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雅正卷八
谓释氏以明心见性为宗旨,对病下砭,所引只宜截从诚意以下也。今读上下文,信然,未可轻议。○公自言: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髙下皆宜。熟读此篇,自见。师説 韩 愈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逺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逺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羣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廼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师襄,老▯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师道立,则善人多。汉世经学详明者,以师弟子相承故也。宋代理学昌明者,以师弟子相信故也。唐时知道者,独有一韩子,而当时又少肯师者。即如张文昌、李习之、皇甫持正,韩子得意弟子也,然诸人集中亦鲜推尊为师者,况其他乎?以此知唐时气习最重,故韩子痛切言之。唐学不及汉、宋者,亦以此也。吕原明,希哲,宰相子,又与程子年爵不甚相下,一见即首以师礼事之。原明悳器,即此一端,非复寻常,而程子道学得大明于时,未必不由此子。进学解 韩 愈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防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録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葢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絶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元。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逺绍。障百川而东之,廻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竒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録,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禆?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収竝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较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絶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竒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嵗縻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乗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廼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已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狶苓也。
译这是说佛教以明心见性为宗旨,韩愈是针对这种弊病下针砭,所以引用《大学》只宜从“诚意”以下截取。如今读它的上下文,确实如此,不可以轻率地批评。○韩公自己说:气势充沛,那么语言的长短和声音的高低都会恰当。把这篇文章熟读一遍,自然就能看出来。《师说》 韩愈 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靠他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不是生来就懂得一切的,谁能没有疑惑呢?有了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那么他的疑惑终究不能解决。出生在我以前的人,他听闻道理本来就早于我,我跟从他,把他当作老师;出生在我以后的人,他听闻道理也可能早于我,我也跟从他,把他当作老师。我所学习的是道理,哪里需要知道他的年龄是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呢?因此,无论尊贵还是卑贱,无论年长还是年少,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唉!从师学习的风尚不能流传,已经很久了,想使人没有疑惑就困难了。古代的圣人,才智远远超过一般人,尚且还要跟从老师请教;如今的一般人,远远低于圣人,却以向老师学习为可耻。因此圣人更加圣明,愚人更加愚昧。圣人成为圣人的原因,愚人成为愚人的原因,大概都出在这里吧?爱护自己的孩子,就选择老师来教他;对于自己,却以从师为可耻,真是糊涂啊!那些童子的老师,只是教他们读书、学习断句,并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解答疑惑的老师。不懂得断句,有疑惑不能解决,有的向老师学习,有的却不向老师学习;小的方面学习了,大的方面反而丢弃了,我没有看出这有什么明智。巫医、乐师以及各种工匠,不以互相学习为可耻。士大夫这一类人,只要听到“老师”“弟子”这样的称呼,就成群聚在一起嘲笑他们。问他们原因,就说:“那个人和这个人,年龄相仿,道术相近;向地位低的人学习就足以感到羞耻,向官位高的人学习又近于谄媚。”唉!从师学习的风尚不能恢复,由此就可知道了。巫医、乐师、各种工匠这些人,君子不屑与他们为伍;如今他们的智慧反而赶不上这些人,难道不是奇怪吗?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以郯子为师,苌弘以师襄为师,老聃以郯子这一类人为师;这些人的贤能都比不上孔子。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因此,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贤能。听闻道理有先有后,学术技艺各有专长,如此罢了。李家的子弟李蟠,十七岁,喜爱古文,《六经》的经文和传注都普遍学习,不受时俗拘束,向我学习。我赞许他能够实行古代从师的道理,写作《师说》送给他。从师的风尚确立,善良的人就多。汉代经学详明,是因为师生之间相互承继;宋代理学昌盛明达,是因为师生之间彼此信任。唐代懂得道的人,只有一个韩子,而当时又很少有人肯拜他为师。即使张文昌、李习之、皇甫持正,都是韩子的得意弟子,但这些人的文集中也很少有尊奉韩子为老师的,何况其他人呢?由此可知,唐代的社会风气最为严重,所以韩子对此说得痛切。唐代学术比不上汉、宋,也正因为这一点。吕原明,字希哲,是宰相的儿子,又和程子的年龄、爵位相差不大;他一见到程子,便首先以弟子礼节侍奉他。吕原明的德行器识,仅这一点就不同寻常;程子的道学能够在当时大为彰明,未必不是由于有这位弟子。《进学解》 韩愈 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各位学生站在学馆下面,教导他们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进,由于嬉游而荒废;品行由于思考而有所成就,由于因循而毁坏。如今圣贤相逢,治理的设施都已建立,正在铲除凶恶邪僻、擢升尊崇俊杰贤良。只要有一点小小的长处,大都登记姓名;有一项技能的人,没有不被任用的。搜罗选取,剔除瑕疵,刮去污垢,磨炼光彩。大概只是有幸而得到选拔,谁说有很多人才却不能显扬呢?”学生只应担心自己的学业不能精进,不要担心主管官员不明察;只应担心自己的品行不能成就,不要担心主管官员不公正。话还没有说完,队列中有人笑着说:“先生是在欺骗我们吧!”弟子们侍奉先生至今已经多年了,先生口中不停吟诵六经的文章,手里不停翻阅诸子百家的书籍。记载事迹的,必定提取它的要点;编辑言论的,必定探究它的根本。贪求博闻、务求所得,细小和重大的内容都不舍弃。点燃灯油来接续白昼,始终勤勉不懈地度过一年。先生的学业可以说是勤奋了。排斥异端,抵御佛教和老子之学,补缀儒学的空缺,阐明幽深微妙的道理。探寻失坠而茫然的学术源流,独自从旁搜求而远远继承。像阻挡百川使它们向东流,挽回已经倒下的狂澜。先生对于儒学,可以说是有功劳了。沉浸在醇厚浓郁的典籍中,含英咀华,写成文章,书籍堆满了家。上取法于姚、姒,浩浩荡荡而无边无际。周代诰命、殷代盘庚之诰,文字艰涩难读;《春秋》谨严精密,《左传》却铺陈夸饰;《易》奇特而有法则,《诗》正大而华美。下至《庄子》《离骚》、太史公所记录的文章,以及扬雄、司马相如的作品,技艺相同而情调各异。先生对于文章,可以说是内涵宏大而外在铺张。年轻时开始懂得求学,勇于敢作敢为;年长后通晓为人处世的原则,处理各种关系都合宜。先生在做人方面,可以说是成就了。然而先生不受世人信任,私下也得不到朋友帮助,进退两难,动不动就获罪。暂任御史,便被贬逐到南方夷地;做了三年博士,职务闲冗而不被治理。命运与仇敌合谋,能失败到什么时候?冬天很暖和,孩子却哭喊寒冷;年成丰收,妻子却哭诉饥饿。头发脱落、牙齿疏豁,最终死去又能得到什么益处?先生不考虑这些,反而教导别人要向自己学习。”有人说:“唉,你到前面来。大木材做栋梁,小木材做椽子,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自都得到合宜的位置,安置它们建成房屋,这是匠人的技艺。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破鼓皮,全都收集储藏,等待使用而不遗漏任何一种,这是良医的本领。选拔贤明、公正任用,杂然进用才能巧拙不同的人;有余裕者使之发挥优美,卓越杰出者使之成为俊杰;比较短处、衡量长处,只依据器量来安排,这是宰相的方法。从前孟轲喜欢辩说,使孔子的道理得以彰明;他驾车周游天下,最终老死在奔走途中。荀卿坚守正道,弘扬宏大的学说;为了躲避谗言逃到楚国,最终废弃而死在兰陵。这两位儒者,出口便成为经典,举足便成为法则,超越同类、远离常人,卓然进入圣人的境界;他们在世上的遭遇又怎么样呢?”如今先生的学问虽然勤奋,却没有遵循正统;言论虽然很多,却没有抓住其中的要旨;文章虽然奇特,却不能用于实际;品行虽然修养,却不能显扬于众人。即使这样,您还每月耗费俸钱,每年占用廪粟;儿子不知道耕种,妻子不知道织布,骑着马带着随从,安坐着吃饭,沿着通常道路匆忙奔走,窥看旧书来窃取其中内容。然而圣明的君主没有加以诛罚,宰相也没有斥退您,这不是您的幸运吗?一行动就得到诽谤,名声也随之而来;被投置闲散职位,正是命运应得的安排。至于计较财货有无,盘算班次资历的高低,忘记衡量自己的才力是否相称,指摘前人的瑕疵,这就像责问木匠为什么不把小木桩当作栋梁,又讥讽医生用昌阳延年,却想把粗劣的狶苓进献上去。
此篇辞涉愤激,宋儒为已之学,定不如此。然公自叙其读书卫道之苦心,不可没也。且如“寻坠绪之茫茫”数语,谁人能有此志向?“春秋谨严”数语,谁人能有此识解?勿论《七发》《七哀》等不足比伦,即《宾戯》《解嘲》等篇,亦相悬絶也。惟《送穷文》全系玩世愤俗之作,可不録耳。伯夷颂 韩 愈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廼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昭乎日月不足为明,崒乎泰山不足为髙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圣也,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者,廼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廼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繇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今世之所谓士者,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廼万世之标凖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激昻峻防,读之顽夫、亷懦夫有立志。张中丞传后叙 韩 愈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廵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宻,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逺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逺虽材若不及廵者,开门纳廵位本在廵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廵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廵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廵死而逺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逺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逺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逺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壊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逺之贤而为之耶?说者又谓逺与廵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逺所分始,以此诟逺。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絶之,其絶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廵逺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茍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亡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彊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往往说廵逺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廵逺之声威功绩出已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防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着其上甎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廵廵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廵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廵及廵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厯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
