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雅正卷九
其道以圣人为主,以尧舜为的,苞罗旁魄,胶轕下上,而不出于正。其法以文武为首,以周公为翼,揖让升降,好恶喜怒,而不过乎物。既成,以授世之聪明之士,使陈而明之。故其书出焉,而先生为巨儒,用是为天子争臣,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皆得其道。刺二州,守人知仁,永贞年侍东宫,言其所学,为古君臣图以献,而道达乎上。是嵗嗣天子践阼,而理尊优师儒,先生以疾闻,临问加礼。某月日终于京师,某月日葬于某郡某里。呜呼!先生道之存也,以书,不及施于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覩其理。门人世儒,是以増恸。将葬,以先生为能文圣人之书,通于后世,遂相与諡曰「文通先生」。后若干祀,有学其书者,过其墓,哀其道之所由,乃作石以表碣。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而作《春秋》。陆氏葢知此意,以求其道法之原,非若他家莫得而本者也。此文醇深峻整,虽西京《艺文志》殆不是过。○文通,字元冲,本名淳,避宪宗讳,赐今名。所着《春秋》三种,兼采啖、赵、时益以已见。啖、赵之专家久不孤行,其所存者恃此而已。○解《春秋》者,三传之外,有唐三传,啖助、赵匡、陆淳三家是也。始能绎经而不专信传,最得《春秋》体要。宋程伊川、胡康侯、刘原父最善,余尤喜原父之説。宋末家氏铉翁亦明快,宜为文信国所心赏之人。送澥序 柳宗元人咸言吾宗宜硕大有积徳焉,在髙宗时,并居尚书省二十二人,遭诸武,以故衰耗。武氏败,犹不能兴。为尚书吏者,间十数嵗乃一人。永贞年,吾与族兄登并为礼部属,吾黜而季父公绰更为刑部郎,则加稠焉。又观宗中为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数,仁义固其素也,意者复兴乎?自吾为僇人居南乡,后之頴然出者,吾不见之也。其在道路,幸而过余者,独得澥。澥质厚不谄,敦朴有裕,若器焉,必隆然大而后可以有受择,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文蓄积甚富,好慕甚正,若墙焉,必基之广而后可以有蔽择,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圣人之道,辅以孝悌,复向时之美,吾于澥焉。是望汝往哉!见诸宗人,为我谢而勉焉。无若大山之麓止而不得升也,其唯川之不已乎?吾去子终老于夷矣。柳州一斥之悔过,不但文章政事殊絶,骎骎乎有道徳之气矣。此序意理韵调俱胜,可歌可泣也。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柳宗元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尝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説》,因抗顔而为师,世果羣怪聚骂,指目牵引而憎与为言。词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羣吠,吠所怪也。」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予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街怪于羣目,以召閙取怒乎?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渐不喜閙,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嗣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廷,荐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曵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貎。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増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茍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
译他的学说以圣人为主,以尧、舜为标准,包罗广泛、贯通上下,却不越出正道。他的方法以周文王、周武王为首,以周公为辅,关于揖让升降、好恶喜怒等,都能合乎事物的实际而不过分。著成以后,交给世上的聪明之士,使他们陈述并阐明。因此这部书问世后,先生成为大儒,凭借此学说担任天子的谏臣,历任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都能发挥他的学说。他出任二州刺史,守护百姓,施行仁政;永贞年间侍奉东宫,陈述自己的学问,绘制古代君臣关系图进献朝廷,使他的学说上达天子。这一年嗣位的天子登上帝位,治理政务时尊崇优待师儒。先生因病上闻,皇帝亲临慰问并加以礼遇。某月某日,先生在京师去世;某月某日,葬在某郡某里。唉!先生的道理存留在书中,却来不及施行于政事;他的道理能够推行,体现于言论,却来不及看到它的实际治理成效。门人和后世儒者因此更加悲痛。将要下葬时,因为先生擅长撰写阐明圣人之书、能够传于后世,大家便共同为他谥称“文通先生”。过了若干年,有人学习他的著作,经过他的墓地,哀叹他的学说流传的艰难,于是刻石立碑来表彰他。仲尼继承并阐述尧、舜的事业,以文王、武王的典章为法式,因而作《春秋》。陆氏大概懂得这个意思,所以探求圣道和治道的根源,不像其他各家那样找不到根本。这篇文章醇厚深沉、峻拔整饬,即使西汉《艺文志》也几乎没有超过它的。○文通,字元冲,本名淳,因为避唐宪宗的名讳,赐名为现在这个名字。他所著的《春秋》著作有三种,兼采啖助、赵匡的观点,并加入自己的见解。啖助、赵匡的专门学说很久以来不能独立流传,它们能够保存下来,靠的就是这三部书。○解释《春秋》的人,除了《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之外,还有唐代的三传,即啖助、赵匡、陆淳三家。他们开始能够推演经文而不专门相信传文,最能掌握《春秋》的体制和要旨。宋代程伊川、胡康侯、刘原父最为擅长,我尤其喜欢刘原父的说法。南宋末年家铉翁的见解也明快,应当是文信国最为倾心赏识的人。《送澥序》 柳宗元 人们都说我们柳氏宗族应当兴盛而积累了深厚的德行;在唐高宗时,同住尚书省的宗族中人有二十二个,后来遭逢武氏,因此衰败损耗。武氏失败后,宗族仍然不能复兴。担任尚书省属吏的人,往往隔十多年才有一个。永贞年间,我和族兄柳登一同任礼部属官;我被贬,季父公绰改任刑部郎中,宗族人才才稍微多了些。我又看到宗族中有文雅才华的人,光彩显著的竟有十多人,仁义本来就是他们的素养,想来宗族也许要重新兴盛了吧?自从我成为被辱之人、居住在南方以后,后来那些杰出的人,我一个也没有见到。在旅途中,幸而经过我这里的人,只有你澥。你资质厚重而不谄媚,敦厚朴实而宽裕有余,像一件器物,必须形体高大厚实,才足以容纳和取舍,其中所能容纳的东西取决于器物本身。你的文章积蓄非常丰富,爱好和志向非常端正,像一堵墙,必须根基宽广,才足以遮蔽和承载,它所能表现出来的东西取决于根基本身。你勤勉于圣人之道,又以孝悌辅助它,恢复从前的美好品德,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这些。正是希望你前去啊!见到各位宗族之人,替我向他们致谢并勉励他们。不要像大山脚下的人,停在那里而不能登高;希望你能像河流一样不断向前吗?我离开你以后,将在夷地终老了。柳州被贬之后能够悔过,不仅文章和政事卓绝,而且渐渐具有了道德的气象。这篇序言的意旨、义理、韵味和声调都很高妙,真是可以使人歌咏,也可以使人流泪。《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柳宗元 承蒙你来信说想拜我为师。我立身行道并不深厚,学业也很浅近,环顾自身,没有看见有什么值得你学习的地方。虽然我曾经喜欢谈论、写文章,也很不敢自以为是。没想到你从京城来到蛮夷之地,竟然幸运地被你看得起。我自己估量,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即使有可取之处,也不敢做人家的老师。给一般人当老师尚且不敢,何况敢做你的老师吗?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人家的老师。魏晋以来,人们更加不重视老师。如今这个时代听不到有老师,有人一做老师,大家就喧哗嘲笑他,认为他是狂人。只有韩愈奋不顾身,不顾世俗,冒着被嘲笑侮辱的危险,招收后辈,写作《师说》,于是厚着脸皮做老师。世人果然群起惊怪、聚众辱骂,指指点点、牵连攻击,憎恨他并与他谈论此事。韩愈因此得了“狂人”的名声。他住在长安,饭还来不及煮熟,就又匆忙向东奔走,像这样已有好几次了。屈原的赋说:“乡里的狗成群吠叫,是因为看见了奇怪的东西。”我过去听说,四川南部常年下雨、很少见太阳,太阳一出来狗就吠叫,认为这话说得太过分。六七年前,我来到南方,第二年冬天,幸逢大雪越过山岭,覆盖了南越的几个州,那几个州的狗都惊慌地吠叫撕咬,狂奔乱走的狗接连多日,直到雪停才停止;这以后我才相信从前听到的话。如今韩愈已经把自己看作蜀地的太阳,而你又想让我成为越地的大雪,这不是使我为难吗?这不只是使我自己受困,也会使你受困。不过,大雪和太阳本身难道有过错吗?只是吠叫的是狗罢了。想想今天天下不吠叫的人有几个?又有谁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显露出与众不同,以招来喧闹和愤怒呢?我自从被贬以来,志向和思虑更加减少了。在南方居住九年,增添了脚气病,渐渐不喜欢喧闹,怎么能让那些絮絮叨叨的人从早到晚扰乱我的耳朵、搅乱我的心思呢?那样必然使我僵卧烦闷,更加不能有所作为。平日里向外求取名誉,遭受非难和议论已经不少,唯独还缺少做别人的老师这一项。又听说,古人重视冠礼,是要用成人的道理要求一个人成为大人,这是圣人尤其用心的事情。几百年来,人们不再实行冠礼。近来有个叫孙昌嗣的人,独自发愤实行冠礼;礼成后,第二天到朝廷,到了外廷,举笏对卿士们说:“某家的孩子已经行过冠礼了。”回应他的人都茫然不解。京兆尹郑叔则愤怒地拖着笏板退后站着说:“这关我什么事?”廷中人都大笑。天下人不认为郑尹有错,反而为孙昌嗣感到痛快,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做了别人不做的事。如今请人做老师,大多就像这种情况。你的品行厚重,文辞深沉,所写文章都恢宏开阔,颇有古人的风貌。即使我敢做你的老师,又能增加你什么呢?假如因为我的年龄比你大,而我听道、著书的时间也不比你晚,你确实想来往谈论所闻,那么我本来愿意把心中所得全部告诉你;你只要自己选择,取其中某些事情,舍弃另一些事情,就可以了。
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者皆太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故不茍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逺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逺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以着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茍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此篇当与昌黎答李翊书参防,见古人以文章名家,皆由苦心力索之功。我辈才不逮古人,而用物取精,不能及其一二,偃然欲以文章自命,不亦深可愧哉?顾其自言曰:「文以明道」,又曰:「羽翼乎道」,则全未全未?观其自言读书苦心,不过以为作文之资,何尝有探讨服行之功?朱子尝曰:「圣学失传,天下之士徒以文章为事业。」余更曰:「天下之士徒以文章为道术也。」盖汉唐五代之际,人不知道,杰者犹复不免。程朱以后,而道始明,知读其书者,便知其体段,但不能加克已力行之功,究竟与道无与耳。然则程朱之功,诚不在禹下,深有望于立志者。谏用皇甫鏄、程异为相【二人以言财赋幸,俄得宰相。度上书极言不可】裴 度鏄异皆钱谷俗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寘之相位,中外骇笑。况鏄在度支,专以丰取刻与为务,中外仰给之人,无不思食其肉。比者裁损江西粮料,几至溃乱。程异虽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处繁剧,不宜为相。臣若不退,天下谓臣无耻;臣若不言,天下谓臣负恩。今退既不许,言又不聴,臣如烈火烧心,众镝丛体。所可惜者,淮西荡定,河北底宁,承宗敛手削地,韩▯舆疾讨贼,岂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升平之业,十已八九,何忍还自堕坏,使四方解体乎?晋公为数朝元老,以身系天下安危,如郭令公者三十年,韩魏公论唐室名臣最宗仰之余,初意其恢扩▯逺人也。读其奏疏激切乃尔,直欲声泪俱下。
译如果要判定是非来教导你:我的才力不足,而且又畏惧前面所说的那些事情,所以不敢做你的老师,这是确定无疑的。你先前想看我的文章,我已经全部陈述给你了,并不是为了在你面前炫耀才华,只是姑且想观察你的神色,看看你真正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如今你来信所说的都过分褒奖了。你确实不是阿谀吹捧、诬陷奉承的人,只是对我爱护太深,所以才这样说。起初我年幼,写文章把辞藻当作工巧;长大后才知道写文章是为了阐明道理,因此不肯随便写得光彩灿烂,只追求辞采和声调,把这些当作才能。凡是我所陈述的,都自认为接近道,却不知道究竟是接近还是远离道。你喜爱道而又认可我的文章,也许你在道上并不遥远。所以我每次写文章,从不敢以轻率的心态草草写成,怕它轻薄而不能留存;从不敢以怠惰的心态改变它,怕它松弛而不严密;从不敢以昏昧的心态写出,怕它暗昧混杂;从不敢以自矜的心态创作,怕它傲慢而骄横。我压低它,是想使它深奥;我发扬它,是想使它明白;我疏通它,是想使它通达;我约束它,是想使它有节制;我激发它,是想使它清峻;我使它坚实而保存,是想使它厚重。这就是我用来辅翼道的方法。我以《尚书》为根本来求取质朴,以《诗经》为根本来求取恒常,以《礼》为根本来求取合宜,以《春秋》为根本来求取裁断,以《易》为根本来求取变动;这就是我探寻道之本源的方法。我又参照《谷梁传》来磨砺文气,参照孟子、荀子来使文章枝叶畅达,参照庄子、老子来使文思端绪纵横,参照《国语》来使情趣广博,参照《离骚》来达到幽深,参照太史公的著作来显现清洁。这就是我从旁推演、彼此贯通而写成文章的方法。凡是这些做法,究竟对不对?有没有可取之处,还是没有可取之处?希望你幸而加以观察、选择,有多余的意见就告诉我。假如你赶快来,以扩充这种道理;即使你没有所得,我也有所收获,又何必说谁是老师、谁不是老师呢?取得实质而舍弃名分,不招来越地、蜀地的狗吠和外廷的嘲笑,那就幸运了。这篇文章应当与韩昌黎《答李翊书》参看,可以看出古人以文章成名,都来自苦心经营、竭力探索的功夫。我们的才力赶不上古人,而从万物中取精华又不能达到古人的一二,却安然自得地想凭文章自命不凡,难道不是非常惭愧吗?不过,柳宗元自己说:“文章是用来阐明道的。”又说:“用文章辅翼道。”那么,他是否真正做到了呢?考察他自己的话可见,他所谓读书用心,不过把读书当作写文章的材料,哪里有深入探究、身体力行的功夫呢?朱子曾说:“圣学失传,天下的士人只是把文章当作事业。”我进一步说:“天下的士人只是把文章当作道术。”大概汉、唐、五代之间,人们不了解道,即使杰出的人也仍然不能免于这种弊病。程朱以后,道才开始明白;知道读他们著作的人,便知道道的体段,只是不能再加上克制自己、努力践行的功夫,归根到底仍然与道没有关系。这样看来,程朱的功绩确实不在大禹之下,对有志于道的人寄托了很深的希望。谏用皇甫鏄、程异为相【二人凭借谈论财赋得到宠幸,不久便取得宰相之位。裴度上书极力陈说不可】裴度 皇甫鏄、程异都是掌管钱粮的庸俗官吏,是谄媚奸巧的小人。陛下一旦把他们放在宰相之位,朝廷内外都会惊骇嘲笑。况且皇甫鏄在度支任职时,专门以多取少给为务,朝廷内外靠他供给的人,没有不想吃他的肉的。近来他裁减江西的粮料,几乎造成溃乱。程异虽然人品低下,但心地平和,能够处理繁重事务,不适合做宰相。如果臣不退职,天下人会说臣无耻;如果臣不进言,天下人会说臣辜负恩德。如今退职既不被允许,进言又不被听取,臣好像烈火烧心,众箭丛集于身体。可惜的是,淮西已经平定,河北也逐渐安宁,王承宗收敛锋芒、割让土地,韩弘带病乘舆讨贼;难道这是朝廷的力量能够强行控制他们的命运吗?只是因为处置适宜,能够使他们心服罢了。陛下建立太平盛世的功业,已经十成中完成了八九成,怎么忍心反过来亲自毁坏它,使四方离心离德呢?晋公是几朝元老,以自身关系着天下安危,像郭令公那样三十年;韩魏公谈论唐室名臣时最为推崇仰慕的就是他。我起初以为他是个胸襟恢宏、志向远大的人。读到他的奏疏竟然如此激切,真想声泪俱下。
论魏▯简等疏【时元稹显结宦官魏▯简求执政,度上表论之】裴 度臣度言,臣闻主圣臣直,今既遇圣主,辄为直臣,上答殊私,下塞羣望,誓除国蠧,无以家为。茍献替之可行,何性命之足惜?伏惟文武孝徳皇帝陛下,纂承丕业,光啓雄图,方殄顽人之风,以立太平之事。而逆竪构乱,震惊山东;奸臣作朋,挠乱国政。陛下欲扫荡幽镇,先宜肃清朝廷。何者?为患有大小,议事有先后。河朔逆贼,只乱山东;禁闱奸臣,必乱天下。是则河朔患小,禁闱患大。小者臣等与诸道戎臣,必能翦灭;大者非陛下制断,非陛下觉悟,无计驱除。今文武百寮,中外万品,有心者无不愤忿,有口者无不咨嗟。直以威权方重,奬用方深,有所畏避,不敢抵触。臣比犹怀隠忍,不愿发明。一则以罪恶如山,怨谤如雷,伏料圣君必自诛殛;一则以四方无事,万枢且过,纪纲潜坏,贿赂公行,待其贯盈,必自颠覆。今属凶徒扰攘,宸哀忧轸,凡有制命,系于安危。痛此奸臣,恣其欺罔,干乱圣略,非止一途,又与翰苑近臣结为朋党。陛下聴其所説,则必访于近臣,不知近臣已先计防,更唱迭和,蔽惑聪明。所以臣自兵兴以来,所陈章防皆是至切,所奉书诏多有参差。防陛下委寄之意不轻,被奸臣抑损之心不少,但欲令臣失所,使臣无成,则天下理乱,山东胜负,悉不顾矣。以臣愚见,若朝中奸臣尽去,则河北逆贼不讨而自平;若朝中奸臣尽在,则河朔逆贼虽平益炽。臣伏读国史,知代宗之朝,蕃戎侵轶,直在畿甸,代宗不知,盖被程元振壅蔽,几危社稷。当时柳伉乃太常一博士耳,犹抗表归辠,为国除害。今臣所任,兼总将相,岂可坐观凶邪有曀日月?天鉴孔明,照臣肝血,但得天下之人知臣不负陛下,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防之与乐天齐名,初年直节,文章尡耀一代,嘐嘐之志甚是不屑。未路困于外郡法曹,思得髙官,彼非贪荣者,但欲见经济以展抱负耳。不知作相,仅三月,经济未见,而失身宦官,难免正人之议矣。即防晋公参劾,亦难自解。免世之抱负不凡者,尚其立定脚根哉!余读元相传,最为惋惜。屡取与蔡中郎同论,以见吾党出处,不可一毫自茍也。复性书下篇 李 翺昼而作,夕而休者,凡人也。作乎非作者也,与物皆作;休乎非休者也,与物皆休。吾则不类于凡人,昼无所作,夕无所休。作非吾作也,作有物;休非吾休也,休有物。作邪?休邪?二皆离而不存。予之所存者,终不亡,且离矣。人之不力于道也,昏不思也。天地之间,万物生焉。人之于万物,一物也。其所以异于鸟兽虫鱼者,岂非道徳之性全乎哉?受一气而成形,一为物,而一为人。得之甚难也。生乎世,又非深长之年也。以非深长之年,行甚难得之身,而不专专于大道,肆其心之所为,其所以自异于禽兽虫鱼者亡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终不明矣。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思十九年,时如朝日也;思九年,时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长者不过七十八十年,九十百年者则稀矣。当百年之时,而眡乎九十年时也,与吾此日之思于前也,逺近其能大相悬邪?其又能逺于朝日之时邪?然则人之生也,虽享百年,若雷电之惊相激也,若风之飘而旋也,可知矣。况千百人而无一及百年之年者哉?故吾之终日志于道徳犹惧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为者,独何人耶?韩、李并称,韩之外知道者推李氏。此篇恳切而出,以萧疎大堪警世。○韩上宰相书,时年二十八;李作《复性书》,年二十九。读此二书,似韩鋭于功名,李志于道徳,要亦随事而见之文耳。然习之禀性,较宁澹。祭韩文公文 李 翺孔氏云:逺杨朱,恣行孟轲,距之乃坏于成戎风,混华异学,魁横。兄常辩之,孔道益明。建武以还,文卑质防,气萎体败,剽剥不让,俪华鬭叶,颠倒相上。及兄之为思,动鬼神,拨去其华,得其本根,开合怪骇,驱涛涌云。包刘越嬴,并武同殷,六经之学絶而复新,学者有归。大变于文,兄之仕宦,罔辞于艰防,奏辄斥去而复迁,幷黜不改正言。亟闻贞元十二兄佐汴州,我游自徐,始得兄交,视我无能,待余以友。文析道为益之厚,二十九年不知其久。兄以疾休,我病卧室,三来视我,笑语穷日,何荒不耕?防之以一人心,乐生皆恶言凶。兄之在病,则齐其终,顺化以尽,靡惑于中,欲别千万意如不穷。临丧大号,决裂肝胸。老▯言:「夀死而不亡。」兄名之垂,星斗之光。我撰兄行下于太常,声殚天地,谁云不长?丧车来东,我刺庐江,君命有严,不见兄丧,遣使奠斚。百酸搅肠,音容若在,曷日而忘?考公于翺籍辈,每蓄之为弟子。二子祭文及诗,则以友待之。古人所谓师友之间者,原有此种。要其推崇服教之心,已极其至,非习之亦不能为此文也。
译《论魏弘简等疏》【当时元稹公然结交宦官魏弘简,想求得执政之位,裴度上表议论此事】裴度 臣裴度说:臣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正直。如今既然遇到圣明的君主,便做一个直臣:上可以报答陛下特别的恩宠,下可以满足群臣的期望;发誓铲除国家的蛀虫,顾不得自己的家身。只要进言和纠正能够实行,性命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伏望文武孝德皇帝陛下,继承伟大的基业,光大开启雄伟的谋略,正要消灭顽敌的风气、建立太平事业。然而叛逆宦官制造祸乱,使山东震惊;奸臣结成朋党,扰乱国家政务。陛下想扫荡幽州、镇州等地的叛乱,应当先肃清朝廷。为什么呢?祸患有大小,事情有先后。河朔叛贼只会扰乱山东,宫禁中的奸臣却必然祸乱天下。因此河朔之患小,宫禁之患大。小患由我们和各道将领,一定能够消灭;大患若不是陛下亲自裁断、亲自觉悟,就没有办法驱除。如今朝廷内外的文武百官,万千官员,有心的人没有不愤怒,有嘴的人没有不叹息。只是因为他们的威权正盛,受到的奖用正厚,大家有所畏惧回避,不敢触犯。臣近来仍然含忍不发,不愿明白说出。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罪恶如山、怨谤如雷,料想圣明君主一定会亲自诛杀他们;另一方面是因为四方暂时没有大事,各种政务暂且能够应付,纲纪暗中败坏,贿赂公开流行,等到罪恶满盈,必然自行覆灭。如今正逢凶徒扰乱,皇上忧伤忧虑,凡是颁布的命令,都关系到国家安危。令人痛心的是,这些奸臣肆意欺骗蒙蔽,干扰扰乱圣上的谋略,手段不止一种,又同翰林院的近臣结成朋党。陛下听信他们的言说,必然要向近臣询问,却不知道近臣早已相互谋划防范,彼此更唱迭和,蒙蔽迷惑圣明。因此臣自从兵乱兴起以来所陈述的奏章全都极为急切,所奉行的诏书却多有差错。臣恐怕陛下委托任用之意不轻,而被奸臣压制削弱之心不少;他们只想使臣失去职位,使臣一事无成,至于天下的治乱、山东的胜负,全都不顾了。依臣愚见,如果朝中的奸臣全部除去,那么河北叛贼即使不讨伐也会自行平定;如果朝中的奸臣全部留着,那么河朔叛贼即使平定了,势力也会更加炽盛。臣伏读国史,知道唐代宗时,外族军队侵犯直达京畿,代宗不知道,原来是被程元振阻塞蒙蔽,国家几乎因此危亡。当时柳伉不过是太常寺的一名博士,尚且敢于上表归罪,替国家铲除祸害。如今臣所担任的职位兼领将相,难道可以坐视凶邪之徒遮蔽日月吗?上天鉴察极其明白,能够照见臣的肝胆血诚;只要天下人知道臣没有辜负陛下,那么臣即使死去的那一天,也仍如活着的年月一样无憾。元稹与白居易齐名,早年正直有节操,文章光耀一代,志向高远而不肯屈就。晚年困于外郡法曹,想求得高官;他并不是贪图荣华,只是想施展经世济民的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罢了。没想到做宰相仅仅三个月,经世济民的抱负还没有实现,却失身于宦官,难免受到正直之人的议论。即使有晋公裴度的参劾,也很难为自己解脱。凡是抱负不凡的人,尚且应该站稳脚跟啊!我读《元相传》,最感到惋惜。常常把他与蔡中郎并列评论,是为了说明我们这一类人的出仕和退处,丝毫也不能苟且。《复性书下篇》 李翱 白天劳作、晚上休息,是普通人。劳作的不是那个真正的我,而是和万物一起劳作;休息的也不是那个真正的我,而是和万物一起休息。我却不同于普通人,白天没有什么可劳作的,晚上也没有什么可休息的。劳作不是我的劳作,劳作自有其物;休息不是我的休息,休息自有其物。究竟是劳作还是休息?二者都应当离弃而不存。我所存有的,永远不会消亡,而且已经脱离了劳作与休息。人不能努力求道,是因为昏昧而不思考。天地之间,万物由此而生。人对于万物,也是一物。人之所以不同于鸟兽虫鱼,难道不是因为完整地具有道德本性吗?接受一元之气而形成形体,同样是物,但其中有人成为人。获得人的形体和本性非常困难。生在世上,寿命又不是深长无穷的。凭着并不长久的寿命,使用这极难得到的人身,却不专心于大道,任意放纵内心所想做的事,那么人用来区别于禽兽虫鱼的东西就消失了。昏昧而不思考,这种昏昧终究不会变得明白。我已经活了二十九年,思考道理已有十九年,回头看时间就像早晨的太阳一样短;即使思考了九年,时间也同样像早晨的太阳一样短。人所承受的寿命,长的不过七八十年,能到九十、一百岁的很少。到了百岁之时,回头看九十年的光阴,和我今天回头思考过去的岁月相比,远近难道能有很大差别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八十年、九十百年〕 那又能比早晨的时光长远多少呢?既然这样,人的一生即使享有百年,也不过像雷电突然交击,像风吹拂旋转一样,转瞬即逝,可以想见了。