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雅正卷三
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愿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师帅不贤,则主徳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寃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隂阳错缪,氛气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济也。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亷耻买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嵗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徳而定位,则亷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汲长孺对武帝云:「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非不切中,但语过戅直。篇中殆王心未加焉。」一语何等深挚,遂告以设诚致行,内圣外王本领也。又云:「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令列侯郡守嵗贡二人。」是何等规模!惜乎不究其用也。○武帝置博士弟子员五十人,虽公孙▯等上疏成之,然实发自董子。贤良防三 董仲舒臣闻天者,羣物之祖,故徧覆包函而无所殊。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徳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羣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驩然有恩以相爱。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臣又闻之,众少成多,积小致钜。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防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虖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巳,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着。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销膏而人不见也。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巳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捄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捄。当用此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捄▯之政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以古准今,一何不相逮之逺也?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与天同意者也。夫巳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髙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乗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
译平时不培养士人,却想求得贤才,就好像不雕琢玉石却想得到文采。所以培养士人没有比太学更重要的;太学是贤士所由出入的地方,是教化的根本源头。希望兴办太学,设置贤明的教师来培养天下士人,多次考察询问以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那么英俊之才应该可以得到。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老师和表率,是奉行恩泽、宣扬教化的人。师帅不贤,君主的德泽就不能宣扬,恩惠也不能流布。如今官吏既不在下面施行教训,有的又不奉行君上的法令,残暴虐待百姓,与奸邪之人做交易,使贫穷、孤弱者蒙受冤屈苦难、失去职业,这很不符合陛下的心意;因此阴阳错乱,灾气充塞,万物少有顺遂,百姓仍未得到救济。长吏大多出自郎中、中郎吏以及二千石官员的子弟,选用郎吏又以财富作为标准,未必贤能。况且古人所说的功劳,是以任官称职来区别高下,并不是说任职日子越多、时间越久越好。所以才能小的人即使任职日久,也不能脱离小官;贤能的人即使任职未久,也不妨碍他担任辅佐。这样,有关官署就会竭尽力量和才智,专心治理职务来求取功劳。如今却不是这样,任职日久就取得尊贵,积年既久就得到官位,因此廉耻被败坏,贤能与不肖混杂,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臣愚昧地认为,应让各位列侯、郡守分别选取本属官吏和百姓中的贤者,每年各贡举二人,供给宿卫,同时借此考察大臣的能力;所贡举的人贤能,贡举者有赏;所贡举的人不肖,贡举者受罚。如果这样,各诸侯国的官吏和二千石官员都会尽心求取贤才,天下的士人就可以得到并任用。不要把任职年月当作功劳,应当把实际考验贤能作为上策;按照才能授予官职,记录德行来确定职位,那么廉耻之士和贪利之人就会各走不同道路,贤者与不肖者也会处在不同位置。汲长孺对武帝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表面上施行仁义。’这话不是不切中要害,只是说得过于鲁莽直率。篇中说‘大概是君王之心还没有施加’,这一句话是多么深切真挚,于是又告诉他要确立诚意并付诸实行,这就是内圣外王的根本本领。又说:‘兴办太学,设置贤明的教师来培养天下士人,让列侯、郡守每年贡举二人。’这是多么大的规模!可惜没有追究它实际施行的情况。武帝设置博士弟子员五十人,虽然有公孙弘等人上疏促成此事,但实际上是由董仲舒首先提出的。贤良对策三 董仲舒 臣听说,上天是万物的祖先,所以普遍覆盖、包容万物而没有区别。圣人效法上天来建立道,也普遍地爱护万物而没有私心。春天,是上天用来使万物生长的时节;仁,是君主用来爱护百姓的德行。夏天,是上天用来使万物成长的时节;德,是君主用来养育百姓的本领。霜,是上天用来杀伐的时节;刑,是君主用来惩罚的手段。孔子作《春秋》,向上揣度天道,向下考察人情,参照古代,考核当今。因此,《春秋》所讥刺的,就是灾害所加临的地方;《春秋》所厌恶的,就是怪异现象所施加的地方。记载国家的过失,同时记录灾异的变化,由此可见人的作为,其美好或丑恶达到极点时,便会与天地相互流通、往来感应。这也是说明天道的一个方面。上天的命令叫作命,命不是圣人便不能实行;质朴的本性叫作性,性不是经过教化便不能成就;人的欲望叫作情,情不是用法度节制便不能收束。因此,君王对上要谨慎承受天意以顺应天命,对下要努力彰明教化百姓以成就人的本性,端正法度的适宜之处,区别上下的秩序,以防止欲望。修明这三件事,治理天下的根本就确立了。人从上天接受禀赋,本来就超然不同于一般万物。进入家庭有父子兄弟的亲情,走出家庭有君臣上下的义理;聚会相逢,有老人和年幼者之间的礼节。人们以灿然有文的礼仪彼此交往,以欢悦有恩的情意彼此相爱。所以孔子说:‘天地所生的万物之中,人最为尊贵。’明白上天赋予人的本性,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然后才知道仁义;知道仁义,然后才重视礼节;重视礼节,然后才能安然处于善道;安然处于善道,然后才能乐于遵循义理;乐于遵循义理,然后才称得上君子。臣又听说,许多小的积累起来就成为大的,积累细小就能达到巨大。所以圣人无不由隐微达到显明,由防范达到彰著。因此尧从诸侯中兴起,舜从深山中崛起,并不是一日之间显达的,大概都是逐渐积累而达到的。言语从自己口中说出,便不能堵塞;行为从自身发出,便不能掩盖。言语和行为,是治理中最重要的事情,也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根本。所以完全做好细小的事情就能成就大事,谨慎对待细微之处就能使德行彰著。善行积累在身上,好像太阳日益增益,而人们却察觉不到;恶行积累在身上,好像火消耗油脂,而人们也看不见。这就是唐尧、虞舜获得美好名声的原因,也是桀纣令人悲悼、恐惧的原因。快乐而不淫乱,反复实行而不厌倦,叫作道。道能够使万世不发生弊病;弊病,是失去道的结果。先王之道必定有偏失而不能兴起的地方,所以政治会有昏暗而不能施行的时候。只要举出其中偏失的部分,补救它的弊病罢了。夏、商、周三王的治道所尊崇的方面不同,并不是彼此相反,而是为了挽救过度、扶助衰败,是由于各自遭遇的时势变化不同。所以君王有改变制度的名义,却没有改变治道的实质。夏代崇尚忠,商代崇尚敬,周代崇尚文,都是为了补救所承接的前代弊病,应当根据这种情况来施行。道的根本源头出自上天。上天不变,道也不变。因此大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互承受而共同守护一道,并没有需要补救弊病的政治。由此看来,继承治世,治道相同;继承乱世,治道就要改变。如今汉朝继承大乱之后,似乎应当稍稍减损周代的文饰,采用夏代的忠厚。古代的天下也是今天的天下,共同都是这个天下。拿古代来衡量今天,为什么相差竟如此遥远?难道是古代之道有所失传吗?还是违背了上天的道理吗?上天对万物也有所分配:赐给它牙齿,就去掉它的角;赐给它翅膀,就只给它两只脚。这说明得到大的禀赋,就不能再取得小的禀赋。古代获得俸禄的人,不靠体力劳动谋食,也不从事末业,这正是与上天同一心意。已经接受大的禀赋,又要取得小的利益,上天尚且不能满足,何况人呢?这就是百姓喧嚣困苦、总觉得不足的原因。自身受宠而处在高位,家中温暖而享有厚禄,却凭借富贵的资力与百姓争利,下面的百姓怎么能与他们相比呢?
