗,惟朔月辛夘,宋本朱传犹然,元板乃误为日。案学斋占毕云注云朔日也,而乃谓之朔月,盖月朔之反辞,犹书之月正元日乃正月元日也。魏了翁正朔考云夫十月之交则十一月矣,是周人朔月也,故曰朔月辛夘,正朔日食古人所忌,故曰亦孔之丑。周人以十一月为朔月,未尝改为正月也,立说不同,要未尝以月为日矣。后汉书有作朔日者,传写误耳。极谏外家封事【王氏专恣,上无继嗣,向上书极谏】刘向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齐有田、崔,卫有孙、甯,鲁有季、孟,常掌国事,世执朝柄,终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崔杼弑其君光,孙林父、甯殖出其君衎,弑其君剽,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者以雍彻,并专国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筦朝事,浊乱王室,子朝、子猛更立,连年乃定。故经曰「王室乱」,又曰「尹氏杀王子克」,甚之也。春秋举成败,录祸福,如此类甚众,皆隂盛而阳防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叶阳君专国擅势,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家富于秦国,国甚危殆,赖寤范雎之言,而秦复存。二世委任赵髙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遂以亡。近事不逺,即汉所代也。汉兴,诸吕无道,擅相尊王,吕产、吕禄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兼南北军之众,拥梁、赵王之尊,骄盈无厌,欲危刘氏,赖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复安。今王氏一姓乗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僣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筦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逺絶宗室之盛,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巳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歴上古至秦、汉,外戚僣贵未有如王氏者也。
译所以贤人处在上位,就会引荐同类,使他们聚集在朝廷。《易经》说:‘飞龙在天,伟大人物聚集。’贤人处在下位,就希望与同类一同进用。《易经》说:‘拔起茅草,连根相牵,以同类一同前进,吉利。’如今奸佞邪曲之人与贤臣一同处在朝廷内外,彼此附和诋毁,来倾覆、改变君主的判断。如果忽然任用他们,这正是天地预先告诫、灾异所以接连加重到来的原因。自古以来的明君圣主,没有不诛除奸邪而能够治理国家的。所以舜有流放四凶的惩罚,孔子有在两观诛杀的事,然后圣人的教化才能施行。如今凭陛下的明察,确实应深思天地的意旨,考察两观诛杀的故事,阅览否、泰二卦,观察雨雪之诗,把周、唐任用贤人的做法作为法则,把秦、鲁排斥贤人的做法作为戒鉴;堵住群邪的门路,广开众正的道路,果断解决狐疑,分别清楚犹豫,使是非明白可知,那么各种灾异就会消除,众多祥瑞一同到来,这将成为太平的基础、万世的利益。臣谨慎地再次封缄奏上,冒死进言。【当时萧望之自杀,天子非常悲痛悔恨。周堪和他的弟子张猛一同被进用,深受信任。恭显多次诋毁他们。刘向担心他们遭到倾覆危害,于是上密封奏章进谏。】恭显看见这篇奏章,越发同许氏、史氏结交亲近,并且怨恨刘向等人。苦口婆心地劝谏,严厉苛切的话语层层叠加,声音和眼泪一同流露。○这篇文章的旨意和笔力,大体类似元符初年范华阳的一篇奏疏。汉元帝信任恭显而疏远周堪、张猛的迹象已经显露,宋哲宗将要任用熙丰旧臣而疏远范纯仁、吕公著的迹象也已经显露,所以奏疏中的危险言辞反复申说,直接揭示事情的根由,只是这篇文章使用经典文字,古雅一些。范氏奏疏谈论时事,文字明白流畅;至于深切、尖锐、直露之处,两者相同。后来事情果然都如他们所说,不幸而言中,难道这就是忠臣的心愿吗?○文章用经典解释经典,最为典雅醇厚;这篇文章采用蝉联的写法,最有文采风致。○贾长沙与两位司马的文章,都有段落清楚的特点;董江都、刘子政的文章段落不太清楚,但都有浑厚古朴的气势。○考察当时,《左氏春秋》和《毛诗》都还没有列入学官。汉宣帝时,诏令刘向学习《谷梁春秋》,并让他的儿子刘歆校订秘书。刘歆见到古文《春秋左氏传》,认为非常好,便研究它,多次拿其中的问题诘难刘向;刘向不能反驳,却仍然坚持自己的《谷梁》学说。这篇文章中把茅戎写作贸戎,把六鹢写作六鶂,都是《谷梁传》的文字。《玉篇》说鶂、鹢是同一种水鸟,善于高飞;《说文解字》只收鶃字,引《春秋传》作‘六鶃退飞’,读作五历切。焦氏《易林》有时写作鹢,有时写作鶂,而《艺文类聚》引用《左氏传》时也于是写作鶂。又,本文所引用的诗句多与《毛传》不同,疑心都是《韩诗》的文字。只有‘朔月辛卯’一句,宋本《朱传》仍如此,元代刻本才误作‘朔日’。考察《学斋占毕》说,注中解释‘朔’为初一,却仍称作朔月,大概是把‘月朔’倒置来说,就像《尚书》所说‘月正元日’,其实是正月元日一样。魏了翁《正朔考》说:‘十月之交’就是十一月,因此周人称十一月为朔月,所以说‘朔月辛卯’。正月初一发生日食,是古人所忌讳的,所以说‘也很丑恶’。周人以十一月为朔月,从未改称正月。这些说法虽然不同,但从来没有把月说成日。后来的《后汉书》写作朔日,是传抄造成的错误。《极谏外家封事》【王氏专横放纵,皇帝没有继嗣,刘向上书极力进谏】刘向 臣听说,君主没有不想安定却常常陷于危险的,没有不想保存国家却常常走向灭亡的,这是因为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大臣掌握权柄、控制国政,没有不造成祸害的。从前晋国有六卿,齐国有田氏、崔氏,卫国有孙氏、甯氏,鲁国有季氏、孟氏,长期掌管国事,世代掌握朝廷权力,最终田氏夺取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崔杼杀死齐君光,孙林父、甯殖赶走卫君衎,又杀死卫君剽;季氏在庭院中使用天子规格的八佾舞,三家用《雍》乐撤祭,三家共同专擅国政,最终驱逐鲁昭公。周朝大夫尹氏掌管朝廷事务,使王室混乱,子朝、子猛先后被立为王子,连续多年才安定下来。所以经典说‘王室混乱’,又说‘尹氏杀王子克’,是把事情说得很严重。春秋记载成败,记录祸福,这类事情很多,都是阴气强盛、阳气衰微,下位者失去臣道造成的。所以《尚书》说:‘臣下如果擅自制造威势、擅自施加福泽,就会危害你的家族,使你的国家凶险。’孔子说:‘俸禄从公室流失,政权落到大夫手中,这是危亡的征兆。’秦昭王的舅父穰侯以及泾阳君、叶阳君专擅国政、独揽权势,向上借助太后的威势;这三个人的权力重于昭王,家产富过秦国,国家极其危险,幸亏范雎的话使秦昭王醒悟,秦国才重新保存下来。秦二世把政权交给赵高,任凭他专权放纵,堵塞蒙蔽大臣,最终发生阎乐逼杀、望夷宫之祸,秦国于是灭亡。近代的事情并不遥远,就是汉朝所取代的秦朝。汉朝兴起后,诸吕行为无道,擅自互相尊奉为王;吕产、吕禄凭借太后的宠信,占据将相职位,兼掌南北军队,拥有梁王、赵王的尊位,骄横自满没有止境,想要危害刘氏,幸亏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尽忠诚、奉行节义将他们诛灭,刘氏才重新安定。如今王氏一族乘坐朱轮华毂的有二十三人,身着青紫官服、佩貂蝉冠的人充满宫廷,像鱼鳞一样分布在左右;大将军掌握政事、操持权力,五侯骄奢僭越、声势盛大,一同擅施威福,任意裁决,行为污浊却把持政务,处理私事却托称公义;他们依仗东宫的尊贵,借助甥舅的亲情来增加威势,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门下,控制掌握朝廷枢机,结党营私;称誉他们的人就得到升进,违逆怨恨他们的人就遭诛害,游谈之士替他们助辩,执政者替他们说话;他们排斥宗室,使公族孤立衰弱;宗室中有才智的人尤其受到诋毁而不能进用,远远隔绝兴盛的宗室,不让他们在朝廷任事,害怕他们同自己分权;他们多次称说燕王、盖主来使皇帝心生疑虑,避讳吕氏、霍氏而不肯称说,内里已经有管叔、蔡叔那样的祸根,外面却假托周公的说法;兄弟占据重要职位,宗族相互盘结。从上古到秦、汉,外戚僭越尊贵从来没有像王氏这样的。
虽周皇甫、秦穰侯、汉武安、吕、霍、上官之属,皆不及也。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征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栁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虽立石起栁,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埶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皁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乐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徳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逺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第,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防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蚤虑。《易》曰:“君不宻则失臣,臣不宻则失身,几事不宻则害成。”唯陛下深留圣思,审固几宻,览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危言激论,如睹新莽之祸然。读者但见其恳诚,不见其过激也。告君而出之,过激以之快一时,传后世则得矣。于当时未必有济,然忠肝义胆,有时忍不住,亦初不自觉也。