译这篇文章的言辞涉及愤激,宋代儒者所讲的为己之学,肯定不会这样。然而韩公自己叙述读书、卫护道统的苦心,也不可埋没。比如“探寻失坠而茫然的源流”几句话,谁能有这样的志向?“《春秋》谨严”几句话,谁能有这样的见识和理解?不要说《七发》《七哀》等篇不足以相比,就是《宾戏》《解嘲》等文章,也相差悬殊。只有《送穷文》完全是玩世嫉俗的作品,可以不收录。《伯夷颂》 韩愈 士人能够特立独行,只是因为合乎义而已,不顾别人的是非评价,这些都是豪杰之士,是信奉道义坚定而自知明白的人。一家人都非难他,而他仍努力实行、不受迷惑的,已经很少;至于一国一州的人都非难他,而他仍努力实行、不受迷惑的,大概天下只有一个人;如果到了全天下人都非难他,而他仍努力实行、不受迷惑,那么千百年才有一个人罢了。像伯夷这样的人,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不顾他人非议。他的光明,即使日月也不足以相比;他的高峻,即使泰山也不足以相比;他的巍峨,即使天地也不足以容纳。当殷朝灭亡、周朝兴起时,微子是贤人,抱着祭器离开了殷;武王、周公是圣人,跟随天下贤士和天下诸侯前去攻打殷,从未听说有人非难他们。只有伯夷、叔齐二人独自认为这样不可以。殷朝已经灭亡,天下人都尊奉周朝,唯独这两个人以吃周朝的粮食为可耻,宁可饿死也不顾惜。由此说来,他们难道是有所求而这样做的吗?只是因为信奉道义坚定而自知明白。如今世上所谓的士人,一个普通人称赞他,他就自以为有余;一个普通人阻挠他,他就自以为不足;唯独伯夷、叔齐不因圣人以外的人的评价而改变,仍然坚持自是。圣人本来就是万世的标准。因此我说:像伯夷这样的人,特立独行,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不顾他人非议。虽然如此,如果没有这两个人,后世的乱臣贼子就会接连不断。伯夷、叔齐激昂高峻的节操,读了它,顽劣的人和廉洁却懦弱的人也会树立志向。《张中丞传后叙》 韩愈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里,我韩愈和吴郡张籍翻阅家中的旧书,得到李翰所写的《张巡传》。李翰以文章著名,写这篇传记相当详细严密;但我还遗憾它有缺漏:没有为许远立传,也没有记载雷万春的事迹。总的来说,许远虽然才能似乎不如张巡,但他开门接纳张巡时,职位本来就在张巡之上;他把权柄交给张巡,自己处在他的下位,从不猜疑嫉妒,最终和张巡一起守城而死,成就了功名。城陷后他被俘,与张巡死亡的先后不同罢了。两家的子弟才能智慧低下,不能完全理解两位父亲的志向,便认为张巡死了而许远投降,怀疑他是怕死而向贼寇屈服。许远如果真的怕死,何苦守住这么小的地方,吃掉自己所爱的人,以此同贼寇抗争而不投降呢?当他们被围困防守时,外面没有蚍蜉蚂蚁般微小的援助,他们所想忠于的,只有国家和君主。贼寇告诉他们国家已经灭亡、君主已经死去;许远眼见救援不到,而贼军越来越多,一定认为贼人的话是事实。外无援兵可待却仍然死守,直到人与人相食将尽,即使愚人也能在几天内知道死期和结局了。许远不怕死,也很清楚。哪里有城池毁坏、同伴全都战死,唯独自己蒙受羞耻、苟求活命,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心这样做。唉,难道还能说许远贤明却会做这种事吗?议论的人又说,许远和张巡分城防守,城池陷落是从许远分守的地方开始的,因此用这件事来辱骂许远。这又同儿童的见识没有区别。人将要死亡时,五脏六腑必定有先受到疾病侵害的地方;拉断绳子,也必定有先断开的部位。旁观者看见这种情形,便跟着责怪那个部位,这也是不明白道理。小人喜欢议论,不愿意成全别人的美名,难道竟是这样吗?像张巡、许远所成就的事业这样卓越,尚且不能免于非议,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两位公当初开始守城时,难道能够知道最终一定没有人来救援,便放弃城池、提前逃走吗?如果连这里都不能守住,即使躲到其他地方,又有什么益处?等到救援断绝而且陷入困境,他们带着创伤残损、饥饿羸弱的余力,即使想离开,也一定走不到哪里。两位公的贤能,他们已经考虑得非常周全了。守住一座城,捍卫天下,以千百名濒临死尽的士卒,抵抗百万日益增多的军队,遮蔽江淮,阻遏敌军势头;天下没有灭亡,这是谁的功劳呢?当时,放弃城池而谋求生存的人,无法一两个地数清;拥有强兵却坐观成败的人,彼此环绕。既不追究责论这些人,反而以死守城池责备两位公,也可见这些人把自己比作叛逆乱贼,编造荒诞言辞来帮助他们攻击忠臣。我曾在汴、徐两府任职,多次往来于两府之间,亲自在他们所谓的双庙祭祀;当地老人常常谈起张巡、许远时期的事情。当年南霁云向贺兰进明请求救援时,贺兰嫉妒张巡、许远的声威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出兵救援。他爱惜南霁云的勇敢壮健,不听他的请求,强行把他留下,备办食物和音乐,请南霁云入座。南霁云慷慨地说:“我来的时候,睢阳城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东西了。我即使想独自进食,道义上也不忍心;即使吃了,也无法咽下去。”于是拔出所佩的刀,砍断一根手指,鲜血淋漓地给贺兰进明看。满座大惊,都被感动激发,为南霁云流泪。南霁云知道贺兰最终没有为自己出兵的意思,立即驰马离去。将要出城时,他抽箭射向佛寺的佛塔,箭射入塔上砖中将近半箭深,说:“我回去击破贼军,一定消灭贺兰。这个箭头就是用来作记号的。”韩愈在贞元年间经过泗州时,船上的人还指着那处相互谈说。城陷后,贼人用刀威胁张巡投降,张巡不屈,贼人便把他牵走将要斩杀;又去劝降南霁云。南霁云还没有回答,张巡便呼喊他说:“南八,男儿一死罢了,不可以因为不义而屈服。”南霁云笑着说:“我正想要有所作为,您既然这样说,我南霁云岂敢不死!”于是也不屈服。张籍说:“有一个叫于嵩的人,年轻时曾依附张巡;张巡起兵后,于嵩常常在围城之中。大历年间,我在和州乌江县见到于嵩,那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
以廵初尝得临涣县尉,好学亡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廵逺事,不能细也。」云廵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廵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廵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廵廵应口诵无疑。嵩从廵久,亦不见廵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万数。廵因一见问姓名,其后亡不识者,廵怒,须髯輙张。及城防贼,缚廵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廵起旋其众,见廵起或起或泣。廵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廵就戮时,顔色不乱,阳阳如平常,逺寛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廵同年生月日,后于廵呼廵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气薄云霄,光争日月。李汉叙公文所谓“诡然而蛟龙翔,蔚然而虎鳯跃,锵然而韶钧鸣”者,是也。廵逺在地下,应掀髯起舞,读者亦掀髯起舞。○按《唐书·许逺传》即采公此论,南霁云、雷万春竝附列传,“廵传”言:“廵至睢阳,与太守许逺、城父令姚訚等合,遣将雷万春、南霁云等领兵战宁陵北,斩贼将二十,杀万余人。”万春传云:“霁云、万春败贼于寜陵也。”别将二十有五,后皆死,廵难竝详传中,唯四人逸其姓名。又“廵传”霁云亦不肯降,廼与姚訚、雷万春等三十六人遇害。又万春传:“令狐潮围雍丘,万春为廵偏将,立城上与语,六矢着面不动。”廵任之,与霁云均前辈,以篇中但及霁云而不及万春,遂疑前之雷万春为南霁云之误。愚谓不载首尾者,即雷传不详所来也。老人畧说,既第举霁云,小时粗问,更不细及万春,则昌黎亦竟付之阙如,或畧或详于文义,初无碍也。○愚既为此论,恐犹是师心臆说,后阅黄太冲有答张尔公书,言茅鹿门“八家”之选,其防大畧本之荆川、遵岩,至其批评谬处,如昌黎《张中丞传后序》云:“不载雷万春事首尾,与南霁云乞救贺兰两不相防。”而鹿门以为“雷万春疑当作南霁云”,若乞救之事照应此句以补李翰之不载,则非矣。是前人已纠其谬。答崔立之书 韩 愈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徳乃至手笔以问之,扳援古昔,辞义髙逺,且进且劝,足下之于故旧之道得矣。虽仆亦固望于吾子,不敢望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非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黙黙,聊复自明。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已也。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辞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之辞,顔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夫所谓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辞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是选,必知其怀慙,乃不自进而已耳。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竞于蒙昧之中,仆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于今之世,其道虽不显于天下,其自负何如哉?肻与夫斗筲者决得失于一夫之目,而为之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裘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于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已。
译他因为张巡起初曾经做过临涣县尉,喜欢学习,没有什么书不读。张籍当时年纪还小,只大略询问张巡、许远的事情,不能详细了解。”张巡身高七尺多,胡须像神人一样威武。他曾看见于嵩读《汉书》,便对他说:“为什么读这么久?”于嵩说:“还不熟。”张巡说:“我读书不过三遍,一生都不会忘记。”于是把于嵩正在读的书整卷背诵出来,一个字也没有错。于嵩惊讶,认为张巡只是偶然熟悉这一卷,便随意抽取其他书卷来试他,张巡没有一卷不能全部背诵。于嵩又拿书架上的各种书来问,张巡随口回答,背诵无误。于嵩跟随张巡很久,也没见张巡平常经常读书。他写文章时,拿起纸笔立即写成,从未起草。起初守卫睢阳时,士卒将近一万人,城中的居民也将近一万户。张巡只要见过一次,问过姓名,后来便没有不认识的;如果有不认识的,他就发怒,胡须常常张开。城池被贼寇攻陷时,贼人捆绑张巡等数十人,让他们坐着,准备将要杀戮。张巡起身环视他的部众,看见张巡起身,有的跟着起身,有的哭泣。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这是命中注定的死。”众人哭泣,不敢抬头看他。张巡临刑时,脸色不变,安详自若如同平常;许远宽厚仁慈,是长者模样,相貌也如同他的内心。他与张巡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后来在张巡之后,称张巡为兄长。死时四十九岁。于嵩在贞元初年死于亳州、宋州之间。有人传说于嵩在亳州、宋州之间有田地,武人夺取后据为己有;于嵩准备到州府申诉争理,被武人杀害。于嵩没有儿子。这是张籍说的。气势冲薄云霄,光彩足以与日月争辉。李汉在《叙公文》中所说的“奇诡而如蛟龙飞翔,灿烂而如虎凤跃动,铿锵而如《韶》《钧》之乐鸣响”,就是这种情形。张巡如果在地下知道了,应该会捋着胡须起舞,读到这篇文章的人也会捋着胡须起舞。○按:《唐书·许远传》就是采录了韩公的这一论述,把南霁云、雷万春一并列入附传。《张巡传》说:“张巡到了睢阳,与太守许远、城父县令姚訚等会合,派遣将领雷万春、南霁云等率兵在宁陵以北作战,斩杀贼将二十人,杀死一万多人。” 《雷万春传》说:“南霁云、雷万春在宁陵打败了贼军。”另有二十五名将领,后来都战死了;张巡遇难的经过,在传记中记载得很详细,只有四个人没有记载姓名。又《张巡传》说,南霁云也不肯投降,于是和姚訚、雷万春等三十六人一同遇害。又《雷万春传》说:“令狐潮包围雍丘时,雷万春是张巡的偏将,他站在城上与令狐潮交谈,脸上中了六箭也不动。”张巡很信任他,他与南霁云都是前辈将领;由于篇中只提到南霁云而没有提雷万春,于是怀疑前面所说的“雷万春”是“南霁云”的误写。我认为,传记没有记载事情的始末,是因为《雷万春传》没有详细说明他的来历。老人只是略作说明,既然只举出南霁云,小时候粗略询问时,又没有详细追问雷万春,那么韩昌黎最终也只好将此事阙略不载;有时简略,有时详细,对文章的意义本来没有妨碍。○我写下这番议论后,担心仍然只是出于自己的臆测;后来读到黄太冲答张尔公的信,信中说茅鹿门所选的“唐宋八大家”文章,大致本于唐顺之、王慎中的选本;至于其中批评错误的地方,如韩昌黎《张中丞传后序》说:“没有记载雷万春事情的始末,与南霁云请求救援贺兰进明的事,二者毫不相关。” 而茅鹿门认为“雷万春”应当作“南霁云”;如果把请求救援的事情看作照应这句话,用来补充李翰没有记载的内容,那就错了。这说明前人已经纠正了他的错误。《答崔立之书》 韩愈 斯立足下:我见到危险却不能止步,行动又常常不合时宜,跌跌撞撞、狼狈不堪,丧失了自己所操持的原则,困窘之中也不知变通,以至于屡次受辱,成为君子和小人怜悯、讥笑的对象,成为天下人背弃而去的人。足下仍然认为我可以教导,反而降低身份和道德修养,亲自写信来询问我;引述古昔,文辞义理高远,一面进言一面劝勉,足下对于对待老朋友的道义,已经尽到了。即使是我,也本来只敢对您有所期待,而不敢对别人有所期待。然而,似乎还有一些地方您并没有真正了解我,难道是故意想要激发我多说吗?不然,您为什么不以大丈夫来期望我呢?我不能默默不言,姑且再自我说明一番。我十六七岁时,尚不了解人情世事,读圣人的书,以为读书人出来做官,都是为了别人,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到二十岁时,苦于家境贫寒,衣食不足,向亲近的人谋求办法,这才知道做官并不只是为了别人。后来到了京城,见到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大家都看重他们,我确实羡慕,便去寻求应试的方法。有人拿出礼部考试所用的赋、诗、策论等给我看,我以为不必学习也能够做到,于是到州县请求参加考试。主考官的取舍出自个人好恶,我考了四次才有结果,却也没有立即得到官职。听说吏部有以“博学宏辞”科选拔的人,大家尤其称赞他们有才,而且能够得到好的官职,我便去寻求应试的方法。有人拿出所考的文章给我看,也属于礼部考试一类;我私下对这种做法感到奇怪,但仍然羡慕这种名声,于是又到州府请求参加考试。我在吏部一共考了两次,有一次已经考中,却又被中书省黜退。虽然没有得到官职,有人却说我有才。退下来后我拿出自己的试卷阅读,才发现那简直像俳优的言辞,脸色惭愧,心中不安了好几个月。既然已经这样做了,就希望有所成就,这就是《尚书》所说的“以错误为可耻,却又继续做错事”。于是又请求参加考试,却仍然没有幸运地考中;我于是再次怀疑自己,认为所考的文章与考中者并没有不同,就文章的格调和我得到机会阅读的那些作品相比,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所谓“博学”,难道是今天所说的“博学”吗?所谓“宏辞”,难道是今天所说的“宏辞”吗?假如古代那些豪杰之士,如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之类,参加今天的这种选拔,他们一定会知道羞惭,也就不会自行来应试了。假如让他们与今天那些善于钻营求取功名的人在蒙昧之中竞争,我必定知道他们会感到羞辱。然而,假使那五个人生在今天,他们的道虽然不能显扬于天下,他们的自负又会怎样呢?难道肯同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在一个人的眼光下争论得失,并因此忧喜吗?所以我急于求取功名,若是小的所得,大概只是想凭此备办冬夏衣裘,供养贫困孤独的家人;若是大的所得,大概是想把我所感到的快乐同别人分享。除此之外,能否做到什么,我自己已经估量过了。
熟诚不待人而后知?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为必竢工人之剖,然后见知于天下。虽两刖足,不为病,且无使勍者再尅。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舍此而无门哉?足下谓我必待是而后进者,尤非相悉之辞也。仆之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为为我戚戚也。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于古者,邉境尚有被甲执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且潜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乗之。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寛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滨,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徳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为仆之玉凡几献,而足凡几刖也?又所谓勍者,果谁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士固信于知已,微足下无以发吾之狂言。吕东莱笑当时父兄无见识,以子弟得一第便为成材者,今俗下秀才类然。至有小试前茅,便诩诩有矜气者,斗筲器量,亦不宜尔。此文可振士子,则古称先之志,即不能志于道徳独不思以好古自豪,乃局于科举耶?答李翊书 韩 愈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髙,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悳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耶?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耶?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耶?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竢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黒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絶其源,终吾身而已矣。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髙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耶?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已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公生平刻苦肆力,本期至于古之立言者,因而有见于道,遂居然以传道自命。然自叙其躬行实践之功,少有见焉。至自道为文工夫本领,亲切有味如此。余尝谓自秦汉以来,惟公集文章之大成。此篇自冩得力处,尤不可不熟玩也。与孟尚书书 韩 愈愈白,行官自南廻,过吉州,得吾兄二十四日手书数番,忻悚兼至。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伏惟万福。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此传之者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逺地无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胸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来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已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册,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囬。”