何况一千个人中还没有一个能活到百岁呢?所以我终身立志于道德,仍然害怕来不及达到它。那些放纵心意、任意行事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韩愈、李翱齐名,在韩愈之外,懂得道的人要推重李翱。这篇文章恳切而直出胸臆,疏淡开阔,很足以警戒世人。○韩愈给宰相上书时,年龄二十八岁。李翱作《复性书》时,年龄二十九岁。读这两篇文章,似乎韩愈锐意追求功名,李翱则立志于道德;但这也不过是随着具体事情而显现出的文章罢了。不过李翱所承习的禀性,相比较而言更加宁静淡泊。《祭韩文公文》 李翱 孔子说:应当远离杨朱,放任地推行孟轲的学说,排斥异端,于是才毁坏了成戎的风气,混杂华夏与异学,形成魁伟横放的局面。兄长常常辨析这些问题,孔子的道理更加明白。建武以来,文章卑弱而内容空疏,气势衰萎、体制败坏,剽窃剥取而不知谦让,铺陈华丽、争斗辞藻,颠倒错乱、互相争强。等到兄长作文,感动鬼神,去掉浮华而取得根本,开合变化奇异惊骇,如同驱动波涛、涌起云气。包容刘向、越王、嬴氏的文章,兼有周武王、商汤的气象,使断绝的六经之学重新焕发,学者有了归宿。文章发生巨大变化。兄长做官,不逃避艰难险阻;所上奏章常常刚上去就被斥退,却又再次升迁;即使一再被贬,也不改变正直的言论。贞元十二年,听说兄长在汴州任职,我从徐州游历而来,才得以同兄长交往。兄长看我没有才能,却把我当作朋友。你的文章使道理日益深厚,这二十九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兄长因病休息,我病卧在室内,兄长三次来看我,谈笑了一整天,哪有荒地不耕种呢?我和兄长心意相通,天下欢乐的人却都说恶毒凶险的话。兄长病重时,便端正身心等待终结,顺应自然变化而走完生命,内心没有迷惑;临别时想说的话千头万绪,仿佛无穷无尽。临到丧事,我大声号哭,肝胸仿佛破裂。老子说:“长寿而死,名声却不会消亡。”兄长的名声将垂留后世,如同星斗的光芒。我撰写兄长的行状,交给太常寺,声名可以穷尽天地,谁说它不会长久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灵车向东而来时,我任庐江刺史;君命有严格限制,不能亲自去见兄长的丧事,只派使者前去祭奠。百般酸楚搅动肝肠,兄长的声音容貌仿佛仍在眼前,什么时候才能忘记呢?考察韩公在李翱等同辈人中,常常把我们收为弟子;但在这两人的祭文和诗中,却把他当作朋友来对待。古人所谓师友之间,本来就有这种关系。总的说来,他们推崇他、服从他的教诲之心,已经达到极点;不是李翱,也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程子辨横渠为表叔,非受业者。朱子待蔡西山为老友,西山则事之为严师。吕原明与程子年位相埒,首以师礼事之。观宋儒渊源,亦足见韩、李之心,各有未虚处。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防,刘蕡褐衣小生沐浴斋戒,伏于彤庭之内,谨顿首上言:皇帝陛下,臣诚不佞,有匡国致君之术,无位而不得行;有犯顔敢谏之心,无路而不得达。尚欲与庶人议于道,商贾谤于市,得通上听,一悟主心,虽被妖言之罪,无所悔焉。况逢陛下以至徳嗣兴,询求过阙,制诏中外,举直言极谏。臣辱斯举,敢不悉意以言?至于上所忌,时所禁,权幸所讳,恶有司所与夺,臣愚不识大体,伏惟陛下少加优容,谨昧死以对。谨按《春秋》:元者,气之始也;春者,嵗之元也。《春秋》以元加于嵗,以春加于王,明王者当奉若天道,以谨其始也。又举时以终嵗,举月以终时,《春秋》虽无事,必书首月,以存时,明王者当奉若天道,以谨其终也。陛下既能谨其始,又能谨其终,懋而修之,勤而行之,则可以执契而居简,无为而不宰矣。臣所忧者,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四海将乱。夫帝业既艰难而成之,固不可容易而守之。太祖肇其基,髙祖勤其绩,太宗定其业,▯宗继其明。至于陛下,二百余载,其间圣明相因,扰乱继作,未有不用贤士近正人而能绍兴其徽烈者矣。《春秋》阍弑呉子余祭,书其名,讥疎逮贤士,眤近刑人,有不君之道。伏惟陛下思祖宗开国之勤,念《春秋》继故之戒,逺刀锯之残,亲骨鲠之直,辅相得以专其任,庶僚得以守其官。奈何以防近五六人,总天下之大政,威摄朝廷,势倾海内,羣臣莫敢指其状,天子不得制其心。祸稔萧墙,奸生帷幄,臣恐曹节、侯览复生于今日矣。臣谨按《春秋》:定公元年春王不言正月者,《春秋》以为先君不得正其终,则后君不得正其始,故曰“定无正”也。今忠贤无腹心之寄,阍寺专废立之权,陷先帝不得正其终,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况皇储未建,郊祀未修,威柄凌夷,藩臣跋扈,首乱者以安君为名,称兵者以逐恶为义,典刑不由天子,征伐必自诸侯,故。樊哙排闼而雪涕,袁盎当车以抗词,京房发愤而殒身,窦武不顾而毕命。此皆陛下明知之矣。臣谨按《春秋》:晋狐射姑杀阳处父,书“襄公杀之”,者以其君漏言。夫上漏其情,则下未敢尽意;上泄其事,则下莫敢尽言。故传有“造膝诡词”之文,《易》有“失身害成”之戒。今公卿大臣,非不欲为陛下言之,虑陛下不能用也。陛下既忽而不用,必泄其言;臣下既言而不行,必婴其祸。适足钳直臣之口,而重奸臣之威。是以欲尽其言,则有失身之惧;欲尽其意,则有害成之忧。故低回郁塞,以须陛下惑悟,然后尽其啓沃耳。陛下何不以听朝之余,时御便殿,召当世贤相与旧徳老臣,访持变扶危之谋,制侵凌迫胁之心,复门戸扫除之役?则可以防奉典谟,克承丕构,终任贤之效,无旰食之忧。昔秦之亡也,失于强暴;汉之亡也,失于防弱。强暴则奸臣畏死而害上;防弱则强臣窃权而震主。伏见敬宗不虞亡秦之祸,不翦其萌;伏惟陛下深轸亡汉之忧,以杜其渐,则祖宗之鸿业可绍,三五之遐轨可追矣。臣闻国君之所以尊者,重其社稷也;社稷之所以重者,存其百姓也。百姓者,陛下之赤子,宜令慈仁者亲育之,如保传焉,如乳哺焉,如师之教导焉。今或不然,亲近贵幸,分曹建署,补除卒吏,召致賔客,因其货贿,假以气势。大者统藩方,小者为牧守。居上无清惠之政,而有饕餮之害;居下无忠诚之节,而有奸欺之罪。加以国权兵柄,专于左右,贪臣聚敛以固宠,奸吏因縁而弁法。官乱人贫,盗贼并起,即不幸因之以病疠,继之以凶荒。臣恐陈胜、呉广不独起于秦,赤眉、黄巾不独生于汉。臣谨按《春秋》:齐桓公盟诸侯不以日,而葵丘之防特以日着美,其能宣明天子之禁,率奉王官之法,故《春秋》备而书之。法宜画一,官宜正名。今又分外官、中官之员,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于南,则亡。命于北,或正刑于外,则破律于中。法出多门,人无所措,由兵农势异,中外法殊也。臣闻古也,因井田而制军赋,间农事以修武备,提封约卒乘之数,命将在公卿之列,故兵农一致,文武同方,可以保又邦家,式遏乱畧。洎太宗皇帝肇建邦典,亦置府兵省台,军卫文武参掌,居闲嵗则櫜弓力穑,将有事则释耒荷戈,所以修复古制,不废旧物。今则不然,夏官不知兵籍,止于奉朝请;大将不举兵事,止于养勲封。军容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内臣之职。首戴武弁,疾文吏如仇讐;足蹈军门,视农夫如草芥。谋不足以翦除凶逆,而诈足以抑扬威福;
译○程子辨明说,横渠是他的表叔,并不是接受他学业传授的人。朱子把蔡西山当作老朋友,蔡西山却把朱子当作严师来侍奉。吕原明与程子的年纪和地位相当,却首先用弟子礼节侍奉程子。观察宋代儒学的渊源,也足以看出韩愈、李翱的内心,各自都有并非虚假的地方。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策问 刘蕡 我是一名穿粗布衣的年轻学生,沐浴斋戒后,伏在红色宫殿之内,恭敬地叩头上奏:皇帝陛下,臣确实没有阿谀奉承的才能,却有匡正国家、辅佐君主的办法,只是没有职位而无法施行;有冒犯君颜、敢于进谏的心,却没有途径表达。臣尚且想在道路上同平民商议,在市场上同商人议论,只要能够传达给皇上听,使君主之心有所觉悟,即使因此获罪于妖言,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何况臣遇到陛下以至高的德行继承帝位,询问、寻求过失,向朝廷内外颁布诏令,选拔能直言极谏的人。臣蒙受这次选拔,怎敢不尽心陈说?至于皇上所忌讳的、时下所禁止的、权贵宠臣所避讳的、憎恶有关官署所决定的,臣愚昧,不懂得大体,伏望陛下稍加宽容,谨冒死回答。谨按《春秋》说:元,是元气的开始;春,是一年的开始。《春秋》在“岁”上加“元”,在“王”上加“春”,说明君王应当顺应天道,谨慎对待开始。又举时来结束一年,举月来结束一时;《春秋》即使没有事情,也一定记载首月,以保存时序,说明君王应当顺应天道,谨慎对待结尾。陛下既能谨慎对待开始,又能谨慎对待结束,再勉力修治、勤奋施行,那么就可以掌握根本而处事简约,无为而没有什么不能治理的了。臣所担忧的是,宫廷内将发生变故,国家将面临危险,天下将要倾覆,四海将要动乱。帝业既然是历经艰难建立的,本来就不能轻易守成。太祖开创基础,高祖勤勉成就功业,太宗安定帝业,玄宗继承并发扬光明。到了陛下,这一王朝已经二百多年,其间圣明君主相继出现,扰乱也接连发生;从来没有不用贤士、亲近正人而能够继承并振兴祖宗美业的。《春秋》记载阍人杀害吴王余祭,写出凶手姓名,是讥刺疏远贤士、亲近刑人,具有不合君道的行为。伏望陛下思念祖宗开国的辛劳,牢记《春秋》关于继承前事的警戒,远离掌刀锯的残酷之人,亲近骨鲠正直之臣,使辅弼大臣能够专心任事,使群臣能够守住职守。为什么却让宦官近臣五六人,总揽天下大政,威势震慑朝廷,权势倾覆海内,群臣不敢指明他们的罪状,天子也不能控制他们的心意?祸患在宫墙内部酿成,奸邪从帷幄之中产生,臣恐怕曹节、侯览又会在今天复生。臣谨按《春秋》:定公元年春天,称“王”而不说“正月”,《春秋》认为先君不能使自己的统治终结得正当,后君也就不能使自己的统治开始得正当,所以说“定公没有正月”。如今忠贤之臣得不到心腹托付,宦官却专有废立之权,使先帝不能正当地结束统治,导致陛下不能正当地开始统治。何况皇太子还没有册立,郊祀还没有修复,威权柄政日益衰微,藩镇大臣骄横跋扈。最先作乱的人以安定君主为名,起兵的人以驱逐奸恶为义,典章刑法不由天子施行,征伐却必定出自诸侯。因此,樊哙推门而入、流泪申诉,袁盎当车直谏,京房发愤而死,窦武不顾自身而丧命。这些事情陛下都明白知道。臣谨按《春秋》:晋国狐射姑杀死阳处父,却记作“襄公杀了他”,是因为晋襄公泄露了相关言语。上位者泄露自己的内情,下面的人就不敢尽情表达;上位者泄露事情,下面的人就不敢尽情进言。所以《左传》中有“到膝前密陈而用诡辞”的说法,《易经》中有“失去自身而损害事情成功”的警戒。如今公卿大臣并不是不想替陛下进言,而是担心陛下不能采用。陛下既然忽视而不采用,就一定会泄露他们的言论;臣下既然进言却不能实行,就一定会遭受灾祸。这正好钳制直臣的嘴,反而加重奸臣的威势。因此,想把话全部说尽,就有失身的恐惧;想把心意全部表达,就有事情败坏的忧虑。他们只能徘徊郁结,等待陛下从迷惑中醒悟,然后再尽力陈说、启发和劝导。陛下为什么不利用听朝以外的时间,时常驾临便殿,召见当世贤相和旧德老臣,询问挽救变乱、扶持危局的计策,压制侵凌逼迫之心,重新进行清除门户、扫除奸邪的事业呢?这样就可以防守奉行典谟,能够继承伟大的基业,最终收到任用贤人的功效,不再有为了政事而废寝忘食的忧虑。从前秦朝灭亡,是失在强暴;汉朝灭亡,是失在柔弱。强暴,奸臣便害怕死亡而加害君上;柔弱,强臣便窃取权力而震慑君主。臣看到敬宗没有预料到秦朝灭亡的祸患,没有在祸根萌发时铲除它;伏望陛下深切忧虑汉朝灭亡的祸患,堵塞它逐渐形成的趋势,那么祖宗的宏大基业就可以继续,三皇五帝的长远轨迹也可以追赶了。臣听说,国君之所以尊贵,是因为他重视社稷;社稷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保存百姓。百姓是陛下的赤子,应当让慈爱仁厚的人亲自抚育他们,像保育婴儿,像哺乳养育,像老师教导学生一样。如今却不是这样,亲近的贵臣宠臣分设机构,任命下级官吏,招来宾客,凭借财货贿赂,借给他们威势。大的统领藩镇,小的担任州牧郡守。他们居于上位没有清明惠民的政绩,却有贪暴残害的祸害;居于下位没有忠诚守节的操守,却有奸诈欺骗的罪行。加上国家权力和军队兵权都专掌在左右近臣手中,贪官聚敛财物以巩固宠爱,奸吏借机违法。官府混乱,百姓贫困,盗贼一同兴起;如果再因而发生疫病,接着出现灾荒,臣恐怕陈胜、吴广不只会在秦朝起兵,赤眉、黄巾也不只会在汉朝出现。臣谨按《春秋》:齐桓公会盟诸侯时没有记日期,唯独葵丘会盟特别记载日期,是赞美它能够宣明天子所禁止的事情,率先奉行王官之法,所以《春秋》完备地记载了它。法令应当统一,官职应当名实相符。如今又分设外官、中官,建立南司、北司的机构;有的在南司触犯禁令,到了北司却可以逃脱;在北司奉命行事,到了南司又可能被判刑;在外廷依法处置,到了中官那里却又破坏法律。法令从多个门路发出,使人无所适从,这是由于军队和农民的权势不同、朝廷内外的法律不同造成的。臣听说古代因井田制度制定军赋,利用农闲修治武备,按疆域规定士卒和战车的数目,把将领列在公卿之中,所以兵农一致,文武同道,可以保卫国家、遏制乱谋。到了太宗皇帝开始建立国家典制,也设置府兵和省台,使军卫与文武官员共同掌管;平时便收藏弓箭、努力耕作,有战事时就放下农具、拿起武器,用来修复古制而不废弃旧有的制度。如今却不是这样,夏官不知道兵籍,只是奉行朝会征召;大将不掌兵事,只是领取勋官封爵。军队的仪容归中官掌管,军法附属于内臣的职务。头戴武官帽的人,把文官当作仇敌;脚踏军门的人,把农夫看得如同草芥。他们谋略不足以铲除凶逆,欺诈却足以任意施加威福;
勇不足以镇卫社稷,而暴足以侵轶闾里。羁绁藩臣,干凌宰辅,隳裂王度,汩乱朝经。张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观衅之心,无仗节死难之义。岂先王经文纬武之防耶?臣愿陛下贯文武之道,均兵农之功,正贵贱之名,一中外之法。自邦畿以刑下国,始天子而达诸侯,则可以制豪猾之强,无逾检之患矣。臣闻晁错为汉画削诸侯之防,非不知祸之将至,忠臣之心,壮夫之节,茍利社稷,死无悔焉。臣今非不知言发而祸应,计行而身戮,盖痛社稷之危,哀人生之困,岂忍姑息时忌,窃陛下一命之宠哉?谨对。制防汉推董江都,唐推刘蕡,宋推文信国。兹篇忠忱愤气,喷薄而出,又兼鲍司▯言,王氏一疏,胡澹庵言王伦一疏而有之。魄力洵堪万古○因原防太长,节之以便诵读。要其精处,已尽于此。答问兵势 张 巡今与贼战,云合乌散,变态不恒。数歩之间,势有同异。临机应猝,在于呼吸之间。而动询大将,事不相及,非知兵之变者也。故吾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投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将相习,人自为战,不亦可乎?睢阳行兵不依古法,教战陈令,本将各以其意教之。人问其故,公对云:「云然。所云兵识将意,将识士情,虽三代仁义节制之师,不出是道。」吊古战塲文 李 华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羣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挺亡羣。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塲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隂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濶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刅,腷臆谁诉?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竒,竒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濶而莫为,呜呼噫嘻!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竪旄旗,川廻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声折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凌杀气,以相翦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没。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尽,矢竭兮▯絶。白刅交兮寳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幕幕。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匃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防勲,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闗,荼毒生灵,万里朱殷。汉击匃奴,虽得隂山,枕骸遍野,功不补患。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夀。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賔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睊睊心目,寝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何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鸣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若徒以锤字链响见长,六朝以来,尽可▯栋説得,大有闗系,惊心动魄,使秦皇汉武见之,民命其有瘳乎?○孟子云:「善战者服上刑」,此文可作注脚,悲痛之声彻于万古。
译勇力不足以镇守保卫社稷,暴虐却足以侵扰乡里。他们拘束藩镇大臣,侵犯宰辅,毁坏王法,扰乱朝廷纲纪。张扬武夫的威势,对上用来控制君父,假借天子的命令;对下用来压制豪杰。他们有隐藏奸谋、窥伺事变的心思,却没有手持符节、为国死难的义气。这难道是先王经营文治、整治武备的制度吗?臣希望陛下贯通文武之道,使兵农的功劳均衡,端正贵贱的名分,统一朝廷内外的法律。从京畿开始,以刑法施于下属国家,从天子开始而通达诸侯,这样就可以制服豪强狡猾之人的势力,不会有逾越法度的祸患了。臣听说晁错替汉朝谋划削弱诸侯的办法,并不是不知道灾祸将要到来;忠臣的心,壮士的节操,只要有利于社稷,即使死也没有悔恨。臣如今并不是不知道言论一发出祸患就会跟随,计策实行后自身可能被杀,只是因为痛心社稷的危险,哀怜百姓的困苦,难道忍心因一时的忌讳而姑息,暗中窃取陛下一道命令所给予的宠幸吗?谨此回答。论策类文章,汉代推重董江都,唐代推重刘蕡,宋代推重文信国。这篇文章忠诚恳切、愤激之气喷薄而出,又兼有鲍司隶的言论、王氏的一篇奏疏、胡澹庵论王伦的一篇奏疏的长处。其气魄确实足以流传万古。○由于原文奏疏太长,节略它以便诵读。大体说来,它的精华之处已经全部在这里了。《答问兵势》 张巡 如今和贼军交战,敌军像云一样聚集、像乌鸦一样散去,变化没有常态。相距几步之内,形势就可能同中有异。临战应变,往往只在呼吸之间;如果每件事都要询问大将,事情就来不及处理,这不是懂得用兵变化的人。所以我让士兵了解将领的意图,让将领了解士卒的心情,投身向前行动,就像手指听从手的支使一样。士卒和将领彼此熟悉,每个人都能独立作战,这不是很好吗?睢阳用兵不依照古法,训练作战、布置阵法的命令,由各位本将按照自己的意思教导。有人问这样做的原因,张巡回答说:“正是这样。所谓士兵了解将领的意图、将领了解士卒的心情,即使是夏、商、周三代以仁义和节制统率的军队,也没有超出这个道理。” 《吊古战场文》 李华 浩荡无边啊,平坦的沙地没有尽头,遥远得看不见人。河水曲折如带,群山纠结纷杂。天色黯淡而凄惨,风声悲凉,日色昏暗。蓬草折断,野草枯萎,凛冽得像霜降的早晨。飞鸟不肯落下,野兽挺立着而失去同伴。亭长告诉我说:“这里是古代的战场,常常使三军覆没,到处有鬼哭。天色阴沉时就能听见,真令人伤心啊!是秦代吗?是汉代吗?还是近代呢?”我听说齐国、魏国征发戍卒,楚国、韩国招募士兵,万里奔波,连年暴露在风霜之中。清晨在沙地草丛中放牧,夜晚踏着河冰渡河;大地辽阔、天空高远,根本不知道归路。把身体寄托在锋刃之下,胸中的苦闷向谁诉说?秦、汉以来,常常因四夷之事动兵,中原耗损败坏,没有一个时代不是这样。古人说戎狄与华夏本来可以不抵抗王师,只是文教没有宣扬,武臣使用奇谋;奇兵之道同仁义之道不同。王道迂远而无人实行,唉,悲痛啊!我想象北风震撼大漠,胡兵伺机进攻,主将轻视敌人,约定在边门迎战。旷野上竖起旌旗,河川间回旋着彩色战衣;军法严酷使人心惊,威势尊严却使军令轻贱。锋利的箭镞穿透骨头,惊起的沙尘扑入面孔。主客双方相互搏杀,山川震动摇荡,声音震裂江河,声势崩腾如雷电。至于阴气闭塞、严寒刺骨的海边,积雪没过小腿,坚冰凝在胡须上。猛禽停止归巢,战马徘徊不前,丝绵衣物不能保暖,手指冻掉、皮肤裂开。在这样苦寒的时节,上天又让强悍的胡兵凭借凶猛的杀气,互相剪除屠杀。他们截断运送辎重的道路,横冲直撞攻击士卒。都尉刚刚投降,将军又被杀死。尸体填满大河港口的岸边,鲜血灌满长城的洞穴。无论贵贱,全都成为枯骨,这种惨状哪里说得尽呢?战鼓衰弱了,力量用尽了;箭射完了,弓弦断了。雪亮的刀刃交击,宝刀折断;两军逼迫相撞,生死由此决断。投降吧,终身成为夷狄;战斗吧,尸骨暴露在沙砾之中。鸟儿没有声音,山岭寂静无声;长夜正在延续,风声细细作响。魂魄凝结,天空阴沉;鬼神聚集,云幕重重。阳光寒冷,草木短缺;月色凄苦,白霜遍地。令人伤心、惨不忍睹,难道竟有这样的情形吗?我听说,赵国牧用赵国士卒,大败林胡,开拓土地千里,使匈奴逃走。汉朝倾尽天下的财力,耗尽力量,只是任用得人罢了,难道在于出兵很多吗?周朝驱逐猃狁,向北到达太原,已经修筑朔方城,完整的军队归来,在庆功宴上饮酒记功,和乐安闲,庄重而有礼,君臣之间相处融洽。秦朝修筑长城,直到海边作为关塞,使百姓遭受荼毒,万里土地血流成河。汉朝攻打匈奴,虽然取得了阴山,尸骸却遍野,功劳不能抵偿祸患。苍天之下的百姓,谁没有父母?他们或被提携、或被抱负,只害怕他们不能长寿。谁没有兄弟?兄弟亲密得如同手足。谁没有夫妻?夫妻亲爱得如同宾客和朋友。活着的人到底得到什么恩惠,杀死他们又有什么罪过?他们是死是活,家里都没有消息。有人偶尔传来消息,将信将疑之间,忧惧的心和眼睛始终不安,睡梦中也能看见他们。摆设祭品,倾倒酒杯,哭着遥望天涯。天地因此忧愁,草木也凄凉悲伤。祭吊无法到达,精魂将依附何处?必定会出现灾年,百姓将要流离。呜呼!唉!这是时势造成的吗?是命运造成的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又能把它怎么办呢?守卫国家的关键在于安抚四方夷狄。如果只是凭借锤炼字句、讲究声韵来显示长处,那么六朝以来的文章尽可以堆满栋梁;但这篇文章关系重大,能够使人惊心动魄。即使秦始皇、汉武帝看到它,百姓的性命难道就会因此得到救治吗?○孟子说:“善于作战的人应受上等刑罚。”这篇文章可以作为这句话的注脚,其中悲痛的声音响彻万古。
礼乐志论 新唐书由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由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古者,宫室车舆以为居,衣裳冕弁以为服,尊爵俎豆以为器,金石丝竹以为乐,以适郊庙,以临朝廷,以事神而治民。其嵗时聚防以为朝觐聘问,欢欣交接以为射乡食飨,合众兴事以为师田学校。下至里闾田亩,吉凶哀乐,凡民之事,莫不一出于礼。由之以教其民为孝慈友悌忠信仁义者,常不出于居处动作衣服饮食之间。盖其朝夕从事者,无非乎此也。此所谓治出于一,而礼乐达天下,使天下安习而行之,不知所以迁善逺罪而成俗也。及三代已亡,遭秦变古,后之有天下者,自天子百官名号位序,国家制度,宫车服器,一切用秦旧。其间虽有欲治之主,思所改作,不能超然逺复三代之上,而牵其时俗,稍即以损益,大抵安于茍简而已。其朝夕从事则以簿书狱讼兵食为急,曰此为政也,所以治民。至于三代,礼乐具其名物而藏于有司,时出而用之,郊庙朝廷,曰此为礼也,所以教民。此所谓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故自汉以来,史官所记,事物名数,降登揖让,拜俛伏兴之节,皆有司之事尔,所谓礼之末节也。然用之郊庙朝廷,自搢绅大夫从事其间者,皆莫能晓习,而天下之人至于老死未尝见也。况欲识礼乐之盛,晓然谕其意而被其教化以成俗乎?呜呼!习其器而不知其意,忘其本而存其末,又不能备具所谓朝觐聘问射乡食飨师田学校冠昏丧葬之礼,在者几何?自梁以来,始以其当时所行傅于周官五礼之名,各立一家之学。唐初即用隋礼,至太宗时,中书令房元龄、秘书监魏徴与礼官学士等,因隋之礼,増以天子上陵、朝庙、养老、大射、讲武、读时令、纳皇后、皇太子入学、太常行陵、合朔、陈兵、大社等为吉礼六十一篇,宾礼四篇,军礼二十篇,嘉礼四十二篇,凶礼十一篇,是为《贞观礼》。髙宗又诏太尉长孙无忌、中书令杜正伦、李义府、中书侍郎李友益、黄门侍郎刘祥道、许圉师、太子賔客许敬宗、太常卿韦琨等増之,为一百三十巻,是为《显庆礼》。其文杂以式令,而义府、敬宗方得幸,多希防傅防事。既施行,议者皆以为非。上元三年,诏复用《贞观礼》。由是终髙宗世,《贞观》《显庆》二礼兼行,而有司临事逺引古义,与二礼参考増损之,无复定制。武氏、中宗继以乱败,无可言者,博士掌礼,备官而已。▯宗开元十年,以国子司业韦縚为礼仪使,以掌五礼。十四年,通事舍人王嵒上疏,请删去《礼记》旧文,而益以今事。诏付集贤院议。学士张説以为《礼记》不刋之书,去圣久逺,不可改易,而唐《贞观》《显庆》礼仪注前后不同,宜加折衷以为唐礼。乃诏集贤院学士右散骑常侍徐坚、左拾遗李锐及太常博士施敬本撰述。歴年未就,而鋭卒。萧嵩代鋭为学士,奏起居舍人王仲丘撰定为一百五十巻,是为《大唐开元礼》。由是唐之五礼之文始备,而后世用之,虽时小有损益,不能过也。贞元中,太常礼院修撰王泾考次歴代郊庙沿革之制,及其工歌祝号,而图其坛屋陟降之序,为《郊祀録》十巻。元和十一年,秘书郎修撰韦公肃又録开元已后礼文损益为《礼阁新仪》三十巻。十三年,太常博士王彦威为《曲台新礼》三十巻,又采元和以来三公士民婚祭丧葬之礼为《续曲台礼》三十巻。呜呼,考其文记,可谓备矣。以之施于贞观、开元之间,亦可谓盛矣。而不能至三代之隆者,具其文而意不在焉。此所谓礼乐为虚名也哉。原本洞彻,叙次明整,学识笔力两擅其胜。余家居十年,尝私纂为通行之礼,行之一族,与同志共勉之。后见髙安朱可亭先生《仪礼节畧》一书,广大精详,叹为化民成俗之助,殊自愧浅陋,不敢以示人。夫礼者,先王所以防未萌之欲,故横渠张子为以礼教人,名为有志于学,而不能由礼,是犹学农而不执耒耜也。”简易可行,情理允协,是所望于复古者。