过秦论上 贾 谊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鬭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没,惠王、武王,防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防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寛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亷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巳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乗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及至秦王续六世之余烈,振长防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柎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防恬北筑长城而守籓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秦王既没,余威振于殊俗。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掲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锄耰棘矜,非锬于钩防长铩也。适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逺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干乗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势如崩崖,缩之勿坠;气如奔涛,蓄之复注。议论既正,出以絶大魄力,使读者酣快异常。陆士衡《辨亡论》酷意摹拟,笔力弱不及矣。宋潜溪《隋室兴亡论》,笔力又不及士衡。惟权文公《两汉辨亡论》,归罪张禹、胡广,出以他体,反复可观。文章固不贵袭也。治安防 贾 谊
译即使周朝的皇甫氏、秦国的穰侯、汉朝的武安侯以及吕氏、霍氏、上官氏之类,也都比不上他们。事物盛极必然发生异常变化,事先会显现征兆来应验其人。汉孝昭帝时,泰山有石头直立,上林苑有柳树仆倒后重新生长,后来孝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先祖在济南的坟墓中,梓树的柱子生出繁茂枝叶,向上长出屋根,向下垂到地中,即使是泰山石立、柳树复生,也没有比这更明显的征兆了。形势不能同时有两个强大的中心,王氏与刘氏也将不能并立。如果下方有泰山一样的安定,上方就有累卵一样的危险。陛下身为帝王的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运转移到外戚手中,自己降为奴仆;即使不考虑自身,又把宗庙怎么办呢?妇人嫁入后以夫家为内、以父母家为外,这对皇太后也不是福分。孝宣皇帝不把权力交给舅父平昌侯、乐昌侯,所以才使他们保全安定。明智的人在祸患尚未显形时创造福分,在祸患尚未发生时消除它。陛下应当发布明诏,吐露仁德之言,援引亲近的宗室、亲近他们并取得信任,贬退疏远的外戚,不把政权交给他们,全部罢免,让他们回到府第,以此效法先帝的做法;厚待并安抚外戚,保全他们的宗族,这实在是东宫的心意,也是外戚的福分。王氏可以长久保有爵禄,刘氏可以长久安定,不失去社稷;这也是褒扬亲睦内外各姓、为子子孙孙谋求无穷安定的办法。如果不实行这些办法,就会担心田氏在今天重新出现,六卿必将在汉朝兴起,成为后代子孙的忧患;形势昭然明白,不能不深思谋划,不能不及早忧虑。《易经》说:‘君主不慎密,就会失去臣下;臣下不慎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的事情不慎密,就会造成祸害。’希望陛下深思圣意,审慎而坚定地处理机密,阅览往事的警戒,以适中之道取得信任,处在万全安定的实际状态中,使宗庙长久承继、皇太后长享安宁,天下就大为幸运了。言辞危险,议论激烈,仿佛已经看见新莽篡汉的祸患。读者只会看到他的恳切忠诚,不会觉得他过于激烈。把告诫君主的话说出来,过于激烈可以使当时一时痛快,流传到后世却是有价值的。对当时未必有所补益,然而忠肝义胆有时忍不住要说出来,起初也并非自己能够察觉。《过秦论上》——贾谊 秦孝公凭借殽山、函谷关的险固,占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地守卫着,窥伺周王室,怀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吞并八方荒远之地的野心。当时商君辅佐他,对内建立法令制度,致力于耕种纺织,修治防守和作战的装备;对外实行连横,使诸侯相互争斗。于是秦人拱手便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孝公死后,秦惠王、秦武王继承原有基业,沿用遗留下来的谋略,向南兼并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土地,向北收取要害郡县。诸侯恐惧,结盟谋求削弱秦国,不吝惜珍贵器物、重宝和肥沃土地,用来招致天下贤士,实行合纵,缔结盟约,彼此联合为一体。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公子都明智忠信、宽厚爱人,尊重贤能、看重士人,约定合纵、离散连横,联合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等国的力量。于是六国的士人中,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为他们谋划;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沟通各国意图;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人统率军队。他们曾经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军队,攻打函谷关进攻秦国。秦人打开关门引敌深入,九国军队却迟疑退缩,不敢前进。秦军没有损失一支箭、耗费一枚箭头,天下诸侯却已经困顿不堪。于是合纵瓦解、盟约解除,诸侯争相割让土地来奉献给秦国。秦国还有余力乘他们疲敝,追赶逃亡败军,尸体横陈百万,流血多得可以漂起盾牌。秦国趁着有利形势,分割天下,割裂山河;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入朝进贡。延续到秦孝文王、秦庄襄王时期,他们在位日子很短,国家没有发生大事。到了秦王继承六代留下的功业,振作长策来统治天下,吞并东周、西周,灭亡诸侯,登上皇帝的至尊地位而控制六合,拿着刑具般的长鞭来鞭笞天下,威势震动四海。向南夺取百越土地,设置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低头俯首,系颈投降,把性命交给下级官吏。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边疆,把匈奴击退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向南下来放牧,士卒也不敢拉弓报仇。于是废除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使百姓愚昧;毁坏著名城邑,杀害豪杰俊才;收集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销毁刀锋,铸成十二个金人,以此削弱百姓。然后削平华山作为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渡口,凭借高达亿丈的城墙,面对深不可测的山谷,把它们作为坚固的防御。派良将、强弩守卫险要之处,忠信的臣子、精锐的士卒陈列锋利的兵器,盘问来往之人。天下于是安定。秦王心里自以为关中的险固、千里坚如金汤,是子孙世代称帝称王、万世相传的基业。秦王死后,余威仍震慑着边远异俗之地。陈涉是以破瓮作窗、以绳作门轴的人家的子弟,是农民和奴隶一类的人,又是被迁徙的人;才能比不上普通人,既没有孔子、墨翟那样的贤能,也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他跻身于军队行列之中,从什长、百长之中突然崛起,率领疲惫离散的士卒,带着几百人的队伍,辗转攻打秦国。他们砍下树木作为兵器,举起竹竿作为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背着粮食、如影随形地跟从。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同时起兵,灭亡了秦王族。而且天下的形势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殽山和函谷关的险固,仍然和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锄头、耰和木棍,也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边的士卒,也不能同九国军队抗衡;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本领,也比不上从前六国的士人。然而成败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功业彼此相反。假如让崤山以东的国家同陈涉量长短、比大小、较权势、量力量,那就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了。然而秦凭借小小的土地,依仗万辆兵车的权势,招致八州,使同等的诸侯都来朝见,已有一百多年了。后来竟把天下四方作为一家,把殽山、函谷关作为宫殿;一个普通人发难,七庙就毁灭了,自己也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不施行仁义,因而攻守的形势发生了变化。气势如同崩塌的山崖,却收束着不使它坠落;文气如同奔腾的波涛,蓄积之后又倾泻而出。议论既正确,又用极其宏大的魄力写出,使读者畅快异常。陆士衡的《辨亡论》极力摹拟它,但笔力远远不及。宋潜溪的《隋室兴亡论》,笔力又不及陆士衡。只有权文公的《两汉辨亡论》,把罪责归于张禹、胡广,采用另一种文体,反复论说,颇为可观。文章本来就不以袭用前人为贵。《治安防》 贾谊