译玉难道真的不必等到别人之后才会被认识吗?如今足下却又把我比作献玉的人,认为一定要等工匠剖开玉璞以后,天下人才会认识它。即使两次被砍断双足,也不以为忧患,而且不让强暴者再次加害。足下勉励我的心意,确实深厚。然而,求取仕进的人,难道除了这条路就没有别的门径了吗?足下认为我一定要等到这件事之后才能进身,这尤其不是了解我的话。我的玉,本来从未献出;我的脚,也本来从未被砍断。足下不要替我忧愁。如今天下的风俗,还有不如古代的地方;边境上还有披甲执兵的人。皇上不能安乐,宰相因此忧虑。我虽然不贤,也将暗中研究这些事情的得失,把它们贡献给宰相,推荐给君主;上可以希望取得卿大夫的职位,下也还可以求得一处屏障之地来乘势施展。如果这些都不可能得到,我还可以在宽阔闲静的田野上耕作,在寂静的水边垂钓,寻求国家遗留下来的事迹,考察贤人哲士一生的始末,写成一部唐代的经书,流传到无穷的后世,在奸邪谄媚者死后揭露他们,在幽暗之中彰显潜藏的德行。这两条道路,必定有一条可以实现。足下认为我的玉献过几次,而我的脚被砍过几次呢?又所谓强暴者,究竟是谁呢?再次被砍足的刑罚,究竟是什么情形呢?士人本来就确实会向知己倾诉;若不是足下,我无法发出这些狂妄的话。吕东莱嘲笑当时那些没有见识的父兄,认为子弟考中一次便算成才;如今世俗中的秀才大多也是这样。甚至有人在小型考试中名列前茅,便得意洋洋,显出骄矜之气;器量如斗筲一般,也不应如此。这篇文章可以振作士人的精神;那么古人所说的以先贤为志向,即使不能以道德为志,难道就不能以好古自豪,却偏偏局限在科举之中吗?《答李翊书》 韩愈 六月二十六日,韩愈告白李生足下:您的文章辞采很高,而您的提问却谦下恭敬。能够这样,谁不愿意把自己的道理告诉您呢?道德归于正道,已经指日可待了,何况道德之外的文章呢?还是说,我只是望见孔子的门墙,却没有进入他的宫室,难道就足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吗?即使这样,也不能不对您说一说。您所说的“立言”,是对的。您所写的文章与您所期望达到的境界非常相似,已经接近了。但不知道您的志向,是希望胜过别人并得到别人的取用呢,还是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呢?如果希望胜过别人、得到别人的取用,那么您本来已经胜过别人,也可以被别人取用了;如果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就不要希望很快成功,不要被权势利益诱惑,要培育根本,等待果实;增加灯油,等待光明。根基茂盛,果实就会成熟;油脂丰足,光就会明亮。仁义之人的言辞,自然和煦可亲。还是有困难吗?我自己也不知道所写的文章究竟已经达到还是尚未达到。即使如此,我学习这种写作已经二十多年了。起初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不敢阅读,不是圣人的志向不敢存于心中。处于静止状态时好像忘记了外物,行动时好像遗忘了自身,庄重得像在思考,茫然得像在迷失。当我从内心取出思想、落笔写成文章时,只专心于除去陈旧的说法,那真是艰难啊!别人阅读我的文章时,我不知道他们的讥笑是否真的值得讥笑。这样过了许多年,仍然不改变,后来才清楚地辨别古书的真伪,以及那些虽然正确却没有达到高深境界的文章,黑白分明;努力把它们除去,才渐渐有所收获。当我从内心取出思想、落笔写成文章时,文思便源源不断地涌来。别人阅读我的文章时,讥笑它,我反而以为高兴;称誉它,我反而以为忧虑,因为其中还保留着世俗人的说法。这样又过了许多年,文章才浩大充沛起来。我又担心其中夹杂不纯,于是迎上去排斥它,平心静气地考察,等到发现全都醇厚纯正,然后才放手写作。即便如此,也不能不继续涵养。要行走在仁义的道路上,遨游于《诗经》《尚书》的源流中,不迷失道路,不断绝源流,直到终身而已。气,好比水;言辞,好比漂浮在水上的东西。水势大,漂浮物无论大小都会浮起;气与言辞的关系也是如此。气势充盛,言辞的长短和声音的高低便都会恰当。即使如此,哪里敢自称已经接近成功呢?即使接近成功,把文章用于世人,又能取得什么呢?即便如此,等待别人取用的文章,难道只是像器物一样吗?采用还是舍弃,属于别人。君子却不是这样,内心存有道义,行为自有准则;被任用,就把道理施行于世人;不被任用,就传授给自己的门徒,写在文章中,作为后世的法则。像这样做,难道也足以感到快乐吗?还是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有志于古道的人太少了;有志于古道,难道一定要被世俗遗弃吗?如今我确实为此感到快乐,也为此感到悲哀。我急切地称誉这样的人,是为了勉励他们,并不是敢于对可称誉之处加以褒扬、对可贬斥之处加以贬低。向我请教的人很多,只是想到您的话不是出于求利之心,所以姑且替您说这些。韩公一生刻苦,用尽心力,本来期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因而有所见于道,最终竟以传道自任。然而,他在自述亲身践履道义的功夫方面,较少有所表现;至于亲自说明写文章的功夫和根本,却如此亲切而有意味。我曾经说过,自秦汉以来,只有韩公的文集集文章之大成。这篇文章亲自写出他用力之处,尤其不可不仔细玩味。《与孟尚书书》 韩愈 韩愈告白:我任职出行从南方回来,经过吉州,收到兄长二十四日写来的几封亲笔信,欣喜和惶恐交集。不知入秋以来您的睡眠饮食怎样?恭敬地祝愿您万福。来信说:“有人传言韩愈近来稍微信奉佛教。”这是传言者的妄说。我在潮州时有一位老和尚,号大颠,颇为聪明,懂得道理。那里偏远,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所以我从山中把他召到州城,留了十多天。他确实能够超脱形骸,以理性战胜自己,不被事务扰乱。和他交谈,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总觉得他胸中没有滞碍,认为很难得,因此同他往来。后来我去海边祭祀神灵,便到他的庐舍拜访;等到我来袁州时,留下衣服同他作别。这只是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并不是尊崇信奉他的教法、求取福田利益。孔子说:“我向神祷告已经很久了。”凡是君子立身行事,自有法度。圣贤的事业,都具备在典籍之中,可以效法,可以师从。上不愧对天,俯不愧对人,内不愧对自己的良心。积善积恶,灾祸和福庆自然各自按照同类到来。为什么要离开圣人的道,舍弃先王的法,而跟从夷狄的教法来求取福祉呢?《诗经》不是说过吗:“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祉不违背正道。”
传又曰:“不为威愓,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耶?小人耶?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只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礼乐崩而夷狄横,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扬子云云:“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其经,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羣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収。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袵,而言侏▯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汉氏以来,羣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髪引千钧,绵绵延延,寖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唱释老于其间,鼓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籍湜辈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惟増惭惧,死罪,死罪!愈再拜。絶大眼孔,絶大抱负,语皆惊心动魄,出之《原道》《佛骨表》《孟尚书书》《张中丞传后序》此四篇,尤为韩集絶顶文字,亦千古之至文也。再与鄂州桞中丞书 韩 愈愈愚不能量事势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困顿三州之地,蚊蚋蚁虫之聚,感凶竪喣濡饮食之惠,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为帅,出死力以抗逆明诏,战天下之兵,乘机逐利,四出侵暴,屠烧县邑,贼杀不辜,环其地数千里,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为之骚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劳于图议,握兵之将,熊罴防虎之士,畏懦防蹜,莫肯杖戈为士卒前行者,独閤下奋然率先,扬兵界上,将二州之守,亲出入行间,与士卒均辛苦,生其气势,见将军之锋頴,凛然有向敌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业,取先天下武夫闗其口而夺之气,愚初闻时方食,不觉弃匕箸起立,岂以为閤下真能引孤军单进,与死冦角逐争,一旦侥幸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贵,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适机宜,而风采可畏爱故也,是以前状辄述鄙诚,眷惠手翰,还答益増忻悚,夫一众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时雨,三代用师不出是道,閤下果能充其言,继之以无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虽国家故所失地,旬嵗可坐而得,况此小冦,安足置齿牙间,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夫逺征军士,行者有羁旅离别之思,居者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馈饷烦费之难,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用命,浮寄孤悬,形势销弱,又与贼不相谙,委临敌恐骇,难以有功,若召募土人,必得豪勇,与贼相熟知其气力所极,无望风之惊,爱防乡里,勇于自战,征兵满万,不如召募数千,閤下以为何如?倘可上闻,行之否?计已与裴中丞相见,行营事宜,不惜时赐示及,幸甚。读《原道》等篇,知公非徒文士也。读《上宪宗论淮西事宜》篇,知公非徒道学也。文士而不知道,一书箧子耳;语道学而不知经济,一书痴耳。世人见迂庸一种,读几行性理,全无器识,以凡为道学者,类然。不知实道学人必有实经济,乌得分判哉?公此篇古劲雄健,字经追琢而出,效西汉而无其迹,进策亦足觇经济。送孟东野序 韩 愈
译传文又说:“不因威势而恐惧,不因利益而忧患。” 假如佛教能够给人降下祸患,也不是守道君子所应恐惧的,何况万万没有这种道理。况且那个佛,究竟是什么人呢?他的行为像君子,还是像小人?如果是君子,就一定不会无故给守道之人降祸;如果是小人,他自身已经死了,鬼魂也不会灵验。天地神祇昭然分布、森然罗列,不是可以欺骗的;又怎么肯让他的鬼魂任意妄为,在人间作威作福呢?进退都没有依据却相信奉行它,也就迷惑了。况且我不帮助佛教而排斥它,也是有道理的。孟子说:“如今天下的人不是归附杨朱,就是归附墨翟;杨朱、墨翟交相惑乱,圣贤之道不能显明,那么三纲就会沦丧,九法就会败坏,礼乐就会崩溃,夷狄就会横行,距离变成禽兽还有多远呢?”所以说:“能够言说并排斥杨朱、墨翟的人,都是圣人的门徒。”扬雄说:“古代杨朱、墨翟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驳斥他们,道路就开阔明朗了。”杨朱、墨翟的学说流行,正道废弃,持续了几百年,一直到秦朝,终于使先王的法度灭亡;秦朝焚烧、销毁经书,坑杀学士,天下于是大乱。秦朝灭亡、汉朝兴起后,近百年间还不知道修明先王之道。后来才开始废除挟书之律,逐渐搜求散失的书籍,招纳学士。经书虽然略有搜得,但仍然都残缺不全,十篇中亡失了两三篇。因此学士大多老死,后来的人看不到完整的经书,不能完全了解先王的事情,各自把自己的见解作为守则,彼此分离隔绝,不能合于一体,也不公允。二帝三王以及群圣人的道,于是大为毁坏。后来的学者无从寻求,逐渐发展到今天,已经模糊不明了。这种祸患出自杨朱、墨翟肆意流行而没有人禁止。孟子虽然贤而近于圣人,却没有取得职位,空有言论而无法施行,即使说得切中要害,又能补救什么呢?然而,幸亏有他的言论,如今的学者还知道尊奉孔氏,崇尚仁义,尊重王道而轻视霸道罢了。那些重要的经典和法则,全都亡失毁灭而无人救护,败坏残烂而无人收拾。所谓千百之中仅存十一,哪里谈得上“道路开阔明朗”呢?然而,假如当初没有孟氏,我们都将穿着左衽衣服,言语也会像夷狄那样难懂。所以我曾经推尊孟氏,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汉代以来,群儒勉强修补,已经千疮百孔,随着混乱而不断散失,危险得像用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绵延不断,逐渐微弱而至于消灭。正在这时,又有人在其中倡导佛教和老子之学,鼓动天下众人跟从。唉,这也太不仁厚了!佛、老之害超过杨、墨。韩愈的贤能比不上孟子;孟子不能在正道尚未亡失以前挽救它,而韩愈却想在正道已经毁坏以后保全它。唉!他也太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了,而且眼看自身处境危险,却没有人来救他,最终至死。即便如此,假使他的道能够通过我而大致流传,即使死上一万次也没有遗憾。天地鬼神在上面监临,在旁边质证,又怎么能因为一次挫折,就自行毁掉自己的道而归从邪说呢?籍、湜等人虽然多次受到指教,却不知道他们果真能够不背叛离去吗?承蒙兄长厚爱,而我不能接受您的教诲命令,只有更加惭愧恐惧了。死罪,死罪!韩愈再拜。这篇文章眼界极大、抱负极大,言语都令人惊心动魄;它与《原道》《论佛骨表》《孟尚书书》《张中丞传后序》这四篇,尤其是韩愈文集的最高篇章,也是千古至文。《再与鄂州柳中丞书》 韩愈 我愚昧,不能估量事情形势的是非可否;近来常想到淮西因衰败而疲敝,三州之地困顿不堪,像蚊蚋蚂蚁聚集一样,感激凶恶小人抚养、饮食的恩惠,牵着儿童的手,让他们坐在堂上,奉他们为统帅,拼死抵抗朝廷的明诏,与天下军队作战,乘机逐利,四处侵扰暴虐,屠杀焚烧县邑,杀害无辜,周围数千里没有不受其毒害的地方;洛、汝、襄、荆、许、颍、淮、江都因此骚动不安。丞相、公卿、士大夫为筹划议论而劳苦,掌兵的将领以及熊罴、虎豹般勇猛的士卒,却畏惧怯懦,莫肯持戈在士卒前面开路。唯独阁下奋勇率先,扬兵于边界之上,统率二州的守军,亲自出入行阵之间,与士卒共同劳苦,使他们产生气势;显露出将军的锋芒,令人凛然生出向敌之意。您却用儒雅的文字章句之业,压倒天下武夫,使他们闭口失气。我初次听说时正在吃饭,不觉放下筷子站起,难道是认为阁下真能率领孤军独进,和死敌角逐争战,侥幸一日获利吗?即使真能这样,也不足以称贵;之所以能使人心服,是因为行事合乎时机和事理,而风采又令人敬畏、爱慕。因此我在前一封信中就表达了自己的诚意,承蒙您厚意亲笔回信,我更加欣喜而惶恐。只要能聚合众人的心力、耳目,使军队所到之处如同及时雨,三代用兵也没有超出这个道理。阁下如果真能充实自己所说的话,继之以不懈努力,取得有利地形,甲兵足以使用,即使是国家过去失去的土地,十年之内也可以坐等收复,何况这些小贼,哪里值得放在齿牙之间议论?请您努力最终完成此事,等待他们到来,那就太幸运了。远征的军士,出征者有羁旅离别的思念,留守者有怨旷骚动的忧患;本军有运输粮饷、耗费财力的困难;当地官吏又多有姑息迁就、顾虑声名的弊病。逼迫他们,他们就怨恨;宽缓对待他们,他们就不听命。军队浮寄孤悬,形势逐渐衰弱;又与贼军不熟悉,临敌时恐惧惊骇,难以建立功劳。若召募当地人,必定能得到豪勇之士;他们熟悉贼军,知道贼军力量所能达到的限度,不会有望风而惊的恐惧;又爱护乡里,勇于自战。征调一万人,不如召募几千人。阁下认为怎样?如果这些意见可以上报皇上,能否施行?我已经同裴中丞见过面,行营的事务,希望您不吝时时赐教告知,那就太幸运了。读《原道》等篇,知道您不只是文士;读《上宪宗论淮西事宜》一篇,知道您也不只是道学家。文士却不知道道,不过是装满书的箱子;谈道学却不知道经世济民,不过是一个书呆子。世人看见某种迂腐庸碌的人,读了几行性理之书,完全没有才器见识,便把凡是自称道学的人都看成这样。不知道真正的道学家必定具有真正的经世济民之才,怎么能把二者分开呢?您这篇文章古朴刚劲而雄健,字句经过锤炼而写出,仿效西汉文章却没有留下仿效的痕迹;进策也足以看出您的经世才能。《送孟东野序》 韩愈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于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防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逺。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眘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知、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絶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徳,莫之顾耶?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唐之有天下,陈子昻、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髙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滛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翺、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鸣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世之汩没于时文久矣,不但无志于道,即肆力于古,求可传者亦少焉。故登此文以鼓之。至其文之变化离竒,独出格调,尤令人有舞蹈之乐。送李愿归盘谷序 韩 愈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徳,入耳而不烦,曲睂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緑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闲处,升髙而望逺,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趦趄,口将言而嗫嚅,处秽汚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徼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逺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防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夀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不下断制,只述其言,独辟一格,又无溢美之嫌。公之为文,变化分寸,无所不有也。○前段可作郭令公像赞,中段可作陶靖节像赞,末段可作诸追逐势利、全无亷耻者像赞。○案西平之子李愬之兄亦名愿,唐书愿传:愿少谦谨,初领夏绥银宥节度使,政简而严。至节度鳯翔,自是迩声色而政衰矣。史言其以荒侈败,结纳权近,与篇中所述正复相反,明非一人矣。又案南宋庆元中建安刋五百家注本,此序后附载唐人髙从一跋,以证其非西平子。盖以两人同时,其姓名适同,恐后人不及致辨耳。公又有和卢郎中送盘谷子诗序,作于贞元十七年,西平子方官环列;诗和于元和七年,西平子又正拥节旄,更非弃官髙蹈者,可知。送浮屠文畅师序 韩 愈
