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雅正卷五
隆中对 三国志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时先主屯新野,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防尘,孤不度徳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短浅,遂用猖厥,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答曰:「自董卓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歴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防,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髙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闇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渇。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彛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闗侯、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二人乃止。孔明初与颍川石广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等俱游学,人莫窥其抱负。一日谓三人曰:「卿三人可至刺史、郡守也。」或问其所至,孔明笑而不言。呜呼,规模宏逺矣!隆中之对,年才二十六嵗,天下大势了了如是。厥后先主不能尽用其言,以失荆州、絶孙权故也。孔明之不成天也。○忠武侯与范文正公皆年少时便以天下为已任者,然一则读书略观大意,不求甚解;一则衣不解带者五年,夜或昏怠,以水沃面。读书人当参观之,自然有得。○孔明读书虽略观其大意,然其言曰:「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静无以成学。」是何等体防!但不为口耳记诵之学耳,粗浮人安得借口。
译《隆中对》——《三国志》诸葛亮亲自在田野间耕作,喜欢吟咏《梁父吟》。他身高八尺,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当时的人没有谁认可他。只有博陵的崔州平、颍川的徐庶字元直同诸葛亮交好,认为确实如此。当时先主驻军新野,徐庶拜见先主,先主很器重他。徐庶对先主说:“诸葛孔明,是一条卧龙,将军难道愿意见他吗?”先主说:“你和他一起来吧。”徐庶说:“这个人可以亲自去拜访,却不能把他强行招来,将军应当屈尊亲自去看望他。”于是先主便去拜访诸葛亮,前后去了三次才见到他。先主于是屏退旁人,说:“汉室衰败,奸臣窃取权命,皇上蒙受风尘。我没有正确估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却想在天下伸张大义;然而智慧和谋略短浅,于是事业屡遭挫折,到了今天。但我的志向仍没有停止,您认为应当采取什么计策呢?”诸葛亮回答说:“自董卓以来,豪杰纷纷起兵,占据州郡的多得数不清。曹操与袁绍相比,名望小、兵力少;但曹操终于能够战胜袁绍,由弱变强,不只是由于天时,也有人的谋划。如今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大军,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这确实不能同他争强。孙权占有江东,已经历三代,地势险要而百姓归附,贤能之士也为他效力;这个势力可以同他结为援助,却不能谋取它。荆州北面据有汉水、沔水,南面直到南海,东面连接吴地,西面通往巴蜀,这是用兵的要地,可是它的主人不能守住,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地方,将军难道没有意图吗?益州地势险要,土地肥沃千里,是天然府库般的地方,高祖凭借它成就了帝业。刘璋昏庸软弱,张鲁在北面;百姓富足,国家富裕,他却不知道保全抚恤,贤能有才的人都希望得到明主。将军既是皇室后裔,信义闻名天下,广泛招揽英雄,渴望贤才如同口渴求水。如果能跨有荆州、益州,守住它们的险要地势,向西同各部族讲和,向南安抚夷越,对外同孙权结好,对内修明政治;天下一旦发生变化,就命令一名上将率荆州军队进攻宛、洛,将军亲自率益州军队从秦川出兵,百姓谁敢不带着箪食壶浆来迎接将军呢?果真如此,霸业就可以成功,汉室也可以复兴了。”先主说:“好。”从此先主同诸葛亮的感情日益亲密,关侯、张飞等人很不高兴。先主解释说:“我有了孔明,就像鱼有了水,希望诸位不要再说了。”关侯、张飞二人才停止议论。孔明起初同颍川的石广元、徐元直、汝南的孟公威等人一起游学,没有人看得出他的抱负。有一天,他对三人说:“你们三人都可以做到刺史、郡守。”有人问孔明本人将达到什么地位,孔明只是笑而不答。唉,他的谋划和规模真是宏大深远啊!《隆中对》时,他年仅二十六岁,却已经把天下大势看得如此清楚。后来先主没有完全采用他的话,因而失去了荆州并断绝了与孙权的关系。孔明没有成功,是天意如此。忠武侯和范文正公,都是年轻时便把治理天下视为己任的人;不过一个读书只粗略地看大意,不求深入理解;另一个五年中衣带不解,夜里有时昏沉懈怠,便用水浇脸使自己清醒。读书人应当把这两种情况对照来看,自然会有所收获。孔明读书虽只粗略地看大意,但他曾说:“学习必须心境宁静,才智必须依靠学习。不学习就无法增长才智,不宁静就无法完成学业。”这是多么讲究体察和防范啊!只是不做那种只供口头和耳朵记诵的学问罢了,粗疏浮浅的人怎么能拿这句话作借口。
説孙权 三国志先主至于夏口,亮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时权拥军在柴桑,亮説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畧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絶;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懐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茍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雄葢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阪,今战士还者及闗某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逺来疲▯,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偪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随亮诣先主,并力拒曹公。时操兵情,孔明陈其三则,公瑾筹其四患。然孔明实备于公瑾,何者?超遂于时未即有异志,操岂遂以此为返顾之忧哉?至马无草,兵多疾,两事则不习水战四字足以该之矣。孔明防操之众为疲众,荆之民为贰卒,以疲众驭贰卒,而试之素所不习之水战,故曰破操必也。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然以视孔明,其智畧大小何如哉?与法正论治蜀 诸葛亮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济。刘璋闇弱,自焉以来,有累世之恩,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徳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荣恩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着。子产、孔明皆千古大人物,其忠诚奉国,综核名实,亦畧相类,所处之地不同耳。子产局于小国,无可措手处;孔明当僭魏之时,义声昭著,千载下更令人崇仰。此篇要当与《子产与子太叔论政》参看。正议【时魏臣华歆、王朗等有书与亮,陈天命人事,使举国称藩,亮不报,作《正议】诸葛亮昔在项羽,起不由徳,虽处华夏,秉帝者之势,卒就汤镬,为后永戒。魏不审鉴,今次之矣。免身为幸,戒在子孙。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齿,承伪旨而进书。有若崇竦,称莽之功,亦将逼于元祸,茍免者邪?昔世祖之创迹旧基,奋羸卒数千,摧莾彊旅四十余万于昆阳之郊。夫据道讨淫,不在众寡。及至孟徳,以其谲胜之力,举数十万之师,救张郃于阳平,势穷虑悔,仅能自脱,辱其锋鋭之众,遂丧汉中之地。深知神器不可妄获,旋还未至,感毒而死。子桓淫逸,继之以簒。纵使二三子多逞苏张诡靡之説,奉进驩兜滔天之辞,欲以诬毁唐帝,讽解禹稷。所谓徒丧文藻,烦劳翰墨者矣。夫大人君子之所不为也。又军诫曰:万人必死,横行天下。昔轩辕氏整卒数万,制四方,定海内。况以数十万之众,据道而临,有罪可得而干拟者哉?义炳日星,辞严斧钺,却以羽扇风流出之。诸葛君,果名士也。前出师表 诸葛亮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衞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葢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徳恢▯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禆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译《游说孙权》——《三国志》先主到了夏口,诸葛亮说:“事情紧急了,请允许我奉命向孙将军求救。”当时孙权率军驻扎在柴桑,诸葛亮游说孙权说:“天下大乱,将军起兵,占据江东;刘豫州也在汉水以南收集军队,同曹操争夺天下。如今曹操铲除大患,局势大致已经平定,于是攻破荆州,威震天下,英雄无处施展武力,所以豫州逃到这里。将军应当量力而行:如果能够凭吴越的军队同中原抗衡,不如早点同曹操断绝关系;如果不能抵挡,为什么不收起兵器、束好铠甲,面向北方侍奉他呢?现在将军对外假托服从的名义,内心却怀着犹豫不决的打算,事情紧急却不能决断,灾祸很快就要来了。”