臣窃惟事埶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徧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巳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方今之埶,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防,试详择焉?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鼔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賔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徳,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埶,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羣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防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毋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舜禹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埶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徳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乗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隂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髙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无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髙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埶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廑得舍人,材之不逮至逺也。髙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徳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髙皇帝不能以是一嵗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名虽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辠,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啓其口,匕首巳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巳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彊而动者,汉巳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执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屠牛垣,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埶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埶不可也。臣窃迹前事,大抵彊者先反。淮隂王楚最彊,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髙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
译臣私下认为,当前形势有一件事值得痛哭,有两件事值得流泪,有六件事值得长久叹息。至于其他违背事理、伤害正道的事情,难以全部列举在奏疏中。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太平了。”唯独臣认为还没有。说已经安定太平的人,不是愚昧,就是谄媚,全都不是确实懂得治乱根本道理的人。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面,火还没有烧起来,便因此说它安全。如今的形势,与这有什么不同呢?根本和末节颠倒,首尾横向决裂,国家制度纷乱,没有多少纲纪,怎么能说是太平?陛下为什么不先下令让臣把这些事情详细列举在面前,然后陈述使国家安定的策略,试着详加选择呢?打猎的娱乐与国家安危的关键,哪一个更紧迫?假使治理国家必须劳费心智、使身体困苦、减少钟鼓音乐的享受,那么这些享受不做也可以。若仍享有如今的乐趣,同时诸侯都遵守法度,兵革不动,百姓保全性命,匈奴宾服,四方都向往教化,百姓质朴,狱讼减少而停止,大体的治理目标已经实现,那么天下就会顺利安定。四海之内清平和谐,一切得到治理;陛下生时成为明君,死后成为明神,盛美的声誉流传无穷。依照礼制,有功称祖,有德称宗,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尊位上配太祖,和汉室一起建立长久安定的形势,成就长治久安的事业,以承奉祖庙,以奉养六亲,这是最大的孝;使天下得到幸福,使众生得到养育,这是最大的仁。建立常法,陈明纲纪,使轻重各得其宜,后世便可以把它作为万世的法则。即使有愚昧幼弱、不肖的继承人,也仍能守住事业而安定,这是最大的明智。凭陛下的明达,假如再让稍微懂得治国根本道理的人来辅助陛下,达到这种境地并不困难。具体办法本来可以在陛下面前陈述,愿陛下幸勿忽视。臣谨以天地为考察,以往古为验证,依据当今的事务,日夜思考这件事,已经非常成熟了。即使让舜、禹重新活过来替陛下谋划,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点。要使国家根基牢固,必须把诸侯彼此猜疑的形势压下去;下层屡次受到它的祸害,上层屡次承受它的忧患,这实在不是安定上层、保全下层的办法。如今,亲弟弟有谋求在东方称帝的,亲兄长的儿子向西进攻,今天吴地又被告发了。天子年富力强,施行义理没有过错,恩德还在增加,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极大的诸侯,权力将近是他们的十倍呢?可是天下还稍微安定,为什么呢?大国诸侯的国王年幼未壮,汉朝所设置的傅、相正掌握着政事;数年以后,诸侯王大都已加冠成人,血气正强,汉朝的傅、相称病被赐令罢免,他们便会从丞、尉以上遍置私人,这与淮南王、济北王的所作所为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到了这个时候才想治理天下,即使尧、舜也治理不好。黄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一定要偏斜,刀已经拿在手里就一定要割下去。”现在使这种道路顺利发展而保全安定,十分容易;不肯早些去做,等到后来却毁灭骨肉亲属而杀戮他们,难道与秦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吗?凭天子的地位,乘着今天的时势,借助上天的帮助,尚且还害怕把危乱当作安定、把混乱当作治理。假如陛下处在齐桓公的位置上,难道不会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吗?臣又知道陛下一定有做不到的地方。假如天下仍像从前那样,淮阴侯还在楚地称王,黥布在淮南称王,彭越在梁地称王,韩信在韩地称王,张敖在赵地称王,贯高任相国,卢绾在燕地称王,陈豨在代地,如果这六七位公侯都没有遭遇祸患,正当这时陛下登上天子之位,能够安然自处吗?臣据此知道陛下做不到。天下混乱,高皇帝和诸位功臣一起起兵,并不是拥有偏室的势力来预先为自己安排位置。诸公中受宠的只做到中涓,其次仅仅得到舍人的职位,他们的才能相差很远。高皇帝凭着明圣威武登上天子之位,割取肥沃的土地封诸公为王,多的有一百多座城,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恩德极其深厚。然而此后十年之间,反叛者竟九次兴起。陛下和这些诸公,并不是亲自较量才能而使他们臣服,也不是亲自把他们封为王。高皇帝尚且不能凭这些条件使天下一年安定,所以臣知道陛下也做不到。然而还可以推托说,这是因为关系疏远;臣请再说说那些关系亲近的。假使悼惠王在齐称王,元王在楚称王,中子在赵称王,幽王在淮阳称王,共王在梁称王,灵王在燕称王,厉王在淮南称王,六七位贵人都没有遭遇祸患,正当这时陛下登位,能治理天下吗?臣又知道陛下做不到。像这些诸侯王,名义上虽是臣子,实际上都有平民兄弟的心思,考虑的无非是不受天子节制、自己做天子;他们擅自授爵给人,赦免死罪,严重的甚至有人乘坐黄屋车,汉朝的法令不能施行,即使施行了,他们也会做不守法的事。像厉王那样,命令他尚且不肯听从,召他又怎么能把他召来呢?幸而他来了,法律又怎么能加在他身上?一旦触动一个亲属,天下人就会环视而起兵。陛下的臣子中,即使有像冯敬那样强悍的人,刚一张口,匕首已经刺进他的胸膛了。陛下即使贤明,又有谁能替您处理这种局面?所以,关系疏远的必然危险,关系亲近的必然作乱,这已经有事实证明了。那些异姓诸侯凭借强大势力而行动的,汉朝幸而已经战胜他们,却没有改变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同姓诸侯沿袭这条道路而行动,已有征兆;把他们全部拘捕之后,事情又会重新发生。灾祸的变化,不知道会转移到哪里。明智的君主处在这样的局面,也尚且不能使天下安定,后世将怎么办呢?宰牛的人一天解剖十二头牛,刀刃却不变钝,是因为他所排击、剥割的地方,都是骨肉相连的缝隙。至于髋骨和大腿骨连接的地方,非用斧斤不可。仁义恩厚,是君主的刀刃;权势、法制,是君主的斧斤。如今诸侯王都是成片的髋骨和大腿骨,放弃斧斤的作用,却想用刀刃去割解,我认为刀刃不缺损就会折断。为什么不用斧斤呢?淮南、济北的形势就是不能这样做的明证。臣私下考察前代的事情,大体上是势力强的先反叛。淮阴王在楚地最强,所以最先反叛;韩信依仗匈奴,又反叛;贯高凭借赵国的力量,又反叛;陈豨兵力精锐,又反叛;彭越凭借梁地,又反叛;