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民不乐生,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逺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首言法天尽性,而即继之曰:知仁义,重礼节,安处善,乐循理,大儒之言,原原本本,切实可循。所谓以不容巳之心,行不容巳之事也。遂因此而极言之中,戒荐绅贪利一节,全是发人亷耻之心。千载下赇吏见之,犹知自饬。末段推尊孔子,以一学术如太阳经天,隂雾尽息。盖学术一则,治术自一。愚以为定汉家四百年天下之基,非过溢也。
董仲舒传賛 前汉书赘曰:刘向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材,虽伊吕亡以加,筦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至向子歆,以为伊吕乃圣人之耦,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顔渊死,孔子曰:「噫!天丧余!唯此一人为能当之。」自宰我、子赣、子游、子夏不与焉。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一,为羣儒首。然考其师友渊原所渐,犹未及乎游夏,而曰筦晏弗及,伊吕不加,过矣。至向曾孙龚,笃论君子也,以歆之言为然。通篇不下断语,只以援引作断,风格既髙,神韵亦絶。
司马迁传賛 前汉书自古书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载籍博矣。至孔氏纂之,上继唐尧,下讫秦缪。唐虞以前,虽有遗文,其语不经,故言黄帝、颛顼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纂异同为《国语》。又有《世本》,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兼诸侯,有《战国防汉兴,伐秦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防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天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畧或有抵梧,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埶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羣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隠恶,故谓之实录。呜呼!以迁之博物洽闻,而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极刑,幽而发愤,书亦信矣。迹其所以自伤,悼《小雅·巷伯》之伦,夫唯《大雅》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难矣哉。子长作论賛不耑在断制,多以笔墨胜。孟坚作史,则意在劝惩,断制极不茍。论文笔有疎宻之分,子长较髙论见识,孟坚更胜。此篇末段议子长不能保身,孟坚卒亦不免,何耶?但孟坚之于窦氏,第宪出征时,请使典文章之事,非夙有阿附,如谷永、杜钦之于王氏也。
朱云论张禹 前汉书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茍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着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巳。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张禹附防经义,使成帝不疑,王氏与李勣阿附髙宗立武后,皆所谓一言丧邦者也。云之请尚方,岂为过激?特其突出竒峯,事太爽快,履尾批鳞,凛凛乎帝犹旌其直,以此知成帝之昏,犹未甚也。然亦赖有辛庆忌之救,庆忌诚丈夫哉!朱子作纲目书曰:「左将军辛庆忌卒,以褒之。」庆忌之救朱云,大类张万福救阳城,同出武臣,伟哉!
译百姓一天天被削减、一个月比一个月困乏,渐渐陷入极端贫困。富人奢侈过度,贫人穷困急迫、忧愁痛苦;百姓不以活着为乐,又怎能躲避犯罪?这就是刑罚所以增多、奸邪所以不可胜数的原因。天子和大夫,是下层百姓所仰视、仿效的人,也是远方四面向内观望的人。怎么可以身居贤人的地位,却做庶人的行为呢?急切地追求财利,常常害怕财物匮乏,这是庶人的心意;急切地追求仁义,常常害怕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大夫的心意。如果身居君子的地位,就应当实行君子的行为,那么除了公仪休辞去鲁国相位之外,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春秋》推崇大一统,这是天地永恒的常道,也是古今共同的义理。如今师承各有不同,道论各有不同,诸子百家道路各异,旨意彼此不同,因此朝廷无法维持统一,法制屡次改变,下面的百姓不知道应当遵守什么。臣愚昧地认为,凡是不属于六艺之科、不是孔子之术的学说,都应断绝其传播,不让它们与正道一同发展;邪僻的学说消灭止息之后,统纪才可以统一,法度才可以明确,百姓才知道应当跟从什么。开头说要效法上天、使人的本性得到充分实现,紧接着就说:知道仁义,重视礼节,安处于善,乐于遵循义理。这是大儒的言论,追根究底,切实而可以遵行。所谓用不容自己不做的心,去做不容自己不做的事。于是由此极力发论,其中告诫士大夫不要贪图利益的一节,完全是在激发人的廉耻之心。千年以后,贿赂官吏读到它,仍然会知道自我约束。末段推尊孔子,使学术像太阳运行于天空一样统一,阴云迷雾全都消散。学术统一,治理的方法自然也统一。我认为,说它奠定了汉家四百年天下的根基,并不算过分。《董仲舒传赞》 《前汉书》赞说:刘向称董仲舒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即使伊尹、吕尚也无法超过他;管仲、晏婴一类人,作为霸主的辅佐,大概也比不上他。到了刘向的儿子刘歆,认为伊尹、吕尚是圣人的匹配,君王若得不到他们就不能兴盛;所以颜渊死后,孔子说:‘唉!上天要亡我啊!只有这一个人能够担当此事。’至于宰我、子贡、子游、子夏,都不能算在内。董仲舒正值汉朝承接秦朝焚灭学术之后,闭门授徒、发愤学习,潜心于大业,使后来的学者有所统一,成为群儒之首。然而考察他从师交友、学术渊源以及所受熏陶的程度,仍然比不上子游、子夏,却说管仲、晏婴不如他,伊尹、吕尚也不能超过他,这就过分了。到了刘向的曾孙刘龚,他是严谨议论君子的学者,认为刘歆的话是对的。通篇不直接下断语,只借助引证来作判断,风格既高,神韵也极为出众。《司马迁传赞》 《前汉书》自从古代创制文字、设置史官以来,史官所记载的典籍就很广博。到了孔氏加以编纂,上接唐尧,下止于秦缪公。唐尧、虞舜以前,虽然有遗留下来的文字,但言辞不合经典,所以关于黄帝、颛顼的事情,还不能明确说明。到了孔子依据鲁国史记作《春秋》,左丘明又论述、编次其中的事实,为它作传,并且汇集异同编成《国语》。又有《世本》,记载从黄帝以来直到春秋时期帝王、公侯、卿大夫祖先世系的来源。《春秋》之后,七国并相争战,秦国兼并诸侯;有《战国策》。【原文‘有《战国防汉兴’处疑有串文或脱字】汉朝兴起,讨伐秦朝而平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所以司马迁依据《左氏》《国语》,采集《世本》《战国策》,叙述《楚汉春秋》,接续其后的史事,直到天汉年间。他记述秦、汉的事情很详细。至于采纳经书、摘取传记,分散汇集各家之事,遗漏简略的地方很多,有时也有抵牾;但他涉猎广博,贯通经传,驰骋于古今,在上下数千年之间做到这样,已经十分勤勉了。只是他的褒贬颇有违背圣人的地方:论述大道时尊黄老而轻六经,叙述游侠时抑制处士而推举奸雄,叙述货殖时崇尚权势利益而以贫贱为羞,这就是他的局限。然而自从刘向、扬雄博览穷究群书以来,都称赞司马迁有优秀史官的才能,佩服他善于叙述事理,明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他的文字直截,他所记的事情真实,不虚夸美好,不隐瞒丑恶,所以称为实录。唉!凭司马迁的博物多闻,却不能用智慧保全自己,既然陷于极重的刑罚,处在幽闭之中发愤著书,他的书也确实可信。考察他所以自我伤痛的缘由,是哀悼《小雅·巷伯》这一类人的遭遇;只有《大雅》所说的既明智又通达、能够保全自身,实在太难了。司马迁作论赞,不专门在于裁断褒贬,多半凭笔墨取胜。班固作史,意在劝善惩恶,裁断褒贬极其不苟。论文章笔墨,有疏密之分;论见识,司马迁较高,班固则更胜一筹。这篇末段议论司马迁不能保全自身,但班固最终也没有免于灾祸,这是为什么呢?只是班固对于窦氏,在窦宪出征时,请求让自己掌管文章之事,并不是像谷永、杜钦对于王氏那样,早已有意阿附。《朱云论张禹》 《前汉书》汉成帝时,丞相、原安昌侯张禹凭借皇帝老师的身份而特别晋升,地位十分尊贵。朱云上书请求召见,当时公卿都在面前,朱云说:‘如今朝廷大臣,对上不能匡正君主,对下不能使百姓获益,都是尸位素餐。孔子所说“鄙陋之人不可同他共事君主,假如害怕丢掉职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正是这种人。臣希望陛下赐给我尚方斩马剑,让我斩杀一个奸臣来警戒其余的人。’皇帝问:‘是谁?’朱云回答:‘安昌侯张禹。’皇帝大怒说:‘小臣处在下位却讥讽上级,在朝廷上侮辱师傅,罪当处死,不能赦免。’御史要把朱云押下去,朱云攀住宫殿栏杆,栏杆被折断。朱云呼喊道:‘臣能够下到地下,和龙逢、比干交游,就满足了;只是还不知道圣明朝廷将来会怎样啊!’御史于是把朱云带走。这时左将军辛庆忌脱下帽子、解下印绶,在殿下叩头说:‘此人平素以狂直著名于世,他的话如果是对的,就不能杀;如果是错的,也本来应当容忍。臣冒死据理力争。’辛庆忌叩头叩得流血,皇帝的怒意才消解,朱云于是得以免罪。后来应当修治栏杆,皇帝说:‘不要更换。’于是仍把它修好,用来表彰直臣。张禹依附权势、附会经义,使成帝对此不加怀疑;王氏与李勣阿附唐高宗立武后,都是所谓一句话足以亡国的人。朱云请求尚方斩马剑,难道算过于激烈吗?只是他的话如奇峰突起,事情办得太爽快,触犯龙颜、批逆鳞,令人凛然;皇帝竟然还表彰他的正直,由此可知成帝的昏暗还没有严重到极点。然而这也依赖辛庆忌的营救,辛庆忌真是大丈夫啊!朱子作《纲目》说:‘左将军辛庆忌卒,以此褒扬他。’辛庆忌营救朱云,很像张万福营救阳城;二人都是武臣,真是伟大啊!