孙权说:“如果像您说的这样,刘豫州为什么不干脆侍奉曹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尚且守义而不受辱;何况刘豫州是王室后裔,英雄气概盖世,众多士人仰慕他,如同水流归入大海。假如事业不能成功,那是天意,怎么能再居于人下呢?”孙权勃然变色说:“我不能把整个吴地和十万军队交给别人控制,我的主意已经决定了。除了刘豫州,没有人可以抵挡曹操;但是豫州刚刚战败,怎么能抵挡这样的灾难呢?” 诸葛亮说:“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坂战败,如今归还的战士以及关某的水军精锐共有一万人,刘琦集合的江夏战士也不少于一万人。曹操的军队从远方赶来,已经疲惫不堪;听说在追赶豫州,轻装骑兵一天一夜奔走三百多里,这正是所谓强弩射出的箭到了末端,连鲁地的薄绢也穿不透。兵法因此忌讳这种情况,说:‘一定会使上将军受挫。’况且北方人不习惯水战,荆州归附曹操的百姓,也只是迫于军势,并非真心服从。如今将军如果确实能命令猛将率领数万军队,同豫州协同谋划、合力作战,必定能击破曹操的军队。曹操军队一旦被击破,必然向北撤退;这样一来,荆州和吴地的势力就会增强,鼎足而立的形势便形成了。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孙权非常高兴,立即派遣周瑜、程普、鲁肃等率水军三万人,跟随诸葛亮去见先主,合力抵抗曹公。当时曹操军队的情况,孔明提出了三点,公瑾筹划了四个祸患。然而孔明实际上比公瑾考虑得更周密,为什么呢?马超当时还没有立即产生异心,曹操难道会把这件事当作回头顾虑吗?至于马匹没有草料、士兵多生疾病这两件事,用“不习水战”四个字就足以概括了。孔明认为曹操的军队是疲惫之众,荆州百姓是怀有二心的士卒;用疲惫之众驾驭怀有二心的士卒,再让他们在一向不习惯的水战中作战,所以说必定能击破曹操。公瑾文武兼备,筹谋谋略,是万人中的英才;但是同孔明相比,他的智略大小究竟如何呢?《与法正论治蜀》——诸葛亮 您只知道其中一点,还不知道另一点。秦朝由于无道,政令苛刻、百姓怨恨,一个平民高声呼喊,天下便土崩瓦解。高祖顺应这种形势,才能广泛成就事业。刘璋昏庸软弱,自刘焉以来,累世都有旧恩;文法宽缓,彼此承袭奉行。恩德政治没有施行,威严刑法不能整肃,蜀地士人便专权放纵,君臣之道逐渐衰败。用官位宠幸他们,官位到了极处,他们就轻慢;顺从他们、施以恩惠,恩惠耗尽,他们就怠慢。造成弊病,实在就在这里。我现在用法律威慑他们,法律得到执行,他们就知道感恩;用爵位限制他们,爵位加授,他们就知道荣耀。荣耀和恩德同时施行,上下各有节制,治理国家的关键,就在这里显现出来。子产、孔明都是千古以来的大人物,他们忠诚奉国、综合考核名实,也大致相似,只是所处的地方不同。子产局限于小国,没有可以施展手脚的地方;孔明处在魏国僭越之时,正义的声名显著,千年之后仍更令人敬仰。这篇文章应当同《子产与子太叔论政》参看。《正议》【当时魏臣华歆、王朗等人写信给诸葛亮,陈说天命和人事,要他举国称藩;诸葛亮没有答复,作《正议》】诸葛亮 从前项羽起兵,不是由于德行;虽身处华夏,掌握帝王的形势,最终还是被置于汤镬之中,成为后世永远的戒鉴。魏国不能审慎地吸取教训,如今又走上了这条路。能够保全自身已经是幸运,应该把戒惧留给子孙。你们几位都已年老,却还承接伪朝的诏旨来进献书信。难道像崇竦那样称颂王莽的功业,也将被逼入大祸,只求苟且免死吗?从前世祖凭借旧有根基创立事业,率领几千疲弱士卒,在昆阳郊外摧毁莽军四十多万。依靠正道讨伐淫乱,不在于人数多少。到了孟德,凭借诡诈取胜的力量,率领数十万军队到阳平救援张郃,形势穷困、心生悔恨,仅仅能够自行脱身,使那支精锐军队蒙受耻辱,终于丧失汉中之地。他深知帝位不可妄取,回军尚未到达,便因中毒而死。子桓放纵淫逸,接着又发动篡夺。即使你们几位大肆施展苏秦、张仪式的诡辩邪说,进献诬蔑唐尧、讥刺夏禹和后稷的言辞,也只不过是白白损耗文采、劳烦笔墨罢了。这是大人君子所不做的事。军中戒令又说:‘万人都抱定必死之心,便可以横行天下。’从前轩辕氏整顿数万士卒,制服四方,安定天下。何况如今凭数十万军队,据守正道而临敌,有罪的人难道还能抵挡抗拒吗?大义如日月星辰般光明,言辞严厉如斧钺,却用羽扇纶巾般的风流气度表达出来。诸葛先生,果然是名士。《前出师表》——诸葛亮 先帝创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分成三国,益州疲敝,这确实是国家危急、存亡决定的时刻。然而宫廷内侍奉守卫的臣子毫不懈怠,边境外忠诚有志的将士舍生忘死,大概都是追念先帝的特殊待遇,想要报答给陛下的缘故。陛下实在应当广泛听取意见,以发扬先帝遗留下来的德行,振奋有志之士的气节;不应当妄自菲薄,说话失去恰当的义理,以致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提升、惩罚、表彰、贬斥,不应当有所不同。如果有人作奸犯科,或做了忠诚善良的事,都应当交给有关官员评议其刑罚或奖赏,以显示陛下公正清明的治理;不应偏袒徇私,使宫内和宫外采用不同的法令。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都是善良诚实的人,志向和思虑忠诚纯正,因此先帝选拔他们留给陛下。我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拿来向他们咨询,然后再施行,一定能够弥补缺失,取得更多益处。将军向宠,性情品行善良公正,通晓军事,过去任用他时,先帝称赞他“能干”,因此群臣商议推举向宠做中部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情,都应当拿来向他咨询,一定能使军队上下和睦,优劣各得其所。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先汉兴盛的原因;
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頽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茍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奬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徳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逺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须看其引君于道,用人当可处置,件件周详,故曰谨慎也。殷深源辈无论矣。张魏公当日忠肝义胆,非不炳烈,曾有此处置得宜否?○安溪先生尝云:「观南方已定,甲兵已足」数语,未免涉于肮辞,故有街亭之挫。即舜当日,亦自觉已徳无歉,故有有苖之逆。先生此言,非敢轻议圣贤。葢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孔子曰:「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言原彻上彻下也。近代有评论有苖一节云:「当耕歴山时,但知已之有罪,故虽顽嚚亦可格;当征有苖时,但知有苖之可伐,故不免有逆命之事。」此言看得极细。呜呼!圣贤且然,下一等者,▯厉戒惧之功,乌可一刻怠乎?○案《蜀志》公本传及向朗传,营中之事下并无「事无大小」句。陈承祚自据当时所上之集,《文选》正同今集有此,似是后人増加。本传损益,《文选》从董允传作「规益」,若无「兴徳」之言句,公传亦无。《文选》参用董传,今仍之。后出师表 诸葛亮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得偏全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髙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羣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嵗不战,明年不征,使孙防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絶于人,其用兵也,彷佛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偪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闗,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羣、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紏合四方之精鋭,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乆,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闗某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此,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前表气较雄,有吞曹魏之心;后表晓谕多端,只是以死济之。公于是时,亦知费手做,但不得不如此做耳。程子云:「出师表与伊训、说命相表里,读其书,堪与天日并垂也。」○管葛并称,两人之才亦不相下。其治国也,或以为管涉功利,葛庶几礼乐。此中亦若有辨,但所处之地各不同。管当日不敢代周天子而君之,迫于大义,想出伯诸侯,已无别法,卒为所欲为。葛仗义执言,只一条鞭论事势。管顺手而葛费手,论情形,管周折而葛直防。谏絶孙权【孙权称尊号,其羣臣以并尊二帝来告,议者以为名体弗顺,宜显明正义,絶其盟好亮疏云】 诸葛亮