译大凡事物不能得到平衡就会发出声音。草木本来没有声音,风摇动它们,它们就发出声音;水本来没有声音,风吹荡它们,它们就发出声音。水波跳跃,有时是受到激发;水流奔趋,有时是受到阻塞;水沸腾,有时是受到火烤。金石本来没有声音,有时受到敲击就发出声音。人的言语也是这样,有了不得不说的事情,然后才说话。歌唱,是有所思;哭泣,是有所怀。凡是从口中发出而成为声音的,难道都有所不能平吗?音乐,是郁积在内心而向外宣泄的东西。选择那些善于发声的东西,借助它们来发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这八类,是万物中善于发声的。上天对于四时也是这样,选择那些善于发声的东西,借助它们来发声。因此鸟在春天鸣叫,雷在夏天轰鸣,虫在秋天鸣叫,风在冬天呼啸。四时相互推移,其中一定有不能平衡的地方吧?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人的声音中最精纯的是言语,言语中的文章辞采又是其中最精纯的。上天尤其选择那些善于发声的人,借助他们来发声。唐尧、虞舜时代,皋陶、禹是善于发声的人,上天借助他们来发声。皋陶不能用文章辞采发声,又借助《韶》乐来发声。夏朝时,太康的五个弟弟用歌辞发声;伊尹为殷发声,周公为周发声。凡是载于《诗》《书》以及六经的,都是善于发声的作品。周朝衰微时,孔子的门徒为之发声,声音宏大而传得久远。传记说:“上天将把孔子作为木铎。”这难道不可信吗?到了末期,庄周用荒诞的言辞发声。楚国是大国,它灭亡时,由屈原为之发声。臧孙辰、孟轲、荀卿,是用道发声的人。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是用自己的学说发声。秦朝兴起时,李斯为之发声。汉代,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发声的人。再往下,魏晋时期善于发声的人,比不上古代,但也没有完全断绝。就其中较好的人来说,他们的声音清亮却浮薄,节奏繁密而急促,言辞放纵而哀伤,志趣松弛而放荡,所说的话杂乱而没有条理。难道是上天厌恶他们的德行,所以不肯顾念他们吗?为什么不发声呢?因为他们本来是善于发声的人。唐朝拥有天下以后,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凭借各自的才能发声。那些活着而处于下位的人中,孟郊,字东野,开始凭借诗歌发声。他的成就高出魏晋,不懈怠而达到古代的境界;其他人的文章也逐渐浸润于汉代风格。跟随我交游的人中,李翱、张籍最为突出。这三个人的发声,确实都是善于发声。只是还不知道上天将调和他们的声音,使他们歌咏国家的盛盛呢,还是将使他们身受穷困饥饿、内心忧愁,以便让他们自己歌咏不幸呢?这三个人的命运,就悬系于上天了。他们身居高位时,有什么值得为之高兴的呢?身处下位时,又有什么值得为东野在江南的行役悲伤的呢?我好像还有些不能释然,因此说明他们的命运在上天,以此来宽解他。世人沉溺于时文已经很久了,不仅没有志向于道,即使竭力学习古文,寻求可以流传后世的作品,也很少有人做到。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鼓舞他们。至于文章变化奇异、独出于一般格调之外,更让人有手舞足蹈的快乐。《送李愿归盘谷序》 韩愈 太行山南面有个盘谷。盘谷之中,泉水甘美,土地肥沃,草木丛生茂盛,居民很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座山之间,所以叫作盘谷。”有人说:“这个山谷幽深而地势险阻,是隐士盘旋居住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居住在那里。李愿说:“人们所称的大丈夫,我已经知道了。把利益恩泽施给别人,声名在当时显扬,坐在朝廷之中,进退百官,辅助天子发布命令;在外面,就树起旗帜,排列弓箭,武夫在前面喝道,随从堵塞道路,供应物资的人各自拿着器物,夹道飞驰。高兴了就赏赐,发怒了就施刑;有才能的人满面前,谈论古今而称誉盛德,听在耳中也不感到厌烦;弯眉丰颊、声音清亮、身姿便利,外貌秀美、内心聪慧,飘动着轻薄的衣襟,遮掩着长长的衣袖,涂粉画黛的女子排列在房舍中安闲居住,因嫉妒宠爱而自负,争相展现美貌以求取怜爱。这就是大丈夫得到天子知遇、在当世施展力量的人所做的事。我不是厌恶这些而逃避它,而是命运如此,不能侥幸求得。困穷地居住,安闲地处身;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坐在茂盛的树下度过整天,用清泉洗濯使自己洁净;采摘山中的美味可以充饥,在水中垂钓所得鲜鱼可以食用;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以舒适为安。与其在生前获得声誉,哪如死后没有毁谤?与其身体享乐,哪如内心没有忧愁?不受车马服饰束缚,不遭刀锯刑罚,不必知晓政治治乱,也听不到官职升降。这是不得志于时的大丈夫所做的事,我就这样做。”那些在公卿门下等候、奔走于权势之路的人,脚将要向前却犹豫不进,口将要说话却吞吞吐吐,身处污秽却不以为羞,触犯刑法而遭诛戮,寄希望于万分之一的侥幸,直到老死才停止;这样的人在做人方面,究竟算贤还是不肖呢?昌黎韩愈听到他的话,认为很壮烈,便给他酒,并为他作歌说:盘谷之中,是您的居所。盘谷的土地,可以耕种;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濯,也可以沿水而行。盘谷的险阻,谁来争夺?您的居处幽深,空间却宽阔有容;道路迂回曲折,像走去又返回。啊,盘谷的快乐啊,快乐无穷!虎豹远离踪迹,蛟龙潜藏逃遁;鬼神守护防卫,呵斥禁止不祥。又能饮酒又能吃饭,长寿而健康;没有什么不满足,还能有什么奢望?给我的车涂油,喂饱我的马;跟随您到盘谷去,终我一生自在徜徉。不作断然的评判,只叙述李愿的话,独自开辟一种格调,又没有过分赞美的嫌疑。韩公写文章,变化有分寸,什么风格都具备。○开头一段可以作为郭令公的画像赞,中间一段可以作为陶靖节的画像赞,末尾一段可以作为那些追逐权势利益、全无廉耻之人的画像赞。○考察《唐书》:西平王的儿子李愬的哥哥也名叫李愿。《唐书·李愿传》说:李愿年轻时谦逊谨慎,起初任夏绥银宥节度使,政务简约而严明。后来任凤翔节度使,从此亲近声色,政务便衰败了。史书说他因荒淫奢侈而失败,结交权贵近臣,这与篇中所叙恰好相反,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又考察南宋庆元年间建安刊刻的《五百家注》本,在这篇序后附有唐人高从一的跋文,用来证明此人不是西平王的儿子。大概因为两人生活在同一时期,姓名又恰好相同,担心后人来不及辨明。韩公另有《和卢郎中送盘谷子诗序》,作于贞元十七年,当时西平王的儿子正任环列之官;诗作和诗于元和七年,西平王的儿子又正在统率节旄,更不是弃官隐居的高士,由此可以知道。《送浮屠文畅师序》 韩愈
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其名,则非,校其行,则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浮屠师文畅,喜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搢绅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柳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得其所得,叙诗累百余篇,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説,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着,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湖之所以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之也。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邪?夫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已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彊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耶?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也。恱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余既重桞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此篇小原道也。公凡送浮屠诗若文,必先斥其非,而示以正道。此公之兀岸不茍处。○公于谈道之文,确有所见,与文士大别。然于穷理修身,谨确细宻处,未能如程朱之亲切说出也。送殷员外使回鹘序 韩 愈唐受天命为天子,凡四方万国,不问海内外,无小大,咸臣顺于朝,时节贡水土百物,大者特来,小者附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既嗣位,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诏曰:「四方万国,惟回鹘于唐最亲,奉职尤谨。丞相其选宗室四品一人,持节往赐君长,告之朕意。又选学有经法,通知时事者一人,与之为贰。」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承命以行。朝之大夫莫不出饯,酒半,右庶子韩愈执盏言曰:「殷大夫今人适数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微出于言面,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应诏,真诚知人士,不通经果不足用于是相属为诗以道其行云。使于四方,圣人重之。文之简古苍老,令我玩诵不置。送郑尚书序 韩 愈岭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岭南节度府,其四十余分四府,府各置帅。然独岭南节度为大府,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佐启问起居,谢守地不得即贺,以为礼。嵗时必遣贺问,致水土物。大府帅或道过其府,府帅必戎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袴鞾,迎郊。及既至,大府帅先入据馆,帅守屏若将趋入拜庭之为者,大府与之为让,至一再乃敢改服,以宾主见,适位执爵,皆兴拜,不许乃止,防若小侯之事大国有大事,谘而后行。▯府之州,离府逺者至三千里,悬隔山海,使必数月而后能至。蛮夷悍轻易怨,以变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岛,颿风一日踔数千里,漫澜不见踪迹,控御失所依,险阻结党仇机,毒矢以待将吏,撞搪呼号以相和应,蜂屯蚁杂,不可爬梳。好则人,怒则兽,故常薄其征入简节而疎目,时有所遗漏,不究切之,长养以儿子至纷不可治,乃草薙而禽狝之,尽根株痛断乃止。其海外杂国,若耽浮罗、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腊、干陀利之属,东南际天地以万数。或时▯风潮,朝贡蛮胡贾人舶交海中。若岭南帅得其人,则一邉尽治,不相冦盗贼杀,无风雨之灾,水旱疠毒之患。外国之货日至,珠香象犀玳瑁竒物溢于中国,不可胜用。故选帅常重于他镇,非有文武威风,知大体可畏信者,则不幸往往有事。长庆三年四月,以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践其任。郑公常以节镇襄阳,又帅沧景徳棣,歴河南尹、华州刺史,皆有功悳可称道。入朝为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家属百人,无数亩之宅,僦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及是命,朝廷莫不悦。将行,公卿大夫士茍能诗者,咸相率为诗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韵必以来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来归疾也。
译本来有人名义上是儒者,行为却像墨家;问他的名义,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不是儒者,可以同他交游吗?如果有人名义上是墨者,行为却像儒者;问他的名义,不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是儒者,可以同他交游吗?扬子云说:“在孔子的门墙之内,就把他赶出去;在夷狄之中,就引进他。”我取这句话作为准则。浮屠僧文畅喜欢文章,他游历天下,凡有所行动,必定向士大夫请教,请求他们为自己的志趣作诗歌。贞元十九年春天,他将要前往东南,柳宗元替他请求,解开他的行装,发现他所得的诗作,整理出诗歌一百多篇;若不是极其爱好文章,怎么能够得到这么多呢?可惜没有人用圣人的道理告诉他,只是把佛教的说法拿来赠给他。文畅是佛教徒,如果想听佛教的说法,应当亲自去他的老师那里询问,为什么要拜访我们这些儒者而来请教呢?请允许我说明。大概他看见我们的君臣父子关系美善,文物制度和事业盛大,心里有所仰慕;只是受佛教教法拘束而不能进入,所以乐于听闻儒道而前来请教。像我们这些儒者,应当把二帝三王的道理、日月星辰的运行、天地显现的原因、鬼神幽隐的原因、人物繁衍的原因、江河湖海流动的原因告诉他;如果不这样说,反而用佛教的说法来轻率地告诉他,那就错了。人民刚刚诞生时,本来就像禽兽和夷狄一样;圣人出现并建立制度以后,人们才知道居住在房屋中、吃粮食,亲爱亲人、尊敬尊长,使活着的人得到养育,使死去的人得到安葬。因此,道没有比仁义更大的,教化没有比礼乐更正的;刑罚和政令施行于天下,万物都得到适宜;落实到自身,身体安宁而气息平和。尧把这些传给舜,舜把这些传给禹,禹把这些传给汤,汤把这些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把这些传给周公、孔子;把它们写在典册中,中国人世代守护它们。如今佛教徒又是谁创立、谁传授这些道理呢?鸟低头啄食,抬头四处张望;野兽深居简出,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即使这样也仍然不能逃脱弱肉强食。如今我和文畅安居而有闲暇,食物优裕,悠然度过生死,与禽兽不同,难道可以不知道这种生活从哪里来吗?不知道,是人的过错;知道却不实行,是迷惑。知道之后却不能立即实行,是软弱;知道却不把它告诉别人,是不仁;告诉别人却不说真实情况,是不信。我既然看重柳宗元的请求,又赞赏文畅喜爱文辞,所以说了这些。这篇文章略同于《原道》。韩公凡是为佛教徒作送别诗文,必定先斥责佛教的错误,再把正道指示给他。这正是韩公高傲刚直、不肯苟且处世的地方。○韩公谈论道的文章,确实有所见解,与一般文士大不相同。然而,在穷究事理、修养自身的谨慎确实和细密之处,还不能像程颐、朱熹那样亲切地说清楚。《送殷员外使回鹘序》 韩愈 唐朝承受天命成为天子,四方万国,无论海内海外,无论大小,都向朝廷称臣归顺,按时进贡当地的各种物产;大的国家亲自前来,小的国家则随同使团会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继承帝位后,全面治理国内,使其遵循法度。元和十二年,下诏说:“四方万国之中,只有回鹘与唐朝最亲近,奉行职分尤其谨慎。宰相应当选宗室中四品官一人,持节前往赏赐回鹘君长,告知我的心意;又选一名通晓经学法度、熟悉时事的人,作为他的副使。”于是殷侯侑由太常博士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任侍御史,穿朱衣,执象笏,奉命出行。朝廷大夫无不出城饯行。酒喝到一半,右庶子韩愈执杯说:“殷大夫今天只不过出门远行几百里,脸上就显出惆怅而可怜的离别神色。平时披着被子进入三省值班,还要细细叮嘱、回头嘱咐婢女,絮絮叨叨不能停。如今您出使万里之外的外国,言语和脸色中却一点细微的离情都没有,难道不是真正知道轻重、具有大丈夫气概吗!”宰相因为您的才德而应诏,真是确实知道人才;不通晓经学,果然不足以担任宰相。于是同僚们接连作诗,来表达他此行的情形。出使四方,是圣人所重视的事。这篇文章简洁古朴而苍劲老练,使我玩味诵读,不能放下。《送郑尚书序》 韩愈 岭南以南有七十个州,其中二十二州隶属于岭南节度府,四十多个州分属四个府,每府各自设置统帅。然而只有岭南节度府是大府,大府的使者初次到达四府时,四府一定派属官启问起居;感谢大府守地,却不能立即祝贺,以此作为礼节。每逢岁时,一定派人致贺问候,送来当地物产。大府统帅有时经过四府辖地,府帅一定穿戎装,左手握刀,右边系着弓箭,裹头,穿裤靴,到郊外迎接。等大府帅到达后,先进入馆舍;府帅恭敬退避,好像将要趋入庭中拜见,大府帅同他谦让,经过一两次之后,才敢更换服装,以宾主之礼相见;到了各自的位置,手执酒爵,双方都起身拜礼,直到大府帅不允许才停止,情形仿佛小侯侍奉大国,有大事要先请示然后施行。隶属府的州,距离府治远的达到三千里,隔着山海,派出的使者往往要几个月才能到达。蛮夷强悍轻率,容易产生怨恨;因此岭南各州都濒临大海,多有洲岛,借着风势一天可以疾行数千里,浩荡无边,踪迹难以寻找;控制和驾驭失去凭借,险阻之处结党怀仇,准备毒箭来等待官吏,撞击呼喊,彼此应和,像蜂群聚集、蚂蚁杂处,无法梳理。他们顺从时像人,发怒时像野兽,所以通常减轻赋税、简化节制、放宽纲目,时常有所遗漏,不严加追究,长期像养育孩子一样放纵,直到纷乱得无法治理,才像割草猎兽一样加以诛除,连根拔尽、彻底断绝才停止。海外各个杂处的国家,如耽浮罗、流求、毛人、夷亶等州,以及林邑、扶南、真腊、干陀利之类,东南方向连接天地,数量多到以万计。有时等候风潮,前来朝贡的蛮胡和商人的船只交错于海中。如果岭南统帅能够得到这些人的归附,那么一带就能得到治理,不再互相侵夺、盗窃、杀戮,也没有风雨灾害、水旱疫病之患。外国货物每天到来,珍珠、香料、象牙、犀角、玳瑁以及奇异物产充满中国,使用也用不尽。因此,选任岭南统帅常常比其他镇更为慎重;如果没有文武威望、懂得大体、能使人敬畏信服的人,往往会不幸发生事变。长庆三年四月,任命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前往履行这一职务。郑公曾任襄阳节度使,又统率沧、景、德、棣诸州,历任河南尹、华州刺史,都有功德可以称道。入朝后任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家属有一百人,却没有几亩田宅,只能租房居住,可以说是地位尊贵却能够安于贫寒,这是仁者不以财富自居的表现。到了这次任命,朝廷上下无不高兴。将要出行时,公卿大夫和士人中只要能作诗的,都相继作诗来赞美朝政,安慰郑公南行的思念;诗韵一定用“来”字,是为了祝愿郑公政绩有成,早日归来。