疏广传 前汉书疏广字仲翁,东海兰陵人也。少好学,明《春秋》,家居教授,学者自逺方至。征为博士、太中大夫。地节三年,立皇太子,选丙吉为太傅,广为少傅。数月,吉迁御史大夫,广徙为太傅。广兄子受,字公子,亦以贤良举为太子家令。受好礼恭谨,敏而有辞。宣帝幸太子宫,受迎谒应对,及置酒宴,奉觞上夀辞礼闲雅,上甚驩说。顷之,拜受为少傅。太子外祖父特进平恩侯许伯,以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将舜监防太子家。上以问广,广对曰:“太子国储副君,师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冝独亲外家许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属巳备,今复使舜防太子家,视陋非所以广太子徳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语丞相魏相。相免冠谢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广繇是见器重,数受赏赐。太子每朝,因进见,太傅在前,少傅在后,父子并为师傅,朝廷以为荣。在位五嵗,皇太子年十二,通《论语》《孝经》。广谓受曰:“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宦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岂如父子相随出关,归老故乡,以夀命终,不亦善乎?”受叩头曰:“从大人议。”即日父子俱移病,满三月赐告。广遂称笃,上疏乞骸骨。上以其年笃老,皆许之,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以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设祖道供帐,东都门外,送者车数百两,辞决而去。及道路观者,皆曰:“贤哉二大夫!”或叹息为之下泣。广既归乡里,日令家共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賔客与相娱乐,数问其家金余尚有几所,趣卖以共具。居嵗余,广子孙窃谓其昆弟老人广所爱信者曰:“子孙几及君时,颇立产业基阯,今日饮食废且尽,宜从丈人所劝说君买田宅。”老人即以闲暇时为广言此计。广曰:“我岂老誖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増益之以为赢余,但教子孙。”怠惰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余日,不亦可乎?于是族人说服,皆以夀终。二疏所以教太子者,未知果能迪以仁孝诚敬之本,用贤纳諌之要,使即圣贤之言,切巳而体验之乎?抑徒是章句之末耶?然其知止足之分,加人一等,归家不买田宅,又可为俗下荐绅仕宦而归,便止求田问舍,全无洁巳型家之念者,下一针砭。上得失疏 王 吉陛下躬圣质,总万方,帝王图籍日陈于前,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諌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防,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于期会簿书,断狱听讼而巳此非太平之基也。臣闻圣王宣徳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备,难以言治,左右不正,难以化逺。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行发于近,必见于逺,故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徳也。《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其本也。《春秋》所以大一统者,六合同风,九州共贯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独设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繇,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权谲自在,故一变之后,不可复修也。是以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户异政,人殊服,诈伪萌生,刑罚亡极,质朴日销,恩爱寖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礼之时,引先王礼宜于今者而用之。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敺一世之民,跻之仁夀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夀何以不若髙宗?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唯陛下财择焉。吉正直有学术,知本务,此疏董、贾而后不多见也。使其得用,过匡韦逺甚矣。惜宣帝以其言迂濶,不甚宠异,吉遂谢病归。宣帝之治未纯者,以此。上哀帝书 鲍 宣
译《疏广传》 《前汉书》疏广,字仲翁,是东海兰陵人。他年轻时喜好学习,通晓《春秋》,居家讲学,求学者从远方来。被征召为博士、太中大夫。地节三年,立皇太子,选丙吉为太傅,疏广为少傅。几个月后,丙吉升任御史大夫,疏广调任太傅。疏广的兄长之子疏受,字公子,也因贤良被举荐,任太子家令。疏受喜好礼仪,恭敬谨慎,聪敏而善于辞令。宣帝临幸太子宫,疏受迎接拜见、应答问话;到设酒宴时,他奉酒祝寿,言辞礼节闲雅,皇帝非常欢悦。不久,任命疏受为少傅。太子的外祖父、特进平恩侯许伯认为太子年幼,禀告皇帝,让他的弟弟中郎将许舜监督太子家。皇帝把这件事问疏广,疏广回答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君主的副贰,应该让天下的英俊之士担任他的师友,不应当只亲近外戚许氏。况且太子本来就有太傅、少傅,属官已经齐备,如今又让许舜监督太子家,这是把太子看得浅陋,不是用来向天下推广太子德行的办法。’皇帝认为他说得好,把这话告诉丞相魏相。魏相摘下帽子谢罪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疏广因此受到器重,多次得到赏赐。太子每次入朝,便进来拜见;太傅在前,少傅在后,父子二人都担任师傅,朝廷以此为荣。任职五年,皇太子十二岁,通晓《论语》《孝经》。疏广对疏受说:‘我听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功业成就后抽身退隐,是上天的常道。如今我做官已经达到二千石,官位成就、名声树立,若还不离开,恐怕会有后悔。哪里比得上父子一同出关,回到故乡养老,以寿命终,不也是很好吗?’疏受叩头说:‘听从父亲的意见。’当天父子二人都称病,满三个月后获得赐告。疏广于是自称病重,上疏请求退休。皇帝认为他们年老病重,都准许了他们,并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送黄金五十斤。公卿大夫、旧日朋友和同乡人,在东都门外设祖道、供帐送行;送行的车辆有数百辆,告别后离去。等到道路上的旁观者,都说:‘贤明啊,这两位大夫!’有人叹息,为他们流下眼泪。疏广回到乡里以后,每天让家人共同准备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来一起娱乐,多次询问家中还剩多少金钱,催促卖掉它们来共同备办饮食。过了一年多,疏广的子孙偷偷对他兄弟中那些年长且受疏广信任的老人说:‘子孙差不多都赶上您当时的情况了,应该建立一些产业根基;如今饮食花费将要用尽,应该请老人劝说您买田置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老人便趁空闲时把这个打算告诉疏广。疏广说:‘难道我老糊涂了,不替子孙考虑吗?只是我本来就有旧日的田地房舍,让子孙勤劳地经营其中,足以供给衣食,与普通人相同。如今又增加财产来作为盈余,只会教导子孙懒惰罢了。贤能的人拥有很多财产,会损害他的志向;愚笨的人拥有很多财产,会增加他的过错。况且富有,是众人怨恨的对象。我既然没有办法用教化来教导子孙,就不想增加他们的过错而招来怨恨。再说这些黄金,是圣明君主用来惠养老臣的。因此我乐意与乡里、宗族共同享用他的恩赐,以度过我的余生,不也是可以的吗?’于是族人都心悦诚服,后来全都寿终正寝。疏广、疏受用来教导太子的道理,不知道太子最终是否能够由此进入仁、孝、诚、敬的根本道理,掌握任用贤才、采纳谏言的要领,使圣贤之言真正切合自身并亲身实践呢?还是仅仅停留在章句末节罢了?不过,他们懂得知止知足的分寸,比常人高出一等;回到家乡而不买田置宅,也可以给世俗中那些做官归来便只知道求田问舍、全无洁身正家之念的士大夫下一剂针砭。《上陈得失疏》 王吉 陛下亲自具备圣明的资质,总领天下,帝王的图籍每天陈列在面前,思考天下事务,想要兴起太平;每次颁下诏书,百姓都欣喜得像获得新生。臣伏下思考,这可以说是最大的恩德,却还不能说是根本事务。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不是每一代都能出现;公卿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进言能够被听取,谏诤能够被采纳,然而还没有建立万世长久的防范,也没有把明主推举到三代的盛隆境界。