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埶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埶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巳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巳。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埶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他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下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巳,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亷。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髙利几之谋不生,柴竒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一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巳。病非徒瘇也,又苦▯盭。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防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巳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母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嵗,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徳色;母取箕箒,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嗜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蹷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亷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徳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亷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嵗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乗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壊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壊。筦子曰:礼义亷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筦子愚人也,则可;筦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嵗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羣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译黥布凭借淮南,又反叛;卢绾最弱,最后反叛。长沙国只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少却最为完整,形势疏远却最为忠诚,这不只是性情与别人不同,也是形势造成的。从前如果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据有数十座城而称王,即使他们到今天还存在,也没有什么不可;如果让韩信、彭越这一类人列为彻侯而居住,即使他们到今天还活着,也没有什么不可。这样,天下的大计就可以知道了。想让诸侯王都忠诚归附,不如使他们像长沙王;想让臣子们不被剁成肉酱,不如使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想使天下太平安定,不如多建立诸侯国而削弱他们的力量。力量弱小,就容易用义理使他们服从;国家狭小,就不会产生邪心。使天下的形势像身体使用手臂、手臂使用手指一样,没有什么不受控制、不听从的。诸侯国的君主不敢有异心,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并进,归命于天子;即使是普通百姓,也将知道这样做是安全的。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英明。割地并确定制度,使齐、赵、楚各自分为若干国,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全都依次接受祖先的分地,土地分完就停止。燕、梁以及其他诸国也都这样办理。分地很多而子孙较少的,就建立为国,暂时空置,等他们有子孙出生,便全都让其担任国君。诸侯的土地中,那些被削减后大部分并入汉朝的,就迁徙其封国,并封授他们的子孙。这就是为什么要多次补偿一寸土地、一个人口,天下却没有人从中获利。实在只是为了确定治理制度罢了,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廉洁。土地制度一经确定,宗室子孙没有不忧虑不能封王的,下面没有背叛之心,上面没有诛伐的意图,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仁慈。法令确立而无人触犯,命令施行而无人违抗,贯高利诱谋划的计策不会产生,柴奇、开章的阴谋不会萌发,百姓向往善行,大臣归顺尽职,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合乎义理。让天下像安睡的婴儿一样安稳,把遗腹子安置在朝廷、让他穿着丧服,天下也不会混乱;当时天下大治,后世传颂圣德。一次行动便使五种事业都得到成就,陛下为什么畏惧而长久不这样做呢?天下的形势正患着严重的肿胀,一条腿肿得几乎像腰那么粗,一根手指肿得几乎像大腿那么大,平时不能弯曲伸展,只要一两根手指抽搐,整个身体便感到无可奈何;现在如果不及时医治,必将成为痼疾,后来即使有扁鹊也不能医治了。病不只是肿胀,又患着▯盭〔字词疑误〕。元王的儿子,是皇帝的堂弟;如今的诸侯王,是堂弟的儿子。惠王是皇帝亲兄长的儿子;如今的诸侯王,是兄长儿子的儿子。亲近的人有的没有分得土地来安定天下,疏远的人有的却掌握大权来逼迫天子。所以臣说:这不只是患肿胀,又患着▯盭〔字词疑误〕;值得痛哭的事情,就是这种病。如今百姓卖儿童,便给他们穿绣花衣、丝鞋,在衣服内侧的边缘缀上偏诸,这本来是古代天子的后服,只能在宗庙中穿而不能在宴会中穿。现在平民却可以拿来给婢妾穿,外面是白色縠纱,里面是薄纨,用偏诸镶边,美丽的还绣有黼纹;这些本来都是古代天子的服装。现在富人和大商人在盛大聚会、招待宾客时,用有文绣的布帛覆盖墙壁。古代这些东西是用来供奉一个天子、一个皇后的,而且有节制合宜;如今平民的房屋墙壁可以使用天子的服饰,倡优和下贱人可以使用皇后的装饰。然而天下却没有受到压抑,恐怕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况且天子本人穿的是黑色粗绨,富人的墙屋却覆盖着文绣;天子的后妃用织物镶饰衣领,平民的婢妾却用织物镶饰鞋子。这就是臣所说的颠倒。百人制作的东西,不能供一人穿用,想让天下没有寒冷,怎么可能?一人耕种,十人聚集来吃他的粮食,想让天下没有饥饿,不可能。饥饿寒冷切身侵害百姓,还想让他们不做奸邪之事,也不可能。国家已经困敝了,盗贼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然而献计的人却说:“不要行动,事情太重大了。”社会风俗极其不敬,等级极其混乱,极其冒犯上位者。进言的人还说:“不要做本来可以做的事。”值得长久叹息的,就是这些。商君遗弃礼义,抛弃仁恩,把全部心思放在进攻和夺取上。实行两年,秦国的风俗一天比一天败坏。因此秦人家里富裕而儿子壮大,就让儿子出去分家;家里贫困而儿子壮大,就让儿子出去做赘婿。向父亲借来耰和锄,父亲还要摆出施恩的神色;母亲拿来簸箕和扫帚,儿子却站着责骂。抱着喂养自己的孩子,却和父亲傲然相对。婆媳彼此不和,便反唇相讥、互相责难。他们爱护孩子、贪图财利,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已经很少了。然而他们一心追逐时势,还说要蹶败六国、兼并天下,功业成功,所求就都得到了。始终不知道回到廉耻的节操和仁义的厚道上来。相信兼并的法术,于是推进攻取的事业。天下因此大败,众人压制少数,聪明人欺凌愚笨者,勇敢者威逼怯弱者,强壮者凌辱衰弱者,混乱到了极点。因此大贤者兴起,威势震动海内,德行使天下归附。从前造成秦国局面的人,如今又转而造成汉朝的局面了。然而秦朝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还没有改变。如今世人竞相奢侈淫靡,而上面没有制度,抛弃礼义,丢掉廉耻,一天比一天严重,可以说是月月不同、年年变化了。人们追逐利益而不顾行为,考虑事情也不顾行义。如今严重的甚至杀害父亲兄长。盗贼掀开寝室门上的帘子,夺取两座宗庙的器物,在白天的大都市中抢劫官吏,夺取他们的钱财。弄虚作假的人运出几十万石粮食,征收六百多万钱,乘坐驿车巡视郡国。这是行为和道义败坏到极点的表现。可是大臣们只因文书账簿没有按时上报,把期限和会集之间的事情当作大事。至于风俗流失、世道败坏,他们却因习以为常而不知道奇怪,耳目也不被触动,以为只是偶然如此。移风易俗,使天下改变心意而归向正道,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庸俗官吏所致力的只是刀笔文书和箱箧事务,却不知道治国的大体。陛下又不亲自忧虑,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确立君臣等级上下,使父子之间有礼,使六亲之间有纲纪,这不是上天替人安排、也不是人可以不设立的事情。凡是人所设立的制度,不能不建立;不培植就会僵死,不修治就会败坏。管子说:“礼义廉耻,叫作四维。四维不能张举,国家就会灭亡。”假使管子是愚人,那还可以;如果管子稍微懂得治国的大体,这难道能不令人寒心吗?秦朝毁灭四维而不加张举,所以君臣乖乱,六亲遭受祸害和杀戮,奸人一同兴起,万民离心背叛,总共十三年国家就成为废墟。如今四维还没有完备,所以奸人有机会侥幸,众人的心意疑惑不安。难道不应该现在确定常法和制度,使君主成为君主、臣子成为臣子,上下有分别,父子六亲各得其宜,使奸人没有可乘之机、群臣和百姓都信服、上面不再疑惑吗?