译《礼乐志论》 《新唐书》三代以前,政治出于一端,礼乐普及天下;三代以后,政治出于两端,礼乐便成了空名。古时候,宫室、车舆作为居处,衣裳、冕弁作为服饰,尊爵、俎豆作为礼器,金石、丝竹作为乐器,用来祭祀郊庙、临朝听政、侍奉神明并治理百姓。每逢岁时聚集诸侯,举行朝觐、聘问;以欢欣交往举行乡射、乡饮酒;集合众人兴办事务,举行军旅、田猎和学校教育。下至乡里田间,婚丧吉凶、喜怒哀乐,凡是百姓的事务,无不出于礼。通过这些礼仪教导百姓孝顺、慈爱、友善、敬悌、忠诚、守信、仁爱、正义,也总是在居处、行动、服饰、饮食之间体现出来。因为人们早晚所做的事情,没有不是这些。这就是所谓政治出于一端,礼乐通行天下,使天下人安然习惯并实行它,不知不觉便迁善远罪而形成风俗。等到三代灭亡,秦朝改变古制,后来拥有天下的人,从天子、百官的名称等级,到国家制度、宫车服饰器物,一概沿用秦朝旧制。其中虽有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思考改革制作,却不能超然于当时风俗,远远恢复三代以上的制度,只能牵就时俗,稍作增减,大体不过安于苟且简略罢了。他们早晚所处理的事务,以簿书、诉讼、军队和粮食为急务,说这就是政治,是用来治理百姓的。至于三代,礼乐的各种名物都由主管官员收藏,时常拿出来使用;郊庙、朝廷上的礼仪,说这就是礼,是用来教化百姓的。这就是所谓政治出于两端,而礼乐只是空名。所以自汉代以来,史官所记载的事务、名数以及升降、揖让、拜、俯伏、起身等礼节,都是主管官员的事情,只是所谓礼的末节罢了。然而在郊庙、朝廷使用这些礼仪时,参与其中的士大夫也都不能通晓熟习,天下百姓更是直到老死也未曾见过。何况还想认识礼乐的盛大,明白地了解它的意义,并接受它的教化来形成风俗吗?唉!只熟悉礼乐的器物,却不懂它的意义;忘记根本,只保存末节,又不能完备举行所谓朝觐、聘问、乡射、乡饮酒、军旅、田猎、学校以及冠礼、婚礼、丧礼、葬礼等礼仪,现存的还有多少呢?自梁代以来,才开始把当时实行的礼仪附会到《周官》五礼的名目下,各自建立一家之学。唐初立即采用隋礼,到太宗时,中书令房玄龄、秘书监魏徵和礼官、学士等,依据隋礼,增加天子上陵、朝庙、养老、大射、讲武、读时令、纳皇后、皇太子入学、太常行陵、合朔、陈兵、大社等内容,编成吉礼六十一篇、宾礼四篇、军礼二十篇、嘉礼四十二篇、凶礼十一篇,这就是《贞观礼》。高宗又下诏令太尉长孙无忌、中书令杜正伦、李义府、中书侍郎李友益、黄门侍郎刘祥道、许圉师、太子宾客许敬宗、太常卿韦琨等增订礼仪,编成一百三十卷,这就是《显庆礼》。其中夹杂了格式和法令,而李义府、许敬宗当时正受宠,多半迎合附会皇帝的意思。施行以后,议论的人都认为不对。上元三年,下诏恢复使用《贞观礼》。因此直到高宗一朝结束,《贞观礼》和《显庆礼》两套礼仪并行,主管官员遇到事情,远远援引古代义理,再同两礼相互参照而增删,从此不再有固定制度。武氏、中宗相继因祸乱而衰败,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博士掌管礼仪,只是徒具官位而已。玄宗开元十年,任命国子司业韦縚为礼仪使,掌管五礼。十四年,通事舍人王嵒上疏,请求删去《礼记》的旧文,增补当今的事务。诏令交给集贤院议论。学士张说认为,《礼记》是不可删改的经典,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很远,不可轻易改动;而唐代《贞观礼》《显庆礼》的礼仪注释前后不同,应当加以折中,作为唐礼。于是下诏令集贤院学士、右散骑常侍徐坚、左拾遗李锐以及太常博士施敬本撰写。多年没有完成,李锐便去世了。萧嵩接替李锐成为学士,上奏请求起居舍人王仲丘撰定,编成一百五十卷,这就是《大唐开元礼》。从此,唐代五礼的文献才完备,后世沿用它,虽然有时略作增删,却不能超过它。贞元年间,太常礼院修撰王泾考订历代郊庙沿革制度,以及乐工所唱的乐章和祝辞,并绘制坛场、屋宇以及上下台阶的次序,编成《郊祀录》十卷。元和十一年,秘书郎修撰韦公肃又记录开元以后礼仪的增删,编成《礼阁新仪》三十卷。十三年,太常博士王彦威编成《曲台新礼》三十卷,又采集元和以来三公、士人和百姓婚姻、祭祀、丧葬的礼仪,编成《续曲台礼》三十卷。唉,考察这些文献记载,可以说已经完备了。把它们施行于贞观、开元之间,也可以说盛大了。然而不能达到三代的隆盛,是因为具备了礼仪的文字而不存礼仪的精神。这就是所谓礼乐成为空名了吧。原书内容洞彻明白,叙述编次清楚整齐,学问和文笔都发挥了长处。我在家居住十年,曾私下编纂一套可以通行的礼仪,在宗族中施行,并同志同道合者共同勉励实行。后来见到高安朱可亭先生的《仪礼节略》一书,内容宏大而精详,感叹它确实有助于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反而深感自己浅陋,不敢拿给别人看。礼,是先王用来防止欲望尚未萌发时便滋长的东西。因此横渠张子说,用礼来教导人,便是有志于学;如果不能依礼而行,就像学习务农却不拿农具一样。简明而可以实行,情理都恰当,这正是我对复兴古礼者的希望。
食货志论 新唐书古之善治其国而爱养斯民者,必立经常简易之法,使上爱物以养其下,下勉力以事其上,上足而下不困。故量人之力而授之田,量地之产而取以给公上,量其入而出之以为用度之数。是三者常相须以济,而不可失,失其一则不能守其二。及暴君庸主纵其佚欲,而茍且之吏从之,变制合时以取宠于其上。故用于上者无节,而取于下者无限,民竭其力而不能供。由是上食不足,而下愈困,则财利之説兴,而聚敛之臣用。记曰:「宁畜盗臣,盗臣诚可恶,然一人之害尔。聚敛之臣用,则经常之法坏,而下不胜其弊焉。」唐之始时,授人以口分世业田,而取之以租庸调之法,其用之也有节。盖其畜兵以府卫之制,故兵虽多而无所损;设官有常贠之数,故官不滥而易。禄虽不及三代之盛时,然亦可以为经常之法也。及其弊也,兵冗官滥,为之大蠧。自天宝以来,大盗屡起,方镇数叛,兵革之兴,累世不息,而用度之数不能节矣。加以骄君昏主,奸吏邪臣,取济一时,屡更其制,而经常之法荡然尽矣。由是财利之説兴,聚敛之臣进。盖口分世业之田坏而为兼并,租庸调之法坏而为两税,至于盐铁转运屯田和籴铸钱括苗▯利借商进奉献助,无所不为矣。盖愈烦而愈弊,以至于亡焉。租庸调、府兵之法,北魏、宇文周时颇已施行,特至唐初而制度方备耳。余尝谓商鞅之罢井田,杨炎之定两税,一变而不可复,固变法者之过,亦世变使然也。酌行限田之制,量减养兵之费,勤防时闻,简任贤司,牧以涖之,亦庶乎其可矣。
艺文志论 新唐书自六经焚于秦,而复出于汉,其师传之道中絶,而简编脱乱讹缺,学者莫得其本真,于是诸儒章句之学兴焉。其后传注笺解义疏之流转相讲述,而圣道粗明,然其为説固已不胜其繁矣。至于上古三皇五帝以来,世次国家兴灭终始僣窃伪乱,史官备矣,而传记小説外,暨方言地理职官氏族,皆出于史官之流也。自孔子在时,方修明圣经,以绌谬异,而老子著书论道徳接乎周衰,战国游谈放荡之士,田骈慎到列庄之徒,各极其辨,而孟轲荀卿始专修孔氏,以折异端,然诸子之论各成一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絶也。夫王迹熄而诗亡,离骚作而文辞之士兴,歴代盛衰,文章与时髙下,然其变态百出,不可穷极,何其多也。自汉以来,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为六艺九种七畧,至唐始分为四类,曰经史子集,而藏书之盛,莫盛于开元,其着録者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巻,而唐之学者自为之书,又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巻,呜呼,可谓盛矣。六经之道简严易直,而天人备,故其愈久而益明,其余作者众矣,质之圣人,或离或合,然其精深闳博,各尽其术,而怪竒伟丽,往往震发于其间,此所以使好竒博爱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灭,亦不可胜数,岂其华文少实,不足以行逺欤?而俚言俗説猥有存者,亦其有幸不幸者欤?今着于篇,有其名而无其书者,十盖五六也,可不惜哉。作《艺文志》论,非论学术也,故以含蓄委折之笔出之。然上下数千百年原委明,而尊尚亦正。
译《食货志》论 《新唐书》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爱护养育百姓的人,一定会建立经常而简易的制度,使上位者爱惜财物来养育下民,下民努力劳作来侍奉上位者;上面财用充足,下面百姓不困苦。所以要衡量百姓的力量来授予田地,衡量土地的产出来征收赋税以供给国家,衡量收入来支出,以制定用度的数额。这三件事总是相互依靠而得以成功,不能有一项缺失;缺失其中一项,另外两项也无法守住。等到暴君、庸主放纵自己的欲望,而苟且的官吏顺从他们,改变制度、迎合时势来向上邀宠,于是上面的使用没有节制,下面的征取没有限度,百姓耗尽力量也无法供给。这样一来,上面的粮食财用不足,下面百姓更加困苦,于是求取财利的说法兴起,聚敛之臣得到任用。记载说:‘宁可养着盗臣。盗臣固然可恶,但只危害一个人;如果任用聚敛之臣,经常制度就会毁坏,下面百姓便受不尽它的祸害。’唐朝初年,把口分田、世业田授给百姓,用租庸调法征收赋税,使用财物也有节制。大概因为以府兵、卫士制度养兵,所以兵虽多却没有造成损耗;设置官职有固定员额,所以官员不滥而容易治理。俸禄虽然比不上三代盛时,但也可以算是经常之法。等到它产生弊病,便是兵员冗杂、官职泛滥,成为最大的祸害。自天宝以来,大盗屡次兴起,方镇多次叛乱,战争不断,历代不能停止,用度的数额便无法节制了。再加上骄纵的君主、昏庸的主人、奸诈的官吏和邪恶的臣子,只图应付一时,屡次更改制度,于是经常之法荡然无存。因此求取财利的说法兴起,聚敛之臣得以进用。大概口分田、世业田制度败坏而变成土地兼并,租庸调法败坏而变成两税法,至于盐铁、转运、屯田、和籴、铸钱、括苗、榷利、借商、进奉、献助等办法,无所不用。制度越繁琐,弊病越严重,终于导致灭亡。租庸调和府兵制度,在北魏、宇文周时已经颇为施行,只是到了唐初,制度才完全具备。我曾说,商鞅废除井田,杨炎制定两税法,一经改变便无法恢复,固然是变法者的过错,也是时代变化所造成的。斟酌施行限制土地兼并的制度,适当减少养兵的费用,勤于防备并时时听取消息,简明地任用贤能的主管,让他们治理百姓,也许还可以做到。《艺文志》论 《新唐书》自从六经被秦朝焚毁,到了汉代才重新出现,传授六经的学统中断,竹简编册散乱、错讹、残缺,学者不能得到它的真实面貌,于是各位儒者研究章句的学问兴起。后来传、注、笺、解、义疏等流派相继讲述,圣人的道理大致明白了,然而这些学说本身已经繁杂得难以胜数。至于上古三皇五帝以来,各代的世系、国家的兴亡始终、僭越窃取、伪诈混乱,史官的记载已经很完备;此外,传记、小说以及方言、地理、职官、氏族等,也都出自史官一类的人。孔子在世时,才修明圣人的经典,排斥谬误和异说;老子著书论述道德,接续周朝衰败之后的思想;战国时期游说放荡的士人,以及田骈、慎到、列子、庄子一类的人,各自把辩说发挥到极致;孟轲、荀卿才专门研习孔氏之学,用来驳斥异端。然而诸子的学说各自成为一家,前代的著作一直保存而没有断绝。王道的踪迹消失,诗歌也随之衰亡;《离骚》创作以后,文辞之士兴起。历代盛衰不同,文章也随着时代而有高下,但它的变化形态千姿百态,不可穷尽,为什么竟然这样多呢?自汉代以来,史官列出著作的名称、作者和篇目,编成六艺、九种、七略;到唐代才分为经、史、子、集四类。藏书的盛况,没有比开元年间更盛的;著录的书籍有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代学者自己撰写的书又有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唉,可以说盛大了。六经的道理简明严正、平易直截,并且天地人与自然人事都完备,所以年代越久反而越发明白。其他作者非常多,用圣人的标准衡量,有的相合,有的相离;然而它们精深宏博,各自发挥了自己的长处,其中常常有奇异、雄伟、华丽的内容突然显现,这就是喜爱奇异、广博和博爱的人不能忘却它们的原因。然而散失磨灭的作品也数不胜数,难道是因为辞藻华美而内容不足,不足以流传久远吗?至于鄙俗的言语和民间说法还有很多保存下来的,也有幸与不幸的区别吗?如今著录在篇章中的书,有名称而没有书本的,大概十之有五六,难道不可惜吗?撰写《艺文志》论,并不是专门讨论学术,所以用含蓄曲折的笔法写成。然而上下数千百年的源流原委都很明白,所尊崇推重的也很正确。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巻十礼部侍郎蔡世逺编平边防 王 朴唐失道而失呉蜀,晋失道而失幽并。观所以失之之由,知所以平之之术。当失之时,君暗政乱,兵骄民困,近者奸于内,逺者叛于外。小不制而至于僭,大不制而至于滥,天下离心,人不用命。呉蜀乘其乱而窃其号,幽并乘其间而据其地。平之之术,在乎反唐晋之失而已。必先进贤退不肖,以清其时;用能去不能,以审其材;恩信号令,以结其心;赏功罚罪,以尽其力;恭俭节用,以丰其材;徭役以时,以阜其民。俟其仓廪实,器用备,人可用而举之。彼方之民,知我政化大行,上下同心,力彊财足,人安将和,有必取之势。则知彼情状者,愿为之间谍;知彼山川者,愿为之先导。彼民与此民之心同,是与天意同,与天意同,则无不成之功。攻取之道,从易者始。当今惟呉易图,东至海,南至江,可挠之地二千里,从少备处先挠之。备东则挠西,备西则挠东,彼必奔走以救其弊。奔走之间,可以知彼之虚实,众之强弱。攻虚击弱,则所向无前矣。勿大举,但以轻兵挠之。彼人怯弱,知我师入其地,必大发以来应。数大发则民困而国竭,一不大发则我获其利。彼竭我利,则江北诸州乃国家之所有也。既得江北,则用彼之民,扬我之兵,江之南亦不难平之也。如此则用力少而收功多,得呉则桂广皆为内臣,岷蜀可飞书而召之。如不至,则四面竝进,席巻而蜀平矣。呉蜀平,幽可望风而至,惟幷必死之冦,不可以恩信诱,必须以强兵攻。力已竭,气已丧,不足以为边患,可为后图。方今兵力精练,器用具备,羣下知法,诸将用命,一稔之后可以平边。臣书生也,不足以讲大事,至于不达大体,不合机宜,惟陛下寛之。五代惟世宗为第一贤君,使假之年,削平诸国,必矣。削平诸国之后,其规模岂隋文等比哉?王朴此篇,天下大势了了,亦与淮阴、汉中之言,孔明隆中之对相似。上半説治国规模,尤为深知治体者,王景略一流也。
一行传论 五代史呜呼!五代之乱极矣!传所谓天地闭,贤人隠之时欤?当此之时,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搢绅之士安其禄而立其朝,充然无复廉耻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谓自古忠臣义士多出于乱世,而怪当时可道者何少也?岂果无其人哉?虽曰干戈兴,学校废,而礼义衰,风俗隳坏,至于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尝无人也。吾意必有洁身自负之士,嫉世逺去而不可见者。自古材贤有韫于中而不见于外,或穷居陋巷,委身草莽,虽顔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况世变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时乎?吾又以谓必有负材能,修节义而沉沦于下,泯没而无闻者。求之传记而乱世崩离,文字残缺不可复得,然仅得者四五人而已。处乎山林而羣麋鹿,虽不足以为中道,然与其食人之禄,俛首而包羞,孰若无愧于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郑遨,张荐明。势利不屈其心,去就不违其义。吾得一人焉,曰石昻。茍利于君,以忠获罪,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义士也。吾得一人焉,曰程福赟。五代之乱,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于兄弟夫妇,人伦之际,无不大坏,而天理几乎其灭矣!于此之时,能以孝悌自修于一乡,而风行于天下者,犹或有之,然其事迹不着而无可纪次,独其名氏或因见于书者,吾亦不敢没,而其畧可録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伦。作一行传。得太史公之神髓,可以阐幽,可以励俗。先君子极喜诵此篇,读之犹感怆有余思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十 礼部侍郎蔡世远编 平定边防 王朴 唐朝失去正道,因而失去吴、蜀;晋朝失去正道,因而失去幽、并。考察它们所以失去的原因,就能知道平定它们的方法。正在失守的时候,君主昏暗、政治混乱,军队骄横、百姓困苦;近处有人在内部作奸,远处有人在外部叛乱。小的事情不能控制,便发展到僭越;大的事情不能控制,便发展到泛滥,天下离心,人人不听命。吴、蜀乘着混乱窃取名号,幽、并乘着时机占据土地。平定它们的方法,只在于反过来避免唐、晋的过失罢了。必须先任用贤能、斥退不肖,以清明政治;任用有才能的人、罢免无能的人,以考察人才;用恩惠、信用和号令团结人心;赏赐功劳、惩罚罪过,使人竭尽力量;恭敬节俭、节省费用,以充实财力;徭役按时进行,以使百姓富足。等到粮仓充实、器械完备、人民可以使用时,再举兵进攻。那一带的百姓知道我们的政治教化大为推行,上下同心,力量强、财物足,人民安定、将士和睦,便形成必定可以夺取的形势。于是了解敌方情形的人愿意为我们做间谍,熟悉敌方山川的人愿意为我们做向导。敌方百姓和我方百姓的心意相同,就是和天意相同;和天意相同,就没有不能成功的功业。攻取的策略,应从容易的地方开始。当今只有吴地容易图取,它东到大海,南到长江,有两千里土地可以扰动,应从防备较少的地方先行扰动。敌人防备东面,我们就扰动西面;防备西面,我们就扰动东面。他们必定奔走去救援漏洞。奔走之间,就可以了解敌方的虚实和兵力的强弱。攻击空虚、打击薄弱之处,便会所向无敌。不要大规模出兵,只用轻装部队不断扰动他们。敌人胆怯,知道我军进入其地,必定大规模出兵来应战。多次大规模出兵,百姓就会困苦、国家就会耗尽;一次不大规模出兵,我们就能从中获利。他们疲竭而我们得利,那么江北各州就是国家所有了。取得江北以后,使用他们的百姓,扩充我们的军队,江南也不难平定。这样用力少而收功多;取得吴地,桂州、广州都将成为内臣,岷州、蜀地可以写信招来。如果不来,就从四面同时进军,席卷而下,蜀地便平定了。吴、蜀平定,幽州可以望风归附;只有并州这个必死抵抗的敌寇,不能用恩惠信用诱导,必须用强兵攻取。它的力量已经耗尽,士气已经丧失,不足以成为边患,可以留待以后谋取。如今兵力精练,器械齐备,群臣懂得法令,诸将听从命令,一年收成之后就可以平定边境。我是一个书生,不足以谈论大事;至于不能通达大局、不合时宜之处,只希望陛下宽宥。五代中只有世宗是第一流的贤君,假如让他多活些年,必定能够削平各国。削平各国以后,他的规模和成就难道是隋文帝之流可以相比的吗?王朴这篇文章把天下大势说得清清楚楚,也同淮阴侯、汉中一带的言论以及孔明的《隆中对》相似。上半篇讲治理国家的规模,尤其深知治国根本,是王景略一类的人物。《一行传》论 《五代史》唉!五代的混乱达到极点了!《传》中所说的‘天地闭塞,贤人隐退’,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吧?在这个时代,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而士大夫安享俸禄、立身朝廷,满不在乎,完全没有廉耻神色的人,到处都是。我认为自古以来忠臣义士多出于乱世,却奇怪当时可以称道的人为什么这样少。难道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吗?即使说战争兴起、学校废弛、礼义衰败、风俗毁坏,到了这种地步,但自古以来天下从来不曾无人。我想必定有些洁身自持、自负品节的人,憎恶世道而远离,因而无法见到。自古以来,有些贤能之才蕴藏于内而没有显露于外,或者困居在偏僻小巷,委身于草野,即使有颜子的品行,如果没有遇到仲尼,名声也不能彰显,何况是在世道多变、君子之道消亡的时候呢?我又认为,必定有身负才能、修养节义却沉沦下层、埋没而无人知晓的人。查求传记,因乱世崩离、文字残缺而无法全部得到,然而仅仅找到的也有四五人。居住山林,同麋鹿为群,虽然不足以成为中正之道,但与其享受别人给的俸禄,低头忍耻、苟且偷生,哪里比得上内心无愧、放任自身而获得自在呢?我找到了两个人,就是郑遨、张荐明。权势利禄不能使他们屈服内心,出仕或退隐也不违背自己的义理。我找到一个人,就是石昻。假如有利于君主,即使因忠诚获罪,又何必自我辩明呢?有至死也不说出真相的人,这就是古代的义士。我找到一个人,就是程福赟。五代的混乱中,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以至于兄弟、夫妻之间,人伦关系无不大为败坏,天理几乎灭绝了!在这种时候,能够在一个乡里以孝悌修养自己,并把这种风气推行天下的人,仍然偶尔有之;但他们的事迹没有显著记载,无法编次记录,只是姓名有时因书籍而被看见,我也不敢埋没;其中事迹大略可以记录的,我找到一个人,就是李自伦。于是作《一行传》。深得太史公的神韵,可以阐明幽微,可以激励风俗。先父极其喜欢诵读这篇文章,读它时仍感慨悲怆,余意不尽。
伶官传论 五代史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还,而纳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讐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髪,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尝积于忽防,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唐庄宗自平梁以前,英雄俶傥,所向无前,一小太宗也。后来狼狈乃如是,逸豫之中人也,殆哉!世有半生勤劳得第居官,后因利心胜,逸心萌,不旋踵而凌替者多矣。况子孙以逸豫承之,有不速坏乎?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正堪痛心刻骨。○子长论赞,文多短简,或论其一二轶事,或感慨数语。孟坚则是非不茍,直下断制语矣。自是以后,摹仿二家,确守绳墨。惟欧公论赞,忠君爱国之心,形于笔墨,欲使人主有所规戒,后世有所劝惩。其文之短长不拘,因此可觇其品识。
冯道传论 五代史传曰:礼义亷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乱败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予于五代,得全节之士三,死事之臣十有五,而怪士之被服儒者,以学古自名,而享人之禄、任人之国者多矣。然使忠义之节独出于武夫战卒,岂于儒者果无其人哉?岂非髙节之士,恶时之乱,薄其世而不肯出欤?抑君天下者不足顾,而莫能致之欤?孔子以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岂虚言也哉?予尝得五代时小説一篇,载王凝妻李氏事,以一妇人犹能如此,则知世固尝有其人,而不得见也。凝家青徐之间,为虢州司户参军,以疾卒于官。凝家素贫,一子尚防。李氏携其子,负其遗骸以归。东过开封,止旅舍。主人见其妇人独携一子而疑之,不许其宿。李氏顾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牵其臂而出之。李氏仰天长恸曰:「我为妇人,不能守节,而此手为人执邪?不可以一手并汚吾身。」即引斧自断其臂。路人见者,环聚而嗟之。或为之弹指,或为之泣下。开封尹闻之,白其事于朝,官为赐药封疮,厚恤李氏,而笞其主人者。呜呼!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闻李氏之风,宜少知愧哉!取一絶无耻者与极节烈者同论,不加防窜,自然成文。此等最有闗于风教。○冯道先事燕,犹为君臣之分未定也。后归唐,相明宗。明宗为五季贤主,道之进规,犹有大臣风度。使其遂死,岂不为五季名臣哉?在郭崇韬、安重诲之上矣。老而不死,遂无耻至此。