他们所务不过是期限、会计文书,断狱听讼罢了,这不是太平的根基。臣听说,圣王宣扬德行、流布教化,必定从身边开始;朝廷内部不完备,很难谈治理;左右近臣不端正,也很难教化远方。百姓弱小却不可压服,愚朴却不可欺骗。圣明的君主独自在深宫行事,做得对,天下就称颂;做得错,天下都议论。行为从近处发生,必定在远处显现,所以应谨慎选择左右近臣,审慎选择所任用的人。左右近臣是用来端正自身的,所任用的人是用来宣扬德行的。《诗经》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这就是根本。《春秋》之所以尊重大一统,是因为六合同风、九州一贯。如今庸俗官吏治理百姓,并没有可以世世代代通行的礼义科条,只是设置刑法来守御。他们想治理,却不知道应当由什么途径入手,便凭私意穿凿附会,各自采取权宜办法,任意使用权谋;因此一经改变之后,便无法再恢复修正。因此百里之内风俗不同,千里之内习俗不同,各家政令不同,人人服饰不同,欺诈虚伪开始滋生,刑罚没有止境,质朴之风一天天消散,恩爱渐渐淡薄。孔子说:‘使上位者安定、使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这不是空话。君王尚未制定礼制时,应当援引先王礼制中适合当今的部分来施行。臣希望陛下承受天心,开创大业,与公卿大臣以及儒生共同延续下来,整理旧礼,彰明王制,驱使一代百姓进入仁德长寿的境域;这样,风俗为什么会不如成王、康王时期,寿命为什么会不如高宗时期?臣私下看到当今所追求、所办理的事务中有不合于正道的,谨慎地分条上奏,唯愿陛下裁量选择。王吉正直而有学术,知道根本事务,这篇奏疏自董仲舒、贾谊之后并不多见。假使他得到任用,远远胜过匡衡、韦贤。可惜宣帝认为他的话迂阔,不很宠异,王吉于是称病辞职归乡。宣帝的治理没有达到纯粹境界,原因就在这里。《上哀帝书》 鲍宣
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蚀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覆剧于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渇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世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昔尧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寄为奸,羣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吏为残贼,嵗増于前。凡民有七亡:隂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税租,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巳,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鼔鸣,男女遮迣,六亡也;盗贼刼畧,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寃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雠相残,五死也;嵗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羣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隠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賔客为奸利而巳以茍容曲从为贤,以供黙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毫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髙门之地哉?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賔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说民服,岂不难哉?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彊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歴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为奸,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曽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専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庶怨恨。次有谏争之臣,陛下茍欲自薄而厚恶臣,天下犹不聴也。臣虽愚戆,独不知多受禄赐、美食、太官、广田宅、厚妻子,不与恶人结雠怨以安身邪?诚迫大义,官以谏争为职,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览五经之文,原圣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呐钝于辞,不胜惓惓,尽死节而已【疏】上帝以宣名儒,优容之后,宣又上书极言,帝用其言,又以宣为司隶】目击时艰,呕心而出,虽无痛哭流涕字面,然情迫词切,比贾长沙又甚矣。文帝时天下升平,长沙为防微逺祸之计;哀帝有亡国之兆,不得不如此。"七亡七死"等语过于激烈,非对君之体,然在乐受尽言者得之,犹琅玕也。匡衡、张禹、孔光、马宫传賛《前汉书》賛曰:自孝武兴学,公孙▯以儒相,其后蔡义、韦贤、元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及当子晏,咸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醖借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彼以古人之迹见绳,乌能胜其任乎?非不岿然儒也,体察不深,操持不决,遂依阿以至于此,被孟坚数语诮尽。呜呼,学儒者可不深自警惧乎?○明季多尊汉儒而薄宋儒,不知汉儒重在讲解,宋儒重在操履,则程朱之泽较宏也。匡、张、孔、马,虽不得与董、刘比,然其派别大都如此。戴圣、马融犹被指谪,况其他乎?谏京师立共皇庙疏【依通鉴本】师丹
译我私下看到孝成皇帝时,外戚掌握权力,人人牵引自己偏爱的人来充塞朝廷,妨碍贤人的仕进之路,搅乱天下,奢侈过度没有限度,使百姓困穷;因此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次出现,这些危亡的征兆,都是陛下亲眼见过的。如今为什么反而比从前更加严重呢?朝廷大臣中没有具有大儒骨鲠、白首年高、魁伟刚正、议论通晓古今、感慨激发众人之心、忧虑国家如同饥渴的人,臣没有看见。亲近外戚家的小童以及幸臣董贤等人,身处公门、宫省门户之下,陛下想和这些人共同承受天地、安定海内,实在困难。如今世俗把没有智慧的人说成有才能,把有智慧的人说成没有才能。从前尧流放四凶,天下都服从;如今罢免一个官吏,众人反而迷惑。从前刑人尚且能够使人服从,如今赏赐人反而使人迷惑;请托寄托成了奸邪,群小之徒日益进用,国家空虚,费用不足,百姓流亡,离开城郭,盗贼一同兴起,官吏残暴害民,比前一年年年增加。百姓有七种亡失:阴阳不调,水旱成灾,这是第一种;县官加重债责,增加徭役、赋税和租税,这是第二种;贪吏与公家利益相争,收受财物没有止境,这是第三种;豪强大族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百姓而不知满足,这是第四种;苛刻的官吏征发徭役,使百姓错过农桑时节,这是第五种;部落擂鼓鸣叫,男女相互遮拦阻截,这是第六种;盗贼横行劫掠,夺取百姓财物,这是第七种。七种亡失尚且如此,又有七种死亡:酷吏殴打杀人,这是第一种;审理狱讼深文刻法,这是第二种;冤枉陷害无罪之人,这是第三种;盗贼横行暴发,这是第四种;仇怨相互残杀,这是第五种;年成不好、饥饿,这是第六种;时令之气造成疾病瘟疫,这是第七种。百姓有七种亡失却没有一种所得,还想希望国家安定,确实困难;百姓有七种死亡却没有一种生路,还想希望刑罚停止,确实困难。这难道不是公卿、郡守、国相贪婪残暴、形成这种风气造成的吗?群臣有幸身居尊贵官位,享受丰厚俸禄,难道肯对贫苦小民增加一点同情,帮助陛下流布教化吗?他们的心志只在经营私家,称呼宾客、谋取奸利罢了;把苟且容忍、曲意顺从当作贤能,把供奉默默尸位的俸禄当作智慧,反而说像臣鲍宣这样的人愚蠢。陛下从隐居之士中提拔臣,确实希望臣有一点微小的益处,难道只是想让我享受美食、居大官、加重高门的地位吗?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对上是皇天之子,对下是百姓的父母,为上天牧养天下百姓,应当把他们一视同仁,符合尸鸠诗所说的道理。如今贫民吃蔬菜也不能满足,衣服又破烂不蔽体,父子夫妻不能相互保全,实在令人心酸。陛下如果不救助他们,他们将把性命托付给谁呢?为什么偏偏私下供养外戚和幸臣董贤,赏赐动辄以万计,使他们的奴仆、随从、宾客都能享用美酒肥肉,苍头、庐儿也都因此致富?这不是上天的意旨。至于汝昌侯傅商,没有功劳却得到封爵。