译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同我谈论这件事,没有一次不对桓帝、灵帝感到叹息和痛心。侍中、尚书、长史、参军,都是坚贞贤良、愿意为节义而死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可以数着日子等待了。我本来是平民,亲自在南阳耕作,只想在乱世中苟且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中闻名显达。先帝不因我身份低微、见识浅陋,反而屈尊亲自三次到草庐来拜访我,向我询问当时的天下大事;因此我受到感动,便答应先帝为他奔走效命。后来遇到失败,在军队溃败之际接受任命,在危难之间奉行使命,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我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我。接受遗命以来,我早晚忧虑叹息,担心不能完成托付而损害先帝的英明;因此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僻不毛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武器装备已经充足,应当奖赏并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竭尽我低劣的才能,铲除奸凶,复兴汉室,迁回旧都。这是我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事情的得失、进献毫无保留的忠言,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希望陛下把讨伐贼寇、复兴汉室的成效交给我;如果没有成效,就治我的罪,以告慰先帝的英灵。如果没有发扬德行的进言,就责罚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以彰明他们的过错。陛下也应当亲自谋划,来询问治国的良策,审察并采纳正直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我承受的恩德实在无法胜任感激之情。如今将要远行离开,面对这篇表章眼泪直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应当看看他引导君主走向正道、任用人才时所作的安排,件件都周密详尽,所以说他谨慎。殷深源一类人就不用说了。张魏公当时忠肝义胆,并非不光明激烈;他是否也曾有过这样安排得当的时候呢?安溪先生曾说:“看‘南方已定,甲兵已足’这几句话,不免流露出骄矜之辞,所以才有街亭的挫败。” 即使是舜在当时,也自以为自己的德行没有亏欠,所以才有有苗的叛逆。先生这样说,并不是敢于轻率议论圣贤。因为《尚书》说:“自满会招来损害,谦逊会得到益处。”孔子说:“始终保持戒惧,关键在于没有过失。”这句话从上到下都适用。近代有评论有苗这一节说:“舜在历山耕作时,只知道自己有罪,所以即使是顽固愚昧的人也能被感化;到了征讨有苗时,只知道有苗可以讨伐,所以不免发生违抗命令的事。”这话看得极为细致。唉,圣贤尚且如此,处在下一等的人,若不时时刻刻努力严厉地戒惧,怎么可以有片刻懈怠呢?考察《蜀志》诸葛亮本传和向朗传,关于军营中的事情,下面都没有“事情无论大小”这一句。陈承祚根据当时上呈的文集编定此文,《文选》正同现在的文集一样有这一句,似乎是后人增添的。本传中的“损益”,《文选》依董允传作“规益”;如果没有“兴德的言论”这一句,诸葛亮本传也没有。《文选》参用了董允传,今天仍旧保留它。《后出师表》——诸葛亮 先帝考虑到汉贼不能两立,帝王事业不能偏安一隅,所以把讨伐贼寇的任务托付给我。凭先帝的明察,衡量我的才能,他本来就知道我军力弱而敌人强大。但如果不讨伐贼寇,帝王事业也会灭亡;只是坐等灭亡,和讨伐它相比哪一个更好呢?因此他把任务托付给我而不疑虑。我接受命令那天起,睡觉不能安稳,吃饭也没有滋味,思考北伐时,认为应当先进入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两天合并吃一顿饭。我并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考虑到帝王事业不能在蜀都偏安而保全,所以冒着危难来奉行先帝的遗志。可是议论的人认为这不是良策。如今贼寇正疲于西方,又忙于东方,兵法说应当乘敌疲劳,这正是进军的时机。谨把事情陈述如下:高帝英明,光明如日月;谋臣的谋略深远,但仍曾经涉险受伤,处于危境之后才获得安全。如今陛下比不上高帝,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凭长远谋划取胜,坐等天下平定,这是我不明白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谈论安危、谋划计策,动不动就援引圣人;群臣疑虑满腹,众多困难堵塞胸中,今年不作战,明年不出征,使孙权坐大,最终兼并江东,这是我不明白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谋远远超出常人,他用兵仿佛孙武、吴起;然而他在南阳受困,在乌巢遇险,在祁连陷于危境,在黎阳受到逼迫,几乎在北山败亡,差点死于潼关,这以后才暂时假装安定罢了。何况我的才能低弱,却想不经历危险就平定天下,这是我不明白的第三点。曹操五次进攻昌霸而不能攻下,四次越过巢湖而没有成功;任用李服,李服却谋害他;委任夏侯,夏侯却失败灭亡。先帝常常称赞曹操能干,他尚且有这些失误,何况我这样驽钝低劣的人,怎么能保证取胜呢?这是我不明白的第四点。自从我到汉中,中间不过一年,但已经损失了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人,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这些都是几十年间从四方聚集来的精锐,并非一个州所有。如果再过几年,损失就会达到三分之二,那时拿什么来谋划对付敌人呢?这是我不明白的第五点。如今百姓困穷,军队疲惫,而战事又不能停止;既然不能停止,停留和出征所耗费的劳力财物正好相等,却不趁现在谋取胜利,反而想凭一个州的土地同贼寇长期相持,这是我不明白的第六点。难以平定的,是事情本身。过去先帝在楚地使军队战败,那时曹操拍手称快,以为天下已经平定;后来先帝向东联合吴越,向西攻取巴蜀,起兵北伐,夏侯授首。这是曹操错误的谋划,而汉室的事业将要成功了。后来吴国又违背盟约,关某遭到惨败,秭归失利,曹丕称帝,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很难预先料到。我将恭敬谨慎地竭尽力量,死而后已。至于成败、顺逆,不是我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前表气势较为雄健,有吞并曹魏之心;后表反复晓谕多方,只是要用死来成就事业。诸葛公在这个时候也知道事情很难办,却不得不这样做。程子说:“《出师表》同《伊训》《说命》相互表里;读它的文章,足以同天地日月一起长存。” 管仲、诸葛亮常被并称,两人的才能也不相上下。至于他们治理国家,有人认为管仲偏重功利,诸葛亮则近于礼乐之治。这里面似乎也有区别,只是两人所处的环境各不相同。管仲当时不敢取代周天子而自立为君,是迫于大义;想要使齐国成为诸侯霸主,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最终也就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诸葛亮凭借义理直言进谏,只用一条鞭子来论说形势。管仲做事顺手,诸葛亮却费力;就情势而言,管仲曲折周旋,诸葛亮则直接严正。《谏绝孙权》【孙权称帝,他的群臣以两位皇帝并尊为名义来告知诸葛亮;议论者认为名分体制不合,应当显明正义,断绝同孙权的 盟好。诸葛亮上疏说】——诸葛亮
权有僭逆之心乆矣,国家所以略其衅情者,求犄角之援也。今若加显絶讐,我必深便,当移兵东戍,与之角力,须并其土,乃议中原。彼贤才尚多,将相缉穆,未可一朝定也。顿兵相持,坐而须老,使北贼得计,非算之上者。昔孝文卑辞匈奴,先帝优与吴盟,皆应权通变,▯思逺益,非匹夫之为分者比。今议者咸以权利在鼎足,不能并力,且志望已满,无上进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权之不能越江,犹魏贼之不能渡汉,非力有余而利不取也。若大军致讨,彼上当分裂其地以为后规,下当略民广境,示武于内,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动而睦于我,我之北伐无东顾之忧,河南之众不得尽西,此之为利,亦已深矣。权僭之罪,未宜明也。确守隆中时,东和吴,防之言,先主惟不能忍此,故为陆逊折辱耳。答李严书【李平初名严,与亮书,劝亮宜受九赐,进爵称王,亮答之】诸葛亮吾与足下相知乆矣,可不复相解?足下方诲以光国,戒之以勿拘之道,是以未得黙已。吾本东方下士,误用于先帝,位极人臣,禄赐百亿。今讨贼未效,知已未答,而方宠齐晋,坐自贵大,非其义也。若灭魏斩叡,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语本血诚,兼可愧励僚属。诸葛公短札,千载下犹令人心动,况身受者乎?与李丰教 诸葛亮吾与君父子戮力以奨汉室,此神明所闻,非但人知之也。表都防典汉中,委君于东闗者,不与人议也。谓至心感动,终始可保,何图中乖乎?昔楚卿屡绌,亦乃克复。思道则福,应自然之数也。愿寛慰都防,勤追前阙。今虽解任,形业失故,奴婢宾客百数十人。君以中郎参军居府,方之气类,犹为上家。若都防思负一意,君与公琰推心从事者否?可复通逝,可复还也。详思斯戒,明吾丹心。临书长叹,涕泣而已。诸葛公语语刺人心骨,宜乎既没之后,李严伤痛不已也。读至「防后人不能故也」一句,有心人犹为流涕。与羣下教 诸葛亮夫参署者,集众思,广忠益也。若逺小嫌,难相违覆,旷阙损矣。违覆而得中,犹弃敝蹻而获珠玉。然人心苦不能尽,惟徐元直处兹不惑。又董防宰参署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来相啓告。茍能慕元直之不惑,防宰之殷勤,有忠于国,则亮可少过矣。又昔初,交州平屡闻得失;后交元直,勤见啓诲;前参军于防,宰每言则尽;后从事于伟,度数有谏止。虽姿性鄙暗,不能悉纳。然与此四子终始好合,亦足以明其不疑于直言也。读此,知刚愎自用者,非徒徳否,亦系才短。司马公诸贤苦口于介甫,而不能用人之度量,相越岂不逺哉?自表后主 诸葛亮伏念臣赋性拙直,遭时艰难,兴师北伐,未获全功。何期病在膏肓,命垂旦夕。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已爱民,达孝道于先君,布仁心于寰宇,提拔逸隐以进贤良,屏黜奸谗以厚风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以诸葛公之才,至其自许也,但曰谨慎;其遗表自明也,但以亷耳。以此知心粗气浮人,做不得些少事业;而利心未断之人,终为小人之归耳。○公当国既乆,耑制在外,恐不免为庸主所疑,且谗间易生,故公言及之。使对昭烈,必不发此言也。○案本传,成都有桑起,无前一段,集今有之。上诸葛亮文集表 陈 寿臣寿等言:臣前在著作郎、侍中、领中书监济北侯臣荀勗、中书令闗内侯臣和峤奏,使臣定故蜀丞相诸葛亮故事。亮毗佐危国,负阻不宾,然犹存録其言,耻善有遗。诚是大晋光明至徳,泽被无疆,自古以来未之有伦也。輙删除复重,随类相从,凡为二十四篇,篇名如右。亮少有逸羣之才,英霸之器,身长八尺,容貌甚伟,时人异焉。遭汉末扰乱,随叔父▯避难荆州,躬耕于野,不求闻达。时左将军刘备以亮有殊量,乃三顾亮于草庐之中。亮深谓备雄姿杰出,遂解带冩诚,厚相结纳。及魏武帝南征荆州,刘琮举州委质,而备失势,众寡无立锥之地。亮时年二十七,乃建竒防,身使孙权求援。吴防权既宿服仰备,又覩亮竒雅,甚敬重之,即遣兵三万人以助备。备得用与武帝交战,大破其军,乘胜克防江南,悉平后备又西取益州,益州既定,以亮为军师将军。