这样事业一定,世世代代长久安定,然后才有可以遵守依循的准则。如果常法制度不能确定,就如同渡江河却没有缆绳和船桨,在江中遇到风浪,船一定会倾覆。值得长久叹息的,就是这件事。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情不甚相逺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徳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嗜,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疎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徳,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隃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徳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鼔,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餽,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趋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逺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髙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巳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巳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絶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巳。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凡人之智能见巳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巳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至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絶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逺辠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母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徳教,或敺之以法令。道之以徳教者,徳教洽而民气乐;敺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徳行,六七百嵗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嵗,则大败。此无他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
译夏作为天子,传了十多代,后来由殷承受它的天下;殷作为天子,传了二十多代,后来由周承受它的天下;周作为天子,传了三十多代,后来由秦承受它的天下;秦作为天子,传了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性情彼此相差并不很远,为什么三代君主有道,国运长久,而秦朝无道,败亡迅速呢?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一出生,就一定按照礼仪举行仪式,让士人背负他,有关官员整齐严肃、端正戴冠来拜见,在南郊向上天报告。经过宫阙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快步走,这是孝子的道理。所以太子还是婴儿时,教育就已经开始施行了。从前成王年幼,处在襁褓中,召公任太保,周公任太傅,太公任太师;太保保养他的身体,太傅教导他的德行仁义,太师以道理训诫他,这就是三公的职责。于是又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称为少保、少傅、少师,他们陪太子宴饮。因此太子到了幼年有了知觉,三公三少就一定把孝、仁、礼、义讲明并引导他学习,逐去邪人,不让他看见恶行。于是又从天下选取品行端正、孝顺友爱、见闻广博、通晓道术的人,来护卫辅翼太子,使他们同太子居住、出入。因此太子一出生就看见正当的事情,听见正当的言语,行走在正道上,左右前后全都是正直的人。长期同正直的人居住,不能不正直,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地的语言一样;长期同不正直的人居住,也不能不变得不正直,就像生长在楚地,不能不说楚地的语言一样。所以选择他所喜欢的东西,必须先让他接受学习,然后才能尝试;选择他所喜爱的事情,必须先让他有所习惯,然后才能去做。孔子说:“小时候形成的习惯像天性一样,长期习惯之后就像自然如此。”等太子稍稍长大,懂得男女之色,就进入学校;所谓学校,就是学习各种职事的官署。《学礼》说:天子进入东学,崇尚亲亲而重视仁爱,于是亲疏有序,恩德彼此相及;天子进入南学,尊重年长者而重视诚信,于是长幼有别,百姓不欺诈;天子进入西学,尊重贤能而重视德行,于是圣人智者居于职位,功业不会被遗漏;天子进入北学,尊重尊贵者而看重爵位,于是贵贱有等级,下位者不敢逾越。天子进入太学,接受老师询问、学习道理,退下后再学习,并向太傅考察。太傅惩罚他不合规范的地方,纠正他做得不够的地方,于是德行和智慧增长,治理国家的道路便掌握了。这五种学习在上层完成以后,百姓黎民就会在下层受到感化而和睦。等太子已经加冠成人,不再受保傅严厉的约束,就设置记载过失的史官、撤去膳食以示劝谏的宰夫、进献善言的旌旗、供人批评的木牌、鼓励直谏的鼓;瞽史诵读诗篇,乐工诵读箴谏,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民间的言语。学习随着智慧一同增长,所以即使切实指出过错也不感到惭愧;教化同内心一起形成,所以合乎中道就像本性一样自然。三代的礼制,春天朝见太阳,秋天晚上祭祀月亮,用来表明有敬意;春秋入学,向国老请教,亲自拿着酱料馈献,用来表明有孝心;行走时配以鸾铃和和铃,步伐合乎《采齐》,快步走合乎《肆夏》,用来表明有法度。对于禽兽,见到它活着就不吃它,听到它死时的声音也不吃它的肉,所以远离厨房,用来增长恩爱并表明仁心。三代之所以长久,是因为辅助教导太子的措施具备这些内容。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它的风俗本来就不尊重谦让,所推崇的是告发揭露;本来就不尊重礼义,所推崇的是刑罚。秦让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教给他的却是审理刑狱;他所学习的,不是斩首、割鼻,就是夷灭三族。因此胡亥今天即位,第二天就射杀人;忠诚进谏的人被说成诽谤,深谋远虑的人被说成妖言,把杀人看得像割草一样。难道只是胡亥的本性邪恶吗?是引导教育他的人所用的方式不合道理。鄙俗的谚语说:“不曾学习做官,就只会看已经办成的事情。”又说:“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就应当警戒。”三代长久的原因,从已经发生的事情中就可以知道。然而不能遵从,这是因为不效法圣人和智者。秦朝迅速灭亡的原因,从它留下的足迹就可以看见。然而后来的车仍不避开它,后面的车又将要翻覆了。国家存亡的变化、政治治乱的关键,根本就在这里。天下的命运系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善恶在于及早教导并选择好身边的人。内心还没有放纵时就先进行教导,教化容易形成;向他开启道术、智慧、仁义的方向,这就是教育的力量;等到他服习积久、习惯成性,关键就在身边辅佐的人了。胡人与越人生来声音相同,嗜好欲望也没有不同;等到他们长大而形成习俗,经过多次翻译仍不能相互通行,即使死了也不互相帮助,这都是教育和习惯造成的。因此臣说:选择太子的左右,及早进行教导,是最紧要的。教育得当而左右正直,太子就正直;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书》说:“一个人有福,万民都依赖他。”这就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务。凡人的智慧只能看见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看见将要发生的事情。礼是在事情将要发生以前加以禁止,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以后加以禁止。因此法律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的作用极难被了解。至于用庆赏来劝善、用刑罚来惩恶,先王掌握这种政事,坚固如金石;施行这种命令,诚信如四时运行;依据这种公正,毫无私心,如同天地罢了。难道是顾虑不用礼吗?然而所谓“礼啊,礼啊”,贵在恶行尚未萌发时就把它断绝,在细微之处就开始教化,使百姓每天迁向善道、远离罪过,却自己不知道。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人们不要诉讼。”替君主谋划,没有什么比先审慎决定取舍更重要。取舍的根本在内心确定,安定和危险的萌芽就会在外部显现。安定不是一天就安定,危险也不是一天就危险,都是逐渐积累造成的,不能不察看。君主所积累的,在于他的取舍。用礼义治理,就积累礼义;用刑罚治理,就积累刑罚。刑罚积累,百姓就怨恨;背离礼义积累,百姓就不和睦亲近。因此历代君主都想使百姓向善,目的相同,但使百姓向善的方法有的不同:有的用德教引导,有的用法令驱使。用德教引导,德教普遍施行,百姓的精神就快乐;用法令驱使,法令发展到极端,民风就悲哀。悲哀和快乐的感受,就是祸福相应的征兆。秦王想尊崇宗庙、安定子孙,和商汤、周武王相同;然而汤、武扩大德行,六七百年没有失去天下,秦王治理天下十多年就大败。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汤、武决定取舍审慎,而秦王决定取舍不审慎。