官职爵位不是陛下私有的官职爵位,而是天下的官职爵位。陛下授予不应授予的官职,任用不应任用的人,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服从,难道不困难吗?如今阳方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才足以动摇众人,强悍得可以独自立身,是奸人的雄杰,惑乱世道尤其严重,应当及时罢免退处。至于外戚家的年幼小童、没有通晓经术的人,都应当命令他们退职而从师学习。应当赶快征召已故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还应起用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他们都曾更任博士,经历三公职位,智慧谋略、威望信用兼备,可以同他们建立教化、谋划安危。龚胜任司直时,各郡国都谨慎选举,三辅的输送财物官吏不敢作奸,可大加任用。陛下先前因为一点不能忍耐而使何武等退职,海内因此失望。陛下尚且能够容纳许多没有功德的人,难道反而不能忍耐何武等人吗?治理天下,应当把天下人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不能只凭个人专断、图自己痛快罢了。上有皇天显现谴责,下有百姓怨恨。其次还有进谏争辩的大臣;陛下如果只想贬抑自己而优厚地对待厌恶臣子,天下人仍然不会听从。臣虽然愚昧刚直,难道不知道多接受俸禄赏赐,享用美食,担任太官,广置田宅,厚待妻子儿女,不和恶人结仇结怨来保全自身吗?实在是被大义所迫,官职又以进谏争辩为职责,所以不敢不竭尽愚忠。只希望陛下稍稍留意,阅览五经的文章,推究圣人的深意,深入思考天地所发出的警戒。臣本来言辞迟钝,禁不住忧思恳切,至死尽忠而已。【疏】上帝认为谷永是名儒,宽容优待他以后,谷永又上书极力进言,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又任命谷永为司隶。面对当时的艰难局势,他呕心沥血地写出此文;虽然没有痛哭流涕的字面,然而情势迫切、言辞恳切,比贾谊的《治安策》还要强烈。汉文帝时天下太平,贾谊是为了防微杜渐、远离祸患;汉哀帝时已有亡国的征兆,不得不这样说。“七亡七死”等话过于激烈,不合臣子对君主进言的体统;然而在乐于接受直言的君主那里,这仍然像美玉一样可贵。《前汉书·匡衡、张禹、孔光、马宫传》赞 赞说:自从汉孝武帝兴办学校,公孙弘以儒学家的身份做了宰相,此后蔡义、韦贤、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以及平当的儿子平晏,都凭借儒学宗师的地位居于宰相之位,穿儒者的衣冠,传述先王的话语。他们温文宽厚,这一点还可以;然而都只是守着俸禄、保住职位,因此受到阿谀奉承的讥讽。他们受到古人事迹的约束和考察,怎么能够胜任宰相的职责呢?他们并不是不显著地成为儒者,只是体察事理不够深,操守坚持不够坚定,终于依违两可、阿谀逢迎而到了这种地步,被班固用几句话讥刺得淋漓尽致。唉,学习儒术的人难道能不深深地自我警戒、畏惧吗?○明代末年多数人尊崇汉代儒者而轻视宋代儒者,却不知道汉儒的长处在于讲解经义,宋儒的长处在于操守践履,因此程颐、朱熹的影响更加宏大。匡衡、张禹、孔光、马宫虽然不能和董仲舒、刘向相比,但他们的流派大体就是这样。戴圣、马融尚且受到指责,何况其他人呢?《谏京师建立共皇庙疏》【依据《资治通鉴》】师丹
圣王制礼,取法于天地。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乱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为号者,母从子,妻从夫之义也。欲立官、置吏、车服与太皇太后,并非所以明尊无二上之义也。定陶共皇号諡,已前定义,不得复改。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无爵父之义。尊父母也。为人后者,为之子,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统也。孝成皇帝圣恩深逺,故为共王立后,奉承祭祀,令共王长为一国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备。陛下既继体先帝,特重大宗,承天地宗庙社稷之祀,义不可复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庙。今欲立庙于京师,使臣下祭之,是无主也。又亲尽当毁,空去一国太祖不堕之祀,而就无主当毁不正之礼,非所以尊厚共皇也。立庙京师尚不可,况严嵩主议,乃公然奉肃宗、奉兴献主于太庙乎?总之,古人尚朴,重名分,抑私情,故傅太后虽以祖母之势抑哀帝,然所称者不过曰帝太太后耳。光武用张纯、朱浮议,祠元帝以上于太庙,成帝以下长安徙四亲庙于舂陵,致堂胡氏是之。余谓光武中兴与他帝不同,尊四亲为帝,无所不可,光武不行,非薄也,古人尚朴也。然欲跻四亲于太庙,置武宣等不祀于义不可,故另立庙宜也。至宋濮议,当主温公而绌欧阳;明大礼议,当主扬氏父子而绌张桂,此定论也。
何武王嘉师丹传賛 前汉书賛曰:何武之举,王嘉之争,师丹之议考其祸福,乃效于后当王莽之作,外内咸服,董贤之爱疑于亲戚。武、嘉区区以一蒉障江河,用没其身。丹与董宏更受赏罚哀哉!故曰:依世则废道,违俗则危殆。此古人所以难受爵位者也。不难受爵位,多陷于匡、张孔、马之讥者,可不谓大哀乎?○未仕而遭乱世,则不宜出。孔子所谓无道则隠」,是也。既仕而受恩深重,则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法在。过激以取名,壊事,固非忠诚谋国之心。若观望游移以居位,天下未有失名节之人,而能为国家者也。李东阳不同刘谢以去,虽有保全善类之解说君子羞之,况其他乎?
儒林列传序 史 记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壊。诸侯恣行,政由弱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于七十余君无所遇。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巳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录焉。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隠而不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子之礼器,往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适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嵗,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及髙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絶,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征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髙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母生;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读此,颇知周汉间学术兴废之迹。序次顿挫,风神隽絶,逸气遄飞。
译圣王制定礼制,取法于天地。尊卑是用来端正天地位置的,不能混乱。如今给定陶共皇的太后、共皇后加上“定陶共”的称号,是母亲依从儿子、妻子依从丈夫的道理。若想为她们设置官职、安置官吏,使车舆服饰和太皇太后相同,就不是用来彰明尊卑、不能有两个尊上的道理了。定陶共皇的尊号和谥号,先前已经确定,不能再改。按照礼制,父亲是士人,儿子成为天子,便用天子的礼制祭祀父亲,而尸服仍穿士人的服饰,这是儿子不能给父亲授予爵位的道理,同时也是尊重父母。作为别人的后嗣,就要做他的儿子,所以要为所继承的父亲服斩衰三年,而为亲生父母降服一年,以此表明尊重本宗祖先、重视正统。孝成皇帝圣恩深远,所以为共王立后,奉行祭祀,使共王长久成为一国的始祖,万世不废,这样恩义已经完备。陛下既然继承先帝的帝位,特别尊重大宗,承奉天地、宗庙、社稷的祭祀,按道理不能再奉行定陶共皇的祭祀并把他纳入自己的宗庙。如今想在京师建立庙宇,让臣下祭祀他,这是使他成为无主的神主。况且亲属关系达到尽头就应毁庙,白白废弃一国始祖不废的祭祀,却去实行无主、应毁而且不合正礼的制度,这不是尊崇厚待共皇的办法。在京师建立庙宇尚且不可,何况严嵩主持议论,竟然公然把肃宗、兴献帝的神主奉入太庙吗?总而言之,古人崇尚质朴,重视名分,抑制私情,所以傅太后虽然凭借祖母的权势压制汉哀帝,但她所使用的称号也不过是“帝太太后”罢了。汉光武帝采纳张纯、朱浮的议论,把元帝以上的神主供奉在太庙,又把汉成帝以下的四亲庙从长安迁到舂陵,胡氏《致堂读史管见》认为这是正确的。我认为光武中兴的情况和其他皇帝不同,尊四位亲属为帝,没有什么不可以;光武帝没有这样做,并不是轻视他们,而是因为古人崇尚质朴。然而如果想把四位亲属提升到太庙,就会使汉武帝、汉宣帝等无处受祭,按道理不可行,所以另外建立庙宇是适宜的。至于宋代濮王的议论,应当以司马光的意见为主而贬抑欧阳修;明代“大礼议”,应当以杨廷和、杨慎父子的意见为主而贬抑张璁、桂萼,这才是确定不移的结论。