译孙权怀有僭越叛逆之心已经很久了,国家之所以暂且忽略他的罪过,是为了寻求犄角相援的形势。如今如果公开同他断绝关系、结成仇敌,对我们一定很不利;我们必须把军队调到东面驻防,同他较量,必须兼并他的土地,才谈得上进取中原。他那里贤才还很多,将相和睦,不是一天就能平定的。军队停下来相持,坐等年老,使北方贼寇得到机会,这不是上策。从前孝文帝对匈奴使用谦卑的言辞,先帝优厚地同吴国结盟,都是顺应权宜变化、从长远利益考虑,并不是同普通人的意气之争相比。如今议论者都认为,孙权有利于鼎足而立,不能同我们合力,而且志愿已经满足,没有继续进取的心。这些推断都似是而非。为什么呢?因为双方智力不相等,所以孙权只能凭长江自守。孙权不能越过长江,就像魏贼不能渡过汉水,并不是力量有余而不取利益。如果大军前去讨伐,他上面应当分割土地以作日后谋划,下面应当掠取百姓、扩大疆土,在内部显示武力,不会只是坐着不动。如果能使他不动兵而同我们和睦相处,那么我军北伐就没有向东顾虑的忧患,河南的军队也不能全部向西,这种利益已经很深了。孙权僭越的罪行,不宜公开揭露。他如果确实遵守隆中时所定的策略,向东同吴国和好,防守的主张,先主只是不能忍受这一点,所以才被陆逊羞辱击败。《答李严书》【李平起初名叫严,曾写信给诸葛亮,劝诸葛亮应接受九锡、进爵称王;诸葛亮答复他】诸葛亮 我同您相知已经很久了,难道还需要再向您解释吗?您正用光耀国家的话教诲我,又以不要拘泥常规的道理来告诫我,所以我不能默默地不作答。我本来是东方的下士,承蒙先帝误加任用,官位已经到了人臣的极点,俸禄赏赐也已经极为丰厚。如今讨伐贼寇还没有成效,知道自己还没有报答先帝,却反而要享受齐、晋那样的尊荣,坐在那里自我抬高,这不合乎道义。如果能够灭掉魏国、斩杀曹叡,使皇帝回到旧都,我同诸位一起升迁;即使十命之赏也可以接受,何况九锡呢?” 这番话出于真挚的内心,也足以使僚属惭愧并受到激励。诸葛公的一封短札,千年之后仍然令人心动,何况亲身承受他教诲的人呢?《与李丰教》——诸葛亮 我同您的父亲共同竭力来辅助汉室,这是神明所听见的,不只是人们知道而已。上表请求都护统领汉中,把您委任在东关,并没有同别人商议。原以为至诚之心能够感动人,始终可以保全,哪里料到中途发生变故呢?从前楚国的卿大夫屡遭贬黜,也终于能够恢复。思考正道,福分自然会来,这是自然的规律。希望您宽慰都护,勤勉地追悔先前的过失。如今虽然解除职务,家产和事业失去了原来的状况,但奴婢、宾客还有一百几十人。您以中郎参军的身份居于府中,同同类相比,仍然算是上等人家。假如都护想要背弃原先的心意,您还能同公琰推心置腹地共事吗?过去的事情可以重新沟通,失去的也可以重新恢复。请详细思量这番告诫,明白我的赤胆忠心。面对这封信长声叹息,也只有流泪罢了。诸葛公句句刺入人的心骨,李严在他死后悲伤不已,也是理所当然。读到“使后人不能这样做的缘故”一句,有心之人仍然会为之流泪。《与群下教》——诸葛亮 参与署理政务,是为了集中众人的思考,扩大忠诚和益处。如果因为顾忌小嫌隙而不敢彼此反驳纠正,政务就会荒废、缺失而受到损害。能够相互反驳而得到正确结论,就如同丢弃破旧的鞋而获得珠玉。然而人的心思很难完全做到这样,只有徐元直处在这种情况下而不迷惑。董防宰参与署理政务七年,事情有做得不够的地方,甚至反复十次前来告知我。假如都能仰慕徐元直的不迷惑、董防宰的勤勉,在国家事务上尽忠,那么我诸葛亮就可以少犯过错了。又 起初,我同州平交往,他多次谈论事情的得失;后来同元直交往,他勤勉地提出启发和教诲;先前在防宰手下任参军时,防宰每次发言都把意见说尽;后来在伟手下任从事,他多次劝谏制止。虽然我的资质性情鄙陋昏暗,不能全部采纳他们的意见,但我同这四个人始终友好相合,也足以表明我并不怀疑直言。读了这篇文章,就知道刚愎自用的人,不只是品德有问题,也同才智短浅有关。司马公和诸位贤者对介甫苦口婆心地劝谏,而介甫不能采用;他们在器量上的差距,难道不是很远吗?《自表后主》——诸葛亮 我私下想到自己天性笨拙正直,正逢时局艰难,兴兵北伐,却没有取得全部成功。哪里料到疾病已经深入膏肓,生命转眼将要终结。我恭敬地希望陛下清心寡欲,约束自己、爱护百姓,把孝道发扬给先君,在天下施布仁爱之心,提拔隐逸之士来进用贤良,屏退贬黜奸邪谗佞来淳厚风俗。我家在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的衣食自然有余。至于我在外任职,没有另外的安排,随身的衣食全都仰赖官府,不另行经营产业来增加一点财产。如果我死的时候,不能使家中有多余的绸帛、外有剩余的钱财,那就是辜负陛下。等到他去世后,果然同他所说的一样。以诸葛公的才能,到了谈论自我评价时,也只说自己谨慎;他的遗表为自己表明心迹,也只说自己清廉。由此可知,心思粗疏、意气浮躁的人,做不了多少事业;而贪利之心没有断绝的人,最终总会归入小人一类。考察诸葛公执掌国政已经很久,专权在外,恐怕免不了被平庸的君主怀疑,而且谗言离间也容易产生,所以诸葛公特意说到这件事。如果面对昭烈帝,他一定不会说出这番话。考察本传,成都有桑树的记载从“起”字开始,前面没有这一段;现在的文集却有。《上诸葛亮文集表》——陈寿 臣陈寿等上言:臣先前任著作郎、侍中、领中书监济北侯臣荀勗、中书令关内侯臣和峤上奏,命臣编定故蜀丞相诸葛亮的事迹。诸葛亮辅佐危弱的国家,凭借险阻不向魏国称臣,然而仍然保存记录他的言论,不忍使善言有所遗漏。这确实是大晋光明至高的德行,恩泽无边,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同类。臣谨删除重复内容,按类别编排,共二十四篇,篇名列在后面。诸葛亮年轻时就有超群的才华、英武称霸的器度,身高八尺,容貌十分伟岸,当时的人都感到惊异。他遭逢汉末动乱,跟随叔父诸葛玄到荆州避难,亲自在野外耕作,不求闻名显达。当时左将军刘备认为诸葛亮有非凡的器量,于是三次到草庐拜访。诸葛亮深深认为刘备姿态雄伟、才华出众,于是解开衣带、写信表明诚意,同他深厚地结交。等到魏武帝南征荆州,刘琮把全州交出投降,而刘备失去优势,兵少势弱,连立锥之地都没有。诸葛亮当时二十七岁,于是提出奇策,亲自出使孙权请求援助。吴主孙权早已敬服仰慕刘备,又看到诸葛亮奇异高雅,非常敬重他,立即派遣三万军队帮助刘备。刘备得到这支军队,能够同魏武帝交战,大败魏军,乘胜攻克并平定江南,之后又向西攻取益州;益州平定后,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备称尊号,拜亮为丞相,録尚书事。及备殂没,嗣子防弱,事无巨细,亮皆専之。于是外连东吴,内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极,科教严明,赏罸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懐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当此之时,亮之素志,进欲龙骧虎视,苞括四海,退欲跨陵边疆,震荡宇内。又自以为无身之日,则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国者,是以用兵不戢,屡耀其武。然亮才于治戎为长,竒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畧,而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众寡不侔,攻守异体,故虽连年动众,未能有克。昔萧何荐韩信,管仲举王子城父,皆忖已之长,未能兼有,故也。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萧之亚匹也,而时之名将无城父、韩信,故使功业陵迟,大义不及耶?葢天命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青龙二年春,亮帅众出武功,分兵屯田,为乆驻之基。其秋病卒,黎庶追思,以为口实,至今梁益之民咨述亮者,言犹在耳。虽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无以逺譬也。孟轲有云:“以逸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人,虽死不忿。”信矣!论者或怪亮文彩不艳,而过于丁宁周至。臣愚以为,咎繇大贤也,周公圣人也。考之《尚书》,咎繇之谟略而雅,周公之诰烦而悉。何则?咎繇与舜禹共谈,周公与羣下矢誓,故也。亮所与言,尽众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逺也。然其声教遗言,皆经事综物,公诚之心,形于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补于当世。伏惟陛下迈纵古圣,荡然无忌,故虽敌国诽谤之言,咸肆其辞,而无所革讳,所以明大通之道也。谨録冩上诣著作臣寿,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余雅爱慕公。凡公之文以及序论,公之文皆爱玩不置。况此篇极力表扬,顿挫曲折,尤为千古至文。○案陈承祚之于诸葛公,反复嗟叹,崇阐不遗余力矣。乃《晋书》传中,或以谓公将略非长,无应敌之才,议者以此少之。至唐裴晋公孙可之,犹沿此论。不知敌国史臣体,自应尔。至并为推原《出师未防》之故,此何异浣花叟之泪满襟,玉溪生之恨有余耶?惟吕东平《庙记》谓,惜其才有余而见未至,不免蚍蜉之撼耳。代刘▯祭诸葛武侯文 李 兴天子命我于沔之阳,听鼓鼙而永思,庶前哲之遗光,登隆山以逺望,轼诸葛之故乡。葢神物应机,大器无方,通人靡滞,大徳不常。故谷风发而驺虞啸,云雷升而潜鳞骧。摰解褐于三聘,尼得招而褰裳,管豹变于受命,贡感激以回庄,异徐生之摘寳,释卧龙于深藏,伟刘氏之倾葢,嘉吾子之周行。夫有知已之主,则有竭命之良,固所以三分我汉鼎,跨带我边荒,抗衡我北面,驰骋我魏彊者也。英哉吾子,独含天灵,岂神之祗,岂人之精?何思之深,何徳之清?异世通梦,恨不同生。推子八阵,不在孙吴,木牛之竒,则亦般模神弩之功,一何微妙?千井齐甃,又何秘要?昔在颠夭,有名无迹,孰若吾侪?良筹妙画,臧文既没,以言见称,又未若子言行并徴。夷吾反坫,乐毅不终,奚比于尔?明哲守冲,临终受寄,让过许由,负扆涖事,民言不流,刑中于郑,教美于鲁。蜀民知耻,河渭安堵,匪臯则伊,宁比管晏?岂徒圣宣慷慨屡叹?昔尔之隐卜,惟此宅仁智所处,能无规廓?日居月诸,时陨其夕,谁能不没?贵有遗格。惟子之勲,移风来世,咏歌余典,懦夫将厉。遐哉邈矣,厥规卓矣。凡若吾子,难可究已。畴昔之乖,万里殊途,今我来思,觌尔故墟。汉高归魂于丰沛,太公五世而反周,想罔两以彷佛,冀影响之有余。魂而有灵,岂其识诸?时去诸葛公未乆,便尔推尊,明徳逺矣。驳诸将田地议 赵 云霍去病以匈奴未灭,无用家为今国贼,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须天下都定,各反桑梓,归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还,令安居复业,然后可役调得其欢心。子龙身经百战,未尝败。防读此篇,知其忠以奉上,亷以洁已,纯臣也。谏征孙权 赵 云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且先灭魏,则吴自服。操身虽毙,子丕簒盗,当因众心,早图闗中,居河渭上流,以讨凶逆。闗东义士,必裹粮防马,以迎王师。不应置魏,先与吴战。兵势一交,不得卒解也。此与孔明同一髙见,蜀汉总坐此害事耳。先主既没之后,悔之晚矣。管防安论 傅 ▯宁以衰乱之时,世多妄变氏族者,违圣人之制,非礼命姓之意,故着《氏姓论》以原本世系。文多不载,每所居姻亲知旧邻里有困穷者,家储虽不盈担石,必分以赡救之。与人子言,教以孝;与人弟言,教以弟;言及人臣,诲以忠。貌甚恭,言甚顺,观其行,邈然若不可及;即之,熙熙然甚柔而温。因其事而导之于善,是以渐之者无不化焉。宁之亡,天下知与不知,闻之无不嗟叹。醇徳之所感,若此不亦至乎?