昌黎公送行序多用议论,以疎宕胜,此独叙事,古奥详尽,错落,妙在极雕琢,极自然。明代王李之学,左史徒以险涩耳,又但见作意,而无自然合度之妙,胸中典古字亦少,似妆防辑缀而非内流者,公所以絶后也。俗子读韩文,但能喜诵其疎宕者,此等不究心,故全不知古文藩篱,而入此篇极有法度,易学。○首叙其权之大,足以有为,次叙闗系之重,勉以处置之宜,在言外,末规其亷,祝其成,政而来笔极雅。○郑尚书名权,千王守澄以得广州,本无可称者,公只叙闗系之重,末畧带勉励一笔,公为文慎许可如此。祭十二郎文 韩 愈年月日,季父愈闻汝防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逺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防,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常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防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嵗,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乆。图乆逺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与相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乗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髪苍苍,而齿牙动揺。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徳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防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徳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防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夀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揺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嵗,吾之子始五嵗,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耶?呜呼哀哉!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葢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防,则待终防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防,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竝令守汝防。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耶?其不知也耶?呜呼哀哉!尚飨。酸痛惨摰入于五内彻于九霄平淮西碑 韩 愈
译昌黎公送行的序文多用议论,以疏放旷达取胜;这一篇却专门叙事,古朴深奥而详尽,错落有致,妙处在于极其雕琢,却又极其自然。明代王、李一派的文章,左氏史传的风格只是流于险涩;他们又只看见刻意经营,却没有自然合度的妙处,胸中储藏的古典也少,像是外加妆饰、拼接缀合,并非从内心流出,所以韩公的文章能够独绝于后世。俗人读韩文,只知道喜欢诵读其中疏放旷达的篇章;对这类文章不肯用心,所以完全不知道古文的门径,而这篇文章极有法度,容易学习。○开头叙述他权力的广大,足以有所作为;接着叙述此职关系重大,勉励他采取适当的处置办法,话虽未明说,意思却在言外;末尾规劝他廉洁,祝愿他政绩有成,结笔极其高雅。○郑尚书名叫郑权,千王守澄因为得到广州而任用他,本来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地方。韩公只叙述此职关系重大,末尾略带一笔勉励,韩公写文章时谨慎地予以取舍,就是如此。《祭十二郎文》 韩愈 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韩愈听说你去世已经七天,才得以含着悲哀表达诚意,派建中从远方准备当时的时鲜祭品,告诉你十二郎的灵魂:唉!我年少时便失去父亲,长大后已经记不清依靠的是谁,只能依靠兄长和嫂嫂。中年时兄长在南方去世,我和你一同服丧,跟随嫂嫂回河阳安葬兄长。后来又和你到江南谋生,零丁孤苦,从来没有一天分离。我的上面原有三个兄长,都不幸早逝;继承先人的后代,在孙辈中只有你,在儿辈中只有我;两代只有一个后人,形单影只。嫂嫂常常抚摸着你,指着我说:“韩家两代人,就只有这两个孩子了。”你当时还很小,应当已经不记得这些话。我那时虽然能够记得,也还不知道这些话有多么悲哀。我十九岁时才来到京城,过了四年回去看你;又过了四年,我到河阳祭扫祖先坟墓,遇到你跟随嫂嫂服丧回来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探望我,住了一年,请求回去接取你的妻子儿女。第二年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终于没有来成。这一年我在徐州辅佐军务,派人去接你的使者才出发,我又被罢免离开,你又没有来成。我想到你跟随我向东而来,东边也是客居之地,不可以长久居住。谋求长远之计,没有比西归更好的,于是打算在那里成家,再把你接来。唉!谁能想到你竟然离开我而突然去世呢?我和你都还年轻,以为即使暂时分别,最终也会长久相处,所以舍下你到京城谋生,求取微薄的俸禄。假如早知道会这样,即使是万乘之国的公卿宰相,我也不会有一天离开你而去就任。去年孟东野出行,我写信给你说:“我还不到四十岁,眼睛却模糊不清,头发已经苍白,牙齿也松动摇晃。想到叔父和兄长们都身体强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衰老的人,难道能够长久存在吗?我不能回去,你又不肯来,我恐怕早晚会死去,而你将抱有无边无际的悲痛。谁能想到年轻的人竟先死去,年长的人反而活着;强健的人夭亡,病弱的人却保全呢?”唉!这是真的吗?是梦吗?还是传来的消息并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兄长具有盛大德行,却让他的后代早夭吗?你纯正聪明,却不能承受并继承他的恩泽吗?年轻而强健的人夭亡,年长而衰弱的人反而活着吗?这不可能是真的。是梦吗?还是传来的消息不是真的?东野的书信、耿兰的讣告,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身边呢?唉!这确实是真的了!我兄长具有盛大德行,却让他的后代夭折了!你纯正聪明,本来应当继承并振兴他的家业,却不能承受并继承他的恩泽了。所谓上天,确实难以测度;所谓神明,也确实难以弄清。所谓事理,是无法推究的;至于寿命,更是无法预知。话虽如此,自从今年以来,我满头苍发有的变白了,活动的牙齿有的松动脱落了,毛发和血气日益衰弱,志气也日益衰微,离随你死去还有多少日子呢?死后如果有知觉,我们又能分离多久?如果死后没有知觉,悲痛也不会持续多久;但活着的人不再悲痛,却将是无穷无尽的。你的儿子才十岁,我的儿子才五岁;年轻而强健的人尚且不能保全,像这样的孩子,又能希望他们长大成人吗?唉,真悲痛啊!你去年写信说:“近来得了软脚病,常常发作得很厉害。”我说:“这种病,江南人常常有,向来没有把它当作忧患。”唉,难道你竟因此丧失了生命吗?还是另有疾病而到了这种地步呢?你的信是六月十七日写的。东野说:“你在六月二日去世。”耿兰的报信没有写月份和日期,大概是东野的使者不知道向家人询问月日,而耿兰报信时也不知道应当说明月日。东野给我的信又询问使者,那个使者只是胡乱说了个日期来应付他。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呢?现在我派建中去祭奠你,慰问你的遗孤和你的乳母。如果那里有粮食,可以守着等到丧期结束,就等到丧期结束再把他们接来;如果不能守到丧期结束,就立即把他们接来。其余的奴婢,都让他们守着你的墓地。我有力量为你改葬,最终把你葬在先人的墓地里,然后一切听凭你的心愿。唉!你生病时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时我不知道日期;活着时不能互相扶养、共同居住,死后又不能抚摸着你来尽哀;入殓时不能扶着你的棺木,下葬时不能亲临你的墓穴。我一定是做了有负神明的事,才使你早夭;既不孝顺,又不慈爱,不能和你相互扶养着活着,也不能相互守着死去。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活着时,身影不能和我的形体相依,死后,魂魄也不能在梦中相接。这些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又能责怪谁呢?那苍苍的上天啊,这种悲痛什么时候才有尽头?从今以后,我大概对人世再没有什么心意了。当在伊水、颍水之上置办几顷田地,以度过余年,教养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长大;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到她们出嫁,如此而已。唉!话有说尽的时候,感情却无法终结;你能知道这些吗?还是不知道呢?唉,真悲痛啊!请享用祭品。酸楚疼痛,惨烈地侵入五脏,直透九霄。《平淮西碑》 韩愈
天以唐克肖其徳,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髙祖、太宗既除既治,髙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孽牙其间。肃宗、代宗徳祖顺考,以勤以容,大慝适去,稂莠不薅,相臣将臣,文恬武嬉,习熟见闻,以为当然。睿圣文武皇帝既受羣臣朝,乃考图数贡曰:「呜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羣臣震慑奔走,率职。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东,又明年平泽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贝、卫、澶、相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以动东都,放兵四刼。皇帝歴问于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帅之不廷授,于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且无事。」大官臆决唱声,万口和附,并为一谈,牢不可破。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况一二臣同不为无助。」曰:「光顔,汝为陈许帅,惟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重▯,汝故有河阳、怀,今益以汝,维是朔方、义成、陜、益、鳯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汝以卒万二千属乃子公武往讨之。」曰:「文通,汝守夀,维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之行于夀者,汝皆将之。」曰:「道古,汝其观察鄂岳。」曰:「愬,汝帅唐、邓、随,各以其兵进战。」曰:「度,汝长御史,其往视师。」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赏罸,用命不用命。」曰:「▯,汝其以节都统诸军。」曰:「守谦,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抚师。」曰:「度,汝其往,衣服饮食,予士无寒无饥,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赐汝节斧、通天御带、卫卒三百。凡兹廷臣,汝择自从,惟其贤能,无惮大吏。庚申,予其临门送汝曰:「御史,予悯士大夫战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顔▯武合攻其北,大战十六,得栅城县二十三,降人卒四万。道古攻其东南,八战,降万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战其东,十余遇,降万二千。愬入其西,得贼将,辄释不杀,用其策,战比有功。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师都,统▯责战益急。顔▯武合战益用命,元济尽并其众洄曲以备。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贼将,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尽得其属人卒。辛已,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飨赉功。师还之日,因以其食赐蔡人,凡蔡卒三万五千,其不乐为兵,愿归为农者十九,悉纵之。斩元济,京师册功,▯加侍中,愬为佐仆射,帅山南东道。顔▯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帅鄜坊丹延。道古进大夫,文通加散骑常侍。丞相度朝京师,道封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旧官相,而以其副总为工部尚书,领蔡任。既还,奏羣臣请纪圣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献文曰:唐承天命,遂臣万邦。孰居近土,袭盗以狂?往在▯宗,崇极而圯。河北悍骄,河南附起。四圣不宥,屡兴师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妇织不裳。输之以车,为卒赐粮。外多失朝,旷不岳狩。百▯怠官,事亡其旧。帝时继位,顾曕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斩吴蜀,旋取山东。魏将首义,六州降从。淮蔡不顺,自以为强,提兵叫讙,欲事故常。始命讨之,遂连奸邻,隂遣刺客来贼相臣。方战未利,内惊京师。羣公上言,莫若惠来。帝为不闻,与神为谋。乃相同徳,以讫天诛。乃敕顔▯、愬、武、古、通,咸统于▯。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万其师。大军北乘,厥数倍之。常兵时曲,军士蠢蠢。既翦凌云,蔡卒大窘,胜之。邵陵、郾城来降。自夏入秋,复屯相望。兵顿不励,告功不时。帝哀征夫,命相往厘。