《前汉书·何武、王嘉、师丹传》赞 赞说:何武的举动、王嘉的争辩、师丹的议论,考察他们所招致的祸福,后来到了王莽篡位时便得到了验证。当时内外都服从王莽,董贤所受的宠爱几乎可以和亲戚相比。何武、王嘉这些人,竟想用一只小筐去阻挡江河,因此丧失了性命。师丹和董宏却一同受到赏罚,真可悲啊!所以说:依顺世俗就会废弃正道,违背习俗就会陷入危险。这就是古人认为难以接受爵位的原因。若不把接受爵位看作困难,很多人便会陷入匡衡、张禹、孔光、马宫所受的讥讽,难道不能说是极大的悲哀吗?○没有出仕却遭逢乱世,就不应出仕。孔子所说“天下无道就隐居”,就是这个意思。已经出仕而且受到的恩遇深重,就应当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准则。过分激烈以求取名声、反而坏事,固然不是忠诚谋国的心意;如果观望犹豫、迁延不决以保住职位,天下从来没有一个失去名节的人能够为国家做成事情。李东阳没有像刘健、谢迁那样辞职离去,虽然有人解释说这是为了保全善类,君子仍然以此为羞,何况其他人呢?《史记·儒林列传序》太史公说:我读到《功令》中关于广泛开辟进入学官途径的内容时,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叹息的。我说:唉!周王室衰微,于是《关雎》的讽谏兴起;周幽王、周厉王的德政衰败,于是礼乐败坏。诸侯任意妄为,政权由弱国掌握。所以孔子忧虑王道废弛、邪道兴起,于是编次《诗》《书》,修明兴起礼乐。他到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尝不出肉味;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正定音乐,使《雅》《颂》各得其所。世道混浊,没有人能任用他,所以仲尼在七十多个君主那里都没有得到机会。他说:“假如有人任用我,一年就可以见到成效。”他在西方出猎时捕获麒麟,说:“我的道已经穷尽了。”所以依据历史记载作《春秋》,用来代行王法;它的文辞含蓄而旨意广博。后世学者大多记录并学习它。孔子去世以后,七十名弟子及其门徒散开,游说诸侯;其中地位高的成为师傅、卿相,地位低的则和士大夫交游、教授他们,有的隐居而不出仕。所以子路居住在卫国,子张居住在陈国,澹台子羽居住在楚国,子夏居住在西河,子贡最终留在齐国。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这一类人,都曾向子夏一派学习,成为君王的老师。当时只有魏文侯喜好学习,后来逐渐衰落,直到秦始皇时期。天下在战国时代相互争战,儒术于是被排斥了。然而齐、鲁之间的学者唯独没有废弃儒学。在齐威王、齐宣王时期,孟子、荀卿这一类人都遵循孔子的学业,并加以润色,因此凭学问显名于当世。到了秦朝末年,焚烧《诗》《书》,坑杀术士,六艺从此残缺。陈涉称王时,鲁地的儒者带着孔子的礼器前去归附陈王。于是孔甲成为陈涉的博士,最后和陈涉一起死去。陈涉从一个平民起兵,驱使拼凑起来的士卒去戍守边地,不到一个月便在楚地称王,不满半年终于灭亡。他的事业如此微小浅薄,然而士大夫和先生们却带着孔子的礼器前去献身为臣,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朝焚毁了他们的学业,他们积累怨恨,借陈王的力量发泄愤怒。到汉高皇帝诛灭项籍、发兵包围鲁地时,鲁地的儒者仍然讲诵经书、学习礼乐,弦歌之声不断,难道这不是圣人遗留下来的教化、一个喜好礼乐的国家吗?所以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那一帮年轻人志向大而行为简略,文采灿然已经成章,却不知道怎样裁定取舍。”齐、鲁之间重视文学,从古以来就是他们的天性。因此汉朝兴起以后,各位儒者才得以修习经学,讲习大射、乡饮酒等礼仪。叔孙通制定汉朝礼仪,因而担任太常;共同参与制定礼仪的诸生弟子,都成为选拔人才中的首列。于是人们慨然叹息,兴起求学之心。然而当时仍有战争,正在平定四海,也无暇顾及学校的事务。汉孝惠帝、吕后时期,公卿都是凭武力建立功勋的大臣。孝文帝时颇为征召任用儒者,但孝文帝本人本来喜好刑名之学;到了孝景帝,不任用儒者,而窦太后又喜好黄老之术,所以各位博士只是具备官职、等待咨询,没有人得到进用。到今上汉武帝即位,赵绾、王臧等人阐明儒学,皇上也向往它,于是征召方正、贤良、文学之士。从这以后,讲授《诗经》的,在鲁地是申培公,在齐地是辕固生,在燕地是韩太傅;讲授《尚书》的,从济南伏生开始;讲授《礼》的,从鲁地高堂生开始;讲授《易》的,从菑川田生开始;讲授《春秋》的,在齐、鲁是胡母生,在赵国是董仲舒。窦太后去世以后,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排斥黄老、刑名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延请数百名文学儒者。公孙弘凭《春秋》学问以平民身份成为天子的三公,被封为平津侯,天下的学士纷纷向往儒学。读了这一篇,很能了解周、汉之间学术兴衰的踪迹。文章编排有顿挫,风神俊逸绝伦,超逸之气迅疾飞扬。
酷吏列传序 史 记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徳不徳,是以有徳;下徳不失徳,是以无徳。」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宻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徳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斵雕而为朴,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乂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太史公所传酷吏,武帝时最多。序却说秦时用酷者,而以汉兴接之,寓意深矣。
西域传賛 前汉书孝武之世,图制匈奴,患其兼从西国,结党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开玉门,通西域,以断匈奴右臂,隔絶南羌。月氏单于失援,由是逺遁,而幕南无王庭。遭值文景,▯黙养民五世,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强盛,故能睹犀布瑇瑁,则建珠崖七郡;感枸酱竹杖,则开牂牁越巂;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后宫;蒲梢龙文,鱼目汗血之马,充于黄门;钜象师子,猛犬大雀之羣,食于外囿。殊方异物,四面而至。于是广开上林,穿昆明池,营千门万户之宫,立神明通天之台,兴造甲乙之帐落,以随珠和璧。天子负黼依,袭翠被,冯玉几而处其中。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作巴俞都卢,海中砀极,漫衍鱼龙角扺之戱,以观视之。及赂遗赠送,万里相奉,师旅之费,不可胜计。至于用度不足,乃防酒酟筦盐铁,铸白金,造皮币,算至车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财用竭,因之以凶年,冦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绣杖斧,断斩于郡国,然后胜之。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且通西域,近有龙堆,逺则葱岭,身热头痛,县度之阸。淮南杜钦、扬雄之论,皆以为此天地所以界别区域,絶外内也。书曰:「西戎即序」,禹既就而序之,非上威服致其贡物也。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统率与之进退,与汉隔絶,道里又逺,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盛徳在我,无取于彼。故自建武以来,西域思汉威徳,咸乐内属。唯其小邑鄯善、车师界迫匈奴,尚为所拘;而其大国莎车、于阗之属,数遣使置质于汉,愿请属都防。圣上逺览古今,因时之宜,羁縻不絶,辞而未许。虽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让白雉,太宗之却走马,义兼之矣,亦何以尚兹?賛西域耳,而武帝侈心逺畧如绘,髙文雅调,函盖包孕,劝戒昭然。蔚宗毕竟多斧凿痕,不能学步也。
王莽传賛 前汉书王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师友归仁。及其居位辅政,成、哀之际,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动见称述,岂所谓在家必闻,在国必闻,色取仁而行违者耶?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乗四父歴世之权,遭汉中微,国统三絶,而太后夀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簒盗之祸。推是言之,亦天时,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窃位南面,处非所据,颠覆之势,险于桀纣,而莽晏然自以黄虞复出也。乃始恣睢,奋其威诈,滔天虐民,穷凶极恶,毒流诸夏,乱延蛮貉,犹未足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内,嚣然丧其乐生之心,中外愤怨,逺近俱发,城池不守,支体分裂,遂令天下城邑为虚,丘垅发掘,害徧生民,辜及朽骨。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艺以文奸言,同归殊涂,俱用灭亡,皆亢龙絶气,非命之运,紫色蝇声,余分闰位,圣王之驱除云尔。子长项羽賛,孟坚王莽賛,皆千古絶调。子长以疎宕髙简胜,孟坚以缜宻苍郁胜,亦其笔性然也。项羽举事无成,犹或惜之。其坑秦卒,弑义帝,酷虐甚矣。若王莽之可憎恶,又数倍于项羽。孟坚作賛,极加修饰之功。