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徳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徳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徳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讐,祸几及身,子孙诛絶,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耶?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羣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亷逺地,则堂髙;陛亡级,亷近地,则堂卑。髙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亷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逺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乗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辠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逺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髠刖笞防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亷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巳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呑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讐,行若狗彘,巳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诟亡节,亷耻不立,且不自好,茍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挺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茍免而巳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羣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羣下也。俱亡耻,俱茍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上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亷而废者,不谓不亷,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辠矣,犹未斥然正以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牦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辠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羣臣自憙,婴以亷耻。故人矜节行,上设亷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茍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亷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贾子天下才也。首言藩封之过制,必至畔乱,果有七国之祸。主父偃窃其说以行于武帝,诸侯始安。次言治匈奴,去侈靡,兴礼义,张四维,教太子,兴教化,礼大臣,皆本忠诚之心,发为经国逺猷,胸有成局,一笔写出,云矗波涌,雄健畅达,经济文章,千古无两。
译天下是一个巨大的器物。如今人们安置器物,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势与器物没有不同,关键在于天子把它安置在哪里。商汤、周武王把天下安置在仁义礼乐上,于是德泽普遍流行,禽兽草木都得到丰足,恩德施及蛮貊四夷,连续惠及子孙几十代,这是天下人共同听说的。秦王把天下安置在法令刑罚上,德泽一点也没有,怨恨恶毒充满世间,下层像仇敌一样憎恨他,灾祸几乎临及自身,子孙也被诛灭,这是天下人共同看见的。难道这不是明显的效验和重大的验证吗?有人说:“听取言论的方法,一定要拿它所说的事情来观察,这样说话的人就不敢妄言。”如今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人主为什么不把殷、周、秦的事情拿来考察呢?君主的尊贵,好比高堂;群臣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台阶上端离地面很远,堂就高;台阶没有等级,台阶上端接近地面,堂就低。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被侵犯,这是事理和形势决定的。因此古代圣王制定等级次序,朝廷内部有公、卿、大夫、士,外部有公、侯、伯、子、男,然后还有官长、小吏,延伸到平民,等级分明,天子加在其上,所以他的尊贵无人能及。乡里的谚语说:“想投打老鼠,却顾忌打坏器物。”这是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尚且怕投掷东西,担心损伤器物,何况尊贵的大臣靠近君主呢?用廉耻、节操和礼制来治理君子,所以有赐死而没有戮辱;因此黥、劓的刑罚不加于大夫,是因为他们离君主不远。按照礼制,不敢对君主车驾的马论齿;踢到君主马的草料就要受罚;看见君主的几案和手杖就起身,遇到君主的车就下车,进入正门就快步走。君主的宠臣即使有过错,刑戮之罪也不加在他身上,是尊重君主的缘故。这是为了预先使人远离对君主的不敬,也是为了以礼对待大臣、砥砺他们的节操。如今从王侯、三公这样的尊贵人物起,全都是天子改变容色、以礼相待的人,是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却让他们和百姓一起适用黥、劓、髠、刖、笞、弃市的刑法,这样一来,高堂难道不是没有台阶了吗?遭受杀戮和羞辱的人,难道不是太过逼迫了吗?廉耻不能施行,大臣恐怕就会握有重权、居于高官,却有像徒隶一样不知羞耻的心了。望夷宫的事情,秦二世被认为应当用重法处置,正是投鼠而不顾器物的习惯造成的。臣听说:鞋子即使鲜洁,也不应放在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拿来垫鞋。那些曾经处在尊贵受宠的位置、天子曾为他们改变容色并以礼相待、官吏百姓曾俯伏表示敬畏的人,如今即使有过错,皇帝可以命令他们废职,可以贬退,可以赐死,可以诛灭。但若把他们捆绑起来、拘系起来,押送到司寇那里,编入徒役官署,让司寇小吏辱骂鞭打他们,恐怕不是应该让百姓看见的事情。卑贱的人一旦知道尊贵的人也能被这样对待,便会想:“我也可以这样对待他了。”这不是教导天下的办法,也不是尊重尊贵者的教化。天子曾经敬重的人、百姓曾经宠爱的人,即使死了也只是死了,怎么能让卑贱之人这样使他突然受辱呢?豫让曾侍奉中行氏的君主,智伯攻伐并灭掉中行氏,豫让便改为侍奉智伯。后来赵氏灭掉智伯,豫让毁伤面容、吞炭改变声音,一定要为智伯报仇襄子,五次行动都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豫让说:“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来养育,所以我也以普通人的方式侍奉他;智伯以国士的礼遇对待我,所以我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 所以同一个豫让,先前背弃君主而侍奉仇敌,行为像狗猪一样,后来却能抗守节操。使忠贞的行为出现在列士身上,是君主造成的。君主如果像对待犬马一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犬马;如果像对待官府徒隶一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徒隶。顽钝而不知羞耻,受到辱骂也没有节操,廉耻不能树立,甚至不自爱,只要苟且如此就可以了。因此见到利益就奔走,遇到便利就争夺;君主有败亡的危险,便趁机推波助澜;君主有祸患,便只求自己苟且免祸,站在那里旁观;有利于自身的事情,就欺骗、出卖别人以谋利。君主将从这种臣下那里得到什么好处呢?臣下人数很多,君主人数极少;财物和器用、官职事务都托付给群臣。如果人人都无羞耻、人人都苟且妄为,君主就最受其害。所以古代礼制不施及庶人,刑罚不加于大夫,是用来砥砺受宠大臣的节操。古代大臣因坐失廉洁而被废黜,不说不廉洁,而说“簠簋不饰”;因污秽淫乱、男女没有区别而获罪,不说污秽,而说“帷薄不修”;因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而获罪,不说软弱无能,而说“下官不职”。所以贵重大臣即使确实有罪,还不直截了当地指斥其罪名,仍然迁就并替他讳饰。因此,那些处在受到重大谴责、追究责任境地的人,听到谴责追究后,就戴白帽、系白色牦牛尾缨,端着盘水、佩着剑,到请罪的内室请求治罪。君主不把他捆绑拘系、押着带走。犯有中等罪过的人,听到命令便自行解下衣带,君主不派人扭住他的脖子给他加刑。犯有大罪的人,听到命令便面向北方再拜,跪下自杀,君主不派人揪住压制他而施刑。君主说:“你大夫自己有过错罢了,我对待你已经合乎礼数了。”因为以礼相待,所以群臣自我约束,主动承担廉耻。因此,人能够珍惜节操行为;君主以廉耻、礼义对待臣下,而臣下不以节操行为报答君主,那就不是人类了。所以教化形成、风俗确定后,做臣子的,为了君主忘掉自身,为了国家忘掉家庭,为了公事忘掉私利;利益不苟且追求,祸害不苟且逃避,只看义理所在,这就是君主教化的结果。因此,辅佐父兄的臣子,确实可以为宗庙而死;奉行法度的臣子,确实可以为社稷而死;辅翼君主的臣子,确实可以为君上而死;守卫城池、抵御敌人的臣子,确实可以为城郭疆界而死。所以说:“圣人有金城,正是比照这些人的志向而言。”他们将要替我而死,所以我能够与他们一同生存;他们将要替我而亡,所以我能够与他们一同存在;他们将要替我承担危险,所以我能够与他们一同安定。他们顾念行为而忘掉利益,守住节操而扶持义理,因此可以把不受限制的权力托付给他们,可以把六尺之孤寄托给他们。这就是砥砺廉耻、推行礼义所造成的结果。君主又失去了什么呢?不做这些,却反而任由那种做法长久流行。所以说:“值得长久叹息的,就是这件事。” 贾谊是天下的奇才。他首先说诸侯分封超过制度,必然导致叛乱,后来果然发生了七国之祸。主父偃暗中采用他的主张,施行于汉武帝时期,诸侯才开始安定。其次谈到治理匈奴、去除奢侈靡费、兴起礼义、张举四维、教育太子、兴盛教化、礼遇大臣,这些全都出自忠诚之心,发挥为治理国家的深远谋略,胸中早有完整的布局,一支笔写出,像云气高耸、波涛涌动,雄健畅达;论治国经世的文章,千古无二。