译《伶官传》论 《五代史》唉!盛衰的道理,虽然说是天命,难道不也是人为吗?推究庄宗取得天下的原因,以及他失去天下的原因,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世人说晋王将死时,把三支箭赐给庄宗,告诉他说:‘梁是我的仇敌;燕王是我扶立的;契丹曾同我约为兄弟,却都背叛晋而归附梁。这三件事是我的遗恨。我把三支箭交给你,你可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志向。’庄宗接受箭并把它们藏在祖庙。后来出兵,就派属官用一少牢到祖庙祭告,请出那三支箭,用锦囊盛着,背在身上走在前面。等到凯旋归来,就把箭放回祖庙。当他用丝带捆住燕王父子,用匣子装着梁国君臣的首级,进入太庙,把箭还给先王,并把成功的消息告知先王时,他的意气是多么盛大,可以说雄壮了!等到仇敌已经消灭,天下已经安定,一个人在夜里呼喊,作乱的人便四面响应;庄宗仓皇向东逃出,还没有见到贼兵,士卒就已经离散,君臣相互看着,不知道归向哪里。以至于向上天发誓、割断头发,眼泪流下来沾湿衣襟,衰败得多么厉害啊!难道是取得天下困难而失去天下容易吗?还是推究他成败的迹象,都是由于人为呢?《尚书》说:‘自满会招来损害,谦虚会得到益处;忧虑劳苦可以使国家兴盛,安逸享乐可以使自身灭亡。’ 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当庄宗强盛时,天下所有的豪杰都没有人能同他争衡;等到他衰败时,几十个伶人就困住了他,使他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祸患往往从细微而不被察觉的地方积累起来,智谋和勇力也常常被自己溺爱之物困住,难道只是伶人如此吗?唐庄宗在平定梁国以前,英雄豪迈、卓异不凡,所向无敌,简直是一个小太宗。后来竟狼狈到这种地步,正是安逸享乐侵蚀人的结果,危险啊!世上有些人半生勤劳,考中进士、做了官,后来因为利欲压倒一切,安逸之心萌发,转眼之间便衰败的很多。何况子孙又在安逸享乐中承继基业,哪有不迅速败坏的呢?创建事业的艰难,如同登天;倾覆坠落的容易,如同火烧毫毛。实在令人痛心刻骨。○子长的论赞,文章大多短小简约,有时评论一两件逸事,有时只抒发几句感慨。孟坚则不苟且判断是非,直接下断语。此后的人摹仿这两家,严格遵守旧有格式。只有欧阳公的论赞,把忠君爱国之心表现于笔墨之间,想使君主有所警戒,也使后世有所劝勉和惩戒。他文章长短不拘,因此可以看出他的品格和见识。《冯道传》论 《五代史》《左传》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条纲维。四维不能张举,国家就会灭亡。管仲能这样说,真好啊!礼义,是治理人的大法;廉耻,是立身处世的大节。大概没有廉洁就没有什么不拿的,没有羞耻就没有什么不做的。一个人如果这样,祸乱败亡也就没有什么不会到来。何况身为大臣,却什么都敢拿、什么都敢做,那么天下难道有不混乱的,国家难道有不灭亡的吗?我读冯道的《长乐老叙》,见他把自我陈述当作荣耀,便认为他可以说是没有廉耻的人了。由此,天下和国家的情形也就可以推知了。我考察五代,得到能够保全节操的人三名,为国死事的臣子十五名,却奇怪那些穿着儒者服饰、以治古学自称、享受君主俸禄、掌管他人国家的人竟然很多。然而,如果忠义之节只出现在武夫战卒身上,难道儒者中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吗?难道不是有高尚节操的人厌恶时世混乱,鄙弃这个时代而不肯出仕吗?还是统治天下的君主不值得他们顾念,也没有能力招致他们呢?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诚信实的人,难道是空话吗?我曾得到一篇五代时的小说,记载王凝的妻子李氏的事情。一个妇人尚且能够如此,由此可知世上本来确实有这样的人,只是没有被人发现。王凝家在青州、徐州之间,他担任虢州司户参军,因病死在任上。王凝家一向贫困,有一个儿子尚未成年。李氏带着儿子,背负丈夫的遗骸回家。向东经过开封时,住进一家旅舍。主人见她一个妇人独自带着孩子,便心生怀疑,不肯让她住宿。李氏回头看见天已经黑了,却不肯离开。主人拉着她的手臂把她赶出去。李氏仰天大声悲号说:‘我是妇人,不能守住节操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让这只手被别人抓住吗?不能让一只手同时玷污我的身体。’于是拿起斧头砍断了自己的手臂。路人看见,围聚过来叹息。有的为她弹指叹惋,有的为她流泪。开封尹听说此事,把情况报告朝廷;官府替李氏赐药、包扎伤口,厚加抚恤,并鞭打了那个主人。唉!士人不爱惜自己的名节,忍受羞耻而苟且求生,听到李氏这样的事迹,应该稍微懂得惭愧了吧!把一个极其无耻的人同一个节操极其刚烈的人放在一起评论,不加删改,自然就成了文章。这类文章对于风俗教化最有关系。○冯道先侍奉燕国,当时君臣名分还没有确定。后来归附后唐,辅佐明宗。明宗是五代的贤明君主,冯道进言规劝时,还颇有大臣的风度。假如他就此死去,难道不可以成为五代的名臣吗?他的地位还在郭崇韬、安重诲之上。可惜年老而不死,终于无耻到这种地步。
职方考论 五代史呜呼!自三代以上,莫不分土而治也。后世鉴古矫失,始郡县天下。而自秦汉以来,为国孰与三代长短?及其亡也,未始不分;至或无地以自存焉。盖得其要,则虽万国而治;失其所守,则虽一天下不能以容。岂非一本于道徳哉?唐之盛时,虽名天下为十道,而其势未分。既其衰也,置军节度,号为方镇。镇之大者,连州十余;小者犹兼三四。故其兵骄则逐帅,帅彊则叛上,土地为其世有,干戈起而相侵,天下之势自兹而分。然唐自中世多故矣,其兴衰救难,常倚镇兵扶持;而侵凌乱亡,亦终以此。岂其利害之理然欤?自僖昭以来,日益割裂。梁初,天下别为十一:南有呉、浙、荆、湖、闽、汉;西有岐、蜀;北有燕、晋。而朱氏所有七十八州,以为梁。庄宗初起,并代取幽、沧,有州三十五。其后又取梁、魏、博等十有六州,合五十一州以灭梁。岐王称臣,又得其州七。同光破蜀,已而复失,惟得秦、鳯、阶、成四州;而营、平二州陷于契丹。其増置之州一,合一百二十三州,以为唐。石氏入立,献十有六州于契丹,而得蜀、金州,又増置之州一,合一百九州,以为晋。刘氏之初,秦、鳯、阶、成复入于蜀。隠帝时,増置之州一,合一百六州,以为汉。郭氏代汉,十州入于刘旻。世宗取秦、鳯、阶、成、瀛、漠及淮南十四州,又増置之州五,而废者三,合一百一十八州,以为周。宋兴因之,此中国之大畧也。其余外属者,彊弱相并,不常其得失。至于周末,闽已先亡;而在者七国:自江以下二十一州为南唐;自剑以南及山南西道四十六州为蜀;自湖南北十州为楚;自浙东西十三州为呉越;自岭南北四十七州为南汉;自太原以北十州为东汉;而荆、归、峡三州为南平。合中国所有二百六十八州,而军不在焉。唐之封疆逺矣,前史备载,而羁縻寄治、虚名之州在其间。五代乱世,文字不完,而时有废省,又或陷于夷狄。不可考究其详,其可见者具之如谱。极繁碎叙,得极简明,故曰:马、班以后诸史,不但学识无欧公比,即文墨亦当推第一。○孟坚《诸侯王表序》多袭子长原文,此则效其体制而变化出之。
仁宗纪賛 宋 史賛曰:仁宗恭俭仁恕,出于天性。一遇水旱,或密祷禁廷,或跣立殿下。有司请以玉清旧地为御苑,帝曰:「吾奉先帝苑囿,犹以为广,何以是为燕私?」常服澣濯,帷帟衾裯多用缯絁。宫中夜饥思膳,烧羊戒勿宣索,恐膳夫自此戕贼物命以备不时之须。大辟疑者皆令上谳,嵗常活千余。吏部选人一坐失入死罪,皆终身不迁。每谕辅臣曰:「朕未尝詈人以死,况敢滥用辟乎?」至于夏人犯边,御之出境。契丹渝盟,増以嵗币。在位四十二年之间,吏治若媮惰而任事蔑残刻之人,刑法似纵弛而决狱多平允之士。国未尝无嬖幸,而不足以累治世之体;朝未尝无小人,而不足以胜善类之气。君臣上下恻怛之心,忠厚之政,有以培壅宋三百余年之基。子孙一矫其所为,驯致于乱。
传曰:「为人君,止于仁。」帝诚无愧焉。汉文帝、宋仁宗三代以下所首推者,论賛亦酷效孟坚。汉文賛。
富弼文彦博传賛 宋 史论曰:国家当隆盛之时,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推其有余,足芘当世。富弼再盟契丹,能使南北之民,数十年不见兵革,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文彦博立朝端重,顾盼有威,逺人来朝,仰望风采,其徳望固足以折冲御侮于千里之表矣。至于公直忠亮,临事果断,皆有大臣之风,又皆享髙爵于承平之秋。至和之末,共定大计,功成退居,朝野倚重。熙丰而降,弼、彦博相继以老,憸人无忌,善类沦胥,而宋业衰矣。
译《职方考》论 《五代史》唉!三代以前,没有不分封土地、分别治理的。后世借鉴古代、纠正弊病,才开始用郡县制治理天下。然而自秦、汉以来,作为国家,哪一个能同三代相比长短?等到它灭亡,也没有不再次分裂的;甚至有时连一块可以让自己存身的土地都没有。大概掌握根本要领,即使有一万个国家也能治理;失去所应守的原则,即使统一天下也容纳不住。难道不是一切都根本在于道德吗?唐朝强盛时,虽然把天下名义上分为十道,但实际上势力并未分裂。唐朝衰败以后,设置军队节度使,称为方镇。大的方镇连接十多个州,小的也兼有三四州。因此兵士骄横便驱逐主帅,主帅强大便叛逆上级,土地成为他们世代占有之物,战争兴起而彼此侵夺,天下的形势从此分裂。然而唐朝中期以来多有变故,唐朝兴盛或衰败、救济危难,常常依靠方镇的军队扶持;侵凌、祸乱和灭亡,最终也由于这些军队。难道这就是利害相伴的道理吗?自僖宗、昭宗以来,天下日益割裂。梁初,天下分成十一国:南方有吴、浙、荆、湖、闽、汉;西方有岐、蜀;北方有燕、晋。朱氏拥有七十八州,作为梁国。庄宗初起,兼并代地,夺取幽州、沧州,共有三十五州。后来又夺取梁州、魏州、博州等十六州,合计五十一州,灭掉了梁。岐王称臣,又得到他的七州。同光年间攻破蜀国,不久又失去,只得到秦、凤、阶、成四州;而营州、平州陷入契丹。新增加设置的州有一州,合计一百二十三州,作为唐国。石氏入内即位,把十六州献给契丹,同时得到蜀州、金州,又增置一州,合计一百九州,作为晋国。刘氏初年,秦、凤、阶、成四州重新归入蜀国。隐帝时又增置一州,合计一百零六州,作为汉国。郭氏取代汉国,十州归入刘旻。世宗夺取秦、凤、阶、成、瀛、莫以及淮南十四州,又增置五州,废除三州,合计一百一十八州,作为周国。宋朝兴起后沿袭这一格局,这就是中原地区的大略情况。其余属于外部的地区,强国兼并弱国,得失并不固定。到周朝末年,闽国已经先行灭亡;当时还存在七国:从长江以南共有二十一州,属于南唐;从剑门以南以及山南西道共有四十六州,属于蜀;湖南、湖北共有十州,属于楚;浙江东西共有十三州,属于吴越;岭南、岭北共有四十七州,属于南汉;太原以北共有十州,属于东汉;荆州、归州、峡州三州,属于南平。合计中原地区所有州,共二百六十八州,不包括军。唐朝的疆域非常广大,前代史书记载得很完备,其中夹杂着羁縻州、寄治州和徒有虚名的州。五代是乱世,文献不完整,期间又时常有州被废除或合并,有的还陷于夷狄之手。因此无法详细考究,只能把能够看见的情况像谱系一样全部列出。把极其繁琐细碎的内容叙述得极其简明,所以说:马、班以后各代史书,不仅学问见识无法同欧阳公相比,连文章笔墨也应当推为第一。○孟坚的《诸侯王表序》多处沿袭子长的原文;这篇则仿效他的体制而有所变化,写出了自己的风格。《仁宗纪赞》 《宋史》赞说:仁宗恭敬节俭、仁慈宽恕,出于天性。每当遇到水灾旱灾,有时暗中在宫禁祈祷,有时赤脚站在殿下。有主管官员请求把玉清宫旧址作为御苑,仁宗说:‘我继承先帝的苑囿,还觉得太大了,为什么要用这里来供我燕居私游呢?’平常穿的衣服常常洗涤使用,帷帐、被褥、床帐多用绢和粗绸。宫中夜里饥饿想吃膳食,仁宗烧羊肉时告诫不要传令索取,担心膳夫从此为了预备不时之需而擅自杀害牲畜。判处死刑而有疑问的案件,都命令上报复审,每年常常使一千多人免于死刑。吏部选拔官员时,若因一次错误而误判死罪,便终身不得升迁。他常常告诫辅臣说:‘我从未用死刑辱骂别人,何况敢滥用死刑吗?’至于西夏侵犯边境,仁宗抵御并把他们赶出边境;契丹毁弃盟约,便增加给付岁币。在位四十二年间,官吏治理似乎懒惰,却任用办事者而轻视残酷之人;刑法似乎宽松,却常有公正平允的判狱之士。国家并非从来没有受宠幸的人,但他们不足以损害太平政治的体制;朝廷并非从来没有小人,但他们不足以压倒善类的气势。君臣上下同情体恤的心意、忠厚仁慈的政务,为培植宋朝三百多年基业奠定了基础。后来子孙一旦违背他的作为,逐渐导致祸乱。《传》说:‘作为君主,应当止于仁。’ 仁宗确实无愧于这句话。汉文帝、宋仁宗,是三代以后最值得首推的人物;这篇论赞也极力仿效班固。这里说的是汉文帝的赞。《富弼文彦博传赞》 《宋史》评论说:国家处于隆盛时期,大臣一定有年高德劭的福分,把自己有余的德望推及天下,足以荫蔽当世。富弼两次同契丹结盟,能够使南北百姓数十年不见战争,仁人的言论,其利益多么广泛啊!文彦博立身朝廷端庄稳重,顾盼之间有威严;远方的人来朝见,仰望他的风采,他的德望本来就足以在千里之外抵御外侮、消解冲突。至于公正直率、忠诚明亮,遇事果断,也都有大臣的风度;并且都在太平时期享有高爵。至和末年,他们共同决定国家大计,功成之后退居,朝廷和民间都倚重他们。熙宁、元丰以后,富弼、文彦博相继因年老退下,奸邪之人肆无忌惮,善类相继沉沦,宋朝的事业也衰败了。
书曰:「畨畨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岂不信然哉!宋初三朝宰相,朱子推李文靖为第一。然二吕、二王、文正皆贤相也。仁宗朝政府名贤,推韩、范、富、欧阳。然范、欧仅为参政,未作平章。推四贤相,其韩、富、杜、文乎?杜、文人物稍不及韩、范、富、欧。然贤相则一。论賛凝重得体,末一段説得贤人闗系国运,尤伤感于绍述以后也。谏垣存藁序 韩 琦夫善谏者,无讽也,无显也,主于理胜而已矣。故主于讽者,必优柔防婉,广引譬喻,冀吾説之可行,而不知事不明辨,则忽而不听也。主于显者,必暴扬激许,恐以危亡,谓吾言之能动,而不知论或过当,则怒而不信也。夫欲説而必听,言而必信,茍不以理胜之为主,难矣哉!琦景祐中,任三司度支判官,以族贫求外补,得舒州。将行而上,以谏官缺,擢授右司谏而留之。窃惟言责之重,非面折廷诤之难,盖知体得宜为难。夫得通明端朴、髙识博学之士,则动必中理,日益君听,而使愚不肖者冒而居之,固不胜其任矣。遂两上章辞,不报。乃喟然自谓曰:「上之知汝,任汝之意厚矣。汝之所言,当顾体酌宜,主于理胜,而以至诚将之,兹所以报陛下知而任之之意。若知时之不可行,而徒为髙论以卖直取名,汝罪不容诛矣!」在职越三载,凡明得失,正纲纪,辨忠良,击权幸,时人所不敢言,必昧死论列。之上寛而可其奏者十八九,卒免重戮,进登掖垣,实前自为诫之力也。其所存藁,欲敛而焚之,以效古人谨密之义。然念诗书所载,从谏而圣,君之徳也;衮阙而补,臣之忠也。前代谏诤之臣,嘉言谠议,布在方防,使览之者知人主从善之美,致治之原。若皆削而燔之,则后世何法焉?于是存而録之,离为上中下三巻,命曰《谏垣存藁》,以藏于家。窃思夫上之聪仁大度,自三代汉唐以来,虚怀纳谏甚盛,徳之主皆所不及。复俾子孙传而阅之,知直道之无咎,忠教之有迹云。时庆厯二年三月十五日,秦亭西斋序。昔王文正公曽最喜公疏曰:「他如希文亦未免近名。」今读公自序,主于理胜,而以至诚将之,范希文所同,特范公气稍胜耳。韩公不卖直取名,而又曰:「时人所不敢言,必昧死论列之。」愤激者当知所取裁,庸懦者亦无所借口矣。岳阳楼记 范仲淹庆厯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増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逺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防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隠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居庙堂之髙则忧其民,处江湖之逺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防斯人,吾谁与归?前半设局造句,犹是文人手笔;末段直达胸臆,非文正公不足以当之。○或问:史臣吕本中及朱文公,皆以文正公为宋朝人物第一,何也?曰:魏公大矣,而本领防不及;温公诚矣,而规局防不及。尧舜君民之念,无日不存于中心事,如白日青天。公诚絶伦超羣也。胡先生墓表 欧阳修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人,后为泰州如臯人。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遵。师道废久矣,自景祐、明道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常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庆厯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为着令。后十余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逺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以为学舍。礼部贡举嵗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髙第者知名当时,或取甲科居显仕,其余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
译《尚书》说:‘众多优秀的士人,体力已经衰退,我还拥有他们。’ 难道不是这样吗?宋初三朝的宰相中,朱子推举李文靖为第一。然而二吕、二王、文正也都是贤相。仁宗朝廷中的贤臣,首推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但范仲淹、欧阳修只任参政,还没有做到平章政事。若推举四位贤相,大概就是韩琦、富弼、杜衍、文彦博吧?杜衍、文彦博的人物气度稍稍不如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但论贤相却都是一流。这篇论赞凝重而得体,最后一段说贤人与国家命运的关系,尤其流露出对绍述以后局势的伤感。《谏垣存稿序》 韩琦 善于进谏的人,不在于讽刺,也不在于直露,关键只在于道理能够胜过一切。所以以讽刺为主的人,一定委婉曲折,广泛引用譬喻,希望自己的说法能够实行,却不知道事情如果不能明白辨析,君主就会忽略而不听。以直露为主的人,一定公开揭露、激烈指责,拿危亡来恐吓,希望自己的言论能够打动君主,却不知道议论有时过于偏激,君主就会发怒而不相信。想让主上一定听从,自己的话一定得到信任,如果不把道理取胜作为根本,就很难做到啊!我在景祐年间任三司度支判官,因为家族贫困请求到外地任职,得到舒州。将要出发时,皇上因为谏官职位空缺,提拔我授任右司谏,留在京城。我私下认为,谏官责任重大,难处不在于当面折辱君主、在朝廷直谏,而在于懂得体制、把握分寸。若能得到通达明敏、端正朴实、见识高远、学问广博的人,那么他一行动必合于义理,每天都能增益君主的听闻;如果让愚昧不肖的人冒充而居此职,本来就无法胜任了。于是我两次上章辞职,都没有得到答复。便长叹着对自己说:‘皇上了解你,任用你的心意很深厚。你所说的话,应当顾及体制、斟酌分寸,以道理胜过一切,并用至诚来实行;这才是报答陛下了解并任用你的心意。如果明知时势不能实行,却只发表高论来卖弄正直、获取名声,你的罪过便死不足赎了!’ 任职超过三年,凡是阐明政治得失、整顿纲纪、辨别忠良、抨击权贵宠臣,以及当时人不敢说的事情,我都一定冒死上奏论列。皇上宽容,认可我的奏章的有十分之八九,最终免于重刑,升任谏院官职,实在是以前自我告诫的功效。我原本想把保存下来的奏稿收集起来烧掉,以效法古人谨慎秘密的义理。但想到《诗经》《尚书》所记载的,君主听从劝谏便成为圣明之君,这是君主的德行;君主有过失而臣下加以补救,这是臣子的忠诚。前代进谏的大臣,嘉美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分布在各方面,使阅读它们的人知道君主听从善言的美德和达到治理的根源。如果都删去烧掉,那么后世以什么为法呢?于是保存并记录下来,分为上、中、下三卷,命名为《谏垣存稿》,收藏在家中。我私下思量,皇上的聪明、仁厚和宽大,从三代、汉、唐以来,虚心接受劝谏的程度,没有谁比得上;有德的君主都不及他。又让子孙传阅它,使他们知道走正直道路没有灾祸,实行忠诚教诲是有事实可考的。时为庆历二年三月十五日,秦亭西斋序。从前王文正公曾最喜欢我的奏疏,说:‘其他方面,如范希文也未免有些接近追求名声。’如今读到韩公的自序,说以道理胜过一切,并用至诚来实行,这正是范希文所相同的地方,只是范公的气势稍强一些。韩公并不卖弄正直、追求名声,却又说:‘当时人不敢说的事情,我一定冒死论列。’这可以使愤激的人知道应当有所取舍,也使庸碌怯懦的人无从借口。《岳阳楼记》 范仲淹 庆历四年春天,滕子京被贬为巴陵郡太守。到了第二年,政事顺利、百姓和乐,各种荒废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于是重新修建岳阳楼,扩大它原有的规模,把唐代贤人和当代人的诗赋刻在楼上,并嘱托我写一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我看那巴陵的优美景色,全在洞庭湖:它连接着远山,吞吐着长江,水势浩大无边,横亘没有尽头;早晨阳光明媚、傍晚云气阴暗,气象万千。这就是岳阳楼的壮观景象。前人的记述已经很完备了。然而这里向北通到巫峡,向南直到潇湘,遭贬的官员和诗人,大多在这里聚会;他们观赏景物时的感受,难道不会有所不同吗?像那连绵的阴雨,接连数月不放晴,阴冷的风怒吼,浑浊的浪冲向天空;太阳和星辰隐藏了光辉,山岳也隐没了形体,商人和旅客不能通行,桅杆倾倒,船桨折断;傍晚天色昏暗,虎在长啸,猿在悲啼。登上这座楼,就会产生离开国都、怀念故乡,担忧谗言、害怕讥讽的心情,满眼都是萧条景象,感慨到了极点而悲伤。至于春风和煦、阳光明媚,湖面波澜不起,天色湖光上下相接,一片碧绿,广阔无边;沙洲上的鸥鸟时而飞翔、时而聚集,色彩斑斓的鱼儿游来游去,岸上的香草、洲上的兰花,郁郁葱葱、青翠茂盛。有时大片烟雾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照耀千里,浮动的月光像闪耀的金子,静静的月影沉在水中像一块玉璧,渔歌相互应答,这种快乐哪里有尽头!登上这座楼,就会心胸开阔、精神愉快,荣辱全都忘记,端着酒杯迎着风,满心欢喜。唉!我曾经探求古代仁人的心境,或许不同于以上两种心情,为什么呢?他们不因外物的好坏而喜悦,也不因自己的得失而悲伤;处在朝廷的高位,就为百姓忧虑;退处江湖的偏远之地,就为君主忧虑。这样,进朝做官也忧虑,退处江湖也忧虑。那么什么时候才快乐呢?他们一定会说:‘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先忧虑,在天下人享乐之后才享乐吧!’唉!如果没有这种人,我同谁一道呢?前半篇安排结构、雕琢句子,还只是文人的手笔;最后一段直抒胸臆,不是文正公这样的人便不能担当。○有人问:史臣吕本中和朱文公,都认为文正公是宋朝人物中的第一人,为什么呢?回答说:魏公的气度很大,但根本见识稍有不足;温公确实真诚,但规划格局稍有不足。以尧、舜为君、以尧舜之道治理百姓的心念,没有一天不存于内心,像白日青天一样明白。文正公确实是举世无双、超出众人的人。《胡先生墓表》 欧阳修 先生名瑗,字翼之,姓胡。他的祖先是陵州人,后来成为泰州如皋人。先生作为教师,以言语和行动亲自感化学生,使诚实明达的人通达进取,使昏昧愚钝的人受到激励,使顽固傲慢的人改变。因此,他制定的教育方法严明而令人信服,他所传授的道理长久而被人遵循。师道废弃已经很久了,自景祐、明道以来,读书人中有老师的,只有先生以及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的门徒最为兴盛。先生在湖州创办学校时,学生来往常有数百人,各自把所学经书相互传授。他的教学方法最为完备,实行几年后,东南的士人没有不把仁义礼乐作为学问的。庆历四年,天子打开天章阁,和大臣讨论天下事务,开始慨然下诏令各州县都兴办学校。于是京师建立太学,主管官员请求把湖州学校的情况上报,采用先生的办法作为太学制度,直到今天仍被著为法令。十多年后,先生才来到太学居住,学生从远方赶来,太学容纳不下,只好征用旁边的官署作为校舍。礼部主持贡举,每年录取的士人中,先生的弟子常常占十分之四五。其中名次很高的,在当时都很有名,有的考中甲科、做了显要官职;其余散布在四方,随着各人的贤愚不同,却都温和有礼、端正谨慎,只要听他们说话、看他们举止,不必询问也知道是先生的弟子。
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秘书省校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密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宁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中丞于家。皇祐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复以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辞。嵗余为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乃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志于幽堂。呜呼!先生之徳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掲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述。铭表推欧公,擅长诸大臣铭表,如王文正公、范文正公等篇,以太长故不入选。苏子美、梅圣俞等篇,文情絶佳,又无甚闗系。此篇赞胡公处,只跌宕数处,而胡公身分已见。○篇中如使诚明者逹,诚明矣,岂犹有未逹者?使生于张、程理学大明之后,必不肯如此下语。徂徕先生墓志铭 欧阳修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隠者也。其仕尝位于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徳,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徳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先生貎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畎亩,不忘天下之忧。以谓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已。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尤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轲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竒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验。赖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塟其五世未葬者七十。丧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德,而进退二三大臣,増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鋭。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厯圣徳颂》,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太山孙明复曰:“子祸始于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竒祸者,乃诗之所斥也。先生自闲居徂徕后,官于南京,尝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学,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巻,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説中国论曰》去此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喜怒哀乐必见于文,其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逺。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惟忠能忘其身,惟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于已,亦以是教于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杨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先生直讲嵗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嵗余,始去大学,通州濮州,方待次于徂徕。以庆厯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谓待彼谤焰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没,妻子冻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于某所。将塟其子师纳与其门人姜潜杜黙徐遁等来告曰:「谤焰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徳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逾逺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亦云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