古文雅正卷三
译《史记·酷吏列传序》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治他们,百姓只求免于罪罚,却没有羞耻之心;用德行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整治他们,百姓有羞耻之心,而且能够归于正道。”老子说:“上等的德不自以为有德,因此才真正有德;下等的德不失去自以为有德的念头,因此没有真正的德。”法令越繁密,盗贼就越多。太史公说:“这些话确实正确啊!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却不是决定政治清明或混乱根源的东西。”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很严密,然而奸诈虚伪逐渐兴起,到了极点,上下互相欺骗逃避,终于到了无法振作的地步。在那个时候,官吏治理政事就像救火时扬汤止沸,如果不是武力强健、手段严酷,怎么能胜任并感到痛快呢?那些谈论道德的人反而耽误了自己的职分。所以说:“审理诉讼,我也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地位低下的人听到道,就大笑它,这并不是空话。汉朝兴起以后,削去棱角而使之圆转,砍掉雕饰而归于质朴,法网宽疏到连吞舟的大鱼也有漏网之处,而官吏的治理逐渐兴盛,不至于奸邪横行,百姓安定。由此看来,关键在于实行什么,而不在于形式本身。太史公所记载的酷吏,在汉武帝时期最多。可是这篇序先说秦朝任用酷吏,接着说到汉朝兴起,其中寄托的意味很深。《前汉书·西域传》赞 汉孝武帝时期,谋划制服匈奴,担心匈奴联合西域诸国、和南羌结党,于是巡视河曲,设置四郡,开通玉门关,打通西域,用来截断匈奴的右臂,隔绝南羌。月氏受到匈奴单于援助的阻断,因此远远逃走,漠南便没有了匈奴王庭。适逢文帝、景帝时期,国家清静无为、休养百姓五代,天下富足,财力有余,士卒战马强盛,所以能够因为看见犀牛、细布、玳瑁,便设置珠崖七郡;因为得到枸酱、竹杖的消息,便开通牂牁、越巂;因为听说有天马、葡萄,便打通大宛、安息。从此以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等珍宝充满后宫;蒲梢马、龙文马、鱼目马、汗血马充满黄门;巨象、狮子、猛犬、大雀成群,在宫外苑囿中供养。各地奇异的物产从四面八方而来。于是大规模扩建上林苑,开凿昆明池,营造千门万户的宫殿,建立神明台、通天台,制作甲帐、乙帐等帐幕,陈列随侯珠、和氏璧。天子背靠绣有黼文的屏风,披着翠色被褥,凭着玉几坐在其中。设置酒池肉林,来宴请四方夷族的宾客;演出巴俞、都卢、海中砀极、漫衍、鱼龙角抵等戏,以供观赏。至于贿赂馈赠、远方来献,万里之外都来奉献,军队出征的费用,更是数也数不清。等到用度不足,便对酒类、盐、铁实行禁榷,铸造白金,制作皮币,对车辆、船只、田租以及六畜征税。民力耗尽,财用枯竭,又加上灾荒之年,盗寇一齐兴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才开始出动,穿着绣衣、手持斧杖,在郡国中处决罪犯,然后才制服他们。因此武帝末年终于放弃轮台地区,并下达哀痛自责的诏书,难道不是仁圣之主所应悔恨的吗?况且通往西域,近处有龙堆,远处有葱岭,途中会发生身热头痛,还有悬度的险阻。淮南王刘安、杜钦、扬雄的议论,都认为这里是天地用来划分区域、隔绝内外的地方。《尚书》说:“西戎已经归于秩序。”大禹既然使西戎归于秩序,并不是靠皇上的威势强迫他们来进贡。西域各国各有君长,兵力分散而弱小,没有统一的统属;虽然隶属于匈奴,却彼此不亲附。匈奴能够得到他们的马匹、牲畜和毡毯,却不能统率他们共同进退;他们又和汉朝隔绝、路途遥远,得到他们没有益处,放弃他们也没有损失。盛大的德行在我方,不必从他们那里取得什么。所以自汉光武帝建武年间以来,西域各国思慕汉朝的威德,都乐于归附。只有小国鄯善、车师的边界逼近匈奴,还被匈奴拘束;而大国莎车、于阗一类,多次派使者到汉朝送来人质,请求设置都护、归属汉朝。圣上从远处观察古今,顺应时势的需要,对他们采取羁縻而不断绝关系的办法,推辞了他们的请求而没有答应。即使是大禹使西戎归于秩序、周公辞让白雉、唐太宗拒绝西域进献的宝马,其义理也都包括在这里了,又怎么能超过这种做法呢?这篇只是赞说西域,却把汉武帝奢侈的欲望和远大的谋略写得如同图画一般;汉高祖、汉文帝的高雅情调,含蓄包容,兼收并蓄,劝戒之意十分明显。范蔚宗终究有许多斧凿雕琢的痕迹,不能学到这种笔法。《前汉书·王莽传》赞 王莽最初以外戚身份起家,降低身份、努力修行来求取名誉,宗族称赞他孝顺,师友归附他、称许他仁爱。等到他居于辅政地位,在成帝、哀帝时期勤劳于国家,按照正道行事,动辄受到称赞,这难道就是所谓在家中必然闻名、在国中也必然闻名,表面上采取仁德的样子而行为却违背仁德的人吗?王莽本来没有仁德,却有奸佞邪恶的才干,又凭借四位父辈历代积累的权势,遇上汉朝中道衰微、国统三次断绝,太后又长寿而成为宗主,所以得以肆意施行奸恶,终于造成篡夺帝位的祸患。由此推论,这也有天时的因素,并不是人力单独造成的。等到他窃取帝位面向南方称帝,处在本不应据有的位置,颠覆的形势比夏桀、商纣还危险,而王莽却安然自得,以为黄帝、虞舜重新出现了。于是他开始任意暴虐,施展威势和欺诈,罪恶滔天、残害百姓,凶恶到了极点,毒害流遍中原,祸乱延及蛮貉地区,仍然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因此四海之内喧嚣动荡,失去了安生乐业的心情;朝廷内外都愤怒怨恨,远近一同爆发,城池不能守卫,身体肢体般的国家四分五裂,终于使天下城邑变成废墟,坟墓被挖掘,祸害遍及百姓,连朽骨也受到牵连。从经书史传所记载的乱臣贼子、无道之人来看,考察他们造成的祸败,还没有像王莽这样严重的。过去秦朝焚烧《诗》《书》来树立自己的私议,王莽诵读六艺来文饰奸邪之言;他们走的是不同道路,却同样归于灭亡,都是亢龙气数已绝、非正常命运所能维持的紫色之服、蝇鸣之声、余分闰位,不过是圣王兴起前的驱除者罢了。司马迁作《项羽赞》,班固作《王莽赞》,都是千古绝唱。司马迁以疏放豪迈、简洁高远见长,班固以细密深沉、苍劲郁结见长,这也是因为他们各自的笔性如此。项羽起兵却没有成功,人们尚且有时为他惋惜;他坑杀秦军、杀害义帝,残酷暴虐已经很严重了。至于王莽的可憎可恶,又是项羽的数倍。班固写这篇赞,极力下了修饰润色的功夫。《古文雅正》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四礼部侍郎蔡世逺编赐冯异敕【建武二年】汉光武三辅遭王莾更始之乱,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涂炭,无所依诉。今之征伐,非必畧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鬬,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帝王之言,孟子所谓不嗜杀人者能一之也。○此以异代邓禹也。禹已入长安,复不能制赤眉,故以异代之。异至,禹复邀与同战,又败。禹归,异能自破赤眉,始以盆子降。异不伐不杀,又有战功,诚中兴贤将也。○中兴战功,昆阳之防,帝有神授;王郎之破,耿弇父子有力焉。弇最英武,又有平刘永、张步之功。邓禹首赞大计,有闗中之功;冦恂有餽运之功;吴汉、来歙、岑彭等有平陇蜀之功。然余所最喜者,马伏波也。伏波英爽有学问,恨光武不使之治国耳。如平交趾,即能安定区处耕种,使数世犹守马将军故事,此其治行当过冦恂矣。伏波其人,豪哉!赐窦融玺书【建武五年,融遣使奉书献马,帝喜,答赐玺书】汉光武》制诏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属国都尉劳镇守边五郡。兵马精彊,仓库有蓄,民庶殷富。外则折挫羗胡,内则百姓防福,威徳流闻,虚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长史所奉书献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方蜀汉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诸事具长史所见,将军所知。王者迭兴,千载一防,欲遂立桓文,辅微国,当勉卒功业。欲三分鼎足,连衡合从,亦冝以时定天下。未并吾与尔絶域,非相吞之国。今之议者,必有任嚣效尉佗,制七郡之计。王者有分土,无分民,自适巳事而巳。当与文帝与南粤王玺书叅看。文帝仁厚浑璞不露,光武寛厚畧露英敏之气,其足以服逺则一也。文帝文章无修饰,此篇却极作意,其为帝王之言则一也。○曹子建髙光论谓光武优于髙祖,此确论也。髙祖挟智任术,光武寛厚长者,即废郭后一节,虽为盛徳之累,然比酿成吕后之祸,悬殊矣。石勒乃尊髙而并光,特以其能驾防羣雄耳。与公孙述书【六年】 汉光武图防言:“公孙即宣帝也,代汉者当涂髙。君岂髙之身邪?乃复以掌文为瑞?王莾何足效乎?君非吾贼臣乱子,仓卒时人皆欲为君事耳,何足数也?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当早为定计,可以无忧。天下神器不可力争,宜留三思。”心恕词严,笔挟风霜。○述及嚣兵败穷促时,光武犹屡降手书,不忍破灭,帝诚仁人哉。