汲黯列传 史 记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至黯七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内,河内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諌,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而巳不苛小。黯多病,卧闺閤内不出,嵗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巳▯大体,不拘文法。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巳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洁,好直諌,数犯主之顔色,常慕傅柏、袁盎之为人也。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亦以数直諌不得久居位。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黙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戅也。”羣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最后病,庄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大将军青侍中上倨厠而视之,丞相▯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何乃取髙皇帝约束纷更之为?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辨常在文深小苛,黯抗厉守髙,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懐四夷,黯务少事,乗上间常言与胡和亲,无起兵。上方向儒术,尊公孙▯,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等,徒懐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上愈益贵▯汤,▯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嵗,官事不废。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抗礼,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羣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耶?”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于平生。淮南王谋反,惮黯曰:“好直諌,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如发防振落耳。”天子既数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始黯列为九卿,而公孙▯张汤为小吏,及▯汤稍益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汤等。巳而▯至丞相,封为侯,汤至御史大夫,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羣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上黙然,有间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甚。”后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隠于田园,居数年。会更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强予,然后奉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
译《汲黯列传》 《史记》汲黯,字长孺,是濮阳人。他的先祖曾受到古代卫国君主的宠信,到汲黯已是第七代,世代担任卿大夫。汲黯因父亲任职的恩荫,在孝景帝时任太子洗马,因为庄重而受到敬畏。孝景帝去世,太子即位,汲黯任谒者。东越互相攻打,皇上派汲黯前去察看,他没有到达,到了吴地就返回,报告说:“越人互相攻打,本来就是他们的风俗,不值得劳烦天子的使者。”河内发生火灾,延烧一千多家,皇上派汲黯前去察看,他回来报告说:“百姓家失火,房屋相连而蔓延焚烧,不值得忧虑。臣经过河内,河内因水灾旱灾受伤害的贫民有一万多家,有的甚至父子相食。臣谨慎地根据方便处理事务,持节调发河南仓的粮食来赈济贫民,请求归还符节,伏请承担擅自发布诏令的罪过。”皇上认为他贤能,免除了他的罪,升任荥阳县令。汲黯以任县令为耻,称病归居乡里。皇上听说后,便召来任命他为中大夫。他多次直切进谏,不能长久留在朝廷内,调任东海太守。汲黯学习黄老之术,治理官府、管理百姓,喜好清静无为,选择丞史并任用他们。他治理政事只责成大体,不苛求细小之事。汲黯多病,卧在内室中不出门,一年多以后,东海大为安定,他的名声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召他任主爵都尉,列于九卿。他治理政务只在于无为,弘扬大体,不拘泥于文书法令。汲黯为人性情傲慢,少有礼数,当面折辱别人,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与自己合得来的人就善待,与自己不合的人就不能忍受见面,士人也因此不归附他。然而他喜好学习,喜欢交游任侠,凭借气节行事,内在品行修洁,喜好直言进谏,多次触犯皇上的脸色,常常仰慕傅柏、袁盎的为人。他与灌夫、郑当时以及宗正刘弃交好,也因为多次直言进谏而不能长久居于职位。当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任丞相,中二千石的官员来拜谒,田蚡不以礼相待;但汲黯见到田蚡从未下拜,只是向他作揖。天子正在招纳文学儒者,皇上说:“我想要如此如此。”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表面上却施行仁义,怎么能想要仿效唐尧、虞舜的治理呢?”皇上默然,怒容变色,退朝;公卿都替汲黯害怕。皇上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汲黯的愚直太过分了。”群臣有人数落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辅弼之臣,难道是要让他们随从谄媚、迎合意旨,使君主陷于不义吗?况且既然已经处在这个职位,即使爱惜自身,又怎么能顾及朝廷受辱呢?”汲黯多病,病期将满三个月,皇上多次赐假给他,始终没有痊愈。后来病得严重,庄助替他请求休假,皇上说:“汲黯是怎样的人呢?” 庄助说:“假使汲黯任职做官,在一般事务上没有超过别人;但到了他辅佐年少君主、守卫城池时,他的意志深沉坚定,召他不来,挥退他不走,即使自称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皇上说:“是的,古代有安定社稷的大臣,像汲黯这样的人,接近了。”大将军卫青任侍中时,皇上傲慢地坐在厕旁看他;丞相公孙弘在宫中宴见皇上,有时皇上不戴帽子;至于汲黯见皇上不戴帽子,皇上就不接见他。皇上曾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有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便避入帐中,派人批准他的奏章。皇上对他的敬礼就是这样。张汤正因修改确定律令而任廷尉,汲黯多次在皇上面前质问责备张汤说:“您身为正卿,对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抑制天下的邪心,不能安定国家、使百姓富足、使监狱空虚,这两件事一件也没有做到,为什么却要把高皇帝的约束纷纷改动呢?您这样做,是要断绝子孙了。”汲黯当时和张汤议论,张汤的辩说常常拘泥于文书细节和苛刻小节,汲黯则抗直严厉、坚持高远原则,不能被张汤屈服;张汤愤怒发作,骂道:“天下人说刀笔吏不能做公卿,果然如此!一定是张汤,使天下人重叠双足站立,侧着眼睛观看。”这时汉朝正征伐匈奴,招抚四夷,汲黯只想少生事端,乘皇上有间隙时常说应当同匈奴和亲,不要兴兵。皇上正崇尚儒术,尊重公孙弘;及至事务越来越多,官吏百姓玩弄巧诈,皇上分别考察文法,张汤等人多次上奏判决案件以求得宠,而汲黯常常诋毁儒术,当面触犯公孙弘等人,说他们只是怀抱诈术、炫饰智慧来迎合君主、博取容悦;又说刀笔吏专门深究文法、巧妙诋毁,陷害别人使其获罪,不能恢复事实真相,只把胜诉当作功劳。皇上更加重视公孙弘、张汤,公孙弘、张汤内心深恨汲黯,唯独天子也不喜欢他,便想借事杀掉他。公孙弘任丞相后,对皇上说:“右内史辖区内有很多贵人和宗室,难以治理,不是平素受皇上重视的大臣不能担任,请调汲黯任右内史。”汲黯任右内史数年,官事没有荒废。大将军卫青更加尊贵,姐姐又成为皇后,但汲黯仍与他抗礼。有人劝汲黯说:“如今皇上想让群臣向大将军低头,大将军越发尊贵显赫,您不能不下拜。”汲黯说:“大将军有作揖相迎的宾客,反而不显得尊重吗?”大将军听到后更加认为汲黯贤能。汲黯多次请教国家和朝廷疑难的事情,卫青对待汲黯超过平时。淮南王谋反,害怕汲黯,说:“他喜好直谏,守节而死于义,不容易用邪说迷惑他;至于劝说丞相公孙弘,就像拔起枯树上的枯叶一样容易。”天子多次征伐匈奴取得功劳后,汲黯的话更加不被采用。起初汲黯位列九卿时,公孙弘、张汤还只是小吏;等到公孙弘、张汤渐渐显贵,与汲黯处在同等地位,汲黯又诋毁公孙弘、张汤等人。不久公孙弘升任丞相、封侯,张汤升任御史大夫,所以汲黯当时的丞相史都与他同列,有的人地位和任用甚至超过他,汲黯心胸狭窄,不能没有一点怨望。他在皇上面前说:“陛下任用群臣,好像堆柴薪一样,后来的人压在上面。”皇上默然。过了一会儿汲黯退下,皇上说:“人果然不能没有学问,看看汲黯的话,越来越不像话了。”后来汲黯因犯小法,适逢赦免而免官,于是隐居田园,住了几年。适逢改铸五铢钱,百姓多有盗铸钱币的,楚地尤其严重。皇上认为淮阳是楚地的边缘,于是召来任命汲黯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地谢绝,不接受印信,诏令多次强行授予他,他才奉诏就任。皇上召见汲黯,汲黯对皇上哭泣说:“臣本以为将死在沟壑中,再也见不到陛下,没想到陛下又收用我。臣常有狗马般的疾病,力量不能胜任郡中事务。臣愿任中郎,出入宫禁,弥补过失、拾取遗漏,这是臣的愿望。”皇上说:“您是鄙薄淮阳吗?我现在召用您,只是考虑到淮阳官吏百姓彼此不能相处,我不过是要借重您的威望,卧而治理它。”