译那些求学的人彼此谈论时都称他为先生,不用问也知道说的是胡公。先生起初以平民身份谒见天子,议论礼乐,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后来被征辟为丹州军事推官,改任密州观察推官。因父亲去世服丧而离职,服丧期满后任保宁军节度推官,于是居住在湖学。被召任诸王宫教授,因病免职。不久以太子中舍的身份退休,升为殿中丞,居家奉职。皇祐年间,驿马传召他到京师议论礼乐,又任命他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他再次以疾病推辞。一年多后,任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于是居住在太学。升任大理寺丞,赐给绯色官服和银鱼符。嘉祐元年,升任太子中允,充任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不久病重,不能入朝,天子多次派使者前往慰问,他又以太常博士的身份退休。他东归那天,太学的诸位学生和朝廷中的贤能士大夫在东门为他送行,行弟子之礼。路人都感叹不已,认为这是荣耀之事。嘉祐四年六月六日,他在杭州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县何山的原野上。他的世系、任官和居住之地以及生平事迹,由莆阳蔡君谟详细撰写墓志,记在墓室中。唉!先生的德行存在于人们心中,不必刻碑表彰也会在后世显现;然而没有这篇文字,就无法慰藉求学者对他的思念,于是把它刊刻在他的墓地上。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撰述。铭文、墓表一类的文章,要推欧阳公为最擅长;他为许多大臣撰写的铭表,如王文正公、范文正公等篇,因为篇幅太长,所以没有选入。苏子美、梅圣俞等人的文章,文采和情致极佳,只是与本篇没有太大关系。这一篇赞颂胡公的文字,只在几处写得跌宕起伏,但胡公的身份已经显现出来了。○篇中说,假如能使真诚而明达的人通达明理,那么既然已经真诚明达了,难道还会有尚未通达的人吗?如果生在张氏、程氏理学大为昌明之后,他一定不会这样措辞。《徂徕先生墓志铭》 欧阳修 徂徕先生姓石,名介,字守道,是兖州奉符人。徂徕是鲁地东部的一座山,而先生并不是隐士;他曾经在朝廷任职。鲁地人不称呼他的官职,却称颂他的德行,把他称作徂徕先生。鲁人仰望先生,又因为鲁人尊敬他,所以借用他居住之山的名称,来配合对他有德行的称誉,称为“徂徕先生”,这是鲁人的心意。先生相貌敦厚,气度完备,学问笃实,志向远大;即使身处田野之间,也不忘天下的忧患。他认为时势没有不可作为的,做事就要做到极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施行自己的主张。假如我的主张被采用,使功业利益施及天下,也不一定非要由我亲自任职才能实现。假如我的主张不被采用,即使因此遭受祸患,到死也不后悔。他每逢遇到事情便激发愤懑,写成文章,极力陈述古今政治的治乱和成败,用来指斥、切责当世贤愚善恶,是非分明,毫无忌讳。世俗之人很为他的话感到惊骇,因此诽谤议论喧嚣而起;小人尤其嫉恨厌恶他,彼此合力,一定要把他排挤至死。先生安然自若,不受迷惑,也不改变,说:“我的道本来就是这样,我的勇气超过孟轲了。”不幸因患病去世。他去世以后,有奸人想以奇祸中伤大臣,仍然指称先生来制造事端,说他是假装死亡,向北逃到契丹去了,请求打开棺材来验证。幸亏天子仁慈圣明,查明这是诬陷,才没有打开棺材,也保全了他的妻子儿女。先生家世代务农,父亲名丙,开始出仕后官至太常博士。先生二十六岁时考中进士甲科,任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征辟他任主簿,还未赴任,就因上书议论赦免之事而被罢免,没有得到召用。任期届满,升任某军节度掌书记,代替父亲在蜀地任职,担任嘉州军事判官。父母双亲相继去世,他离官服丧,弄脏脸面,赤脚亲自在徂徕山下耕作,并把五代以来应葬而未葬的七十具遗骨安葬。服丧期满后,召入国子监任直讲。当时朝廷出兵讨伐元昊,久无战功,天下困苦不堪;天子奋发振作,想要重振声威和德治,于是进退几位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求治之意十分迫切。先生欣喜地说:‘这是盛大的事情。歌颂雅颂正是我的职责,难道可以停止吗?’于是作《庆历圣德颂》,褒贬大臣,辨别邪正,写了几百字。诗篇传出后,太山孙明复说:‘你的祸患从这里开始了。’明复是先生的师友。后来所谓制造奇祸的奸人,正是诗中所斥责的人。先生自从闲居徂徕山下以来,曾在南京任职,以经术教授学生;到了太学,更加以老师自居,跟随他的门人弟子很多。太学的兴盛,是从先生开始的。他所写的文章,称为《某集》的有若干卷;他斥责佛教、老氏和时文的文章,有《怪说》《中国论》等,主张‘除去这三者,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他告诫人们防范奸臣、宦官和妇女,有《唐鉴》,其中说:‘我不是只为一代人作鉴戒。’他的喜怒哀乐一定表现在文章中,文辞广博雄辩、宏伟壮阔,而忧思深远。他说:‘求学的人,是要学习实行仁义。只有忠诚的人才能忘却自身,只有笃信自我的人,才能努力实行。’他用这些原则要求自己,也用这些原则教导别人。他所说的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等人,没有一天不在口中诵念;他希望和天下士人都成为周公、孔子的门徒,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百姓,也没有一天在心里稍有忘记。至于他行为有时违背世俗、惊动众人,有人甚至讥笑他,他便说:‘我不是狂妄痴愚的人。’因此君子考察他的行为而相信他的话,推究他的用心而哀怜他的志向。先生任直讲一年多,杜祁公把他推荐给天子,授任太子中允。如今丞相韩公又推荐他,于是任直集贤院。又过了一年多,他才离开太学,等待通州、濮州的任职次序,暂居徂徕。庆历五年七月某日,他在家中去世,享年四十一岁。友人庐陵欧阳修作诗哭悼他,说要等那诽谤的火焰熄灭之后,先生的道才会显明。先生去世后,妻子儿女冻饿难以自存。如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出俸禄买田来养活他们。又过了二十一年,他的家人才得以把先生安葬在某处。将要下葬时,他的儿子师纳和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人来告诉我说:‘诽谤的火焰已经熄灭,可以发扬先生的光辉了,冒昧请求您撰写墓志铭。’我说:‘我的诗中不是说过吗?先生的道自然能够长久流传,何必还要我的铭文呢?’徐遁等人说:‘虽然如此,这也是鲁人的愿望。’于是为他作铭说:徂徕山多么巍峨啊,和您的德行一样,正是鲁人仰望的所在。汶水多么浩荡啊,和您的道一样,越传越远而且更加长久。道的推行多么艰难啊,孔子、孟子也曾惶惶不安。一代人的困厄啊,却成为万世的光明。有人说:‘如果我没有天命,那么桓魋和臧仓又能把我怎么样?’自古圣贤都是如此啊,唉!您即使遭受毁谤,又有什么可伤害的呢?
石守道正孔子之所谓狂也,信道笃而议论发皇,下之可以成就人材,上之可以裨补朝廷。亦其停蓄不深,涵养未至,故动多龃龉。仁宗为有宋极盛之世,犹多谤焰,呜呼难哉!欧公极力推尊,文笔健畅,读之能令顽廉懦立。○胡安定、孙明复、石守道、李太伯,皆范文正公所奬借成就者,尝延与其子纯仁同学;而守道乃明复之门人也。程子又安定之门人也。余尝谓宋学将兴之际,有范文正公以为宗主;及诸儒辈出之时,有吕正献公为之荐扬。盖周、程、张、邵、正献公,皆尝荐之于朝者也。学术之兴,人才之茂,必由于为大臣者有知人之特识,有好善之盛心,其闗系也如此。泷冈阡表 欧阳修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葢有待也。修不幸生四嵗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賔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母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防,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嵗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常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嵗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耶?呜呼!其心厚于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徳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防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茍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彛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曽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曽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呉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徳,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竝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徳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熙宁三年,嵗次庚戌,四月十有五日,男修表。忠孝之文,起人歌泣。余每读《出师表》及《泷冈阡表》,未尝不涕涔涔下也。袁州学记 李 觏
译石守道正是孔子所说的那种‘狂’者。他笃信大道,发言议论光明正大;对下可以成就人才,对上可以补益朝廷。只是他的蓄积不够深厚,涵养尚未达到,所以行动起来常常与人龃龉不合。仁宗时期是有宋最为强盛的时代,却仍有这么多诽谤的火焰,唉,真是艰难啊!欧公极力推重他,文章笔力刚健流畅,读来能使顽固廉耻之心复苏,使怯懦者立定志气。○胡安定、孙明复、石守道、李太伯,都是范文正公奖掖扶持而成就的人,范文正公曾邀请他们与自己的儿子纯仁一同学习。石守道又是孙明复的门人。程子也是胡安定的门人。我曾经说过,宋代学术将要兴起的时候,有范文正公作为宗主;到诸位儒者纷纷出现的时候,又有吕正献公替他们推荐宣扬。周敦颐、二程、张载、邵雍以及正献公,都曾经向朝廷推荐过这些人。学术兴盛、人才繁茂,必定是因为做大臣的人有识别人才的特殊见识,有喜爱善人的深厚心愿;它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泷冈阡表 欧阳修 唉!我的先父崇公在泷冈卜选吉地已经六十年了,他的儿子修现在才得以在墓道上立表,并不是我敢于拖延,实在是有所等待。修不幸,四岁时父亲便去世了;太夫人发誓守节,家境贫困,亲自努力解决衣食问题,抚养我、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太夫人告诉我说:‘你父亲做官时清廉而喜欢施舍,喜爱宾客;他的俸禄虽然微薄,却常常不让它有剩余,说:“不要让母亲因为这些成为我的累赘。”所以他去世时,没有一片瓦可以遮盖,没有一垄田地可以耕种,来庇护你们、供你们生活,我凭什么能够守住节操呢?我对你父亲有所了解,是因为对你有所期待。’自从我嫁到你家,没来得及侍奉你的祖母,但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你年幼丧父,我不能知道你将来一定能有所成就,但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我的起初嫁来时,你父亲服母丧期满还不到一年;每到岁时祭祀,他总是流泪说:‘祭祀再丰盛,也不如生前奉养得微薄。’偶尔得到酒食,他又流泪说:‘过去常常不够,如今有余,又怎么来得及呢?’我起初只见过一两次,以为是刚服完丧、偶然如此罢了,后来他常常这样,直到终身没有不这样的时候。我虽没来得及侍奉祖母,却从这件事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你父亲做官时,常常夜里点烛处理官府文书,屡屡停笔叹息。我问他原因,他说:‘这是判处死刑的案件,我想为他求得生路,却办不到。’我说:‘生路可以求得吗?’他说:‘为他求生而没有求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何况求了而能够成功呢?正因为有求生成功的情况,才知道那些没有求生便被处死的人是有遗憾的。常常为人求生,尚且还会错失而使人死去,世人却常常只求使人死。’他回头看着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便指着你叹息说:‘术士说我这一年行运在戌位,将要死去;如果他的话应验,我就来不及看到孩子长大成人了。以后应当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他平日教导其他子弟,常常使用这些话,我听得很熟,所以能够详细记述。他在外面的事情,我不能知道;但他居家时毫不矜饰,却能做到这样,这难道是真从内心发出的吗?唉!他的心难道是特别厚于仁爱吗?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的原因,你一定要努力。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关键在于孝;利益即使不能广泛施加于万物,关键在于内心厚于仁爱。我不能教给你什么,这就是你父亲的志向。修哭泣着记下这些话,不敢忘记。先父少年丧父,努力求学,咸平三年考中进士,任道州判官、泗州和绵州推官,又任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的泷冈。太夫人姓郑,父亲名德仪,世代是江南的名门。太夫人恭敬俭朴、仁慈有爱而且知礼,起初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进封为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她从家境贫困年幼时起,就用俭约的方式治理家庭,后来常常不使家用超过这个限度,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俭朴清贫正是用来度过患难的。’后来修被贬到夷陵,太夫人谈笑自若,说:‘你家本来就是贫贱之家,我对此早有准备;你能够安然处之,我也就安然了。’先父去世二十年后,修才开始得到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修在朝廷列职,才得以追赠封号给自己的父母。又过了十年,修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在官舍中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修因才力不足而入任枢密副使,终于参与政事;又过了七年罢职。自从登上二府之位,天子推恩褒奖他的三代祖先。大概从嘉祐年间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加以宠赐。皇曾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屡次封为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屡次封为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屡次封为越国太夫人。今上第一次举行郊祀时,皇考被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于是小子修哭泣着说:‘唉!行善没有不获报的,只是迟早各有时日,这是常理。我的祖先积善成德,本应享有隆盛的荣誉;虽然不能亲身获得,但赐爵受封、显耀荣宠、褒奖宏大,实际上得到了三朝的恩赐诏命,这足以在后世表彰他们,也足以庇护和荫及子孙了。’于是列出世系谱牒,全部刻在碑上。后来又把皇考崇公的遗训,以及太夫人教导我、对我有所期待的事情,一并刻在墓道上,使人知道小子修德薄才浅,逢此时势而侥幸窃居官位,却能够保全大节、不辱没祖先,也是有来由的。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十五日,儿子修撰表。忠孝之文,能使人感动得歌唱、哭泣。我每次读《出师表》和《泷冈阡表》,没有一次不是眼泪不断流下。袁州学记 李觏
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诏州县立学。惟时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殚虑,只顺徳音,有假官借师,茍具文书,或连数城,亡诵▯声,倡而不和,教尼不行。三十有二年,范阳祖君无择知袁州,始至,进诸生,知学宫阙状,大惧人才放失,儒效阔疎,亡以称上意。防通判頴川陈君侁闻而是之,议以克合,相旧夫子庙狭隘不足改为,乃营治之。东厥土燥刚,厥位面阳,厥材孔良,殿堂门庑黝垩丹漆,举以法,故生师有舍,庖廪有次,百尔器备竝手偕作,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舍菜且有日。旴江李觏谂于众曰:惟四代之学,考诸经可见已。秦以山西鏖六国,欲帝万世,刘氏一呼而闗门不守,武夫健将卖降恐后,何耶?诗书之道废,人惟见利而不闻义焉耳。孝武乘丰富,世祖出戎行,皆孳孳学术,俗化之厚,延于灵献,草茅危言者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闻命而释兵,羣雄相视不敢去,臣位尚数十年,教道之结人心如此。今代遭圣神,尔袁得圣君,俾尔由庠序践古人之迹,天下治则撢礼乐以陶吾民,一有不幸,尤当仗大节,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使人有所赖且有所法,是惟朝家教学之意。若夫弄笔墨以徼利达而已,岂徒二三子之羞,抑亦为国者之忧。欧曽王学记,叙三代之学甚详,此独防明一笔,从忠孝大节发明,朱子谓其从大处起议论者也。而词防严链,锋锷廹人,有振衣千仞之概,比欧曽王应突过之。○按《撢玉篇》:他甘他绀二切。《周礼》有撢人,掌诵王志。
译皇帝在位二十三年,下诏令州县设立学校。当时各地的长官有贤明的,也有愚昧的;有的竭尽力量、耗尽心思,只是顺从皇帝的诏令;有的借用官舍、聘请教师,勉强把文书办齐;有的几个城共用一所学校,听不到诵读和弦歌的声音,即使有人倡导也无人应和,教化因而不能推行。皇帝在位三十二年,范阳祖无择任袁州知州,刚到任,召集学生,了解到学校宫舍残缺的情况,十分害怕人才被荒废,儒学的功效空疏,无法符合皇上的心意。防通判颍川陈侁听说后赞同这件事,商议后意见一致;看到旧日夫子庙狭窄破败、不足以使用,便改建营造。这里的土质干燥坚硬,地势朝阳,材料非常好;殿堂、门廊、廊庑都涂成黑白和朱红,全部依照法式建造。因此学生和教师有房舍,厨房和粮仓有次序,各种器物都齐备,大家同时动手;工匠技艺精良,官吏勤勉,早晚都尽力劳作。到了第二年,工程完毕,举行释菜礼也已有日期。旴江李觏告诉众人说:‘四代的学校制度,考察经书就可以看见。秦凭借崤山以西的力量鏖战六国,想让帝业延续万世;刘邦一声号令,函谷关便守不住了,武夫健将争先恐后卖身投降,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诗书之道废弃了,人们只看见利益而听不见义。汉孝武帝凭借国家富足,汉世祖出身军旅,却都孜孜不倦地学习学术;淳厚的风俗一直延续到汉灵帝、献帝时期。即使是平民直言进谏,也会掉脑袋而不后悔;功勋足以震动君主的人,听到命令便放下兵器;群雄彼此观望,不敢离去;臣子居于官位仍达数十年。教化之道凝聚人心,竟然达到这样的程度。’ 如今这个时代遇到了圣明的君主,你们袁州得到了圣君,使你们能够从学校出发,践行古人的道路。天下太平时,就应当传播礼乐来陶冶我们的百姓;一旦有不幸,更应当秉持大节,做臣子的为忠而死,做儿子的为孝而死,使人有所依赖,也有所效法;这就是朝廷设立学校、施行教化的本意。至于只是玩弄笔墨来求取利禄显达,难道不只是你们几个人的羞耻,也是治理国家的人的忧虑吗?欧阳修、曾巩的《学记》把三代的学校讲得很详细,这一篇却只从忠孝大节上阐明一层道理。朱子说它是从大的地方起笔议论。文章辞意严密精炼,锋芒迫人,有振衣于千仞高处的气势,与欧阳修、曾巩的文章相比,似乎更胜一筹。○据《玉篇》考订:‘撢’,读音为他甘切、他绀切。《周礼》中有‘撢人’一职,掌管诵读君王的意旨。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巻十一礼部侍郎蔡世逺编列女传目録序 曽 巩刘向所叙《列女传》凡八篇,事具《汉书·向列传》。而《隋书》及《崇文总目》皆称向《列女传》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颂义》考之,葢大家所注离其七篇为十四,与《颂义》凡十五篇,而益以陈婴母及东汉以来凡十六事,非向书本然也。葢向旧书之亡乆矣。嘉祐中,集贤校理苏颂始以《颂义》为篇次,复定其书为八篇,与十五篇者并藏于馆阁。而《隋书》以《颂义》为刘歆作,与向列传不合。今验《颂义》之文,尽向之自叙,又《艺文志》有向《列女传》颂图,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乱,古书之在者少矣,而唐志録《列女传》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无録。然其书今在,则古书之或有録而亡,或无録而在者亦众矣,非可惜哉。今校讐其八篇及十五篇者已定,可缮冩。初汉承秦之敝,风俗巳大壊矣,而成帝后宫赵卫之属尤自放。向以谓王政必自内始,故列古女善恶所以致兴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太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滛声,口不出敖言,又以谓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视听言动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顾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闻,葢为之师傅保姆之助,诗书图史之戒,珩璜琚瑀之节,威仪动作之度。其教之者虽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尝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义归于反身,《二南》之业本于文王,夫岂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兴,能得内助,而不知所以然者,葢本于文王之躬化。故内则后妃有《闗雎》之行,外则羣臣有《二南》之美,与之相成。其推而及逺,则商辛之昏俗,江汉之小国,▯置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谓身修故国家天下治者也。后世自学问之士多狥于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室家既不见可法,故竞于邪侈,岂独无相成之道哉。士之茍于自恕,顾利冒耻而不知反已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处显也。然去二南之风,亦巳逺矣。况于南乡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劝戒之意,可谓笃矣。然向号博极羣书,而此传称《诗》《芣苢》《柏舟》《大车》之类,与今序《诗》者之说,尤乖异。葢不可考。至于《式防》之一篇,又以谓二人之作。岂其所取者博,故不能无失欤?其言象计谋杀舜,及舜所以自脱者,一合于孟子。然此传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葢亦不足道也。凡后世诸儒之言经传者,固多如此。览者采其有补,而择其是非可也。故为之序论,以发其端云。子固文本经术,古茂处亦有西京风味。茅鹿门谓其序诸书不徒详其縁起,往往有一段大议论,此序其一也。先大夫集后序 曾 巩公所为书,号《僊鳬羽翼》者三十巻,《西陲要纪》者十巻,《清边前要》五十巻,《广中台志》八十巻,《为臣要纪》三巻,《四声韵》五巻,总一百七十八巻,皆刋行于世。今类次诗赋书奏一百二十二篇,又自为十巻藏于家。方五代之际,儒学既摈焉,后生小子治术业于闾巷,文多浅近。是时公虽少,所学巳皆知治乱得失兴壊之理。其为文闳深隽美,而长于讽谕。今类次乐府巳下是也。宋既平天下,公始出仕。当此之时,太祖太宗巳纲纪大法矣。公于是勇言当世之得失,其在朝廷疾当事者不忠,故凡言天下之要,必本天子忧怜百姓劳心万事之意,而推大臣从官执事之人观望懐奸,不称天子属任之心。故治久未治,至其难言则人有所不敢言者,虽屡不合而出,而所言益切,不以利害祸福动其意也。始公尤见竒于太宗,自光禄寺丞、越州监酒税召见,以为直史馆,遂为两浙转运使。未久而真宗即位,益以材见知。初试以知制诰,及西兵起,又以为自陜以西经略判官。而公尝切论大臣,当时皆不悦,故不果用。然真宗终感其言,故为泉州,未尽一嵗,拜苏州,五日又为扬州,将复召之也。而公于是时又上书语斥大臣尤切,故卒以龃龉终。公之言其大者,以自唐之衰,民穷久矣。海内既集,天子方修法度,而用事者尚多烦碎,治财利之臣又益急。公独以谓宜遵简易,罢筦▯以与民休息。塞天下望,祥符初,四方争言符应,天子因之遂用事泰山祠汾隂,而道家之説亦滋甚。自京师至四方皆大治宫观,公益诤以谓天命不可专任,宜绌奸臣修人事,反覆至数百千言。呜呼!公之尽忠,天子之受尽言,何必古人?此非传之所谓主圣臣直者乎?何其盛也!何其盛也!公在两浙奏罢苛税二百三十余条,在京西又与三司争论,免民租释逋负之在民者,葢公之所试如此所。