○书辞有言简而意切者,如宋太祖时伐北汉,刘钧复书曰:“河东土地狭小,本不足以当中国,但我家世非叛者,区区守此,葢惧汉氏之不血食也。”太祖怜之,故终钧之世不加兵。今读此数语,诚可哀怜,不然太祖何不以“卧榻之侧”对乎?报臧宫马武诏【二十七年】汉光武。黄石公记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舍近谋逺者,劳而无功;舍逺谋近者,逸而有终。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徳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逺事边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且北狄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冦,岂非至愿?茍非其时,不如息人。存仁心,识大体,爱飬黎元,不事穷黩,所以驯致建武、永平之盛也。此诏视轮台之悔,其曲突徙薪者欤?自后有骛逺邀功者,驯至安帝之初,国虚耗而民死亡,虽以和熹太后节约为心,犹不能弭羗祸,愈烈。追思此诏,宛如逆睹。○晋、宋南渡后,并有不共之仇,不得忘秣厉之心,然亦须内飬既充,相时而动。余凡好事边功者,未有不败悔者也。南朝元嘉之业衰,由于王元谟等北伐,致六州萧条。宋贾似道及二赵,则义不量力而挑兵,以速其亡。兵可易言哉?祀明堂诏【永平二年】汉明帝今令月吉日,宗祀光武皇帝于明堂,以配五帝。礼备,法物乐和,八音咏祉,福舞功徳。班时令,勅羣后。事毕,升灵台,望元气,吹时律,观物变。羣僚藩辅,宗室子孙,众郡奉计,百蛮贡职。乌桓、濊貊,咸来助祭。单于侍子,骨都侯亦皆陪位。斯固圣祖功徳之所致也。朕以闇陋,奉承大业,亲执圭璧,恭祀天地。仰惟先帝,受命中兴,拨乱反正,以宁天下。封泰山,建明堂,立辟雍,起灵台,恢▯大道,被之八极。而嗣子无成康之质,羣臣无吕旦之谋。盥洗进爵,踧踖惟慙。素性顽鄙,临事益惧。故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其令天下,自殊死已下,谋反大逆,皆赦除之。百僚师尹,其勉修厥职,顺行时令,敬若昊天,以绥兆人。词既典重,心复抑畏。明帝治化之盛,优于文帝,但文帝仁厚恭俭,性质非明帝所及。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四 礼部侍郎蔡世远编纂 赐给冯异的敕书【建武二年】汉光武帝 三辅地区遭逢王莽、更始帝造成的动乱,又接连受到赤眉、延岑的残酷祸害,百姓陷于涂炭,没有可以依靠申诉的地方。如今的征伐,不一定要攻取土地、屠杀城池,关键在于平定局势、使百姓安居聚集而已。各位将领不是不勇猛善战,只是喜欢劫掠。你本来就能够统御官吏士卒,应当想到自我约束整饬,不要使郡县受到苦难。这是帝王的话,正如孟子所说:不喜欢杀人的人,才能统一天下。○这是用冯异代替邓禹。邓禹已经进入长安,却仍然不能制服赤眉,所以用冯异代替他。冯异到达后,邓禹又邀他共同作战,结果再次失败。邓禹回去后,冯异能够独自击败赤眉,最终使刘盆子投降。冯异不夸耀功劳,也不滥杀,又有战功,确实是中兴时期的贤将。○中兴时期的战功,昆阳之战的防守,有皇帝神灵般的授意;王郎的败亡,则有耿弇父子的力量。耿弇最为英武,又有平定刘永、张步的功劳。邓禹首先赞成大计,有平定关中的功劳;寇恂有运输粮饷的功劳;吴汉、来歙、岑彭等有平定陇、蜀的功劳。然而我最喜爱的是马伏波。伏波将军英俊豪爽而且有学问,只遗憾光武帝没有让他治理国家。比如平定交趾,如果能让他安定当地、安排耕种,使后世数代仍然遵守马将军的旧例,那么他的治理功绩应当超过寇恂了。伏波这个人,真是豪杰啊!赐给窦融的玺书【建武五年,窦融派使者奉上书信并献马,光武帝高兴,答复并赐下玺书】汉光武帝 诏令:兼任河西五郡大将军事、统辖属国都尉并劳心镇守边境五郡的将军:兵马精强,仓库有储备,百姓富足。对外可以挫败羌、胡,对内可以使百姓得到安定,威德流传远方,大家都怀着诚意彼此期待。道路隔绝阻塞,忧闷何时才能停止?长史所奉上的书信和献来的马匹都已经送到,我深深知道你的厚意。如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正值蜀、汉相互攻伐,权势掌握在将军手中。举足向左或向右,便会产生轻重不同的影响。这样说来,想同你交好,哪里还能够估量呢?各种事情都由长史所见、将军所知。帝王交替兴起,千年才有一次机会;如果想成就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事业,辅佐弱小的国家,就应当努力完成功业。如果想要形成三分鼎足的局面,实行连衡或合纵,也应当及时决定天下大势。我们没有合并,是因为我和你相隔在边远地区,并不是要彼此吞并的国家。如今议论此事的人,必定有想仿效任嚣、尉佗控制七郡的计策。帝王可以分封土地,却不应分割百姓,各自只求完成自己的事情罢了。应当和汉文帝给南粤王的玺书参照阅读。汉文帝仁厚浑朴而不显露,光武帝宽厚长者的气度中略微显出英明敏锐的气息;但二人足以使远方归服,这一点相同。汉文帝的文章没有修饰,这一篇却极其用心经营;但作为帝王的言语,二者是一致的。○曹子建《高光论》认为光武帝胜过汉高祖,这是正确的论断。汉高祖凭借智谋、任用权术,光武帝则是宽厚的长者;即使废黜郭皇后一事成为盛德的瑕疵,然而与酿成吕后之祸相比,差别仍然极大。石勒竟然尊崇汉高祖而把光武帝并列,只是因为光武帝能够驾驭、制伏群雄。《与公孙述书》【六年】汉光武帝 图谶说:“公孙就是汉宣帝;代替汉朝的应当是‘当涂高’。你难道就是‘高’的本人吗?竟又把掌上的文字当作祥瑞?王莽有什么值得仿效的?你不是我的贼臣乱党,只是仓促时势中的人,人人都想替你办事罢了,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你的年岁已经过去,妻子儿女又弱小,应当早早为他们作出安排,这样可以免除忧患。天下这个神圣的权柄,不能凭武力强行争夺,应当留下来再三思考。” 内心宽恕而言辞严厉,笔锋带着风霜般的威力。○公孙述和隗嚣的军队失败、处境困窘时,光武帝仍多次下达亲笔书信,不忍心把他们彻底消灭,皇帝真是仁厚的人啊。○书信中有些话语言简洁而情意恳切。例如宋太祖时期讨伐北汉,刘钧回信说:“河东土地狭小,本来不足以抵挡中原;但我家世代都不是反叛者,只是勉强守着这里,大概是害怕汉氏的祭祀断绝吧。” 宋太祖怜悯他,所以直到刘钧在世时始终没有用兵。如今读这几句话,确实令人哀怜;否则宋太祖为什么不拿“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来回答呢?《答臧宫、马武诏》【二十七年】汉光武帝 黄石公记载说:“柔弱能够制服刚强,软弱能够制服强大。舍弃近处而谋求远方,会劳苦而没有功效;舍弃远方而谋求近处,会安逸而有长久的结果。所以说:一味追求扩大土地就会荒废,一心追求扩大德行就会强盛。保有自己已有的东西就能安定,贪图占有别人的东西就会残害他人。残害毁灭百姓的政治,即使一时成功也必然失败。如今国家没有良好的政事,灾害变故不断,百姓惊恐不安,人人不能自保,难道还要再到遥远的边境之外去用兵吗?”孔子说:“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况且北方少数民族还很强大,而屯田和警备方面,传闻的事情往往有许多不实。假如真能举天下一半的力量来消灭大敌,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如果时机不合适,不如让百姓休息。保有仁爱之心,认识大局,爱护养育百姓,不去从事穷兵黩武的事情,因此逐渐造成建武、永平年间的盛世。这道诏书与汉武帝悔恨轮台之事相比,难道不正是预先堵塞烟囱、搬走柴薪的人吗?此后那些热衷于远征、谋求功名的人接连出现,逐渐发展到汉安帝初年,国家空虚耗损,百姓死亡;即使和熹太后把节俭作为原则,仍然不能平息羌人祸患,反而更加严重。回头想起这道诏书,简直像预先看到了后来的局势。○晋、宋南渡以后,都有不可共同存在的仇敌,不能忘记磨砺兵力、准备报仇的心意;但也必须先使内部积蓄充足,观察时机再行动。我凡是见到热衷于边疆功业的人,没有一个不失败、后悔的。南朝宋元嘉年间的事业衰败,是由于王玄谟等人北伐,导致六州萧条。宋代的贾似道以及两个赵姓皇帝,则是不自量力地挑起战争,从而加速了灭亡。战争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祭祀明堂诏》【永平二年】汉明帝 现在正是时令美好、日子吉祥的时候,在明堂祭祀光武皇帝,使他配享五帝。礼仪已经完备,法定的礼器陈设齐全,音乐和谐,八音歌咏福祉,舞蹈表现功德。颁布时令,告诫群臣。事情结束后,登上灵台,观望天地元气,吹奏时律,观察万物的变化。群臣百官、藩国辅臣、宗室子孙、各郡奉上计簿,百蛮前来进贡。乌桓、濊貊都来助祭,单于的侍子、骨都侯也都陪列在位。这固然是圣祖功德所造成的。朕昏昧浅陋,却承奉大业,亲自执持圭璧,恭敬祭祀天地。仰望追思先帝,他受天命中兴汉室,拨乱反正,使天下安宁;封禅泰山,建立明堂,兴建辟雍,修筑灵台,弘扬大道,使它遍及八方。然而继承帝位的儿子没有周成王、周康王那样的资质,群臣也没有吕望、周公旦那样的谋略。朕在盥洗后进献爵酒,局促不安,只感到惭愧。素来性情顽钝鄙陋,遇到事情更加恐惧。所以君子心胸坦荡,小人总是忧惧不安。命令天下,除死刑以外,谋反、大逆等罪都一律赦免。百官长官,你们应当努力修治自己的职务,顺应施行时令,敬畏地奉行上天的意旨,以安抚亿万百姓。文辞既典雅庄重,内心又抑制而畏惧。汉明帝的治理教化很盛,胜过汉文帝;但汉文帝仁厚、恭敬、俭朴,天性却不是汉明帝所能相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