译刘备称帝,任命诸葛亮为丞相,录尚书事。刘备去世后,继位的儿子年幼软弱,事情无论大小都由诸葛亮专断。于是对外联合东吴,对内平定南越,制定法律、施行制度,整顿军队;工匠器械和各种技术,都追求做到极致;法令教化严明,赏罚一定兑现,没有恶行不惩罚,没有善行不显扬,以至于官吏不能容纳奸邪,人人都怀有自我奋勉之心,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强者不侵犯弱者,风俗教化严肃清明。当时诸葛亮平素的志向,是进则如龙腾虎视,包举四海;退则跨越边疆,震动天下。他又认为自己死后,便不会再有人能够踏入中原、同上国抗衡,因此用兵不能停止,屡次显示武力。然而诸葛亮在治理军队方面才干较长,在奇谋方面有所不足;治理百姓的才能优于将略,而他所面对的敌人有时又是人杰,加上兵力多少不相等、攻守形势不同,所以虽然连年动员军队,仍未能取胜。从前萧何推荐韩信,管仲举荐王子城父,都是估量自己所长、知道不能兼具各种才能的缘故。诸葛亮在政务治理方面的器能,大概也同管仲、萧何相当;但当时没有王子城父、韩信那样的名将,所以使功业逐渐衰落,大义不能完成吗?大概是天命有所归属,不是智慧和力量所能争取的。青龙二年春,诸葛亮率军从武功出兵,分兵屯田,为长期驻守打下基础。那年秋天他病逝,百姓追念他,把他的事迹作为口头谈资;直到今天,梁、益两地的百姓谈起诸葛亮,话语仍仿佛在耳边。即使是甘棠树下歌咏召公、郑国人歌唱子产,也没有什么可以远相比的。孟轲说过:“用使百姓安逸的方式役使他们,即使劳苦也不怨恨;用使百姓生存的方式杀人,即使死了也不愤怒。”确实如此!评论者有时奇怪诸葛亮的文章辞采不华美,却过于反复周详。我认为,咎繇是大贤,周公是圣人;考察《尚书》,咎繇的谋议简略而雅正,周公的诰令繁复而详尽。为什么呢?因为咎繇同舜、禹共同议论,周公却同群臣宣誓,所以不同。诸葛亮所交谈的,都是众多普通人,因此他的文章旨意不能达到深远。然而他的声教和遗言,都经过办事和综理事务的实践,公正诚实的心意显现在文字中,足以了解他的思想义理,也有助于当代。伏惟陛下超越古代圣贤,胸襟荡然、毫无忌讳,所以即使敌国诽谤的言论,也任其尽情陈说而不加改易避讳,用来彰明通达广大之道。谨谨慎慎地抄录上呈著作郎臣陈寿,诚惶诚恐,叩头叩头,死罪死罪。我向来敬爱仰慕诸葛公。凡是诸葛公的文章以及序论,我都爱读玩味,舍不得放下。何况这篇文章竭力表彰他,抑扬顿挫、曲折有致,尤其是千古以来的优秀文章。考察陈承祚对于诸葛公,反复感叹,推崇阐扬,已经不遗余力了。可是《晋书》的传记中,有人认为诸葛公的将略不是长处,没有应敌的才能,评论者因此轻视他。到了唐代裴晋公、孙可之,仍沿袭这种说法。他们不知道,敌国史臣的立场,本来就应当如此。至于把《出师表》未能实现的原因也一并追根究底,这同杜甫流泪满襟、李商隐遗恨无穷有什么不同呢?只有吕东平的《庙记》说,可惜诸葛公才力有余而见识未能达到,所以不免受到小人的撼动。《代刘弘祭诸葛武侯文》——李兴 天子命令我来到沔水之北,听着战鼓,长久追思,希望承接前代圣贤遗留下来的光辉;登上隆山远望,经过诸葛武侯的故乡。神异之物总能顺应时机,大器之才没有固定的形式,通达之人没有滞碍,崇高的德行也不拘常态。所以谷风吹起,驺虞便长啸;云雷升腾,潜藏的鱼龙便飞跃。挚从三次聘请中脱去布衣,尼父得到征召便提衣而行;管仲受命后如豹变,子贡感激而回到庄公之处;徐生的奇异胜过摘宝,卧龙从深藏中被释放出来;刘氏有倾盖相交的礼遇,赞美您的德行周全。一个人有知己的君主,就会有竭尽生命效命的贤臣;所以您为我汉室分立三足鼎立的形势,跨越并控制边疆,同北方抗衡,驰骋于魏国强敌之间。英伟啊,您独自蕴含上天的灵气,难道是神的精华,难道是人的精英?您的思虑多么深远,您的德行多么清纯!身处不同时代却心意相通,遗憾不能同时出生。推想您的八阵图,孙武、吴起也不能相比;木牛的奇巧,大概也是鲁班般的神工;神弩的功效,是何等微妙?千口水井整齐砌筑,又是何等秘密精巧?从前颠夭,有声名却少事迹,谁能同我们相比?良好的谋略、奇妙的计画,臧文仲死后仍因言论被称道,却还不如您言行都得到验证。夷吾反复于尊位之前,乐毅未能终其功业,哪里能同您相比?您明智而谦冲,临终接受托付;谦让超过许由,背负屏风而治理政事;百姓的言论不流于怨叛,刑罚公正超过郑国,教化美盛胜过鲁国。蜀地百姓知道羞耻,黄河、渭水一带安定太平;若不是皋陶,便是伊尹,哪里能同管仲、晏婴相比?难道只是圣明的宣王慷慨而多次叹息吗?从前您隐居占卜,只选择这座宅舍作为仁智之人居处的地方,难道能没有规划吗?日月运行,时光终将陨落,谁能不死?可贵的是留下遗范。只有您的功勋,能改变风俗而流传后世;歌咏您遗留下来的典章,懦弱的人也将受到激励。多么久远,多么辽阔,您的规范多么卓越。凡是像您这样的人,实在难以穷尽述说。从前我们相隔万里、道路不同;今天我来到这里,面对您的故墟。汉高祖的魂归于丰沛,太公死后五世还能返回周地;我想象着幽魂仿佛还在,希望您的声影仍有余存。如果魂魄有知,难道会知道这些吗?距离诸葛公去世还不久,人们就这样推尊他,可见他的明德已经流传得很远了。《驳诸将田地议》——赵云 霍去病曾说,匈奴没有灭亡,不能置办家业。如今国家的贼寇还没有消灭,不只是匈奴还不能求得安定;必须等天下完全平定,各人都返回桑梓、回乡耕种,才是合宜的。益州百姓刚刚遭受战争,田地住宅都可以归还给他们,让他们安居复业,然后征发赋役,才能得到他们的欢心。子龙亲身经历百战,从未失败。考察阅读这篇文章,就知道他忠诚以奉事君上,廉洁以自我修养,是纯粹的忠臣。《谏征孙权》——赵云 国家的贼寇是曹操,不是孙权。况且先灭掉魏国,吴国自然会服从。曹操本人虽然已经死了,他的儿子曹丕篡夺帝位,应当趁着众人的民心,尽早谋取关中,占据黄河、渭水上游,以讨伐凶逆。关东义士一定会裹粮备马,迎接王师。不应当放过魏国,先同吴国交战。兵势一旦交锋,就不能很快解脱。这同孔明是同样的高见,蜀汉总是因为这一点而误了大事。先主去世以后,后悔也已经晚了。《管宁安论》——傅玄 管宁说,衰乱之时,世上有很多人妄自改变氏族,违背圣人的制度,也不合乎依礼命名姓氏的本意,所以撰写《氏姓论》来探究世系的根本。他的文章大多没有流传下来,但每当所居之地有姻亲、相知、旧友、邻里陷于困穷,即使家中的储藏还不满一担一石,也一定分给他们以资助救济。同别人的儿子说话,就教导他孝顺;同别人的弟弟说话,就教导他友爱兄长;谈到臣下,就教诲他忠诚。他容貌十分恭敬,言语十分和顺;观察他的行为,远远觉得仿佛不可企及;接近他,却觉得他和乐融融,十分柔和温厚。他根据事情来引导人走向善道,所以受他逐渐感化的人,没有不改变的。管宁去世,天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听到消息后没有不叹息的。他醇厚的德行所产生的感召,难道不是达到这样的极致了吗?
防安事业不概见,独以潜徳高千古,此论扬阐其意,理备于本传矣。其为氏姓论,非不能他有论著,逢时之难,黙足以容。唐陆忠宣,宋赵忠简,既遭废斥,乃以医方自娱,氏姓不犹愈于医方乎?嗣是晋兴,雅重阀阅,又未必非兹论有以啓之也。○不曰与人臣言,而曰言及人臣,以见其未尝与圭组者言,特亲知邻旧,言偶及于臣道耳。○东汉自严子陵抗节富春,故处士高志敦行者最多,如黄叔度、徐孺子、郭有道、管防安,其尤也。晋有陶靖节,唐士多竞进,故著名者少。宋则陈希夷、徐仲车最佳,邵康节名儒,又高一格。求存问亲戚疏 曹 植臣闻天称其高者,以无不覆;地称其广者,以无不载;日月称其明者,以无不照;江海称其大者,以无不容。故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夫天徳之于万物,可谓▯广矣。葢尧之为教,先亲后疏,自近及逺。其传曰:“克明峻徳,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及周之文王,亦崇厥化。其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以雍雍穆穆,风人咏之。昔周公吊管蔡之不咸,广封懿亲,以藩屏王室。
传曰:“周之宗盟,异姓为后。”诚骨肉之恩,爽而不离;亲亲之义,实在敦固。未有义而后其君,仁而遗其亲者也。防惟陛下资帝唐钦明之徳,体文王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族。羣后百寮,番休递上。执政不废于公朝,下情得展于私室。亲理之路通,庆吊之情展。诚可谓恕己治人,推惠施恩者矣。至于臣者,人道絶绪,禁锢明时。臣窃自伤,也不敢过望。交气类,修人事,叙人伦。近且婚媾不通,兄弟乖絶,吉凶之问塞,庆吊之礼废。恩纪之违,甚于路人;隔阂之异,殊于胡越。今臣以一切之制,永无朝觐之望。至于注心皇极,结情紫闼,神明知之矣。然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退惟诸王常有戚戚具尔之心,愿陛下沛然垂诏,使诸国庆问四节,得展以叙骨肉之欢恩,全怡怡之笃义。妃妾之家,膏沐之遗,嵗得▯通。齐义于贵宗,等惠于百司。如此则古人之所叹,风雅之所咏,复存于圣世矣。臣伏自惟省,无锥刀之用。及观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为异姓,窃自料度,不后于朝士矣。若得辞逺游,戴武弁,解朱组,佩青绂,驸马奉车,趣得一号,安宅京室,执鞭弭笔,出从华葢,入侍辇毂,承答圣问,拾遗左右,乃臣丹诚之至愿,不离于梦想者也。逺慕鹿鸣君臣之宴,中咏常棣匪他之诫,下思伐木友生之义,终懐蓼莪罔极之哀。每四节之防,块然独处,左右惟仆▯所对,惟妻子高。谈无所与,陈发义无所与,展未尝不闻乐而拊心,临觞而叹息也。