译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雅正》卷十一 礼部侍郎蔡世远编纂 《列女传目录序》 曾巩 刘向编述的《列女传》共八篇,事迹详见《汉书·向列传》。可是《隋书》和《崇文总目》都说刘向的《列女传》有十五篇。曹大家作注时用《颂义》考察,推知大概是曹大家所注的本子把其中七篇析分为十四篇,再加上《颂义》共十五篇;又增加了陈婴之母以及东汉以来共十六件事,这并不是刘向原书本来的面貌。大概刘向的旧书已经亡佚很久了。嘉祐年间,集贤校理苏颂才把《颂义》编排成篇次,又重新确定此书为八篇,与十五篇的本子一同收藏在馆阁中。《隋书》却把《颂义》说成是刘歆所作,这与《向列传》不相符合。如今检验《颂义》的文字,全部是刘向自叙;而且《艺文志》中有刘向《列女传颂图》的记载,显然不是刘歆所作。自唐朝战乱以来,保存下来的古书很少;可是《唐志》所著录的《列女传》共有十六家,直到曹大家注本的十五篇也没有著录。然而这部书如今还存在,那么古书有的曾经著录而后来亡佚,有的没有著录却保存下来,这样的情况也很多,岂不可惜!现在已经校勘订定八篇本和十五篇本,可以抄写刊行。当初汉朝承受秦朝的弊病,风俗已经大为败坏;成帝后宫中的赵氏、卫氏一类人尤其放纵。刘向认为,王政一定要从宫廷内部开始,所以列举古代妇女善恶以及由此导致兴亡的事例,用来告诫天子;这就是刘向撰述此书的大意。他说太任怀孕文王时,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淫荡的声音,口中不说傲慢的话;又认为古人进行胎教,都是这样。能够端正自己的视听言动,是大人的事情,也是有道之人所畏惧、所谨慎的事。假如天下女子都能做到,那是多么盛大啊!据我所听闻,大概还要有师傅、保姆的辅助,有《诗》《书》以及图籍史册的戒诫,有珩、璜、琚、瑀等玉佩节度礼仪,有威仪动作的规范。教导她们虽然具备这些条件,然而古代君子从来没有不以自身行为感化人的。因此,《家人》卦的意义归结于反省自身,《二南》的功业根本在于文王,这难道是从外部得来的吗?世人都知道文王兴盛,是因为能够得到内助,却不知道所以如此的根本在于文王亲自教化自身。因此,内有后妃具备《关雎》所歌咏的德行,外有群臣具备《二南》的美德,彼此相辅相成。推而广之,即使是商纣的昏乱风俗、江汉一带的小国、在野的普通人,也没有不喜爱善行却自己不知道的;这就是所说的修养自身,所以国家和天下都能得到治理。后世求学的人大多被外物牵引,不能安守本分;他们的家庭既没有可以效法的榜样,于是竞相追逐邪僻奢侈,难道只是没有彼此成就的办法吗?士人如果苟且宽恕自己,只顾谋利、冒犯羞耻而不知道反省自己,往往会把家庭当成自己的拖累。因此说:‘自身不实行正道,也不能使妻子儿女实行正道。’确实如此!像这样的人,并不是一向处在显贵地位的人。然而距离《二南》那样的风气,也已经很远了,更何况是面向南方统治天下的君主呢?刘向撰述此书的劝诫之意,可以说十分深厚了。不过刘向号称博览群书,而这部传记中称说《诗经》中的《芣苢》《柏舟》《大车》等篇,与如今解释《诗经》序文的说法尤其相违背,大概已经无法考证。至于《式微》一篇,又说是两个人所作,难道是因为他采择的材料广博,所以不能没有错误吗?其中说象谋划杀害舜,以及舜如何脱身,有一处与《孟子》相合。但这部传记中有而《孟子》没有说的,大概也不足以称道。后世诸儒解释经传的话,本来大多如此。阅读者可以采纳其中有补益的部分,同时辨别是非,这就可以了。所以我为它撰写序论,用来阐明端绪。子固的文章以经术为根本,古朴茂盛之处也有西汉文章的风味。茅鹿门说,他为诸书作序,不只是详细叙述书籍的缘起,往往还包含一段宏大的议论;这篇序就是其中之一。《先大夫集后序》 曾巩 先公所写的书,名为《僊凫羽翼》的三十卷,《西陲要纪》的十卷,《清边前要》的五十卷,《广中台志》的八十卷,《为臣要纪》的三卷,《四声韵》的五卷,总共一百七十八卷,都已经刊行于世。现在把诗、赋、书、奏分类编次,共一百二十二篇;又自行编成十卷收藏在家中。正当五代时期,儒学已经被排斥,后生小子在乡里钻研学业,文章多浅近。当时先公虽然年轻,却已经完全懂得治乱、得失、兴亡的道理。他写的文章宏大深沉、隽永优美,尤其长于讽谕;现在所编乐府以下的文章就是这样。宋朝平定天下后,先公才出仕。当时太祖、太宗已经建立纲纪和大法,先公于是勇于议论当世的得失。他在朝廷上痛恨当权者不忠,所以凡是谈论天下大事,必定以天子忧虑怜悯百姓、为万事操心的心意为根本,并指出大臣、从官和办事者观望徘徊、心怀奸诈,不能符合天子任用他们的本意。因此政事长期没有治理好,遇到难以言说的事情,别人有不敢说的地方,他即使屡屡不被采纳而出任外职,所说的话却越来越切直,不因利害祸福而改变心意。起初先公特别受到太宗赏识,从光禄寺丞、越州监酒税任上被召见,任为直史馆,随后又任两浙转运使。不久真宗即位,更加因他的才干而了解赏识他。起初试任知制诰;西部战争兴起后,又任命他为陕州以西的经略判官。但先公曾经直切地批评大臣,当时众人都不高兴,所以最终没有任用。不过真宗始终感念他的话,因此先任他为泉州知州,不满一年,又任苏州知州,五天后又任扬州知州,这是准备再次召回他。当时先公又上书,斥责大臣更加切直,所以最终因意见不合而结束仕途。先公所说的大事,是认为自唐朝衰落以来,百姓贫困已经很久了。海内既然统一,天子正在修明法度,但执政者仍然多做烦琐之事,主管财利的大臣又更加急切。先公独自认为应当遵循简易之道,停止专卖禁榷,让百姓休养生息。天下人的希望被堵塞后,祥符初年,四方争相谈论符瑞应验,天子因此着手在泰山封禅、在汾阴祭祀,而道家的学说也更加盛行。从京师到四方都大规模修建宫观,先公更加力争,认为天命不能专门依靠,应当贬斥奸臣、修治人事;反复论说,竟达数百上千言。唉!先公竭尽忠诚,天子能够接受尽情直言,何必要说一定是古人才有这种事呢?这不就是传记所说的君主圣明、臣子正直吗?多么盛大啊!多么盛大啊!先公在两浙任职时,上奏请求废除苛税二百三十多条;在京西又与三司争论,使百姓免除应缴的租税,免除百姓所欠的债负。先公所施展的才干,大概就表现在这些事情上。
试者,大其庶几矣。公所尝言甚众,其在上前及书亡者,葢不得而集。其或从或否,而后尝可思者,与歴官行事,庐陵欧阳公已铭公之碑,特详焉,此故不论。论其不尽载者,公卒以龃龉终,其功行或不得在史氏记籍。令记之,当时好公者少,史其果可信欤?后有君子欲推而考之,读公之碑与书,及予小子之序,其意者具见其表里,其于虚实之论可覈矣。公卒乃赠諌议大夫,姓曽氏,讳某,南丰人。序其书者,公之孙巩也。通篇赞乃祖直节,兼説出所以不得大用之故,有起有收,中分数段,篇法井然。宜黄县学记 曾 巩古之人,自家至于天子之国,皆有学。自防至于长,未尝去于学之中。学有诗书六艺,▯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又有祭祀乡社养老之礼,以习其恭让;进材论狱,出兵授防之法,以习其从事。师友以解其惑,劝惩以勉其进,戒其不率。其所以为具如此,而其大要则务使人人学其性,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虽有刚柔缓急之异,皆可以进之于中,而无过不及。使其识之明,气之充于其心,则用之于进退语黙之际,而无不得其宜。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而无足动其意者。为天下之士,而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古今治乱之理,至于损益废置先后终始之要,无所不知。其在堂户之上,而四海九州之业,万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何则其素所学问然也。葢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皆自学出,而无斯须去于教也。其动于视听四支者,必使其洽于内;其谨于初者,必使其要于终。驯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积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则刑罚措;其材之成,则三公百官得其士;其为法之永,则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则虽更衰世而不乱。为教之极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岂用力也哉!及三代衰,圣人之制作尽壊。千余年之间,学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体性之举动,唯其所自肆;而临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讲。士有聪明朴茂之质,而无教养之渐,则其材之不成。夫然,葢以不学未成之材而为天下之吏,又承衰▯之后,而治不教之民。呜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盗贼刑罚之所以积,其不以此也欤!宋兴几百年矣,庆厯三年,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羣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以着于令,则常以庙祀孔氏。庙废不复理。皇祐元年,防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积器之数若干,而祀饮、寝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防作之本末,总为日若干而巳。何其周且速也!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倡,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如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欤?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逺矣,然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非逺人也,可不勉欤?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故记之。十二月某日也。比《吉州慈溪学记》更说得详明亲切,有学识,有笔力,此种文于世道人心大有闗系,堪与《原道》并传。○曽文多本经术,议论亦平实,故朱子喜读之。抚州顔鲁公祠堂记 曽 巩
译所谓‘试用’,是说他的才能已经大体接近可以重用的程度了。先公曾经说过的话很多,其中在皇帝面前所说的以及书信已经亡佚的,大概无法收集。至于有些意见被采纳,有些没有被采纳,而后来值得思考的事情,以及他历任官职的行为,庐陵欧阳公已经在先公的碑文中写得特别详细,这里不再论述。考察那些没有全部记载下来的事情,先公最终因意见不合而结束仕途,他的功业德行或许没有被史官记录在册。即使让史官来记,当时喜欢先公的人很少,史书果真完全可信吗?后世如果有君子想要推究考察,只要阅读先公的碑文和书信,以及我这个后辈所作的序文,他的内情外表就都能看见,对于虚实真伪的判断也可以得到考核。先公去世后追赠谏议大夫,姓曾,名某,是南丰人。这篇序是先公的孙子曾巩所作。全文赞颂祖先的正直气节,同时说明他不能得到重用的原因;文章有起有收,中间分成几段,篇章结构井然。宜黄县学记 曾巩 古代的人,从自己的家到天子的国都,都有学校。从幼年到成年,没有离开过学校的教导。学校教授《诗》《书》和六艺,学习弦歌、洗爵、俯仰的仪容、升降的节度,用来训练人的心志,以及眼耳手足的动作。又有祭祀、乡社、养老的礼仪,用来训练人的恭敬谦让;有进用人才、审理案件、出兵授旗等方法,用来训练人处理政事。老师和朋友帮助解除疑惑,奖励和惩罚勉励人上进,告诫那些不服从的人。它所具备的教育内容就是这样,但最重要的是务必使人人学习自己的本性,不只是防止邪僻放纵。即使人的刚柔、缓急各有不同,也都可以使其达到中正,不超过也不不足。使人的认识明白,使志气充实于内心,于是在进退、言语和沉默之间运用出来,没有不恰当的。即使面对祸福死生,也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心意。作为天下的士人,养成自身的准备如此充分,又使他懂得天地万物的变化、古今治乱的道理,以及损益、废置、先后、终始的关键,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他坐在堂屋之中,四海九州的事业、万世的谋略,都能够掌握;一旦出来承担天下的责任,列身百官之中,便能随所施行,无所不能。为什么呢?因为他平日所学所问本来就是这样。大凡人的起居、饮食、动作等小事,直到修养自身、治理国家天下的大道理,全都从学习中产生,没有片刻离开教化。他在视听四肢上的动作,一定使它们与内心相合;他在最初谨慎行事,也一定使这种谨慎贯彻到最后。用自然的方式逐渐陶冶他,以长久的积累来等待成效。唉,多么周备深厚啊!所以,风俗养成了,刑罚便可以放置不用;人才养成了,三公百官便能得到合适的人;法度长久了,中等资质的人也可以守持;教化深入人心了,即使经历衰败的时代也不会混乱。教化的极致达到这种程度,鼓舞天下而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是在跟随它,哪里需要费力呢?到了三代衰落,圣人的制度制作全部毁坏。一千多年之间,虽然还有学校存在,却也不是古代的法度。人的体性和行动,只任凭自己放纵;至于治理政事、管理百姓的方法,本来就没有平时讲习。士人虽然有聪明质朴的资质,却没有教育培养的渐进过程,因此才能不能成就。这样一来,便用尚未经过学习、尚未成就的人才担任天下的官吏,又处在衰败弊病之后,去治理没有受过教化的百姓。唉!仁政不能推行,盗贼和刑罚不断增加,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宋朝兴起已经近百年了,庆历三年,天子谋划当世的大事,把兴办学校放在首要位置。于是天下的学校才得以建立;可是正在这时,抚州的宜黄仍然不能建立学校。求学的士人都相继寄居在州城,聚集在一起讲习。第二年,天下的学校又被废止,士人也都散去。春秋举行释奠孔子的事情,已经载入法令,所以常常在孔庙祭祀孔氏;但庙宇荒废后,再也没有修理。皇祐元年,防令李君详到任,才开始商议建立学校。县里的士人某某和他的同伴,都认为自己能够在这里发愤学习,没有不互相勉励、争先恐后去做的。因此材料不必征调就有余,工匠不必征发就很多。学校建成后,房屋聚集的区域有若干处,门、序、正位、讲艺之堂、学生住宿的房舍,全都齐备;器物积聚若干,祭祀、饮酒、住宿、饮食所需也都具备。孔子的塑像以及随从孔子受祭祀的诸位贤人,也都齐全。经史诸子百家之书以及翰林、子墨所作的文章,无须向外求取。勘察地基、筹划兴建的始末,总共只用了若干天而已。多么周全而迅速啊!当四方学校刚开始废止时,有关部门本来认为求学是人情所不喜欢的事情;等到看到宜黄学校的兴建,已经是在学校废止数年之后了,只因县令一声倡导,四境之内便响应而谋划,好像唯恐来不及。那么,说人情不喜欢求学的话,果真是这样吗?宜黄的求学者本来就有很多良士。李君做县令时,威信施行、仁爱树立,诉讼清平、政事兴举,他的政绩也很好。正值贤良县令在任,又顺应当地仰慕学习、发愤求学的风气,修建校舍,设置教习所需,筹备图书器用来供养良材之士,没有一样不是具备的。虽然古代距离今天已经很远,但圣人的典籍都还存在,它们的言论可以考察,它们的制度可以寻求。假使大家共同学习并弄明白它们,那么礼乐制度和礼仪文饰的细节,自然有一定不能做的事情。至于端正内心、修养自身以及治理国家天下的大事,只在于不断使自己进步罢了。使一个人的行为得到修养,把这种影响推广到一家;一家的行为得到修养,再推广到乡邻和宗族;那么一个县的风俗就会改变,人才也会产生。教化的推行、道德的归宿,并不是遥远难及的事,难道不可以努力吗?县里的士人来请求说:‘希望您写一篇记。’所以写下这篇文章。十二月某日。比《吉州慈溪学记》说得更加详细明白、亲切动人,既有学识,又有笔力。这类文章对于世道人心关系很大,可以和《原道》并传于世。○曾巩的文章多以经术为根本,议论也平实,所以朱子喜欢读它。抚州颜鲁公祠堂记 曾巩
赠司徒鲁郡顔公讳真卿,事唐为太子太师,与其从父兄杲卿皆有大节,以死至今,虽小夫妇人皆知公之为烈也。初,公以忤杨国忠,斥为平原太守,策安禄山必反,为之备。禄山既举兵,与常山太守杲卿伐其后,贼之不能直闚潼闗,以公与杲卿挠其势也。在肃宗时,数正言,宰相不悦,斥去之。又为御史唐旻所搆,连輙斥。李辅国迁太上皇居西宫,公首率百官请问起居,又辄斥。代宗时,与元载争论是非,载欲有所壅蔽,公极论之,又辄斥。杨炎、卢杞既相,德宗益恶公所为,连斥之,犹不满意。李希烈防汝州,杞即以公使希烈。希烈初慙其言,后卒缢公以死。是时,公年七十有七矣。天寳之际,久不见兵,禄山既反,天下莫不震动,公独以区区平原,遂折其锋。四方闻之,争奋而起,唐卒以振者,公为之倡也。当公之开土门,同日归公者十七郡,得兵二十余万,繇此观之,茍顺且诚,天下从之矣。自此至公殁,垂三十年,小人继续任政,天下日入于▯,大盗继起,天子辄出避之。唐之在朝臣,多畏怯观望,能居其间一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寡矣。至于再三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葢未有也。若至于起且仆以至于七八,遂死而不自悔者,则天下一人而巳若公是也。公之学问文章,往往杂于神仙浮屠之説,不皆合于理,及其奋然自立,能至于此者,葢天性然也。故公之能处其死,不足以观公之大,何则?及至于势穷义有不得不死,虽中人可勉焉,况公之自信也欤?惟歴忤大奸,颠跌撼顿至于七八,而终始不以死生祸福为秋毫顾虑,非笃于道者不能如此。此足以观公之大也。夫君之治乱不同,而士之去就亦异。若伯夷之清,伊尹之任,孔子之时,彼各有义。夫既自此于古之任者矣,乃欲睠顾回隠以市于世,其可乎?故孔子恶鄙夫不可以事君,而多杀身以成仁者,若公,非孔子所谓仁者欤?今天子至和三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某,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某,相与慕公之烈,以公之尝为此邦也,遂为堂而祠之。既成,二君过予之家而告之曰:“愿有述。”夫公之赫赫不可葢者,固不系于祠之有无。盖人之向往之不足者,非祠则无以致其至也。闻其烈足以感人,况拜其祠而亲炙之者欤?今州县之政,非法令所及者,世不复议。二君独能追公之节,尊而事之,以风示当世为法令之所不及,是可谓有志者也。鲁公歴事四朝,丹心浩气,九死不移。子固直以堂正之旗,阵发之震耀耸动,故曰至文。越州赵公救菑记 曽 巩熙宁八年夏,吴越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諌议大夫、知越州赵公,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菑所被者几乡?民能自食者有几?当廪于官者几人?沟防构筑可僦民使治之者几所?库钱仓粟可发者几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几家?僧道士食之羡粟书于籍者其几具存?使各书以对,而谨其备。州县吏録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二万一千九百余人,以告。故事,嵗廪穷人当给粟三千石而止。公敛富人所输及僧道士食之羡者,得粟四万八千余石,佐其费。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防小半之忧其众相蹂也。使受粟者男女异日,而人受二日之食,忧具且流亡也。于城市郊野为给粟之所,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给。计官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任职而寓于境者,给其食而任以事。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能自食者为之告。富人无得闭粜,又为之出官粟,得五万二千余石,平其价,子民为粜粟之所,凡十有八,使粜者自便如受粟。又僦民完城四千一百丈,为工三万八千,计其佣与钱,又与粟再倍之。民取息钱者,告富人纵予之,而待熟官为责其偿。弃男女者,使人得收养之。明年春,大疫,为病坊处疾病之无归者,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令无失所。时凡死者,使在处随收瘗之。法廪穷人尽三月当止,是嵗尽五月而止。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任,不以累其属。有上请者,或便宜多辄行。公于此时蚤夜惫心力,不少懈,事钜细必躬亲。给病者药石,多出私钱。民不幸罹旱疫,得免于转死,虽死得无失敛埋者,公力也。是时旱疫被吴越,民饥馑疾疠,死者殆半菑,未有钜于此也。天子东向忧劳,州县推布上恩,人人尽其力。公所拊循,民尤以为得其依归。
译赠司徒、鲁郡公颜真卿,事奉唐朝,官至太子太师;他与堂兄颜杲卿都有大节,至死不改,直到今天,即使普通百姓和妇女也都知道颜公是忠烈之人。当初,颜公因为触犯杨国忠,被贬为平原太守;他预料安禄山一定会反叛,于是为此作准备。安禄山起兵以后,他与常山太守颜杲卿进攻叛军后方,叛军不能直窥潼关,是因为颜公和颜杲卿扰乱了他们的势力。肃宗时,他多次直言进谏,宰相不高兴,便把他斥退。又被御史唐旻构陷,接连遭到贬斥。李辅国把太上皇迁居到西宫,颜公首先率领百官请求问候起居,又被斥退。代宗时,他与元载争论是非;元载想有所蒙蔽,颜公极力论说,又被斥退。杨炎、卢杞做宰相后,德宗更加厌恶颜公的作为,接连贬斥他,仍然不满意。李希烈占据汝州,卢杞就让颜公出使李希烈。李希烈起初因他的话而惭愧,后来终于把颜公勒死。那时颜公已经七十七岁。天宝年间很久没有战争,安禄山反叛以后,天下无不震动;颜公独自凭借小小的平原郡,便挫折了叛军的锋芒。四方听闻此事,争相奋起抗敌,唐朝最终能够振作,是颜公首先倡导的结果。颜公开通土门关时,同一天归附他的有十七郡,得到二十多万兵力。由此看来,只要顺应人心而且真诚,天下就会跟随。从这以后直到颜公去世,将近三十年,小人连续掌握政权,天下日益陷入弊病,大盗接连兴起,天子总是出外逃避。唐朝在朝的臣子大多畏惧怯懦、观望等待,能够在其中一次触犯世俗、失去职位而不后悔的人很少;至于再三触犯世俗、失去职位而不后悔的人,大概从来没有。若是像颜公这样,起而抗争又接连跌倒,达到七八次,最终至死也不后悔,天下只有他一人。颜公的学问文章,往往夹杂神仙和佛教的说法,并不都合乎义理;至于他奋然自立,能够达到这样的地步,大概是天性如此。因此,颜公能够面对死亡,还不足以用来观察他的伟大。为什么呢?到了势穷而道义上不得不死的时候,即使普通人也可以勉励自己做到,何况颜公本来就笃信自身的道义呢?只有多次触犯大奸臣,颠沛震荡达七八次,始终不因死生祸福而有丝毫顾虑,不是笃信大道的人不能做到。这样才足以看出颜公的伟大。君主的治乱情况不同,士人的出处进退也不同。像伯夷的清高、伊尹的担当、孔子的合时而行,他们各有各的道义。既然已经明白古代担当责任之人的道理,却还想回头顾虑、隐忍周旋,以求取世俗的认可,这怎么可以呢?所以孔子憎恶那些鄙陋小人,认为他们不可以事奉君主;而那些多次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的人,像颜公这样的人,不正是孔子所说的仁者吗?今天是天子至和三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某,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某,共同仰慕颜公的忠烈,因颜公曾经治理过这个州,于是建造祠堂来祭祀他。祠堂落成后,二位君子到我家中告诉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颜公显赫不可掩盖的功德,本来并不取决于有没有祠堂;但人们仰慕追怀之情如果无从寄托,除了祠堂便没有办法达到极致。听到他的忠烈就足以感动人,何况亲自拜谒他的祠堂、亲身受到他的熏陶呢?如今州县政事中,凡不是法令所能管到的,世人便不再议论;二位君子却能够追慕颜公的气节,尊崇并奉祀他,把它作为当世的风范,补足法令达不到的地方,这可以说是有志向的人了。越州赵公救灾记 曾巩 熙宁八年夏天,吴越一带发生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越州知州赵公,在百姓还没有饥荒之前,发文询问所属各县:受灾的有多少乡?百姓能够自行解决粮食的有多少?应当由官府供给粮食的有多少人?可以雇用百姓修治沟渠堤防的地方有多少?库中的钱、仓中的粮可以发放多少?可以招募出粮的富户有多少家?僧人、道士领取粮食后剩余、登记在册的粮食还剩多少?让各县分别写明情况回复,并谨慎做好准备。州县官吏登记出百姓中孤儿、老人、疾病、体弱而不能自行供食的,共二万一千九百多人,报告给赵公。按照旧例,每年官府给穷人的粮食,最多发三千石。赵公征集富人捐献的粮食以及僧人、道士领取后剩余的粮食,共得到四万八千多石,用来补助救济费用。他下令从十月初一开始,每人每天领取粮食一升,以防止灾民拥挤践踏。他又规定领粮的男女分开不同日期,每人领取两天的粮食,以防止人群聚集并且流亡。又在城内、郊外和乡野设置发粮处,共五十七处,让人们就近领取,并告知离开自己家乡的人不给粮食。估计官府人手不够使用,于是征用那些没有任职、寄居在境内的官吏,给他们粮食,并交给他们办事。不能自行解决粮食的人,有这些安排可以得到救济;能够自行解决粮食的人,也为他们登记上报。富人不得闭仓不卖粮,官府又为此拿出官粮,共得五万二千多石,平抑粮价;又在百姓中设置卖粮处,共十八处,使买粮的人可以自行取便,如同领取官粮。又雇用百姓修完城墙四千一百丈,用工三万八千人,计算他们应得的工钱,除给钱外,又加倍发给粮食。百姓借取息钱的,告知富人放宽借贷,先借给他们,等到秋熟后由官府负责催收偿还。遗弃子女的,命人收养他们。第二年春天发生大疫,设置病坊,收治无处归宿的病人;招募僧人二名,交给他们负责照看医药饮食,使病人不至于无所安置。当时凡是死亡的人,都令当地随即收殓埋葬。按照法令,赈济穷人的官仓粮食到三月底应当停止,但这一年直到五月底才停止。事情有不便按成文规定办理的,赵公一概自行承担,不使属官受到牵累。有人上书请求,有些合乎时宜的措施,往往立即施行。赵公在这段时间里早晚耗尽心力,一点也不懈怠,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亲自办理。给病人供应药物,多半用的是自己的钱。百姓不幸遭遇旱灾和疫病,能够免于辗转死亡;即使死去,也能不至于无人收殓埋葬,这都是赵公的力量。当时旱灾和疫病遍及吴越,百姓饥荒疾病,死者几乎占灾民的一半,从来没有比这更大的灾害。天子面向东方忧劳,州县官吏推行传布皇上的恩德,人人都尽了自己的力量。赵公所抚慰照料的百姓,尤其把他看作自己的依靠和归宿。