译上天因为唐朝能够匹配它的德行,所以使圣子神孙世世代代相继承袭,延续千万年,恭敬警戒而不懈怠;把所覆盖的一切全都交付给它,四海九州,无论内外,都成为它的君主和臣民。高祖、太宗已经除乱治国,高宗、中宗和睿宗使百姓休养生息,到了玄宗承受福报、收取功业,盛极而丰厚,人口众多、土地广大,祸乱的萌芽也在其中滋生。肃宗、代宗以祖宗的德行和先王的顺序为法,勤劳而宽容;大的祸患恰好离去,然而稂莠没有除掉,宰相和将领们安于文治、嬉游于武事,耳濡目染,习以为常。睿圣文武皇帝接受群臣朝见后,便考察图籍、查问贡赋,说:“唉!上天已经把整个天下交付给我这一家,如今传承次序到了我这里;我却不能事事尽职,将来凭什么到郊庙去见祖宗?”群臣震惊恐惧,奔走办事,各自尽职。第二年平定夏州,又过一年平定蜀地,再过一年平定江东,又过一年平定泽潞,于是平定易定,使魏博、贝、卫、澶、相都无不服从意旨。皇帝说:“武力不能无休止地使用,我也该稍稍休息了。”元和九年,蔡州将领将死,蔡人拥立他的儿子元济,请求承袭,不获准许,于是焚烧舞阳,进犯叶县、襄城,威胁东都,放纵军队四处劫掠。皇帝逐一询问朝廷,除了一两个大臣外,众人都说:“蔡帅不入朝接受任命,到现在已有五十年,传了三个姓氏、四个将领;它的根基坚固,兵器锋利,士卒顽强,不同于其他地方,顺势安抚并使其拥有,便会顺从而无事。” 大官们凭主观臆断作出结论,带头发言,众口附和,合成一种说法,牢不可破。皇帝说:“上天和祖宗把重任交给我的原因,大概就在这里;我怎么敢不尽力?况且还有一两个大臣同心,也不能说没有助力。”皇帝说:“光颜,你担任陈许节度使;凡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中出征的部队,都由你统领。”又说:“重胤,你原有河阳、怀两军,现在增加给你;凡是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军中出征的部队,都由你统领。”又说:“弘,你率领一万二千名士卒,交给你的儿子公武,前去讨伐蔡州。”又说:“文通,你镇守寿州;凡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中在寿州作战的部队,都由你统领。”又说:“道古,你负责观察鄂岳。”又说:“愬,你统帅唐、邓、随三州,各自率领本州军队进攻。”又说:“度,你任御史大夫,前去视察军队。”又说:“度,只有你和我同心,你于是辅佐我,按照是否听命来赏罚。”又说:“弘,你以节度使身份统领各军。”又说:“守谦,你出入我的左右,是我的近臣,前去慰劳军队。”又说:“度,你前去;衣服饮食方面,要使我的士卒没有寒冷和饥饿,以完成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于是使蔡人获得新生,赐给你节钺、通天御带和卫士三百人。朝廷中的这些大臣,你可以选择自己愿意任用的人,只要贤能,不要畏惧高级官员。庚申日,我将亲临门前为你送行,说:“御史,我怜悯士大夫作战十分辛苦;从今以后,除郊庙祭祀以外,……”乐颜、胤武合力进攻北面,交战十六次,攻取栅城二十三座,使敌军士卒四万人投降。道古进攻东南,交战八次,使一万三千人投降。再次进入申州,攻破它的外城。文通在东面作战,交锋十多次,使一万二千人投降。愬从西面进军,俘获敌将,往往释放而不杀,采用他的计策,接连取得战功。元和十二年八月,丞相度来到军中,统帅弘责令加紧进攻。乐颜、胤武合力作战,更加听命用力;元济把全部军队集中到洄曲防守。十月壬申日,愬利用俘获的敌将,从文城趁着大雪连夜疾驰一百二十里,半夜到达蔡州,攻破城门,捉住元济献上,完全俘获了他的部属和士卒。辛巳日,丞相度进入蔡州,奉皇帝命令赦免那里的人。淮西平定,大规模宴饮赏赐有功者。军队回还那天,又把军中的粮食赐给蔡人;蔡州士卒共三万五千人,其中不愿再当兵、愿意回乡务农的有十分之九,全部释放他们。斩杀元济后,京师记录功劳:弘加授侍中,愬任尚书左仆射,统帅山南东道;乐颜等都加授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身份统帅鄜坊丹延;道古晋升为大夫,文通加授散骑常侍。丞相度入朝京师,道封晋国公,晋升金紫光禄大夫,以原来的官职任宰相;又让他的副职总管任工部尚书,兼领蔡州事务。度回来后,上奏说群臣请求记录圣明功业,把它刻在金石上。皇帝命令我韩愈,我再拜叩首,献上这篇文章说:唐朝承受上天的命令,于是使万国臣服。谁在近畿之地,承袭盗乱而狂妄?从前玄宗在位时,功业达到极盛却随即倾覆。河北强悍骄横,河南也相继附和而起。四位圣君都没有宽赦,屡次兴兵征讨,却有不能攻克的。增加驻兵防守,农夫耕种却没有粮食可吃,妇女纺织却没有衣裳可穿。用车输送军粮,赏给士卒粮食。外地多次不来朝见,长期不去巡狩岳山。百官怠慢职守,政事失去了旧有法度。皇帝当时继承帝位,回顾这些事而咨嗟叹息。只有你们文臣武将,谁来体恤我的国家?已经斩平吴、蜀,随即收取山东。魏地将领首先起义,六州投降服从。淮西、蔡州不顺从,自以为强大,带兵叫嚣,想恢复旧日的局面。刚开始下令讨伐它,便又勾结邻近的奸人,暗中派刺客来刺杀宰相。正当战事还没有顺利时,朝廷内部惊动了京师。群臣上书说,不如施恩招抚。皇帝不听,和神明共同谋划,于是任用同心同德之臣,以完成上天的诛罚。又命令颜、胤、愬、武、古、通,都归弘统领。各自上报军功,三路分头进攻,共有五万军队。大军从北面进攻,数量是敌军的数倍。守军常常伺机出击,士卒蠢蠢欲动。攻下凌云后,蔡军十分窘迫,终于战胜了他们。邵陵、郾城前来投降。从夏季进入秋季,军队又驻扎相望。兵力疲顿而士气不振,报功也没有及时上达。皇帝怜悯出征的士兵,命令宰相前去整顿。
士饱而歌,马腾于槽。试之新城,贼遇败逃。尽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师跃入,道无留者。頟頟蔡城,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顺俟。帝有恩言,相度来宣。诛止其魁,释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妇女,迎门笑语。蔡人告饥,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赐以缯布。始时蔡人,禁不往来,今相从戏里门夜开。始时蔡人,进战退戮,今旰而起,左餐右粥。为之择人,以收余惫。选吏赐牛,教而不税。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觉,羞前之为。」蔡人有言:「天子明圣,不顺族诛,顺保性命。汝不吾信,视此蔡方,孰为不顺?往斧其吭。」凡叛有数,声势相倚。吾强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长,而父而兄,奔走偕来,同我太平。淮蔡为乱,天子伐之。既伐而饥,天子活之。始议伐蔡,卿士莫随。既伐四年,小大竝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唐初虽称燕、许大手笔,不过闳丽排偶耳。视公作,犹吹吷也。皇甫持正作公墓志,称公文云:「茹古涵今,无有端涯,浑浑灏灏,不可窥校。及其酣」放毫曲快,字凌纸,怪发鲸铿,春丽惊耀天下。然而栗宻窈眇,章妥句适,精能之至,入神出天。读此文,益见段文昌改作之文,《唐文粹》载之,比此正婴孩耳,以其铺排而无作手也。○起笔从《尚书》《周官》脱来。○案《唐书·藩镇传》全载此文,克肖作克尚,无明年平夏句,延庆作鄜延寜庆浙西,下多徐泗二字,四军作五军,大吏作天吏,郊庙祠祀其无用乐节去祠其二字,合战去合字,道封作进封,下臣愈去臣字,乃相作及相,释其作释于今旰作今眠,偕来作来偕至,奔走率职作走职,疑是脱误,未必省文乃尔。和附作利,亦误。柳子厚墓志铭 韩 愈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防魏侍中,封济隂公;曽伯祖奭为唐宰相,与禇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髙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辞授集贤殿正字,儁杰亷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耶?”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嵗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辞者,悉有法度可观。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髪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媿矣。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借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嵗;季曰周七。
译士卒吃饱了唱歌,战马在马槽旁腾跃。用新城试探进攻,敌军遭到失败逃走。把他们所有的兵力都抽调出来,聚集起来防御我们。西路军跃入敌境,道路上没有能够阻挡的。高大险峻的蔡城,疆域绵延千里。进入并占有它以后,没有不顺从等待的。皇帝有恩惠的话语,宰相度前来宣示。只诛杀首恶,释放其余的人。蔡州的士卒,丢下铠甲欢呼起舞;蔡州的妇女,在门口迎接并笑语相迎。蔡人说饥饿,便用船运粮去救济;蔡人说寒冷,便赐给他们丝织品和布帛。起初蔡人被禁止往来,如今彼此相从,乡里的门夜间也开放。起初蔡人进攻时前进便被杀戮,如今每天很晚才起床,左手吃饭,右手喝粥。替他们选择官吏,以收拾残余的疲弊;选派官吏,赐给耕牛,教导他们而不征税。蔡人说:“起初迷惑而不明白,如今才大为觉醒,为从前的行为感到羞惭。”蔡人又说:“天子明圣,不顺从就诛灭全族,顺从就保全性命。你们如果不相信我,看看这蔡州一带,谁是不顺从的?过去就砍断他的喉咙。”凡是叛乱,都有一定数量的人,彼此依靠声势。我们强大尚且不能支撑,你们弱小又凭什么依靠?告诉你们的长辈、父亲和兄长,奔走一同前来,和我们共享太平。淮西、蔡州作乱,天子讨伐它;讨伐以后他们饥饿,天子又使他们活下来。开始商议讨伐蔡州时,卿士没有人赞成;讨伐四年以后,无论大小都产生疑虑。皇帝不赦免,也不疑惑,这是由于天子的英明。这次蔡州的功业,只有果断才能完成。淮西、蔡州平定以后,四方夷狄全都来归附。于是打开明堂,皇帝坐在那里治理天下。唐初虽说有燕国公、许国公这样的文坛大家,不过是宏阔华丽、讲究排偶罢了。拿来同韩公的文章相比,就像吹小管一样。皇甫持正写韩公墓志,称赞韩公的文章说:“吞纳古今,没有边际;气势浑厚浩大,不可窥测比较。等到兴酣……”挥笔纵写,曲折畅快,字势凌厉冲上纸面;奇异处如鲸鱼发声、金石铿锵,春日般明丽,光彩惊动天下。然而它又细密幽微,篇章妥帖,句子恰当,精妙到了极点,入于神妙而出于天成。读了这篇文章,更能看出段文昌改写的文章;《唐文粹》所收的那篇,比起此文正如婴孩一般,因为只有铺陈排比而没有作文章家的手段。○开头的笔法脱胎于《尚书》《周官》。○考察《唐书·藩镇传》,全文收载了这篇文章;其中“克肖”作“克尚”,没有“明年平夏”一句;“延庆”作“鄜延寧庆浙西”,下面多“徐泗”二字;“四军”作“五军”,“大吏”作“天吏”;“郊庙祠祀其无用乐”删去“祠”字;“合战”删去“合”字;“道封”作“进封”;下面“臣愈”删去“臣”字;“乃相”作“及相”;“释其”作“释于”;“今旰”作“今眠”;“偕来”作“来偕”;“奔走率职”作“走职”。这些疑是脱漏或讹误,未必是有意省文到这种程度。“和附”写作“利”,也是错误。《柳子厚墓志铭》 韩愈 子厚名宗元,七世祖庆曾任拓跋魏的侍中,封为济阴公;曾伯祖奭任唐朝宰相,和褚遂良、韩瑗一起获罪于武后,死于高宗朝。父亲名镇,因为侍奉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求任江南县令;后来因为不能讨好权贵,失去御史一职。权贵死后,才重新授任侍御史,号称刚正直率。他所交游的都是当时的名人。子厚年轻时精明敏捷,没有不通晓的事。到了父亲在世时,他虽然年轻,却已经自行成人,能够考中进士,崭露头角,众人都说柳家有了人才。后来凭借博学宏辞科授任集贤殿正字,才智卓越,廉正强干;议论考据贯通古今,出入经史百家,意气奋发,常常使同席之人屈服,声名大为振作,一时之间人人都仰慕并想同他交往。诸位公卿和权要争相想让他出自自己的门下,异口同声地推荐赞誉他。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县尉授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授任礼部员外郎。遇到掌权者获罪,按惯例出任刺史;还没有到任,又按惯例贬为永州司马。居于闲散之地后更加刻苦自励,专心记诵阅览、写作文章,学问广博深厚,积蓄丰富而没有边际,于是纵情于山水之间。元和年间,曾按惯例召回京师,又和别人一起出任刺史,子厚得到柳州。到任以后,他感叹道:“这里难道不足以施行政事吗?”于是根据当地风俗制定教化和禁令,州人顺从并依赖他。当时的风俗是把子女抵押借钱,约定不能按时赎回;如果子女的本钱和利息相等,便没收为奴婢。子厚替他们设法谋划,全部让人赎回;其中特别贫困、实在无力赎人的,就让他们写下劳役期限,直到劳役足以抵偿债务,然后释放被抵押的子女。观察使把这项办法下达到其他州,等到一年,获释回家的将近一千人。衡山、湘水以南准备考进士的人,都把子厚当作老师;那些接受子厚口头讲授、亲自指点而写作文章的人,全都有法度可观。他被召回京师又重新任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禹锡也在被遣谪的人中,将要前往播州。子厚哭着说:“播州不是人居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还在堂上;我不忍心梦得困窘,无法向他的母亲说明,而且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他向朝廷请求,正要上奏章,愿意用柳州交换播州;即使因此再次获罪而死,也不遗憾。恰好有人把梦得的事情向皇帝说明,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唉!士人处境困穷时,才看得出节操义气。如今平时在乡里相互仰慕讨好,以酒食游乐互相邀请追逐,夸夸其谈、勉强欢笑来取悦对方;下至握手、剖露心肝相互表示,指着天日流泪发誓说生死不相背弃,真像是可以相信的。一旦面临一点小小的利害,哪怕细如毛发,转眼就像互不相识;有人掉进陷阱,不但不伸手相救,反而还把他往下推、再往上压的,都是这样的人。这种行为本来是禽兽和夷狄都不忍心做的,可那些人却自以为得计。听到子厚的风范,也可以稍微感到惭愧了。子厚从前年轻时,勇于替别人办事,不知道自我珍重,只是以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所以因获罪而被废黜退居。退居以后,又没有有才干、有权势、有地位的知交来推举援引他,所以最终死在困穷的边远之地。他的才能不能为世所用,他的道也不能在当时推行。假使子厚在御史台和省部任职时,能够自我约束,已经像任司马、刺史时那样,即使有过失,也不会被斥退。被斥退时,若有人有力量举荐他,他也一定会重新被任用,不至于困穷。然而子厚被斥退不久,困穷也没有达到极点;如果有人从中援引他,他的文学辞章一定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达到足以流传后世的程度,这一点如今是毫无疑问的。即使让子厚实现愿望,在一时之间做将相,用那种情况来换取现在这种情况,究竟哪一种得、哪一种失,一定会有能够辨别的人。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元和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在万年县先人的墓旁。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周六,刚满四岁;小儿子名周七。
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防。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顺,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安溪先生云:子厚不过因一时依附之失,末路悔过迁善,又有政事可称,居一官则尽一官之职,此乃君子人也,岂徒文章与文公鼎峙哉?全友陈少林亦云:公此篇不为隠防,而子厚心迹自见。末段激昻旋折,尽情极致,子厚可以瞑目矣。○中叙朋友一节,尤能使浇薄侥负一种人缩首流汗,其有闗于世道人心者甚大,故登斯选。○公生平最笃于朋友者,故人存没多为荐防经纪,故末叙裴、卢二君特为称賛。○不自贵重,顾借。借字句絶,从安溪先生读,“顾借”犹言顾惜耳。韩子又有《上郑相公启》云:“无一分顾借心”,此最为确注。鳄鱼文 韩 愈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网绳擉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徳薄,不能逺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掩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麞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耶?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辩。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蠏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防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公至末年,道气益壮厉,文益雄擅,读此可见。○公守潮州,潮人思仰之甚,故凡山水皆以公姓为号,此以见振古人物,小用之则小效,诚心实政,自足感人。山水易名,流风百世,伟哉。为裴相公让官表 韩 愈臣某言:伏奉今日制书,以臣为朝议大夫、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承命惊惶,魂爽飞越,俯仰天地,若无所容。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少涉经史,粗知古今。天与朴忠,性惟愚直。知事君以道,无惮杀身。慕当官而行,不求利已人以为拙,臣行不疑。元和之初始拜御史,旋以论事过切,为宰臣所非,移官府廷。因佐戎幕,陛下恕臣之罪,怜臣之心,防居侍从之中,遂掌丝纶之重。受恩益大,顾已益轻。茍耳目所闻,知心力所迨及,少闗政理,辄以陈闻。于禆补无防埃之微,而防谤有丘山之积。陛下知其孤立,赏其微诚,独断不谋,奬待逾量。臣诚见陛下具文武之徳,有神圣之姿,啓中兴之宏图,当太平之昌厯。勤身以俭,与物无私。威怒如雷霆,容覆如天地。实羣臣尽节之日,才智效能之时。圣君难逢,重徳宜报。苦心焦思,以日继夜。茍利于国,知无不为。徒欲竭愚,未免妄作。陛下不加罪责,更极宠光。既领台纲,又毗邦宪。圣君所厚,凶逆所雠。阙于防虞,几至毙踣。恩私曲被,性命获全。忝累祖先,玷尘班列,未知所措,只自内慙。岂意陛下擢臣于伤残之余,委臣以燮和之任。忘其陋污,使佐圣明。此虽成汤举伊尹于庖防,髙宗登傅说于版筑,周文用吕望于屠钓,齐桓起▯戚于饭牛。雪耻防光,去辱居贵。以今凖古,拟议非伦。陛下有四君之明,行四君之事。微臣无四子之美,获四子之荣。岂可叨居,以彰非据?方今干戈未尽戢,夷狄未尽宾,麟鳯▯龙未尽游郊薮,草木鱼鼈未尽被雍熙。当大有为之时,得非常人之佐,然后能上宣圣徳,以代天工。如臣等类,实不克堪。伏愿博选周行,旁及岩穴。天生圣主,必有贤臣得而授之,乃可致理。