译管宁的事业没有完整地显现出来,只有潜藏的德行高过千古。这篇议论阐扬了他的心意,道理在本传中已经完备。他撰写《氏姓论》,并不是不能写其他论著,而是遭逢时局艰难,沉默本身足以容身。唐代陆忠宣、宋代赵忠简,遭到废黜斥退后,才以医方自娱;《氏姓论》难道不比医方更高明吗?此后晋朝兴起,十分重视门阀,又未必不是这篇论著有所启发。这里不说“同臣下说话”,而说“谈到臣下”,是为了表明他从未同身居官职的人谈论这些,只是同亲友邻旧交谈时偶然说到臣道罢了。东汉自从严子陵在富春抗守节操以来,处士中志向高尚、品行敦厚的人最多,如黄叔度、徐孺子、郭有道、管宁,尤其是其中的杰出者。晋代有陶靖节;唐代士人多争相求取进身,所以著名的隐士很少。宋代则以陈希夷、徐仲车最为杰出,邵康节是名儒,又高出一层。《求存问亲戚疏》——曹植 我听说,天被称为高,是因为没有什么不能覆盖;地被称为广,是因为没有什么不能承载;日月被称为明,是因为没有什么不能照耀;江海被称为大,是因为没有什么不能容纳。所以孔子说:“尧作为君主多么伟大啊!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天的德行对于万物,可以说是广大无边。大概尧施行教化,先亲近后疏远,由近及远。他的传文说:“能够明察崇高的德行,以亲爱九族。”九族和睦以后,再平治并辨明百姓。到了周文王,也推崇这种教化。他的诗说:“先施教于自己的妻子,再推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庭和国家。”因此社会和睦肃穆,《国风》中的诗人歌咏了他。从前周公哀悼管叔、蔡叔不能和谐,于是广泛分封有美德的亲属,用来藩卫屏护王室。传文说:“周王室的宗族盟会中,异姓诸侯排在后面。” 这实在是骨肉之间的恩情,虽有爽直之处却不相离;亲爱亲族的道义,也确实在于敦厚坚固。没有只讲道义却后来背弃君主、只讲仁爱却遗弃亲人的道理。伏惟陛下具备唐尧帝的钦敬明察之德,体行周文王小心恭敬的仁德,恩惠遍及后宫,恩泽显耀于九族。诸侯和百官轮流休息、递次入朝,执政之臣不废弃公朝之职,臣下的情意也能在私室中得到舒展。亲属相理之路得以畅通,庆贺吊慰之情得以表达。实在可以说是以宽恕自己之心治理他人,推行恩惠、施加恩德了。至于臣,亲属关系的道路已经断绝,在圣明时代却遭禁锢。臣私下自我伤感,也不敢有过分的奢望,只求交结同气之亲,修明人事,叙理人伦。近来连婚姻嫁娶也不得相通,兄弟彼此隔绝,吉凶的问候被阻塞,庆贺吊慰的礼节废弃。恩亲之情的违背,比路人还严重;隔绝疏远的差异,比胡人与越人还悬殊。如今臣受一概禁制的约束,永远没有入朝觐见的希望。至于臣把心思寄托于皇极,把情感结系于宫门,神明是知道的。然而这是上天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退而思量,诸王常常都有“戚戚具尔”的亲亲之心,愿陛下慨然下诏,使各国在四时节日都能互相庆贺问候,得以表达骨肉间的欢爱恩情,成全亲亲怡怡的笃厚道义。妃妾之家,也能每年互通膏沐等馈赠。使诸王宗亲与贵族同样遵行亲亲之义,与百官同等享受恩惠。这样,古人所感叹的、风雅诗篇所歌咏的情义,就又能存在于圣明的时代了。臣私下反复省察自己,实在没有尺寸之长。可是看陛下所擢用授官的人,若把臣当作异姓之人来衡量,臣私自估量,才干也并不在朝士之后。若能辞去远游,戴上武弁,解下朱绶,佩着青绂,担任驸马、奉车之职,赶快取得一官半职,安居京城,执鞭执笔,出行随从华盖,入内侍奉车驾,承答圣上的询问,在左右拾遗补缺,这就是臣赤诚的最大愿望,也是梦中都不曾离开的愿望。上则追慕《鹿鸣》所写的君臣宴饮,中则吟咏《常棣》“匪他”的亲亲之戒,下则思念《伐木》所说的朋友之义,最终又怀抱《蓼莪》“罔极”的哀痛。每逢四时节日,臣总是孤独地独处,身边只有仆役可以应答,能够高谈的只有妻子儿女。没有人可以交谈,没有人可以陈述、发挥义理,因此未曾有一次不是听
臣伏以为,犬马之诚不能动人,譬人之诚不能动天崩城陨霜。臣初信之,以臣心,况徒虚语耳。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回光,然终向之者,诚也。臣窃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实在陛下。臣闻文子曰:「不为福始,不为祸先。」今之否隔,友于同忧,而臣独倡言者,窃不愿于圣世,使有不防施之物,有不蒙施之物,必有惨毒之懐。故《柏舟》有「天只」之怨,《谷风》有「弃予」之叹。故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孟子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其君者,不敬其君者也。」臣之愚蔽,固非虞伊,至于欲使陛下崇光被时雍之美,宣缉熙章明之徳者,是臣慺慺之诚,窃所独守,实懐鹤立企伫之心。敢复陈闻者,兾陛下傥发天聪,而垂神听也。当与赠白马王诗参看。○文极沉郁顿挫之致。子长报任安书,栁子厚与许孟容书,与此篇皆呕心至文也。子长语多激,子厚语多哀,子建语多痛。独登此者,以其闗伦理之大耳。戒子琇从军入蜀教 辛宪英行矣,戒之!古之君子,入则致孝于亲,出则致节于国,在职思其所司,在义思其所立,不遗父母忧患而已。军旅之间,可以济者,其惟仁恕乎?汝其慎之!简约无多,情文备至;仁恕二字,无一刻而可忘。无所往而不利,后羊琇竟免于钟防之难,此戒之力哉!诫子书 王 昶夫人为子之道,莫大于寳身全行,以显父母。此三者,人知其善,而或危身破家,陷于灭亡之祸者,何也?由所祖习非其道也。夫孝敬仁义,百行之首,行之而立身之本也。孝敬则宗族安之,仁义则乡党重之,此行成于内,名著于外者矣。人若不笃于至行,而背本逐末,以陷浮华焉,以成朋党焉。浮华则有虚伪之累,朋党则有彼此之患,皆由惑当时之誉,昧目前之利故也。夫富贵声名,人情所乐,而君子或得而不处,何也?恶不由其道耳。知进而不知退,知欲而不知足,故有困辱之累,悔吝之咎。语曰:「如不知足,则失所欲。」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览往事之成败,察将来之吉凶,未有干名要利欲而不厌,而能保世持家,永全福禄者也。欲使汝曹立身行已遵儒者之教,履道家之言,故以元黙冲虚为名,欲使汝曹顾名思义,不敢违越也。古者盘盂有铭,几杖有诫,俯仰察焉,用无过行,况在已名,可不戒之哉?夫物速成则疾亡,晩就则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大雅君子,恶速成,戒阙党也。若范匄对秦客,至武子击之,折其委笄,恶其掩人也。夫人有善,鲜不自伐;有能者,寡不自矜。伐则掩人,矜则陵人。掩人者,人亦掩之;陵人者,人亦陵之。
译见音乐便拍心悲叹,面对酒杯便叹息不止。臣以为,犬马般的忠诚不能感动人,就像人的诚意不能感动上天使城崩霜降一样。臣起初相信这种说法,拿臣自己的心去推想,何况只是空话呢?然而葵叶藿叶倾向太阳,即使太阳不会因此回转光芒,它们终究向着太阳,这确实是忠诚。臣私下把自己比作葵藿,若能承受天地的施与,得到日月星辰般的光明,实在全在陛下。臣听文子说:“不做福事的开端,也不做祸事的先导。”如今彼此阻隔,朋友亲族都共同忧患,而只有臣出来直言,是因为私下不愿在圣明时代,使有不施恩的事物,也有不蒙受恩泽的人,那必然会生出惨痛怨毒的心情。所以《柏舟》有“天只”的怨言,《谷风》有“弃予”的叹息。因此伊尹以君主不能成为尧舜为耻,孟子说:“不能用舜侍奉尧的方式来侍奉自己的君主,就是不敬君主。”臣的愚昧蒙蔽,本来远非虞舜、伊尹可比;至于希望使陛下崇尚光明、达到天下和乐之美,宣扬光明盛大的德行,这正是臣区区的诚心,也是臣私下独自守持的志向,实在怀有如鹤独立、长久企盼的心情。如今敢于再次陈述,是希望陛下或许能开启天聪,垂察臣的心意。应当与《赠白马王诗》参照阅读。文章极有沉郁顿挫的风致。司马迁《报任安书》、柳子厚《与许孟容书》,和这篇文章都是呕心沥血写成的至文。司马子长的语言多激切,柳子厚的语言多哀痛,曹子建的语言多悲痛。唯独推重这篇,是因为它关系到伦理的大义。告诫儿子羊琇从军入蜀的教令 辛宪英 你去吧,要谨慎!古代的君子,在家就竭尽孝心侍奉父母,出仕就竭尽节操报效国家;任职时思考自己所主管的事务,合乎道义时思考自己所应当坚持的立场,只是不让父母遭受忧患罢了。在军旅之中,能够济事的,大概只有仁爱宽恕吧?你一定要慎重!文字简约而没有多余的话,情意和文辞都极为周到;“仁恕”二字,一刻也不能忘记。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利。后来羊琇果然免除了钟会之难,这难道不是这番告诫的力量吗?诫子书 王昶 做人和教育子女的道理,没有比珍爱身体、保全品行以显扬父母更重要的了。这三件事,人人都知道它们是好的,可是有人却因此危害自身、败坏家业,陷入灭亡的灾祸,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所承袭、所习染的并不是正道。孝敬、仁义,是各种品行的首要,也是实行道德、立身处世的根本。孝敬,宗族就会安宁;仁义,乡里就会敬重。这些品行成就于内,声名显著于外。人如果不笃行最高的德行,反而背弃根本、追逐末流,便会陷入浮华,结成朋党。浮华会带来虚伪的拖累,朋党会产生彼此争斗的祸患,都是因为迷惑于当时的声誉,昏昧于眼前的利益。富贵和声名,是人情所乐于得到的,可君子有时得到它们却不肯安处其中,为什么呢?是厌恶不由正道取得它们。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让,只知道欲求而不知道满足,所以会有困顿受辱的拖累和后悔遗憾的过失。古语说:“如果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所想要的东西。”所以知道满足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考察往事的成败,观察将来的吉凶,从来没有一个人干求名声、贪图利益而不感到满足,却能够保全世业、守住家门、长久保有福禄的。我希望你们立身处世、修养自身,遵循儒家的教诲,实行道家的言论,所以用“元默”“冲虚”来命名,想让你们顾念名称而思考其意义,不敢违背逾越。古代在盘盂上刻铭文,在几案和手杖上写警戒的话,俯仰之间都加以察看,用来使自己的行为没有过失,何况这些警戒已经成为自己的名字,难道可以不戒慎吗?事物速成就容易迅速败亡,晚成却能有好的结局。早晨开花的草,晚上就凋零;松柏即使在严冬也不衰败。因此,大雅的君子厌恶速成,警戒阙党。比如范匄回答秦国使者,至于武子击打他、折断他的委笄,是厌恶他掩盖别人。人有一点善行,很少有不自我夸耀的;有一点才能,很少有不自我矜夸的。夸耀自己就会遮蔽别人,矜夸自己就会凌辱别人。遮蔽别人的人,别人也会遮蔽他;凌辱别人
故三却为戮于晋,王叔负罪于周,不惟矜善自伐好争之咎乎?故君子不自称,非以让人,恶其葢人也。夫毁誉爱恶之原,而祸福之机也。是以圣人慎之。孔子曰:「吾之于人,谁毁谁誉?如有所誉,必有所试。」又曰:「子贡方人,赐也贤乎哉?我则不暇。」以圣人之徳,犹尚如此,况庸庸之徒,而轻毁誉哉?昔伏波将军马援戒其兄子言:「闻人之恶,当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而闻,口不可得而言也。」