所以经营绥辑,先后终始之际,委曲纎悉,无不备者。其施虽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虽行于一时,其法足以传后。葢菑沴之行,治世不能使之无,而能为之备。民病而后圗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不习而有为,与夫素得之者,则有间矣。予故采于越得公所推行,乐为之识其详。岂独以慰越人之思,将使吏之有志于民者,不幸而遇嵗之菑,推公之所巳试,其科条可不待顷而具,则公之泽岂小且近乎?公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太子少保致仕,家于衢。其直道正行,在于朝廷;岂弟之实,在于身者,此不着。着其荒政可师者,以为越州赵公救菑记云。絶大经济,得大手笔叙之,更可法可传。○是时救荒美政,推赵公之在越州,富公之在青州,有心斯民者所宜核考而健记之。
书魏郑公传 曽 巩予观太宗尝屈己以从羣臣之议,而魏郑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已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谏诤。虽其忠诚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则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称贤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渊源皆出于此也。能知其有此者,以其书存也。及观郑公以谏诤事付史官,太宗怒之,薄其恩礼,失终始之义,则未尝不反覆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郑公之贤焉。夫君之使臣,与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巳矣。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掩巳过,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掩,是以諌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况前代之君有纳谏之美,而后世不见,则非惟失一时之公,将使后世之君谓前代无諌诤之事,是啓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羣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渐不知天下之得失,至于辽东之败,而始恨郑公不在世,未尝知其悔之萌芽出于此也。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谏切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迫,存之于书,未尝掩焉。至今称太甲、成王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者,以其可见也。令当时削而弃之,成区区之小让,则后世何所据依而諌又何以知其贤且良与?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则其臣之諌词无见焉。非其史之遗,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则諌诤之无传,乃此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巳矣。或曰:《春秋》之法,为尊亲贤者讳,与此戾矣。夫《春秋》之所以讳者,恶也。纳諌诤,岂恶乎?然则焚藁者非欤?曰:焚藁者谁欤?非伊尹、周公为之也,近世取区区之小亮者为之耳。其事又未是也。何则?以焚其稿为掩君之过,而使后世传之,则是使后世不见藁之是非,而必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巳也。岂爱其君之谓欤?孔光之去其藁之所言,其在正邪未可知也,而焚之而惑后世,庸讵知非谋已?之奸计乎?或曰:造辟而言,诡辞而出,异乎此?曰:此非圣人之所曽言也。今万一有是理,亦谓君臣之间,议论之际,不欲漏其言于一时之人耳,岂杜其告万世也?噫!以诚信待已,而事其君而不欺乎?万世者,郑公也。益知其贤云。岂非然哉?岂非然哉!以直諌为扬己之短,而不知纳諌正所以成巳之圣。故舜至圣也,而益戒以无怠无荒;禹戒以慢游傲虐,况其他乎?太宗之所以政治,全在赏諌臣而虚心纳諌。南丰此论,屈折尽透,比范贯之奏议序更曲畅。义田记 钱公辅范文正公,苏人也。平生好施与,择其亲而贫、疎而贤者,咸施之。方贵显时,置负郭常稔之田千畆,号曰义田,以养济羣族之人。日有食,嵗有衣,嫁娶凶▯皆有赡。择族之长而贤者主其计,而时其出纳焉。族之聚者九十口,嵗入给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给其所聚,沛然有余而无穷。屏而家居俟代者与焉,仕而居官者罢莫给。此其大较也。初,公之未贵显也,尝有志于是矣,而力未逮者二十年。既而为西帅及参大政,于是始有禄赐之入,而终其志。公既没后,世子孙修其业,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虽位充禄厚,而贫终其身。殁之日,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巳昔晏平仲,敝车羸马。桓子曰:“是隠君之赐也。”晏子曰:“自臣之贵,父之族无不乘车者,母之族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而举火者三百余人。如此而为隠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于是齐侯以晏子之觞而觞桓子。予尝爱晏子好仁,齐侯知贤而桓子服义也。又爱晏子之仁有等级而言次第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后及其疎逺之贤。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晏子为近之。今观文正公之义田,贤于平仲,其规模逺举,又疑过之。呜呼!世之都三公,位享万钟禄,其邸第之雄,车舆之饰,声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巳而巳而族之人不得其门者,岂少也哉?况于施贤乎?其下为卿为大夫为士,廪稍之充,奉养之厚,止乎一巳而已。而族之人操壶瓢为沟中瘠者,又岂少哉?况于他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公之忠义满朝廷,事业满边隅,功名满天下,后世必有史官书之者,予可无録也。独高其义,因以遗其世云。文正公仁孝之心,从本原发出,直贯至千百年,故义田歴久规模不废。若稍有近名徇外之心,则不久而争且废矣。叙论明畅,可化鄙薄为寛敦。慈溪县学记 王安石
译他筹划、安抚和整顿灾区,从先后始终各个环节,到曲折细微之处,没有不完备的。他的施政虽然只在越地实行,但他的仁德足以昭示天下;事情虽然只在一时实行,但这些办法足以流传后世。大概灾害流行,太平之世也不能使它完全不发生,却能够预先做好防备。等百姓受了灾才谋划应对,和事先便作准备相比,差别很大;没有平日的实践便仓促施为,和一向有所准备相比,也有很大差别。因此我从越地采录赵公推行的措施,很乐意把它的详细情况记下来。难道只是为了慰藉越地百姓的思念吗?还将使有志于百姓的官吏,不幸遇到灾年时,能够推行赵公已经试验过的办法;其中的条目制度,不必片刻便可备具。这样看来,赵公的恩泽难道会小而且短浅吗?赵公在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太子少保退休,家居衢州。他在朝廷上的正直行为,以及在自身所体现的和易仁厚,我这里不加记述,只记下他的救荒政绩中可以作为后世榜样的部分,题作《越州赵公救灾记》。如此宏大的经世事业,又有大手笔来叙述,更值得后人效法和传扬。○当时救济灾荒的美好政绩,应当推举赵公在越州、富公在青州的事迹;凡是有心于百姓的人,都应该认真考察并努力记载下来。《书魏郑公传》 曾巩 我看唐太宗曾经委屈自己,听从群臣的意见,而魏郑公一类的人正好幸运地遇到这样的时代,感激太宗知遇之恩,因此事情无论大小,都没有不进谏争辩的。他们固然是忠诚达到极点,也确实是因为得到太宗的信任才这样做的。由此看来,唐朝之所以得到治理,太宗之所以被称为贤明君主,而前代君主有所不及,其根源全都出在这里。能够知道唐太宗有这些情况,是因为有关他的书还保存着。等到看见魏郑公把进谏争辩的事情交给史官记载,太宗却为此发怒,减薄对他的恩遇礼待,失去了始终如一的道义,我没有一次不反复叹息惋惜,遗憾太宗没有想到这一点,同时更加了解魏郑公的贤能。君主役使臣下,臣下侍奉君主,不过就是极其公正、极其正直的道理罢了。极其公正、极其正直的道理,不是抹去别人的言论来掩盖自己的过错,也不是取得小小的名声来偏袒自己的君主;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还有更不可取的:如果认为进谏争辩的事情应当隐瞒,就是把进谏争辩当作不美好的事,那么后世还有谁会再进谏争辩呢?何况前代君主有采纳谏言的美德,后世却看不见,那么不仅会丧失当时的公正,还会使后世君主以为前代根本没有进谏之事,这就开启了他们懈怠而且猜忌的心。太宗晚年,群臣既然知道了他的这种心意,便不再进言,渐渐不知道天下的得失,直到辽东战败,才开始悔恨魏郑公不在世;却不知道这种悔恨的萌芽正是从这里产生的。伊尹、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呢?伊尹、周公劝谏自己的君主时,言辞十分深切,事情也十分紧迫;这些内容保存于书中,从来没有掩盖。直到今天,人们还称太甲、成王为贤君,称伊尹、周公为良相,正是因为这些事情可以被看见。假如当时删削抛弃这些内容,只留下区区一点谦让的美名,那么后世凭什么作为依据,又怎么知道他们贤明而且良善呢?桀、纣、幽、厉、始皇灭亡时,他们臣下的谏言没有流传下来;这不是史官遗漏,而是天下人不敢进言造成的。这样,谏诤没有流传,正是这几位君主在后世更加暴露其罪恶的原因罢了。有人说:《春秋》的体例,为了尊重亲近贤者而隐讳,这和这里的说法相违背。其实《春秋》所隐讳的,是恶事。采纳谏诤,难道是恶事吗?那么,烧掉谏稿的人难道不对吗?回答说:烧掉谏稿的是谁呢?不是伊尹、周公做的,而是近世那些只求区区小名声的人做的。这件事本身也不对。为什么呢?如果说烧掉稿件是为了掩盖君主的过错,却让后世传扬这件事,那么就会使后世看不见稿件中的是非,而必然认为过错总在君主,美德总在自己身上。这难道叫爱护君主吗?孔光删去自己稿件中所说的话,他这样做究竟是正是邪,还不可知;但他把稿件烧掉,使后世受到迷惑,怎么知道这不是为自己谋划呢?这种奸计吗?有人说:在君主面前进言,使用诡辩之辞而后说出,和这里的情况不同吧?回答说:这不是圣人曾经说过的道理。现在即使有这种道理,也只能说君臣之间在议论时,不愿意让自己的话泄露给当时的人罢了,难道是要堵塞它,使它不能告知万世吗?唉!既然应当以诚信对待自己,侍奉君主难道反而可以欺骗吗?能够流传万世的,正是郑公。由此更加知道他的贤能了。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把直言进谏看成宣扬君主的短处,却不知道接受谏言正是成就君主圣德的办法。所以舜是最圣明的君主,益仍然告诫他不要懈怠、不要荒废;禹也有人告诫他不可纵情游乐、傲慢暴虐,何况其他君主呢?太宗之所以能够治理好政治,全在于奖赏进谏之臣并虚心接受谏言。南丰这篇议论,曲折深入而且透彻,比《范贯之奏议序》更加曲尽其意、畅达明白。《义田记》 钱公辅 范文正公是苏州人。他一生喜欢施舍,凡是亲近而贫穷的人、疏远而贤能的人,都给予救济。当他显贵时,置办了靠近城郭、常年丰收的田地一千畆,称作义田,用来供养救济族中的人。每天有饭吃,每年有衣穿,嫁娶和丧葬也都给予资助。选择族中年长而贤能的人主持账目,并按时办理收支。族中聚居的人有九十口,每年收入稻米八百斛,用这些收入供给族人,充足有余而没有穷尽。辞官居家等待任用的人也可以享用,正在做官的人,离任后才供给。这就是它的大概情况。当初,范公还没有显贵时,曾经就有这样的志向,只是力量达不到,过了二十年。后来他担任西部统帅以及参知政事,这才有了俸禄赏赐的收入,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志愿。范公去世以后,世代子孙继续经营这项事业,继承他的志向,就像范公在世一样。范公虽然官位高、俸禄厚,却一生保持贫俭。去世那天,自己没有钱置办殓葬,子女也没有钱办理丧事,只把施济贫困、使族人生活下去的义行留给子女罢了。从前晏平仲乘着破车、驾着瘦马。桓子说:“这是在隐藏君主对你的赏赐啊。”晏子说:“自从我显贵以来,父亲一族没有不乘车的,母亲一族没有衣食不足的,妻子一族没有受冻挨饿的,齐国的士人靠等待我才能生火做饭的,有三百多人。像这样做,究竟是在隐藏君主的赏赐呢,还是在彰显君主的赏赐呢?”于是齐侯拿晏子的酒杯给桓子斟酒,让桓子饮酒。我曾经喜爱晏子乐于行仁,也喜爱齐侯知晓贤能、桓子服从义理。我又喜爱晏子的仁爱有等级、有次序:先父族,其次母族,再次妻族,然后才涉及那些疏远而贤能的人。孟子说:“亲爱亲人而后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后爱惜万物。”晏子差不多做到了这一点。如今看范文正公的义田,比晏平仲更贤,其规模和长远规划,也恐怕超过了他。唉!世上那些位列三公、享受万钟俸禄的人,宅第的雄伟、车舆的华饰、声色享受的众多、妻妾子女的富足,都只满足自己一个人,而族人不能登门求助的,难道还少吗?何况施济贤者呢?那些地位低一些、做卿大夫和士的人,仓廪俸禄充足、供养优厚,也只满足自己一个人,而族人拿着水壶饭瓢,成为沟中饿殍的,又难道少吗?何况其他人呢?这些人全都是范公的罪人。范公的忠义充满朝廷,事业遍及边疆,功名传遍天下,后世一定会有史官为他作传,我可以不再记录这些。我只是特别推崇他的义行,因而把它留给后世罢了。文正公仁爱孝亲的心,是从根本处发出的,直贯千百年,所以义田历经长久而规模不废。这篇叙述议论明白流畅,足以把鄙陋刻薄的风气化为宽厚敦实。《慈溪县学记》 王安石
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攷艺选言之政,至于受成献馘讯囚之事,无不出于学。于此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一伎一曲之学,无所不养。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洁,而其施设巳尝试于位而去者,以为之师。释奠释菜,以教不忘其学之所自。迁徙逼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恶,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巳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已,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虑而尽,功不为而足,其要如此而巳。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国家而立学之本意也。后世无井田之法,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抵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羣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斲木抟土,如浮屠道士法,为王者象,州县吏春秋帅其属释奠于其堂,而学士者或不预焉。葢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州之士满二百人乃得立学,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坏不治,今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修而作之,未及为而去。时庆厯某年也。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无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噫!林君其有道者耶?夫吏者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为,其几于此矣。林君固贤令,而慈溪小邑,无珍产滛货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见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隠君子,其学行宜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又得宜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久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久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能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前半论学处,与子固宜黄一様,介甫特欲为简括之笔耳。○曽王之文,始用长句,不古不时,自是创体。然王虽长句,犹有峭劲气,曽则以平逹胜也。周礼义序 王安石士▯于俗学久矣。圣上闵焉,以经术造之。乃集儒臣,训释厥旨,将播之校学。而臣某实董《周官》。惟道之在政事,其贵贼有位,其后先有序,其多寡有数,其迟数有时。制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莫盛乎成周之时。其法可施于后世,其文有见于载籍,莫具乎《周官》之书。葢其因习以崇之,赓续以终之。至于后世,无以复加。则岂特文武周公之力哉?犹四时之运,隂阳积而成寒暑,非一日也。自周之衰,以至于今,歴嵗千数百矣。太平之遗迹,扫荡几尽。学者所见,无复全经。于是时也,乃欲训而发之。臣诚不自揆,然知其难也。以训而发之之为难,则又以知夫立政造事,追而复之之为难。然窃观圣上致法就功,取成于心,训廸在位,有冯有翼,亹亹乎乡六服承德之世矣。以所观乎今,考所学乎古,所谓见而知之者。臣诚不自揆,妄以为庶几焉。故遂昧冒自竭,而忘其材之弗及也。谨列其书为二十有二巻,凡十余万言,上之御府。笔力斩然却极委婉诗义序 王安石诗》三百十一篇,其义具存,其辞亡者六篇而巳上既使臣雱训其辞,又命臣某等训其义。书成以赐太学,布之天下。又使臣某为之序。谨拜手稽首言曰:《诗》上通乎道德,下止乎礼义。放其言之文,君子以兴焉;循其道之序,圣人以成焉。然以孔子之门人,赐也、商也,有得于一言,则孔子悦而进之。葢其说之难明如此。则自周衰以迄于今,冺冺纷纷,岂不宜哉?伏惟皇帝陛下,内徳纯茂,则神罔时恫;外行恂逹,则四方以无侮。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则颂之所形容,葢有不足道也。微言奥义,既自得之,又命承学之臣训释厥遗,乐与天下共之。顾臣等所闻,如爝火焉,岂足以赓日月之余光?姑承明制,代匮而已。传曰:美成在久,故《棫朴》之作,人以寿考为言。葢将有来者焉,追琢其章,纉圣志而成之也。臣衰且老矣,尚庶几及见之。谨序。
译天下一日也不能没有政教,所以学校一日也不能在天下消亡。古代把天下的田地划分为井田,在党、庠、遂、序和国学中制定教育制度,设置学校。乡射、饮酒,春秋举行合乐,养老、慰劳农民,尊重贤者、任用能者,考察才艺、选取言论的政事,以及接受战果、献俘、审讯囚犯等事情,没有不从学校中产生的。在这里培养天下具有智、仁、圣、义、忠、和等品德的人,乃至偏长一能、一技一艺的人,也没有不加以培养的。又选取士大夫中才德完备、品行纯洁,曾经在官位上施行过政事而后离职的人,来担任教师。举行释奠、释菜之礼,使人们不忘自己的学业从哪里开始。通过迁徙、斥退、驱逐来勉励懈怠者、铲除恶行,于是士人早晚所见所闻,无非都是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他们所服习的一定是仁义,所学习的一定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干。有一天选取他们来充任公卿大夫和百官事务的候选人时,他们的才干品行都已经平素确定,作为候选人的士人,他们所施行的政事也都是平日见到、听到过的,不必等到临时学习才会做。古代居于上位的人,事情不用过多思虑便能办成,功业不用刻意经营便能完备,关键就在这里。这就是二帝三王治理天下国家、创立学校的根本用意。后世没有井田制度,学校也时存时废,大体上,治理天下国家的办法不再都出于学校,而求学的士人聚居在一起,处于师生的位置上的,也不过讲解章句、学习文字罢了。到了这种衰败日久的情况,四方的学校废弃而改作庙宇,用来在天下祭祀孔子;砍木塑土,按照佛寺道观的办法,塑成王者的形象;州县官吏在春秋两季率领属官到堂上举行释奠礼,而求学的士人有时却不参加。大概庙宇的兴建,是从学校废弃开始的,也是近世的制度造成的。如今皇帝即位若干年,颇为修明法度,革除近世不合理的做法;在这个时候,学校在天下渐渐兴办起来了。可是仍然规定州中士人达到二百人,才可以设立学校,于是慈溪的士人不能有学校,孔子庙却仍然照旧。庙宇又坏了,没有修治。如今刘君在中向州官说,请百姓出钱准备修建,还没有动工就离任了。当时是庆历某年。后来林君肇到任,便说:“古代建学校的情形,我无法亲眼看见;但现行法令,我不能不遵循。虽然如此,我治理的百姓在这里不能没有教育。”于是便用百姓的钱修建孔子庙,像现在所说的那样;又整治庙宇四周,在其中建造学舍和讲堂,率领县中的子弟,起用先生杜君醇担任教师,于是学校兴办起来了。唉!林君大概是懂得治道的人吧。做官的人不改变现行法令,却不失古代制度的实质,这就是懂得治道的人所能做到的。林君所做的事情,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林君本来就是贤能的县令,而慈溪是个小县,没有珍贵物产和奢侈货物来吸引四方游商。田地桑蚕生产优良,足以自给,没有水旱灾害的忧患。没有游商,所以风俗单一而不混杂;能够自给,所以百姓谨慎,不轻易触犯刑法,也容易治理。我所见慈溪县的士人,也多是美好茂盛的人才,容易成就。杜君是越地隐居的君子,他的学问品行适合做人的老师。一个小县既有贤能的县令,又有适合做老师的人担任教师;用来整治淳朴而容易治理的风俗,培育美好而容易成就的人才。即使受到法令和形势的限制,不能完全像古代那样施行,我也完全相信他的教化将会推行,风俗将会形成。教化可以使风俗美好;但是一定要经过长久时间才会达到善治,而如今官吏的处境又不能长久任职。我虽然为它将要推行而高兴庆幸,却又担心后来的人不能继续。因此我推究建立学校的本意,把这些话告诉后来的人。前半篇论学校的地方,和曾巩《宜黄县学记》一样,介甫只是想用简洁概括的笔法来写。○曾巩、王安石的文章,开始使用长句,不像古文,也不像当时的文章,从此创立了一种新的文体。然而王安石虽然使用长句,仍然有峭拔刚劲的气势;曾巩则以平易通达取胜。《周礼义序》 王安石 士人受世俗之学的困扰已经很久了。圣上对此感到忧虑,想用经学来造就他们,于是召集儒臣,训释经书的旨意,准备传播到学校中。而我某人实际负责《周官》。道体现在政事中,有贵贱之分,各有相应的职位;有先后次序;有多少的定数;有迟速的时机。制定制度并加以使用,靠的是法;推行制度并使它落实,靠的是人。所用的人足以胜任官职,官职足以施行法令,没有比成周时期更盛大的了。它的法度可以施行于后世,它的文字又见载于典籍,没有比《周官》一书更完备的了。大概这是由于不断因循承继而加以崇尚,又接续实行而完成的。到了后世,再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难道这只是文王、武王、周公一人的力量吗?这就像四时运行,阴阳积累而形成寒暑,并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自周朝衰落以来直到今天,已经历经一千几百年了。太平盛世遗留下来的痕迹,几乎被扫荡殆尽。学者所能见到的,已经没有完整的经书。在这种时候,竟然想要训释并阐发它。我实在没有估量自己的能力,但也知道这是很难的。既然知道训释、阐发它很难,便又知道建立政权、办理事务,追寻并恢复古制更加困难。然而我私下观察圣上建立法度、成就功业,内心已经取得成功;训导在位的官员,有人辅佐、有人襄助,勤勉不息,已经接近四方六服承受圣德的时代了。用我在今天所观察到的情况,来考察我从古代学到的道理,这就是所谓见到事实便能够理解道理。我实在没有估量自己的能力,妄自以为差不多可以做到。因此终于冒昧尽力,忘记了自己的才干其实不够。谨慎地把这部书编为二十二卷,共十多万字,进呈御府。笔力斩截鲜明,却又极其委婉。《诗义序》 王安石 《诗》三百一十一篇,其中的义理都保存着,只有六篇的文字已经亡佚。皇上先命令臣雱训释诗的文字,又命令臣某等训释诗的义理。书成以后,赐给太学,并传播到天下;又命令臣某为它作序。臣谨拜手叩首说道:《诗》上通达于道德,下归止于礼义。发扬它言辞的文采,君子由此得到启发;遵循它义理的次序,圣人由此得以成就。然而孔子门下的弟子,赐、商二人只要从一句话中有所领会,孔子就高兴而称许他们。由此可见,它的义理是这样难以阐明。那么从周朝衰落直到今天,纷乱混杂,岂不是很自然的吗?伏惟皇帝陛下,内在的德性纯厚茂盛,因而神灵没有什么可忧伤的;对外的行为诚信通达,因而四方没有谁敢轻侮。日日进步、月月增长,学问不断明盛而达到光明,那么《诗经》颂扬描写的内容,大概还不足以完全说明陛下的盛德。微妙的言论、深奥的义理,陛下既已亲自领会,又命令我们这些承受学业的臣子训释它遗留下来的意义,乐意和天下共同分享。只是我们所听闻的,好比小火炬的光,哪里足以接续日月余下的光辉呢?姑且奉行圣明的诏令,代替经书的缺漏而已。传记说:美好的成就要经过长久时间,所以《棫朴》的创作,以祝愿人们长寿为言。大概将来还会有后来的人,进一步雕琢经文,继承圣人的志向,把它完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一篇〕 我已经衰老,却还希望能够赶得上亲眼看见这一天。谨作此序。