译子厚去世后才出生,有两个女儿,都还在襁褓中。他能够归葬,费用全由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君出资。行立有气节,重信用,和子厚结交。子厚也为他竭尽心力,最终依靠他的力量把子厚葬在万年墓地的人,是他的舅弟卢遵。卢遵是涿地人,性情谨慎柔顺,学习不知满足。自从子厚被斥退,卢遵便跟随他在柳州安家,直到子厚去世也没有离开。送葬子厚以后,又将筹划料理他的家事,希望做到有始有终的人。铭文说:这就是子厚的墓室,既牢固又安稳,以此有利于他的后代。安溪人先生说:子厚不过是因为一时依附失误,晚年悔过改善;又有可以称道的政绩,任一项官职便尽一项官职的职责,这就是君子,难道只是凭文章和文公韩愈并列吗?全友陈少林也说:韩公这篇文章不写隐讳,而子厚的内心和行迹自然显现出来。末段激昂而又曲折回旋,把感情发挥到了极致,子厚可以瞑目了。○文中叙述朋友的一节尤其能使那些浇薄、侥幸负心的人缩头流汗;它对于世道人心关系极大,所以收入这部选本。○韩公一生对朋友最为笃厚,所以故人无论生死,大多替他们荐举、营葬、料理后事;因此文末特意叙述并称赞裴、卢二位君子。○“不自贵重,顾借。” “借”字断句,按安溪先生的读法,“顾借”仍是顾惜的意思。韩子又有《上郑相公启》说:“没有一分顾惜之心。”这是最确切的注释。《鳄鱼文》 韩愈 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派军事衙推秦济,拿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恶溪潭水中,给鳄鱼吃,并告诫它说:“从前先王已经拥有天下时,划分山林川泽,设置网绳、刀刃,把危害百姓的虫蛇和恶物除掉,驱逐到四海之外。到了后来的君王德行浅薄,不能把疆域扩展到远方,于是江、汉之间尚且都弃置给蛮夷楚越,何况潮州在山岭海滨之间,距离京师万里呢?鳄鱼在这里潜游、淹没、产卵繁育,本来也是它的居所。如今的天子继承唐朝帝位,神圣慈爱而又威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全都抚有并治理,何况这里是禹所划定疆域、扬州附近的地方,是刺史县令治理、出产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祭祀的土地呢?鳄鱼不可以和刺史杂处在这里。刺史接受天子的命令,守护这片土地,治理这些百姓;鳄鱼却傲慢地不安居于溪潭,盘踞其中,吞食百姓所养的熊、猪、鹿、獐来肥养自己,繁衍子孙,同刺史抗拒,争当首领雄长。刺史虽然驽钝软弱,又怎么肯向鳄鱼低头屈服,畏缩偷安,成为治理百姓的官吏的耻辱,苟且活在这里呢?况且我奉天子的命令来这里做官,本来势必不能不和鳄鱼争辩。” 鳄鱼如果有知觉,就听刺史的话:潮州南面是大海,从鲸鱼、大鹏那样大的动物,到虾蟹那样小的动物,没有不能容纳、不能在那里生存取食的。鳄鱼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现在我同鳄鱼约定:满三天,你们这些丑类就向南迁到大海去,以躲避天子所任命的官吏。三天不能到,就宽限到五天;五天不能到,就宽限到七天;七天还不能到,就是始终不肯迁徙。这就是不愿听从刺史的话。否则,就是鳄鱼顽固冥昧、没有灵性,刺史虽有话也听不见、不知道。傲慢对抗天子所任命的官吏,不听他的话,不迁徙以躲避他,以及冥顽不灵、危害百姓万物的,都可以杀掉。刺史就选择有才干技艺的官吏和百姓,拿强弓毒箭,来同鳄鱼作战,一定要把它们全部杀尽才停止,不要后悔。” 韩公到了晚年,道德气节更加雄健严厉,文章也更加雄奇专擅,读这篇文章就可以看出来。○韩公镇守潮州时,潮州人十分思念仰慕他,所以凡是山水都用韩公的姓氏命名;由此可见,自古以来的人物,即使只在小范围任用,也会有小范围的成效;只要真心实意地施行政务,自然足以感动人。山水改名,流传的风范延续百世,真是伟大啊。《为裴相公让官表》 韩愈 臣某上言:我恭敬地接受今日的制书,任命臣为朝议大夫、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接受诏命后惊惶失措,魂魄仿佛飞越,俯仰天地之间,竟像无处容身。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年轻时涉猎经史,粗略知道古今之事。上天赋予我质朴忠诚的性情,性格只是愚直。我知道侍奉君主应当遵循正道,即使牺牲生命也不畏惧;仰慕在任上奉行职责,不求以利己来取悦别人,臣行事从不疑惑。元和初年刚任御史,不久便因议论政事过于激切,被宰相责难,调任府廷。后来因辅佐军幕,陛下宽恕臣的罪过,怜悯臣的苦心,使我留在侍从之中,于是掌管诏令文书这一重要职务。所受恩宠越大,反而越觉得自己轻微。如果耳目所听到的、心力所能达到的事情,稍稍有关政事治理,便立即上奏陈述。对于补益政务没有尘埃那么微小的功劳,然而招致毁谤却积累得像山丘一样多。陛下知道臣孤立无援,赏识臣微薄的忠诚,独自裁断而不与人商议,奖赏厚待超过常情。臣确实看见陛下具备文德武德和神圣英明的姿态,开启中兴的宏伟图谋,正当太平盛世的昌盛时期。勤劳自身而生活俭朴,对万物一视同仁;威怒如雷霆,包容覆盖如天地。这实在是群臣竭尽节操的日子,也是才能智慧发挥作用的时候。圣明君主难得遇到,厚重的恩德理应报答。臣苦心焦虑,日夜不息。只要有利于国家,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只是想竭尽愚忠,却免不了妄自作为。陛下不加罪责,反而更加给予荣宠。臣既掌管御史台纲纪,又辅助国家法度。圣明君主所厚待的人,是凶恶叛逆者所仇恨的人。臣因防备疏忽,几乎死于倾覆;幸蒙陛下的特殊恩宠,性命才得以保全。臣辱没累及祖先,玷污朝班,不知如何处置自己,只能内心惭愧。哪里想到陛下竟从残败之余提拔臣,委任臣以调和天地、治理政事的重任?忘记臣的鄙陋污秽,使我辅佐圣明。这虽然像成汤从厨房中举用伊尹,高宗从版筑之间提拔傅说,周文王从屠钓之中任用吕望,齐桓公从替人喂牛的宁戚那里起用他;他们洗雪耻辱、增添光彩,离开卑辱而处于尊贵。拿今天同古代相比,实在不是同类可比。陛下有四位君主的明智,实行四位君主的事业;微臣没有四位贤臣的美德,却获得四位贤臣的荣耀。怎么可以贪居此位,使不相称的事实彰显出来呢?如今战争还没有完全停止,夷狄还没有完全归顺,麟、凤、龟、龙还没有全部游于郊野泽薮,草木、鱼鳖还没有完全沐浴在雍熙之治中。正当大有作为的时候,必须得到非同寻常的辅佐之臣,然后才能向上宣扬圣德,代替上天完成治理。像臣这一类人,实在不能胜任。恭请陛下广泛选拔朝廷百官,并旁及隐居山林的人。上天生下圣明君主,一定有贤臣可以发现并授予职位,这样才可以达到大治。”
乞廻所授,以叶羣情。无任恳欵之至。文至东汉,渐趋简链,浑灏之气不如西京。至三国,则又加选言之功,以韵调胜。六朝因而为四六绮靡之文,唐初未离此习,韩柳始一振之。此篇虽以排偶行文,然镕经铸史,兼三国六朝之胜,而浑灏流转,直廹西京者也。欧苏王曽谢表,俱效此体,绮靡之风衰矣。
论佛骨表 韩 愈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嵗;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嵗;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嵗;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嵗;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嵗;帝舜及禹年皆百嵗。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夀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嵗,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年夀所极,推其年数,葢亦俱不减百嵗。周文王年九十七嵗,武王年九十三嵗,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髙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羣臣材识不逺,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冝,推阐圣明,以救斯▯,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创立寺观。臣常以为髙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今闻陛下令羣僧迎佛骨于鳯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狥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茍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羣,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歴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枮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冝令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逺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絶根本,断天下之疑,絶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无原道一篇,不见韩公学问;无佛骨一表,不见韩公气节。或谓公生平耐不得困苦贬窜,似非乐天知命者。余谓公见义必为,全无恋位素餐之态。公初年在京师,未免有汲汲求进之心,然一为御史,絶不顾惜,则以谏宫市贬阳山矣。既贬之后,量移散秩,如作《送穷文》《进学解》等篇,大有牢骚不平之意。然及其从平淮西,作侍郎,优游养望,便可作相,而公则以谏佛骨贬潮州矣。潮州上表,有穷蹙卑屈之意,然及其再登朝,则又身使卢龙,面折庭凑,更无推托畏懦之状。公之气节,屡挫不折如此,所以为有唐葢代人物,而配享孔庙不替也。不然,张禹、孔光独无文学哉?请迁▯宗庙议 韩 愈右礼仪使奏,谨按《周礼》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尚书咸有一徳,亦曰七世之庙可以观徳。荀卿子曰:「有天下者祭七代,有一国者祭五代。」则知天子上祭七庙,典籍通规。祖功宗徳不在其数。国朝九庙之制,法周之文。太祖景皇帝始为唐公,肇基天命,义同周之后稷。髙祖神尧皇帝,创业经始,化隋为唐,义同周之文王。太宗文皇帝,神武应期,造有区夏,义同周之武王。其下三昭三穆,谓之亲庙,与太祖而七。四时常飨,自如礼文。伏以今年宗庙递迁,▯宗明皇帝在三昭三穆之外,是亲尽之祖。虽有功徳,新主入庙,礼合祧藏太庙中第一夹室。毎至禘祫之嵗,合食如常。谨议。庙祧之礼,郑王异义。自晋武遵行外祖之说,六朝因之,非周之旧矣。此文所议,最与经合。惟祖景而不祖献,禘亦为合食之祭,未为尽协耳。文之醇懿简洁,诚所谓六经之学絶而复新者。○案李汉为昌黎门人之最亲厚者,集序云:“收拾遗文,无所失坠。”独不载此议,后人始收之外集,何也?
译请求收回所授官职,以符合群臣的共同心愿。臣实在承受不住这极为恳切的请求。文章发展到东汉,逐渐趋向简练,浑厚浩大的气势不如西汉。到了三国,又增加了锤炼辞句的功夫,以韵调取胜。六朝沿袭这种风气,形成骈四六句、绮丽浮靡的文章;唐初还没有脱离这种习气,韩愈、柳宗元才首先振兴它。这篇文章虽然用排比对偶行文,却融会经史,兼具三国、六朝文章的长处,同时气势浑厚流转,简直逼近西汉文章。欧阳修、苏轼、王安石、曾巩的谢表,都仿效这种文体,绮丽浮靡的风气才衰落了。《论佛骨表》 韩愈 臣恭敬地认为,佛教不过是夷狄的一种法术罢了。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从来没有过。过去黄帝在位一百年,享年一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享年一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享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享年一百零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享年一百一十八岁;帝舜和禹享年都达到一百岁。这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长寿,然而中国还没有佛教。后来殷汤也享年一百岁,汤的孙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没有记载他们究竟享寿多少,推算他们的年数,大概也都不少于一百岁。周文王享年九十七岁,武王享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一百年;这时佛法也还没有传入中国,他们并不是因为奉事佛教而得到这样的寿命。汉明帝时才开始有佛法,明帝在位不过十八年罢了。此后乱亡相继,国运不长;宋、齐、梁、陈以及元魏以下,奉事佛教越来越虔诚,朝代延续的年数却更加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次舍身布施给佛,宗庙祭祀不用牲畜,白天只吃一餐,仅限于蔬菜和果实。后来竟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国家也很快灭亡。奉事佛教求取福报,反而更加得到灾祸。由此看来,佛不值得奉事,也就可以明白了。高祖刚接受隋朝禅让时,曾商议废除佛教;当时群臣才识不够长远,不能深切了解先王之道和古今适宜之理,推明阐发圣明的旨意,来挽救这种弊病,这件事于是停止了。臣常常为此遗憾。臣恭敬地想,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是数千百年以来没有可以相比的。陛下即位初年,就不允许百姓剃度为僧尼道士,也不允许新建寺观。臣常以为,高祖的志愿一定会在陛下手中实现。如今即使还不能立即实行,难道可以任其放纵,反而使它更加盛行吗?现在听说陛下命令群僧到凤翔迎取佛骨,登御楼观看,把它抬入大内,又命令各寺轮流迎接供养。臣虽然极其愚钝,也知道陛下并不是被佛迷惑,才这样尊崇奉事,以求福祥;只是因为年成丰收、百姓安乐,顺从众人的心意,为京都士庶设置奇异的景观、游戏玩赏的器具罢了。圣明如陛下,怎么会肯相信这些事情呢?然而百姓愚昧昏暗,容易受迷惑而难以明白;如果看见陛下这样做,就会认为陛下是真心奉事佛教,都会说天子如此圣明,尚且一心敬信佛教,百姓是什么人,难道还应当爱惜自己的性命吗?于是焚烧头顶、烧灼手指的人,成百上千地结成群体,脱下衣服、散尽钱财,从早到晚彼此仿效,只怕落在后面,老少奔走,抛弃自己的职业和生计。如果不立即加以禁止遏制,等再经过各个寺院,一定会有人割断手臂、割裂身体来供养佛,败坏风俗,使四方传为笑柄,这不是小事。佛本来是夷狄之人,同中国语言不通,衣服制度不同,口中不说先王的正当言语,身上不穿先王的法服,不懂君臣之间的义理,也不懂父子之间的感情。假如他本人直到现在还活着,奉本国命令来京师朝见,陛下容纳接待他,不过是在宣政殿见一次,礼宾设宴一次,赐给他一套衣服,护送他出境,不让他迷惑众人罢了。何况他的身体已经死去很久,只剩枯朽的骨头和凶秽的遗物,怎么适宜让它进入宫禁?孔子说:“敬重鬼神而远离它们。”古代诸侯到别国吊丧,尚且要先让巫祝用桃枝、苕帚驱除不祥,然后才进去吊唁。如今无缘无故取来枯朽污秽的东西,亲自前去观看,巫祝没有先行,桃枝、苕帚也没有使用,群臣不说它不对,御史不指出它的过失,臣实在以此为耻。请求把这块骨头交给有关官吏,投入水中或火里,永远断绝根本,消除天下人的疑惑,断绝后代的迷惑,使天下人知道大圣人所作所为,远远超出寻常万万倍。难道不盛大吗?难道不痛快吗?佛如果有灵,能够降下祸祟,那么凡有灾祸罪咎,都应加在臣身上。上天在上鉴察,臣没有怨恨和悔恨,实在感激恳切到了极点。没有《原道》一篇,就看不出韩公的学问;没有《论佛骨表》一篇,就看不出韩公的气节。有人说韩公一生经受不了困苦贬谪,似乎不是乐天知命的人。我认为韩公见到合乎义的事情就一定去做,完全没有留恋职位、尸位素餐的样子。韩公早年在京师,免不了有急切求取进用之心;但一旦任御史,就完全不顾惜自身,于是因进谏宫市而被贬到阳山。贬谪以后,量移到闲散职位,像写《送穷文》《进学解》等篇章,大有牢骚不平之意。然而等到他参与平定淮西,任侍郎,悠闲从容地培养声望,已经可以做宰相了,韩公却因为进谏佛骨而被贬到潮州。任潮州刺史时上表,有困窘卑屈的意思;然而等到他再次入朝,又亲自出使卢龙,当面折服刘总,更没有推托畏缩的状态。韩公的气节,屡屡受挫却不折断,竟到了如此地步,所以成为有唐一代的人物,并且配享孔庙而永不废止。否则,张禹、孔光难道唯独没有文学吗?《请迁玄宗庙议》 韩愈 礼仪使上奏说:谨按《周礼》,天子有七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之庙共为七庙。《尚书·咸有一德》也说:“七世的宗庙可以观察德行。”荀卿子说:“拥有天下的祭祀七代,拥有一国的祭祀五代。”由此可知,天子向上祭祀七庙,是典籍共同认可的制度。祖先的功业和德行不在七庙数目之内。本朝九庙的制度,效法《周礼》的文制。太祖景皇帝开始做唐公,开创承受天命的根基,意义同于周的后稷;高祖神尧皇帝开创基业、经营始创,把隋朝改为唐朝,意义同于周文王;太宗文皇帝神武应合时运,创建并拥有华夏,意义同于周武王。其下三昭三穆,称为亲庙,和太祖之庙合计为七庙。四时的常规祭享,仍按礼文举行。臣恭敬地认为,今年宗庙按次序迁移,玄宗明皇帝在三昭三穆之外,是亲尽之祖。虽然他有功德,但新主入庙后,按礼应迁藏在太庙第一夹室中。每逢禘祭、祫祭的年份,仍照常与诸祖合食。谨此议定。宗庙迁祧的礼制,郑玄、王肃的说法不同。自晋武帝遵行外祖的说法,六朝沿袭它,已经不是周代的旧制了。这篇文章所议论的,最符合经义。只是尊奉景皇帝为祖而不尊奉献祖,且把禘祭说成合食之祭,还没有完全协调。文章醇厚美善而简洁,确实是所谓六经之学断绝以后重新兴起的作品。○考察李汉是昌黎韩愈门人中最亲近厚重的人,文集序说:“收拾遗文,没有遗漏散失。” 唯独没有收载这篇议文,后来人才从外集里收录它,为什么呢?