译的人,别人也会凌辱他。所以三卻在晋国被杀戮,王叔在周朝获罪,难道不就是矜夸善行、自我夸耀、喜好争胜的过失吗?所以君子不自我称扬,并不是要把功劳让给别人,而是厌恶用自己的声名压倒别人。毁誉、爱憎是祸福的根源和关键,所以圣人对此慎重。孔子说:“我对于别人,有谁值得我毁谤,有谁值得我赞誉?如果有所赞誉,一定是经过考验的。”又说:“子贡喜欢评论别人,赐啊,你就贤明了吗?我却没有这个闲暇。”以圣人的德行,尚且如此,何况平庸之辈,怎么能轻率地毁誉他人?从前伏波将军马援告诫他的侄子说:“听到别人的恶行,应当像听到父母的名讳一样;可以听见,却不可以开口谈论。”
斯戒至矣。人或毁已当退而求之于身。若已有可毁之行,则彼言当矣;若已无可毁之行,则彼言妄矣。当则无怨于彼,妄则无害于身,又何反报焉?谚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斯言信矣。汝先人世有冠冕,惟仁义为名,守慎为称。孝弟于闺门,务学于师友。吾与时人从事,虽出处不同,然各有所取。頴川郭伯益,好尚通达,敏而有知。其为人,▯旷不足,轻贵有余。得其人,重之如山;不得其人,忽之如草。吾亲之昵之,不愿儿子为之。北海徐伟长,不治名髙,不求茍得,澹然自守,惟道是务。其有所是非,则托古人以见其意,当时无所褒贬。吾敬之重之,愿儿子师之。若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汝其庶几举一隅耳。及其用财,先九族;其施舍,务周急;其出入,存故老;其论议,贵无贬;其进仕,尚忠节;其取人,务道实;其处势,戒骄淫;其贫贱,慎无戚;其进退,念合宜;其行事,如九思。如此而已,吾复何忧哉?反覆周至,总不出慎厚二字。慎则敬心常存,厚则仁心为质。立身处世,尽于是矣。王氏之世昌也,宜哉。拒操议 周 瑜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耶?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乆来争彊场,又能与我较胜负于船楫可乎?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闗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杖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稾草,驱中国士众逺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冝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语皆了了,雄快之极。○公瑾破曹,千古称快;陆逊破昭烈,吕蒙杀壮缪,为吴谋非不忠,然千载后皆不喜于吕、陆,此公心也。正程子所谓恻隐之心也。
古文雅正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巻六礼部侍郎蔡世逺编训子孙遗令 王 祥夫生之有死,自然之理。吾年八十有五,啓手何恨?不有遗言,使尔无述。吾生值季末,登庸歴试,无毗佐之勲,没无以报。气絶但洗手足,不须沐浴。勿纒尸,皆澣故衣,随时所服。所赐山元玉佩、衞氏玉玦、绶笥,皆勿以敛。西芒上土,自坚贞,勿用甓石,勿起坟陇。穿深二丈,椁取容棺,勿作前堂。布几筵,置书箱、镜奁之具。棺前但可施牀榻而已。糒脯各一盘,▯酒一杯,为朝夕奠。家人大小,不须送丧。大小祥乃设特牲,无违余命。高柴泣血三年,夫子谓之愚。闵子除丧,出见援琴切切而哀,仲尼谓之孝。故哭泣之哀,日月降杀;饮食之宜,自有制度。夫言行可覆,信之至也;推美引过,徳之至也;扬名显亲,孝之至也;兄弟怡怡,宗族欣欣,悌之至也;临财莫过乎让。此五者,立身之本。顔子所以为命,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君本孝子,故其言俭质朴厚,末段恳切淳诚,尤为修身齐家之要。○文字古质,非复魏晋以下音响。
译这番告诫已经达到极点。有人诋毁自己,应当退回来从自身寻找原因。如果自己确有可以被诋毁的行为,那么对方的话就是正确的;如果自己没有可以被诋毁的行为,那么对方的话就是妄言。对方说得对,就不必怨恨他;对方说得不对,也不会损害自身,又何必反过来报复呢?俗话说:御寒没有比穿厚皮衣更好的,止息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这话确实可信。你的祖先世代都身居冠冕,以仁义为声名,以谨慎为美称;在家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向师友努力学习。我同当时的人共事,虽然出处不同,但各有可取之处。颍川郭伯益,爱好崇尚通达,聪敏而有才智。他为人胸襟宏阔不足,轻视权贵有余。得到他认可的人,他看重如山;得不到他认可的人,他轻视如草。我亲近并喜爱他,却不希望儿子成为这样的人。北海徐伟长,不经营声名,不苟且求取,淡泊自守,只以道义为务。他有所是非判断,就借古人的事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当时并不直接褒贬谁。我敬重他,希望儿子以他为师。如果能由此推而广之,触类旁通,你大概就能举一反三了。至于使用钱财,先顾及九族;施舍救济,务必周济急难;出入行事,记着故老;议论别人,重在不贬损;出仕做官,崇尚忠节。选取人才,务求道德和实际才干;处在权势地位时,戒除骄傲放纵;处于贫贱时,谨慎不要忧戚;进退取舍时,考虑是否合宜;做事情,要像“九思”那样反复思考。做到这些罢了,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反复叮咛,周到详尽,总不出“谨慎、厚重”两个字。谨慎,就能常存敬畏之心;厚重,就能以仁爱之心为根本。立身处世的道理,全在这里了。王氏家世昌盛,确实是应该的。拒绝迎战曹操的议论 周瑜 曹操虽然假托汉朝丞相的名义,实际上是汉朝的贼臣。将军凭神勇和雄才,又依仗父亲、兄长的功业,占据江东,土地方圆数千里,军队精锐而足以使用,英雄们也乐于安居本业,本来应当横行天下,为汉家清除残暴、铲除污秽。何况曹操自己前来送死,怎么可以迎接他呢?请允许我为将军筹划此事。假如北方土地已经安定,曹操没有内忧,能够从容拖延时日,前来争夺疆场,又能够在船上同我军较量胜负吗?如今北方尚未平定,马超、韩遂还在关西,是曹操的后患。况且舍弃鞍马而凭借舟船,同吴越争衡,本来就不是中原人的长处。现在又值严寒,马匹没有蒿草可吃,驱使中原士兵远渡江湖之间,他们不习水土,必然会生病。这几项都是用兵的祸患,而曹操却全都冒险实行。将军擒获曹操,正应当在今天。我请求得到精兵三万人,进驻夏口,保证替将军击破他。语言句句明白,雄健畅快到了极点。周公瑾击破曹操,千百年来都令人称快。陆逊击破刘昭烈,吕蒙杀害关壮缪,他们替吴国谋划不能说不忠诚;然而千百年后,人们都不喜欢吕蒙、陆逊,这是出于公正之心,正是程子所说的恻隐之心。《古文雅正》第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第六卷 礼部侍郎蔡世远编 训诫子孙的遗令 王祥 人的出生伴随着死亡,这是自然的道理。我已经八十五岁,到了临终之时还有什么遗憾?只是不能没有遗言,使你们无从遵循。我一生处在末世,虽被起用、历经试任,却没有辅佐君王的功勋,死后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国家的。气绝之后,只洗手脚,不必沐浴。不要缠裹尸体,都穿洗过的旧衣,按照平时所穿的服装办理。皇帝赐给我的山玄玉佩、卫氏玉玦、绶笥,都不要拿来陪葬。西芒山的土质本来坚实,不要使用砖石,也不要修筑坟墓。墓穴挖深二丈,外椁只要容得下棺材,不要修前堂。铺设布制的几案席位,放置书箱、镜匣等物。棺材前只需放置床榻罢了。干粮、肉脯各一盘,玄酒一杯,作为早晚祭奠。家人无论大小,都不必送葬。到小祥、大祥时才设置特牲祭礼,不要违背我的遗命。高柴哭泣三年,哭到吐血,孔子说他愚昧;闵子骞服丧期满,出门见到人便弹琴,声音切切而哀,孔子称他为孝。因此,哭泣的悲哀应当随着日月推移而逐渐减轻,饮食的安排也自有礼制。言语行为可以经受覆验,是诚信的极致;推让美名、承担过错,是德行的极致;扬名显亲,是孝的极致;兄弟和悦,宗族欢乐,是悌的极致;面对财物,没有比谦让更好的。这五项,是立身的根本。颜子所说的安于天命,我还没有真正做到。这有什么遥远的呢?王祥本来就是孝子,所以这篇遗令语言俭朴厚重,末段恳切淳厚,尤其是修身齐家的重要原则。文字古朴质实,已经不是魏晋以下的声调风貌。
王览传 晋 书览字元通,母朱,遇祥无道。览年数嵗,见祥被楚挞,輙涕泣抱持。至于成童,每谏其母,其母少止凶虐。朱屡以非理使祥,览輙与祥俱又虐使祥妻,览妻亦趋而共之。朱患之,乃止。祥丧父之后,渐有时誉。朱深疾之,密使酖祥。览知之,径起取酒,祥疑其有毒,争而不与。朱遽夺反之。自后朱赐祥馔,览輙先尝。朱惧览致毙,遂止。览孝友恭恪,名亚于祥。及祥仕进,览亦应本郡之召,稍迁司徒西曹掾,清河太守。五等建封,即丘子,邑六百戸。泰始末,转太中大夫,禄赐与卿同。咸宁初,诏曰:「览少笃至行,服仁履义,贞素之操,长而弥固。其以览为宗正卿。」顷之上疏乞骸骨,诏以太中大夫归老,赐钱二十万。后转光禄大夫,门施行马。咸宁四年卒,年七十三,谥曰贞。有六子,祥、固、纯、孝、览亦至友孝。友之家,和气所积,善气所迎,其后必昌。祥、览子孙贵显,数百年而览尤昌。导,即览孙也。让开府表 羊 祜臣伏闻恩诏拔臣,使同台司。臣自出身以来,适十数年,受任外内,每极显重之任。常以智力不可顿进,恩宠不可乆谬,夙夜战悚,以荣为忧。臣闻古人之言:徳未为人所服,而受高爵,则使才臣不进;功未为人所归,而荷厚禄,则使劳臣不劝。今臣身托外戚,事连运防,诫在过宠,不患见遗,而猥降发中之诏,加非次之荣。臣有何功可以堪之?何心可以安之?身辱高位,倾覆寻至。愿守先人敝庐,岂可得哉?违命诚忤天威,曲从即复若此。葢闻古人申于见知大臣之节,不可则止。臣虽小人,敢縁所防,念存斯义。今天下自服化以来,方渐八年,虽侧席求贤,不遗幽贱。然臣不能推有徳逹有功,使圣听知胜臣者多,未达者不少。假令有遗徳于版筑之下,有隐才于屠钓之间,而朝议用臣,不以为非;臣处之不以为愧,所失岂不大哉?臣忝窃虽乆,未若今日兼文武之极宠,等宰辅之高位也。且臣虽所见者狭,据今光禄大夫李憙,执节高亮,在公正色;光禄大夫鲁芝,洁身寡欲,和而不同;光禄大夫李▯,清亮简素,立身在朝,皆服事华髪,以礼终始。虽歴位外内之宠,不异寒贱之家,而犹未蒙此选。臣更越之,何以塞天下之望,少益日月?是以誓心守节,无茍进之志。今道路未通,方隅多事,乞留前恩,使臣得速还屯。不尔留连,必于外虞有阙。匹夫之志,有不可夺。六朝人物,推羊公为第一,观其虚衷让位,荐贤若渴,流风犹堪百世也。○荐贤为事君第一义,罗列诸贤,正色以陈。○本朝魏环极先生荐十贤一疏,可以方此。谢石谥议【▯之雅正好学时与礼官议谢石之谥】范▯之。石阶借门,防屡登崇显,总司百揆,翼赞三台,闲练庻事,勤劳匪懈,内外佥议,皆曰与能。当淮肥之防,勲拯危坠,虽皇威遐震,狡冦天亡,因时立功,石亦与焉。又开建学校,以延胄子,虽盛化未洽,亦爱礼存羊。然古之贤辅,大则以道事君,侃侃终日;次则厉身奉国,夙夜无怠;下则爱人惜力,以济时务。此数者,然后可以免惟尘之讥,塞素飱之责矣。今石位居朝端,任则论道,倡言无忠国之谋;守职则容身而已,不可谓事君。货黩京邑,聚敛无厌,不可谓厉身;坐拥大众,侵食百姓,大东流于逺近,怨毒结于众心,不可谓爱人。工徒劳于土木,思虑殚于机巧,防绮尽于婢妾,财用縻于丝桐,不可为惜力。此人臣之大害,有国之所去也。先王所以正风俗,理人伦者,莫尚乎节俭。故夷吾受谤乎三归,平仲流美于约已自顷风轨陵迟,奢僭无度,亷耻不兴,利竞交驰,不可不深防原本,以絶其流。汉文袭弋绨之服,诸侯犹侈;武帝焚雉头之裘,靡丽不息。良由俭徳虽彰,而威禁不肃;道自我建,而刑不及物。若存罚其违,亡贬其恶,则四维必张,礼义行矣。按谥法,因事有功曰襄,贪以败官曰墨。宜谥曰襄墨。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石固武臣之常态耳,不宜使在髙位。▯之此论,词严义正,可立臣极不虞于六朝中得之。归去来辞 陶 潜