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諌,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辨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懐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僇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七嵗而卒。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诸侯相。三代而下,直臣推汲、魏汲之学术经济,或不如魏,然正性劲气过之。录此以见直臣之风,且知纪传正体。凡纪传直叙到底者,正局也;间以议论者,变体也。《伯夷》《屈原传》是也。墓志、表、状亦然,韩、欧志表多以议论行文,仿《屈原》等传也。上尚徳缓刑书 路温舒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繇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壊,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徳,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逺近,敬贤如大賔,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徳,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下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絶,以应天意。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殴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嵗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链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媮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鳯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垢。」惟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諌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徳,省法制,寛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汉初,萧何为律令,多袭秦法。文帝除肉刑,寛厚几于三代矣,而峻厉之气犹存。武帝动辄族诛,任用武健吏,酷虐等于亡秦,故父子相残,京师流血。孝宣时,虽多循吏,而赵、盖、韩、杨之死,凛烈可畏,则尔时汉法之重可知。读长君此疏,仁厚之心,惨痛之辞,可感木石。以此坊民,后世犹有贪吏得赂以上下其刑罚者。○汉世太守便操断杀之柄,无上闻之事后,世虽流绞,亦上闻经法司议定,奏允而后行。此则慎刑之过于古人处,但要守令得人耳。
古文雅正卷二
译汲黯辞行后,经过大行令李息那里,说:“我被弃置在郡中,不能参与朝廷议论了。然而御史大夫张汤,才智足以拒绝进谏,奸诈足以掩饰错误,专门致力于巧佞的言语、繁复的辩辞,不肯真正替天下说公道话,只专门迎合君主的意旨。君主意旨不想要的,他就顺势诋毁;君主意旨想要的,他就顺势赞誉。他喜欢兴起事端,玩弄法律条文,内心怀有奸诈来迎合君主,外面挟制奸吏来树立威势。您位列九卿,却不早些进言,您将要和他一起受辱了。”李息害怕张汤,始终不敢进言。汲黯在郡中仍像从前一样治理,淮阳政治清明。后来张汤果然败亡,皇上听说汲黯曾对李息说过这些话,便判李息有罪;令汲黯按照诸侯相的俸秩居住在淮阳,七年后去世。汲黯死后,皇上因为汲黯的缘故,使他的弟弟汲仁做官做到九卿,使他的儿子汲偃做到诸侯相。三代以后,正直之臣要推举汲黯;汲黯在学术和经世才能方面,有的地方不如魏氏,但正直的性情和刚劲的气节超过他。记录这些,是为了显示正直之臣的风气,也让人知道纪传体的正统体例。凡是纪传文章一直叙述到底的,是正体;间或加入议论的,是变体。《伯夷传》《屈原传》就是这样。墓志、表、状也同样如此,韩愈、欧阳修的墓志、表文多用议论来行文,也是仿效《屈原传》等传记。《上尚德缓刑书》 路温舒 我听说齐国有无知之祸,齐桓公却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之难,晋文公却因此成就霸业。近世赵王没有善终,诸吕发动叛乱,孝文帝却因此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正是要借此开启圣人之治。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扶助衰微、振兴败坏,尊崇文王、武王的功业,使恩泽施及百姓,功德润及诸侯;虽然比不上三王,天下却归向仁德。文帝长久思念至高的德行,以承顺天心,崇尚仁义,减省刑罚,疏通关卡桥梁,使远近相通,敬重贤者如同贵宾,爱护百姓如同婴儿,把内心宽恕体察人情的原则施行于天下,因此监狱空虚,天下太平。继承变乱之后,必定有不同于旧日的恩德,这正是贤圣彰明天命的地方。从前昭帝去世而没有后嗣,大臣们忧虑焦急,共同谋议,都因为昌邑王尊贵而亲近皇室,援引他即位;然而上天没有把天命授予他,他的心被淫乱所惑,终于因此自取灭亡。深入考察祸乱变化的缘故,才知道这正是皇天用来开启至圣之君的机会。所以大将军奉受天命,作为武帝的股肱来辅佐汉国,披露肝胆,决断大计,罢黜无义之人,扶立有德之人,辅佐上天施行教化,然后宗庙才得以安定,天下都获得安宁。我听说《春秋》端正君主即位之礼,是为了尊重大一统并慎重对待开始。陛下刚登上至尊之位,与天下相合,正应当改正前代的过失,端正开始承受天命的统绪,洗涤繁琐文法,解除百姓疾苦,使亡者得存、绝者得续,以顺应天意。我听说秦朝有十项过失,其中一项至今还存在,就是掌管狱讼的官吏。秦朝时,耻于文学,喜好武勇,轻视仁义之士,尊重治狱之吏;正直进言的人被说成诽谤,阻止过错的人被说成妖言。因此,衣冠端正的先生不被任用于世,忠良的切直之言都郁积在胸中,阿谀奉承的声音每天充满耳边,虚假的美誉熏染心神,真实的祸患反而被遮蔽,这就是秦朝灭亡天下的原因。如今天下依赖陛下深厚的恩德,没有兵革的危险,也没有饥寒的忧患,父子夫妻共同努力来安定家庭;然而太平还没有完全实现,都是因为狱讼混乱。狱讼关系天下人的重大命运,死者不能复生,受刑者不能恢复原状。《尚书》说:‘与其杀死无罪的人,宁可失误而不按常法断罪。’如今掌管狱讼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他们上下相互竞逐,把刻薄严酷当作明察;严酷深刻的人得到公正之名,平缓宽厚的人反而常有后患。因此治狱之吏都希望置人于死地,并不是憎恨他人,而是把他人的死亡看作自我保全的办法。于是死人的鲜血流淌在市场上,受刑的囚徒肩并肩站立,判处死刑的案件每年数以万计,这是仁圣之君所为之悲伤的。太平之治没有完全实现,大体都是由于这个原因。人的性情,安定时就乐于生存,痛苦时就想求死;在鞭笞刑具之下,还有什么话不能逼出来?所以囚犯忍受不了痛苦,便编造供词来迎合审讯;治狱之吏认为这样对自己有利,便指引、诱导供词,使之能够向上呈报。奏报若怕被退回,便反复锻炼罗织,使罪状周密地合于法条。等到罪案奏报成为定案,即使让皋陶来审听,也还会认为死刑不足以抵偿罪过。为什么呢?因为罪案经过众人反复加工,罗织罪名的文辞已经明白无误。因此狱吏专门从事深文刻法、残害人命而没有止境,苟且应付一切,不顾国家的祸患,这是当世最大的祸害。所以俗语说:‘在地上画一个监狱,议论也不肯进去;刻一块木头当作狱吏,约定也不愿面对。’【原文此处有脱误,语义不完整】这些都是憎恶狱吏作风、悲痛这种现实的话。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狱讼更深的;败坏法度、扰乱正道、使亲人离散、堵塞正路,也没有比治狱之吏更严重的。这就是所谓仍然存在的秦朝一项过失。我听说乌鸦和老鹰的卵不被毁坏,凤凰才会来栖息;诽谤的罪名不被诛罚,正直的言论才会进献。所以古人说:‘山林沼泽能够藏纳疾病,江河湖泽能够容纳污秽,美玉也会隐藏瑕疵,国君应当包容污垢。’希望陛下废除诽谤之罪来招引切直之言,开放天下人的言路,拓宽规谏的道路,扫除亡秦的过失,尊崇文王、武王的德行,减省法制,宽缓刑罚,从而废止苛刻治狱;这样,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在世上兴起,长久享有和谐安乐,与上天同样没有穷尽。天下真是大幸。汉朝初年,萧何制定律令,大多承袭秦法。文帝废除肉刑,宽厚仁慈几乎赶上三代,但严峻刻薄的风气仍然存在。武帝动辄诛灭宗族,任用强悍的官吏,残酷暴虐等同于亡秦之时,因此父子相互残杀,京师血流成河。孝宣帝时,虽然有许多奉法循理的官吏,但赵、盖、韩、杨等人的死亡,惨烈可畏,由此可知当时汉法的严酷程度。读了长君这篇奏疏,其中仁厚的心意、惨痛的言辞,即使木石也会受到感动。用这样的道理来防范百姓,后世仍然有贪吏接受贿赂、借此上下其刑罚的情况。汉代世俗制度中,太守可以掌握判决杀人的权力;未经上报而擅自施行的事情,后来即使改为流放、绞刑,也必须上报,经司法官署议定,奏请批准后才能执行。【原文句意及‘虽世流绞’等处疑有讹脱】这就是比古人更加慎重使用刑罚的地方,只是必须任用得人的郡守和县令罢了。《古文雅正》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