韩愈传赞 新唐书唐兴,承五代剖分,王政不纲,文▯质穷,防蝇混并。天下已定,治荒剔蠧,讨究儒术,以兴典宪。薫醲涵浸,殆百余年。其后文章稍稍可述。至贞元、元和间,愈遂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障隄末流,反刓以朴,刬伪以真。然愈之才,自视司马迁、扬雄,至班固以下不论也。当其所得,粹然一出于正,刋落陈言,横骛别驱,汪洋大肆。要之无抵牾圣人者,其道盖自比孟轲,以荀况、扬雄为未醇,宁不信然?至进谏陈谋,排难防孤,矫拂媮末,皇皇于仁义,可谓笃道君子矣。自晋汔隋,老佛显行,圣道不断如带。诸儒倚天下正议,助为怪神。愈独喟然引圣,争四海之惑,虽防讪笑,跲而复奋。始若未之信,卒大显于时。昔孟轲拒杨墨,去孔子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余嵗。拨衰反正,功与齐而力倍,之所以过况雄为不少矣。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旧唐书赞韩公殊失推崇与轻儇文士初无大异此始极力尊崇山斗之名万世不易文亦低徊往复链气凝神出之韩公文千载独步作其赞者几经说研称量敢轻下笔耶○皇甫持正作韩公墓志虽推尊其人然赞其文独至李汉序公文虽提出道字作主然亦是赞其文能合于道耳韩公本因文见道者故二子所称扬不过如此亦二子之本领则然也此篇造句琢语规步二子而见识议论抑又过之能道出韩公衞道深心
古文雅正卷八
译《韩愈传赞》 《新唐书》唐朝兴起,承接五代分裂的局面,王政失去纲纪,文章的弊病和质朴都走到了尽头,谗言和毁谤混杂并行。天下安定以后,治理荒乱,剔除弊病,考察研究儒术,以兴立典章法度。儒学的熏陶浸润,几乎延续了一百多年。此后文章才渐渐有可称述的。到了贞元、元和年间,韩愈于是用六经的文章为众儒倡导,堵塞末流,反转削薄而归于质朴,铲除虚伪而归于真实。然而韩愈的才华,自认为可以比司马迁、扬雄,班固以下更不必说了。在他有所领悟时,纯粹都出自正道;删去陈旧言辞,纵横驰骋而另辟道路,浩荡铺张。总的来说,没有抵触圣人的地方;他的道大概自比孟轲,认为荀况、扬雄还不够醇正,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至于进谏、陈述谋略,排除患难、扶助孤弱,矫正轻浮末俗,忙忙然专心于仁义,可以称为笃守正道的君子了。自晋朝到隋朝,老子、佛教显著流行,圣人之道延续不断却细弱如带。众儒依靠天下的正义舆论,反而助长怪异神奇之说。唯独韩愈感慨叹息,引述圣道,争辩以解除四海的迷惑;即使遭到毁谤嘲笑,跌倒后仍重新振作。起初似乎没有人相信他,最终却在当时大为显扬。从前孟轲排斥杨朱、墨子,距离孔子不过二百年;韩愈排斥佛、道二家,距离孔子已经一千多年。挽救衰败、恢复正道,功劳与孟轲相等而力量加倍;这就是超过荀况、扬雄的地方,实在不少。自从韩愈去世以后,他的言论大为流行,求学的人仰望他如同泰山北斗。《旧唐书》的赞语对韩公的推崇实在很不足,同轻浮的文士没有什么不同;这篇赞文才竭力尊崇泰山北斗的名声,使它万世不变。文章也反复低回,锤炼气势、凝聚精神,写成韩公文章千年以来独步的境界。作赞的人几经论说、研究、称量,哪里敢轻率下笔呢?○皇甫持正写韩公墓志,虽然推尊韩公其人,但赞美他的文章才是重点;李汉写文集序,虽然提出以“道”字为主旨,但也只是赞美韩公的文章能够合乎道罢了。韩公本来就是因为文章而显见其道,所以二人所称扬的不过如此;这也是二人本领所在,因而只能如此。这篇文章在造句琢字方面仿效二人,而见识议论又超过他们,能够说出韩公卫护圣道的深切本心。《古文雅正》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九礼部侍郎蔡世逺编段太尉逸事状 柳宗元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王子晞为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寓军邠州,纵士卒无頼。邠人偷嗜暴恶者,率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羣行丐取于市,不嗛辄奋击,折人手足,推釡鬲瓮盎盈道上,把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邠宁节度使白孝徳以王故戚,不敢言。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分公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徳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寇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徳曰:“幸甚,如太尉请。”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坏酿器,酒流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植市门外。晞一营大噪,尽甲。孝徳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徳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聴我言。”晞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勲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旦日来还,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卒击柝卫太尉,旦俱至孝徳所,谢不能,请改过。邠州由是无祸。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嵗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来谕谌。谌甚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媿奴▯耶?”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徴,戒其族过岐,朱泚幸致货币,慎勿纳。及过,泚固致大绫三百疋,太尉壻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告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段公忠义明决,叙得懔懔有生气,文笔酷似子长,欧苏亦未易得,此古峭也。○先杀十七人,而后见晞,事似太爽快,近危道。公葢知晞可与言者,又不如此,而先见晞,恐不足以弥之。然公是时义激于中,生死总不计,及不然,笏击逆泚,岂自分不死耶?唐陆文通先生墓表 柳宗元孔子作《春秋》,千五百年,以名为传者五家,今用其三焉。秉觚牍,焦思虑,以为论注疏説者百千人矣。攻讦狠怒,以辞气相击排冒没者,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或合而隠,或乖而显。后之学者,穷老尽气,左视右顾,莫得而本,则专其所学,以訾其所异。党枯竹,防朽骨,以至于父子伤夷,君臣诋悖者,前世多有之,甚矣!圣人之难知也。有呉郡人陆先生质,以其师友天水啖助洎赵匡,能知圣人之防,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童皆可积学以入圣人之道,传圣人之教,是其徳岂不侈大矣哉!先生字某,既读书得制作之本,而获其师友,于是合古今,散同异,聨之以言,累之以文。葢讲道者二十年,书而志之者又十余年,其事大备。为《春秋集注》十篇,《辨疑》七篇,《防指》二篇,明章大中,发露公器。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九 礼部侍郎蔡世远编 《段太尉逸事状》 柳宗元 段太尉起初任泾州刺史时,汾阳王郭子仪以副元帅身份驻在蒲州;郭王的儿子郭晞任尚书,兼任行营节度使,把军队驻在邠州,放纵士卒胡作非为。邠州人中那些偷偷作恶、贪图暴利的人,通常用财物把自己的名字混入军籍,于是肆意妄为,官吏不敢过问。他们每天成群到市场上强讨强取,稍不满足便奋力殴打,打断人的手脚,把釜、鬲、瓮、盎推倒得满街都是,抓住人的手臂慢慢离开,甚至撞死孕妇。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同郭家有亲戚关系,不敢说话。段太尉从泾州把事情写成文状报告给节度府,希望共同谋划此事。到了那里便说:“天子把活着的百姓分给公治理,公看见百姓受到暴虐伤害,却安然不问,任其大乱,怎么可以这样?”白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诲。”段太尉说:“我任泾州刺史,那里很安静,少有事情;如今不忍心看百姓没有外敌却被暴虐而死,因而扰乱天子边地的事务。公如果确实愿意以都虞候的职权任命我,我能够替公止息祸乱,使公所管辖的人不能再加害百姓。”白孝德说:“太好了,就依太尉所请。”任职一个月后,郭晞军中十七名士卒进入市场取酒,又用刀刺伤卖酒的老人,打坏酿酒器具,酒流满沟。段太尉列队拘捕这十七人,全部砍头,把头颅插在长矛上,竖立在市场门外。郭晞全营大声喧哗,全部披挂铠甲。白孝德震惊恐惧,召见段太尉说:“将要怎么办?” 段太尉说:“不要担忧,请允许我到军中辞谢说明。”白孝德派几十个人跟随段太尉,段太尉全部推辞掉,解下佩刀,选一名年老跛脚的人牵马,来到郭晞门下。披甲的士卒出来,段太尉笑着一边进去一边说:“杀一个老兵,何必披甲?我把自己的头带来了。”披甲士卒惊愕,于是劝说道:“尚书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副元帅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为什么想用作乱来败坏郭氏的功业?替我向尚书通报,让他出来听我说话。”郭晞出来拜见段太尉,段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充满天地,应当努力做到有始有终。如今尚书放纵士卒施暴,暴行将要造成祸乱,扰乱天子的边地,你想把罪责归给谁?罪责还会牵连副元帅。如今邠州那些凶恶的年轻人,用财物把姓名混进军籍,像这样不停地杀人害人,过几天岂不发生大乱?大乱是由尚书引起的。人人都说:‘尚书倚仗副元帅,不约束士卒。’那么郭氏的功名还能保全多少呢?”话还没有说完,郭晞便再拜说:“公幸蒙教导我正道,恩德太大了;我愿意率领全军听从您的命令。”回头斥责身边的人说:“全都解除铠甲,散回自己的队伍,胆敢喧哗的处死。”段太尉说:“我还没有吃过午饭,请暂且给我准备些粗陋的饭食。”吃完后说:“我的病发作了,希望留宿在门下。” 命令牵马的人离开,说:“明天早晨再来取马,今晚睡在军营里。”晞连衣服也没有解下,告诫巡夜击梆的士卒守卫太尉。第二天早晨,他和太尉一同到孝德那里,向他道歉,说自己不能胜任,请求改过。邠州因此没有发生祸乱。在这以前,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泾州大将焦令谌侵占百姓的田地,强行据为己有,共有数十顷,交给农民时说:“等庄稼成熟了还给我,收成分一半。”那年正逢大旱,田野里连草也没有,农民把情况告诉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取定额,不知道什么旱灾。”催逼责罚更加急迫,农民将要饿死,又无力偿还,于是把事情告诉太尉。太尉写的判词措辞十分谦逊,派人去劝说焦令谌。焦令谌非常愤怒,召来那个农民说:“难道我会怕段某吗?你怎么敢胡说!”他拿出判词,铺在农民背上,用大杖打了二十下,农民奄奄一息,被抬到太尉庭中。太尉大哭说:“竟然是我使你受了苦!”随即亲自取水洗去血迹,撕开衣裳包扎伤口,亲手敷上好药,早晚亲自喂农民吃饭,然后自己才吃。他卖掉自己的骑马,到集市买粮替农民偿还,并且不让农民知道。淮西的驻军统帅尹少荣,是个刚正耿直的人。他进见焦令谌,大骂道:“你还算是个人吗?泾州的田野像赭石一样荒芜,百姓将要饿死,你却一定要得到粮食,还用大杖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慈守信的大人,你却不知道尊敬。如今段公只有一匹马,低价卖掉买粮送给你,你还拿去而不感到羞耻。你这个既傲慢无礼、又让天灾侵害百姓、打无罪之人,还夺取仁厚之人的粮食,使主人连马也没有的人,将来凭什么面对天地?难道还不如奴仆隶卒感到惭愧吗?”焦令谌虽然暴躁抗拒,但听了这些话便非常惭愧,流汗不止,不能进食,说:“我终究没有脸面再见段公。”一天夜里,他悔恨而死。等到太尉从泾州被司农征召时,他告诫族人经过岐州时,朱泚如果送来财物,千万不要接受。经过那里时,朱泚坚持送来大绫三百匹,太尉的女婿韦晤坚决推辞却无法拒绝。到了京城,太尉发怒说:“果然没有听我的话!”韦晤谢罪说:“身处卑微地位,没有办法拒绝。”太尉说:“即使这样,也终究不能把它放在我家府第里;把它送到司农治事堂,藏在屋梁上。”朱泚反叛后,太尉最终让属吏把这件事告诉朱泚,朱泚取出查看,原来的封记全都还在。段公忠贞仁义、明断果决,叙事写得凛然有生气,文笔极像司马子长,即使欧阳修、苏轼也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这真是古朴峻峭的文章。○先杀了十七个人,然后才去见晞,事情显得过于爽快,近乎危险的做法。大概段公知道晞是可以交谈的人;如果不这样做而先去见晞,恐怕也不足以弥补前面的事情。不过段公当时正是义愤激发于内心,根本不计较生死;不然的话,他手持笏板击打叛逆朱泚,难道会自以为不能活下来吗?《唐陆文通先生墓表》 柳宗元 孔子作《春秋》以来,经过一千五百年,以名称作为传的共有五家,如今采用其中三家。手持笔札,苦心思索,撰写论、注、疏、说的人有成百上千。彼此攻讦、凶狠愤怒,以言辞声气互相攻击排斥、淹没对方的人,他们的著作放在屋里可以堆满栋梁,运出门外则会使牛马累得出汗。有的合于经义却隐晦,有的违背经义却显露。后来的学者,穷尽年老之力,左看右顾,仍然找不到根本,于是专守自己的学说,诋毁与自己不同的观点;结党维护枯竹般的旧说,护卫朽骨般的陈见,以至父子彼此伤害、君臣互相诋毁违逆的,前代多有这种事。圣人的思想实在太难理解了!吴郡有位陆先生,名质。他凭借师友天水人啖助和赵匡,能够了解圣人的深意,所以《春秋》的义理到这里才变得光明,使庸常之人和小孩子都可以积累学问,进入圣人的道路,传承圣人的教诲;他的德业难道不是非常宏大吗?先生字某。他读书以后掌握了著述的根本,又得到师友的帮助,于是会通古今,分辨同异,用言语联缀起来,以文章层层积累。大约讲论圣道二十年,写下来作为记录又十多年,所研究的事情于是大体完备。他撰有《春秋集注》十篇、《辨疑》七篇、《防指》二篇,阐明彰显大道,揭露出公正的原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