絶大题目,兼系应制之作,却以简峭之笔出之,又极得体,存之以药浮冗。祭范颍州文 王安石呜呼!我公一世之师,由初迄终,名节无疵。明肃之盛,身危志殖。瑶华失位,又随以斥。治功亟闻,尹帝之都,闭奸兴良。稚子歌呼,赫赫之家,万首俯趋。独防其私,以走江湖。士争留公,蹈祸不栗,有危其辞,谒与俱出。风俗之衰,骇正怡邪。蹇蹇我初,人以疑嗟,力行不回,慕者兴起。儒先酋酋,以节相侈。公之在贬,愈勇为忠,稽前引古,谊不营躬。外更三州,施有余泽,如酾河江,以灌寻尺。宿赃自解,不以刑加。猾盗涵仁,终老无邪。讲艺弦歌,慕来千里。沟川障泽,田桑有喜。戎孽猘狂,敢齮我疆。铸印刻符,公屏一方,取将于伍。后常名显,收士至佐,维邦之彦。声之所加,虏不敢濒,以其余威,走敌完邻。昔也始至,疮痍满道,药之养之,内外完好。既其无为,饮酒笑歌,百城晏眠。吏士委蛇,上嘉曰材,以副枢宻。稽首辞让,至于六七,遂叅宰相,厘我典常。扶贤賛杰,乱宂除荒,官更于朝,士变于乡。百治具修,偷堕勉强。彼阏不遂,归侍帝侧,卒屏于外。身屯道塞,谓宜耉老,尚有以为,神乎孰忍,使至于斯?葢公之才,犹不尽试,肆其经纶,功孰与计?自公之贵,廐库逾空,和其色辞,傲讦以容,化于妇妾,不靡珠玉。翼翼公子,敝绨恶粟,闵死怜穷,惟是之奢。孤女以嫁,男成厥家。孰堙于深,孰锲乎厚?其传其详,以法永乆。硕人今亡,邦国之忧。矧鄙不肖,辱公知尤,承凶万里,不往而留,涕哭驰辞,以賛醪羞。范公亦立法度以变易天下者,观其所上十事,条目不少于介甫新法也。故荆公契合独深,賛颂倍至。然范公所立法,皆为天下人心风俗起见,养才黜奸,心事如白日青天。荆公所立法,多为谋利富国起见,褊迫而用小人附已者,此其所以大不同也。祭文特雅峭摹冩范公,曲尽余爱。范公故乐诵荆公此文。祭欧阳文忠公文 王安石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溟,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茍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逺,而辅以学术之精微,故充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辨,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间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呜呼!自公仕宦四十余年,上下往复,感世路之﨑岖,虽迍邅困踬,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晩而不衰。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发谋决防,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散,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歔欷,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介甫初頼欧公游掦,声誉遂得显名。及其柄政,日惧公沮新法,毁之上前曰:“此人在一国则壊一国,在一郡则壊一郡。”葢忌其复用沮法也。及欧公殁,良心复萌,祭文特佳,故録之。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王安石「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辨说,与其兄俱以智畧为当世大人所器。寳元时,朝廷开方畧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陜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巳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巳。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冝。若夫智勇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防,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遇者,具知之矣。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瓌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曰: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译题目极其宏大,又是奉诏应制之作,却用简洁峭拔的笔法写成,而且极其得体,保存下来可以用来救治文章的浮泛冗长。《祭范颍州文》 王安石 呜呼!我公是一代人的老师,从开始到结束,名声节操没有瑕疵。明肃年间政绩盛大时,虽身处危境而志向更加坚定;瑶华失去职位,又随着他遭到斥退。治理的功绩很快传闻天下,他治理京城,闭塞奸邪,振兴善良。幼童欢歌,声名显赫的门庭,万民都低头趋附。唯独防止别人利用他的私恩,于是奔走江湖。士人争相挽留赵公,即使可能招致灾祸也不畏惧;有人冒险写下挽留他的言辞,拜谒他并和他一起出城。风俗衰败,惊骇正直而喜悦邪曲。我们起初艰难正直地行事,人们因此疑惑叹息;但我们努力实行而不回头,仰慕他的人便兴起了。前代儒者一个接一个地以节操相互夸许。赵公被贬时,越发勇于尽忠,考察前代、援引古事,所作所为只讲道义,不经营自身。后来又调任三州,施行的恩泽有余,如同疏导江河来灌溉极小的田地。过去的贪赃之人自行改过,不用刑罚加以惩治;奸猾盗贼受到仁德感化,直到老死也不再作恶。讲论经艺,弦歌兴盛,仰慕而来的人远至千里。沟渠河川、堤障水泽都得到治理,田地桑蚕都有收成。戎族的祸乱猖狂,竟敢侵犯我们的疆土。铸造印章、刻制符节,赵公屏蔽一方的祸患,从士卒中选取将领。后来他的名声更加显著,收罗士人直到辅佐之臣,都是国家的俊彦。他的声威所到之处,敌人不敢逼近;凭借余威,使敌军逃走,邻境得以保全。从前他刚到任时,道路上满是创伤病苦的人;他给以医药、抚养,使境内外恢复完整。后来事情平定无事,人们饮酒欢歌,百座城池安然入睡。官吏士人安闲自得,皇上赞许他有才干,任命他为枢密副使。他叩头辞让,前后达六七次,终于参与宰相事务,整顿我朝的典章常法。他扶助贤者、赞助杰出人才,清除混乱冗杂,革除荒废弊政;朝廷官吏得到更换,乡里的士人也发生变化。各种治理措施全都修整,偷懒怠惰的人受到勉励。那些阻塞不通、不能实现的事情,他回到皇帝身边侍奉,最终却被排斥在外。他自身困顿、道路阻塞,本来应该安享老年,尚且还有什么可作为的,神明啊,谁能忍心使他到了这种地步?大概赵公的才干还没有完全得到施展,假使让他充分施展经纶之才,他的功业谁能估量?自从赵公显贵以后,马厩和仓库反而更加空虚;他和颜悦色、言辞谦和,以傲慢攻击别人来博取宽容,受到妇人女子的影响,却不沉溺于珠玉财物。恭谨的公子,穿破旧的绢衣,吃粗恶的粮食;怜悯死亡者,哀恤穷困者,只有这些方面他才奢侈。孤女由他资助出嫁,男孩由他帮助成家。谁能把这些事深埋,谁能把它们深深刻下?把它的传闻和详情传下去,作为永久的法则。伟大的人如今去世了,这是国家的忧患。何况我鄙陋不肖,尤其蒙受赵公的知遇;听到凶讯远在万里之外,不能前往,只能停留在这里,流泪哭泣,快写祭辞,来赞叹并献上薄酒和祭品。范公也曾制定法度来改变天下,看看他所上奏的十件事情,条目并不少于介甫的新法。所以荆公和他特别投合,赞颂也格外充分。然而范公所制定的法度,都是从天下人的人心和风俗出发,培养人才、斥退奸邪,心地和用意像白日青天一样明白。荆公所制定的法度,多半是为了谋求利益、使国家富强,过于偏狭急迫,又任用小人来依附自己;这就是两人有重大不同的地方。这篇祭文格调高雅峭拔,描写范公十分传神,曲尽了余下的爱慕之情。范公因此很乐意诵读荆公这篇文章。《祭欧阳文忠公文》 王安石 事情有可以凭借人力达到的,尚且不能预先保证,何况天理幽深渺茫,又怎么能够推求得到呢?只要您活着在当时有声望,死后在后世有传扬,如果能够这样,就足够了,又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像您的器质深厚,见识高远,再加上精深微妙的学术修养,所以充实在文章中,显现于议论中,豪迈刚健、俊秀伟丽,奇异工巧而瑰丽奇特。积蓄在内心的,浩大如江河的停蓄;发露在外面的,灿烂如日月星辰的光辉。您文章清亮的声调、幽深的韵味,凄切如飘风急雨突然到来;雄健的文辞、宏大的辩说,畅快如轻车骏马奔驰。世上的学者,无论认识您还是不认识您,读到您的文章,就可以知道您这个人。唉!自您做官四十多年,上下反复,感受世路崎岖,虽然屡遭困顿挫折,被贬逐流离,却终究不能被掩盖,这是因为公论判定的是非,虽然一度受到压制又重新兴起,终于显扬于世。果敢的气概、刚正的节操,到晚年仍没有衰退。当仁宗皇帝临朝的末年,想到身后之事,说像您这样的人,可以把国家安危托付给他。等到您谋划发动、决定策略,从容地指示安排,立刻确定了大计,真可谓千载一时;功名成就后,您不居功便离去了。您的出处进退,也希望您的英魂灵气不会随着其他事物腐朽消散,而长存于箕山旁、颍水边。然而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尚且都为您流泪抽泣,何况朝廷士大夫中平日和您交游来往的人,又是我心中所向往仰慕、愿意瞻仰依靠的人呢?唉!盛衰兴废的道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但面对秋风遥望,仍不能忘情,是因为想到您再也见不到了,那么我还能同谁一道归去呢?介甫当初依靠欧公的交游提携,声誉才得以显扬。等到他执掌政事,天天害怕欧公阻挠新法,便在皇帝面前诋毁他说:“这个人在一个国家,就会毁坏一个国家;在一个郡,就会毁坏一个郡。”大概是忌惮欧公重新被任用、阻挠新法。等欧公去世后,良心又萌发,于是写出这样特别好的祭文,所以记录下来。《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王安石 许君名平,字秉之,姓许。我曾经为他的世家编写谱牒,他就是所说的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和哥哥元相友爱,天下闻名;他从年轻时就卓异不羁,善于辩说,和哥哥一起因为智慧谋略受到当世大人物器重。宝元年间,朝廷开设方略科的选拔,招纳天下有特殊才能的人;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相拿许君所写的文章来推荐他,于是他被召入考试,授为太庙斋郎。不久又选任为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多贵人推荐许君有大才,可以用事务来试用,不应当把他弃置在州县。许君也常常慨然以大才自许,想要有所作为,然而终究没有得到一次施展智慧才能的机会,直到死去。唉,这实在可悲啊!士人本来有远离世俗、不同流俗、独自行意的人,即使遭到众人的辱骂、讥笑、嘲侮,困窘受辱也不后悔;他们本来就不求取众人的认可,而是对后世有所期待,所以和世俗抵触本来是应该的。至于那些有智勇功名的士人,观察时势,俯仰应变,顺着权势和外物的阻碍而行动,却总是得不到机会的,也多得数不清。辩才足以改变万物,却困顿于没有机会施用;游说合乎时宜时,谋略足以夺取三军,却在崇尚武力的国家受到羞辱。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唉,那些有所期待却没有遇到机会的人,我全都知道他们的情形了。许君五十九岁,于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日,葬在真州扬子县甘露乡某地的原野。夫人姓李。儿子五人:瓌没有做官,璋任真州司户参军,琦任太庙斋郎,琳是进士。女儿五人,已经出嫁的有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文说:有人拔擢我使我奋起,却没有人排挤我使我止步。唉,许君如此而已,在这里又是谁使他遭遇了这种命运呢?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所谓大丈夫也。介甫刚褊私妄,于广居正位大道之云,曷尝有当哉?然粗论其气槩则于此三句似亦可无愧。如此文位置既高,笔力超絶,余谓读介甫之文者,但取其高志毅力,以潜心逊志体道而致中,何不可之有?古文雅正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十二礼部侍郎蔡世逺编上殿劄子 明道程子臣伏谓君道之大,在乎稽古正学,明善恶之归,辨忠邪之分,晓然趋道之正。故在乎君志先定,君志定而天下之治成矣。所谓定志者,一心诚意,择善而固执之也。夫义理不先尽,则多听而易惑;志意不先定,则守善而或移。惟在以圣人之训为必当从,先王之治为必可法,不为后世驳杂之政所牵制,不为流俗因循之论所迁惑。自知极于明,信道极于笃,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必期致世如三代之隆而后巳也。然天下之事,患常生于忽防,而志亦戒乎渐习。是故古之人君,虽出入从容闲燕,必有诵训箴谏之臣,左右前后无非正人,所以成其德业。伏愿陛下礼命老成贤儒,不必劳以职事,俾日亲便座,讲论道义,以辅圣德。又择天下贤俊,使得陪侍法从,朝夕延见,开陈善道,讲磨治体,以广闻听。如是则圣智益明,王猷允塞矣。今四海靡靡,日入偷薄,末俗哓哓,无复廉耻,葢亦朝廷尊德乐道之风未孚,而笃诚忠厚之教尚郁也。惟陛下稽圣人之训,法先王之治,一心诚意,体干刚健而力行之,则天下幸甚。此等文字,是大人格君第一要着。坐而言,即可起而行。论王霸劄子,所以大其规模,此所以培其根本也。○三代以下,最可惜机防,是宋神宗时,以神宗有致治之鋭心,诸臣如程、张、司马等,皆非三代以下人物,乃为介甫所误,诸贤废弃,惜哉!吾得之胡敬斋云:「请修学校,尊师儒,取士劄子。」明道程子臣伏谓治天下,以正风俗、得贤才为本。宋兴百余年,而教化未大醇,人情未尽美。士人防谦退之节,乡闾无廉耻之行。刑虽繁而奸不止,官虽冗而材不足者,此葢学校之不修,师儒之不尊,无以风劝养励之使然耳。窃以去圣乆逺,师道不立,儒者之学几于废熄。惟朝廷崇尚教育之道,则不日而复古者一道德以同俗。茍师学不正,则道德何从而一?方今人执私见,家为异说,支离经训,无复统一。道之不明不行,乃在于此。臣谓宜先礼命近侍贤儒,各以类举,及百执事、方岳州县之吏,悉心推访。凡有明先王之道德,业克备足为师表者,其次有笃志好学、材良行修者,皆以名闻。其高蹈之士,朝廷当厚礼延聘,其余命州县敦遣,萃于京师,馆之寛闲之宇,丰其廪饩,防其家之有无,以大臣之贤典领其事,俾羣儒朝夕相与讲明正学。其道必本于人伦,明乎物理,其教自小学洒扫应对以往,修其孝悌忠信,周旋礼乐。其所以诱掖激励、渐摩成就之道,皆有节序。其要在于择善修身,至于化成天下,自乡人而可至于圣人之道。其学行皆中于是者为成德。又其次取材识明达可进于善者,使日授其业,稍乆则举其贤杰以备高任。择其学业大明、德义可尊者为太学之师,次以分教天下之学。始自藩府至于列郡,择士之愿学、民之俊秀者入学,皆优其廪给而蠲其身役。凡其有父母骨肉之养者,亦通其优游往来,以察其行。其大不率教者斥之从役,渐自大学及州郡之学,择其道业之成可为人师者,使教于学。县之学如州郡之制,异日则十室之乡达于党遂,皆当修其庠序之制,为之立师。学者以次而察焉。县令每嵗与学之师以乡饮之礼防其乡老,学者众推经明行修、材能可任之士,升于州之学,以观其实。学荒行亏者罢归,而罪其吏与师。其升于州而当者,复其家之役。郡守又嵗与学之师行乡饮酒之礼。大防郡士以经义、性行、材能三物賔兴其士于太学。太学又聚而教之。其学不明、行不修与材之下者,罢归以为郡守、学师之罪。升于太学者,亦听其以时还乡里,复来于学。太学嵗论其贤者、能者于朝,谓之选士。朝廷问之经以考其言,试之职以观其材,然后辨论其才,差而命之秩。凡处郡县之学者,皆满三嵗然后得充荐。其自州郡升于太学者,一嵗而后荐。其有学行超卓、众所信服者,虽未处于学,或处学而未久,亦得备数论荐。凡选士之法,皆以性行端洁、居家孝悌、有廉耻礼逊、通明学业、晓达治道者。凡公卿大夫子弟,皆入学。在京师者入太学,在外者各入其所在州之学,谓之国子。其有当补廕者,并如旧制。惟不选于学者,不授以职。臣谓既一以道德仁义教育之,又专以行实材学升进之,去其声律小碎糊名腾録,一切无义理之▯。不数年间,学者靡然丕变矣。岂惟得士浸广,天下风俗将日入醇正,王化之本也。臣谓帝王之道,莫尚于此。愿陛下特留宸意,为万世行之。董江都贤良三防重教化一学术可谓美矣。程子此篇规模广大,法度详明,下语切至,尤可以坐而言,起而行也。胡敬斋谓此篇规模比朱子贡举私议更广大可行,谅哉○北宋文质厚,南宋文软畅。此篇气味不惟直逼西京,且追周官之遗,经术学术之闗于文章也,大哉
译富贵不能使他放纵,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大丈夫。介甫性情刚硬偏狭,私意妄为;至于居住广大的居所、站在正当的位置、行走在大道上这些话,他哪里曾经真正做到过呢?然而粗略评论他的气概,大概对这三句话也可以说没有惭愧。这篇文章立意高远,格局宏大,笔力超绝。我认为读介甫文章的人,只要取其高远志向和坚毅力量,潜心谦逊地体察大道,以达到中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古文雅正》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十二 礼部侍郎蔡世远编 《上殿札子》 明道程子 臣私下认为,君主之道的根本,在于考察古代、端正学术,明白善恶的归宿,辨别忠奸的区别,清楚地趋向正道。因此关键在于君主的志向先确定下来;君志确定,天下的治理就成功了。所谓确定志向,就是专一心志、诚敬意念,选择善道而坚定地坚持它。义理没有先行穷尽,就会听得越多越容易迷惑;志意没有先确定,就可能因守善而有所改变。只在于把圣人的教训看作一定应当遵从,把先王的治理看作一定可以效法,不被后世驳杂的政事所牵制,不被流俗因循的议论所改变迷惑。使自己的认识达到极明,对道的信念达到极笃,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铲除邪恶不要犹豫,一定要期望使天下达到三代盛世的程度才停止。然而天下的事情,祸患常常产生于忽视防备,志向也要警惕逐渐养成的习惯。因此古代的君主,即使出入从容、闲居宴饮,也一定有诵读训诫、箴规进谏的臣子;左右前后没有不是正人的,这样才能成就自己的德行功业。伏望陛下以礼节召用年高德厚的贤儒,不必让他们劳于具体职事,使他们每天亲近便座,讲论道义,来辅佐圣德。又选取天下贤能俊秀之士,使他们得以陪侍法从之臣,早晚召见,陈述善道,讲习研磨治理国家的体要,以扩大陛下的见闻。这样,圣明智慧就会更加明达,王道政纲就会真正充实。如今四海风气日渐萎靡,天天陷入苟且浅薄;末世的风俗喧嚣争论,再也没有廉耻,大概也是因为朝廷尊崇德行、喜好正道的风气还没有真正普及,笃实诚信、忠厚的教化仍然受到阻塞。希望陛下考察圣人的教训,效法先王的治理,专一心志、诚敬意念,体察天道刚健的精神并努力实行,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这类文字,是使君主成为伟大人格者的第一要务。坐着谈论,立即就可以起身实行。《论王霸札子》是为了扩大治理的规模,这篇则是为了培植治理的根本。○三代以后,最可惜的一次机会,是宋神宗时期。神宗有锐意达到治世的决心,诸臣如程氏、张氏、司马氏等,都不是三代以下的平庸人物,却被介甫误导,众多贤人遭到废弃,实在可惜!我从胡敬斋那里得到这篇文字,题为《请修学校、尊师儒、取士札子》。明道程子 臣私下认为,治理天下,应当以端正风俗、获得贤才为根本。宋朝兴起一百多年了,但教化还没有达到大醇厚,人情也没有完全美善。士人缺乏谦退的节操,乡里没有廉耻的行为;刑法虽然繁多,奸邪却不能止息;官职虽然冗多,人才却仍然不足。这大概是因为学校没有修治、师儒没有受到尊崇,无法用教化来感化、劝勉、培养和激励他们造成的。臣私下认为,距离圣人已经很久,师道没有建立,儒者的学问几乎废弃熄灭。只要朝廷崇尚教育之道,很快便能恢复古制,以道德来统一风俗。假如师道和学术不端正,道德从哪里统一呢?如今人人执持私见,各家自立异说,支离破碎地解释经训,再也没有统一。道理不能明白、不能推行,原因就在这里。臣认为应当先以礼节召用近侍贤儒,让他们各自按类别推荐;以及百官、方岳、州县的官吏,都尽心寻访。凡是能够阐明先王的道德,学业足以完备、可以作为师表的人;其次是志向笃定、爱好学习、才能优良、品行修养的人,都把姓名上报。那些高尚隐逸之士,朝廷应当以优厚礼节聘请;其余的人命令州县诚恳遣送,聚集到京师,安排在宽敞闲静的住所,丰厚供给他们的廪禄和粮食,并考虑他们家中的贫富,由大臣中的贤者主持此事,使群儒早晚共同讲明正学。这种道学一定以人伦为根本,明白事物的道理;教育从小学的洒扫、应对等开始,修养孝、悌、忠、信,学习礼乐中的进退周旋。用来诱导扶持、激励磨炼、逐渐造就他们的方法,都有一定的节次和顺序。它的关键在于选择善道、修养自身,最终达到教化天下;从普通乡人开始,也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学问和品行都合乎这一标准的人,称为成德之士。再其次,选取才识明达、可以进于善道的人,每天教授他们学业,时间稍久,便推举其中的贤俊,使他们准备担任高位。选择学业大明、德义可尊的人担任太学教师,其次由他们分头教育天下各地的学校。从藩府开始直到各郡,选择愿意学习的士人和百姓中的俊秀子弟入学,优厚供给他们的廪禄,并免除他们本人的差役。凡是需要供养父母骨肉的人,也让他们能够自由往来,以便考察他们的品行。凡是非常不遵循教诲的人,斥退他们去服役;逐渐从太学以及州郡学校中,选择道德学业有成、可以做人老师的人,让他们到学校任教。县学依照州郡学校的制度;将来,十室之邑直到党、遂,都应修建庠序制度,设置教师。对求学者按次序考察。县令每年和学校教师依乡饮酒礼会见乡中老人;求学者共同推举经学明通、品行修养、才干能够任事的人,升入州学,以考察他的实际表现。学业荒废、品行亏缺的人,罢免遣返回乡,并治罪于有关官吏和教师。那些升入州学而符合要求的人,免除其家庭的差役。郡守又每年和学校教师举行乡饮酒礼。大体上,郡中的士人以经义、品行、才干三项标准,由宾礼荐举到太学。太学又集中起来教育他们。学业不明、品行不修以及才能低下的人,罢免遣返,以此作为郡守和学校教师的罪责。升入太学的人,也允许他们按时回到乡里,之后再返回学校。太学每年把贤能之士上报朝廷,称作选士。朝廷以经义询问他们,考察他们的言论;让他们任职试用,以观察才干;然后辨析评论他们的才干,分等授予官秩。凡在郡县学校就学的人,都必须满三年,才可以充任被推荐者。由州郡升入太学的人,满一年后便可以被推荐。那些学问品行超卓、众人信服的人,即使还没有在学校就读,或者在学校就读时间不长,也可以列入名额予以评论推荐。凡选士的办法,都以品性端正纯洁、在家孝顺友爱、有廉耻礼让、通晓学业、明白治道为标准。凡公卿大夫的子弟,都必须入学。在京师的进入太学,在外地的进入所在州的学校,称为国子。应当依例补荫的人,一并按照旧制办理。只有没有被学校选取的人,不授予官职。臣认为,既然一律用道德仁义来教育他们,又专门按照实际品行、才能和学问来升用他们,去掉声律、琐碎、糊名、誊录等一切没有义理的弊端,不出几年,求学之人就会发生巨大变化。难道不只是得到的人才逐渐增多,天下风俗也将日益醇厚端正,这正是王道教化的根本。臣认为,帝王之道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希望陛下特别留意,替万世实行它。董江都的《贤良三策》中,重视教化、统一学术,可以说写得很好。程子这篇文章规模宏大,法度详明,用语恳切周至,尤其可以坐着谈论,起身便实行。胡敬斋认为,这篇文章的规模比朱子《贡举私议》更加宏大而且可行,确实如此。○北宋文章质朴厚重,南宋文章柔和流畅。这篇文章的气韵不只是直逼西京文章,而且追继《周官》的遗意;经学、学术对于文章的关系,意义实在太重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