译《王览传》 《晋书》王览字元通,母亲是朱氏。朱氏对王祥十分无道。王览几岁时,看见王祥被楚打,就总是哭泣着抱住他。长到成童,每每劝谏母亲,母亲才稍稍停止凶暴虐待。朱氏多次无理地使唤王祥,王览总是与王祥一起承担;朱氏又虐待王祥的妻子,王览的妻子也赶来共同承担。朱氏为此忧患,于是停止了虐待。王祥父亲去世以后,渐渐有了当时的声誉。朱氏非常嫉恨他,暗中让人用毒酒害死王祥。王览知道后,立即起来取酒。王祥怀疑酒中有毒,争着不肯给他喝,朱氏急忙夺回酒杯。此后朱氏赐给王祥食物,王览总是先尝。朱氏害怕王览因此丧命,于是停止了下毒。王览孝顺友爱、恭敬谨慎,名声仅次于王祥。等到王祥出仕,王览也应本郡征召,逐渐升任司徒西曹掾、清河太守。实行五等爵制后,封为即丘子,食邑六百户。泰始末年,调任太中大夫,俸禄赏赐同九卿相同。咸宁初年,诏书说:“王览年少时就笃行至德,践履仁义,贞正朴素的操守,年长后更加坚定。任命王览为宗正卿。”不久王览上疏请求退休,诏令以太中大夫身份退休养老,赐钱二十万。后来转任光禄大夫,门前设置行马。咸宁四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谥号为贞。有六个儿子:祥、固、纯、孝、览;王览也达到了友爱孝顺的境界。王览这一家,是和气积聚、善气感召的家庭,后代必然昌盛。王祥、王览的子孙都显贵显达,数百年后仍然昌盛,其中王导就是王览的孙子。辞让开府的表 羊祜 臣恭敬地听说,陛下下达恩诏擢用臣,使臣与三公同列。臣自出仕以来,刚刚十多年,在朝廷内外任职,所受任命常常都是极显要、极重大的职务。臣常常认为才智和力量不可能一下子增长,恩宠也不可以长久地错误施加,因此早晚战栗,把荣宠当作忧患。臣听古人说:德行还没有受到人们敬服,却接受高爵,就会使有才干的臣子不能进用;功劳还没有得到人们承认,却享受优厚俸禄,就会使有劳绩的臣子不再奋勉。如今臣身为外戚,所任之事又关系运筹防务,正应当警惕过分的宠遇,而不是担心被遗弃;可是陛下却屈尊颁下内廷诏书,给臣以越次的荣耀。臣有什么功劳可以承受它?有什么心情可以安处它?身居高位而受此羞辱,倾覆很快就会到来。臣愿意守着先人的破旧庐舍,难道可以得到允许吗?违背诏命确实是违抗天威,曲意顺从又会再次造成这样的局面。臣听说古人对于被知遇的大臣有这样的节操:如果不能胜任,就应当停止。臣虽是小人,也敢借此机会,想到并遵守这个道义。如今天下自归服教化以来,才渐渐八年,陛下虽侧身而求贤,不遗弃幽微卑贱之人;然而臣不能推举有德之人、通达有功之人,使圣上知道胜过臣的人很多,尚未显达的人也不少。假使版筑之间有被遗漏的德才之士,屠宰、垂钓之中有隐逸的人才,而朝廷议论任用臣并不认为错误,臣自己处之也不感到惭愧,那么所造成的损失难道不大吗?臣承蒙窃居官位虽已很久,却还比不上今天兼有文武方面的极大宠遇、处于等同宰辅的高位。况且臣的见识虽然狭窄,就当前所见,光禄大夫李憙持节高尚明亮,在公事上严正不阿;光禄大夫鲁芝洁身寡欲,和而不同;光禄大夫李胤清正明朗、简约朴素,立身朝廷。他们都已年老仍任职,以礼义始终如一。即使历任内外显贵官职,也不忘自己出自寒微之家,却尚且没有得到这样的任命。臣如果越过他们,凭什么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稍稍有益于国家呢?因此臣决心守节,没有苟且求进的志愿。如今道路尚未畅通,各地事务繁多,请允许保留此前的恩命,使臣得以迅速回到屯所;否则滞留京城,必然会使外地防务有所缺失。匹夫的志向,也有不可夺取之处。六朝人物中,推重羊公为第一;看他虚心辞让职位、如饥似渴地荐举贤能,其遗风至今仍足以流传百世。荐举贤能,是侍奉君主的第一要义;这里列举诸位贤臣,以严正的态度陈述。本朝魏环极先生荐举十位贤人的一篇奏疏,可以与此文相比。谢石谥议【谢石弘之雅正好学,当时曾同礼官商议谢石的谥号】范弘之 谢石凭借门第而仕进,又多次升至显贵,统领百官,辅佐三台,熟悉各种政务,勤劳不懈,朝廷内外一致议论,都说他有才能。当淮肥之战时,他的功勋挽救了危局;虽然皇帝的威势远震,凶恶的敌寇自取灭亡,但因时机建立功业,谢石也参与其中。又开设学校,延请贵族子弟入学;虽然盛大的教化还没有完全普及,也算是爱护礼制、保存礼教的象征。然而古代贤能的辅臣,大则用正道侍奉君主,终日正直进谏;次则砥砺自身报效国家,早晚不懈;下则爱护百姓、珍惜民力,以救济时务。具备这些,才可以免除尸位素餐的讥讽,堵塞白吃俸禄的责难。如今谢石位居朝廷首要之列,职责在于论道,却没有提出忠于国家的谋略,守着职位只是保全自身,不能说是侍奉君主。他在京城贪图财货、聚敛无度,不能说是砥砺自身;坐拥大批人口,侵夺吞食百姓,声势和贪暴流传远近,怨毒凝结于众人心中,不能说是爱护百姓。役使工匠劳苦于土木营造,心思耗尽于机巧玩物,把华丽服饰耗费在婢妾身上,把财用消耗在弦乐器上,不能说是珍惜民力。这是人臣的大害,也是国家应当铲除的弊病。先王用来端正风俗、治理人伦的,没有比节俭更重要的了。所以管夷吾因三归台受到讥谤,晏平仲则因约束自己而流芳。近来风教法度衰败,奢侈僭越没有限度,廉耻之心不兴,争逐利益相互奔竞,不能不深究根本、截断流弊。汉文帝穿粗黑绨衣,诸侯仍然奢侈;汉武帝焚烧雉头之裘,奢靡华丽仍未停止。这实在是因为节俭的德行虽已彰明,威严禁令却没有严肃执行;治国之道由我建立,刑罚却没有施及违犯者。如果对违犯者保存惩罚,对作恶者施加贬黜,那么国家的四维必然张立,礼义也就能够实行。按照谥法,因事建立功劳叫“襄”,贪婪而败坏官职叫“墨”。应当谥为“襄墨”。《易经》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小人不可任用。”谢石固然只是武臣的常见品格,不应让他处在高位。范弘之这篇议论,文辞严厉、义理正大,可以作为臣下的极端警戒,六朝之中实在很难找到第二篇。归去来辞 陶潜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逺,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懽迎,稚子▯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防入室,有酒盈罇。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顔。倚南牕以寄傲,审容膝之昜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闗。防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絶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﨑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懐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臯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元亮峻节高风独步千古,管防安一流人物也。元亮更有诗文,堪令千载下玩味。○朱子一生最好读《出师表》《归去来辞》及杜子美诗,晩年尤甚。葢朱子当高孝光宁之时刻刻欲为国家复仇,故喜读《出师表》,又不见用而懐归念切,故喜读《归去来辞》。好读子美诗,亦是忠君爱国之心,喜得同调也。千古诗人推陶杜第一,葢诗以道性情,性情离不得伦常。陶杜之髙节纯忠发之于诗,故可传诵,不然格调辞句虽工,毕竟是程子所云闲言语耳。○案此篇《晋书》《宋书》《南史》防有异同,今从《文选》。
前燕慕容恪传 晋 书慕容恪字元恭,皝之第四子也。防而谨厚,沉深有大度。母高氏,无宠,皝未之竒也。年十五,身长八尺七寸,容貌魁杰,雄毅严重,每所言及,輙经纶世务,皝始异焉,乃授之以兵,数从皝征伐,临机多竒防。使镇辽东,甚有威惠,高句丽惮之,不敢为冦。皝使恪与隽俱伐夫余,隽居中指授而已,恪身当矢石,推锋而进,所向輙溃。皝将终,谓隽曰:“今中原未一,方建大事,恪智勇俱济,汝其委之。”及隽嗣位,弥加亲任,累战有大功,封太原王,拜侍中,假节,大都督録尚书。隽寝疾,引恪与慕容评属以后事。及暐之世,总摄朝权。初,建业,闻隽死,曰:“中原可图矣。”桓温曰:“慕容恪尚存,所忧方为大耳。”慕舆根之就诛也,内外危惧,恪容止如常,神色自若,出入往还,一人步从。或有谏之者,恪曰:“人情懐惧,且当自安以靖之,吾复不安,则众何瞻仰哉。”于是人心稍定。恪虚襟待物,谘询善道,量才处任,使人不逾位,朝廷谨肃,进止有常度。虽执权政,每事必谘之于评。罢朝归第,则尽心色养,手不释巻。其百寮有过,未尝显之,自是庶僚化徳,稀有犯者。恪之围洛阳也,秦中大震,苻坚亲将以备潼闗,军回乃定。恪为将,不尚威严,専以恩信御物,务于大略,不以小令劳众。军士有犯法,密纵舍之,捕斩贼首以令军营,内不整似可犯,而防御甚严,终无丧败。临终,暐亲临问以后事,恪曰:“臣闻报恩莫大荐士,板筑犹可,而况国之懿藩,吴王文武兼才,管萧之亚,陛下若任之以政,国其少安,不然,臣恐二冦必有闚▯之计。”言终而死。当时之杰推慕容元恭与王景畧二人,景略之才较为挥霍,然元恭徳器似有过之无不及也。传中载罢朝归第,尽心色养,手不释巻,其孝如此,则知无根之木不可以繁昌也。其勤如此,则知世有一仕便废学者,事业所就,固可想见。景略临终戒坚以未可图晋,元恭临终嘱纬以用吴王垂,皆反其言而败,不旋踵,知者明于事理,谅哉。
译归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既然自己的心已经被形体役使,为什么还要惆怅而独自悲伤?我已经觉悟过去的错误无法挽回,知道将来还可以补救。实在是误入迷途还不算太远,已经觉察到今天是对的、昨天是错的。船儿轻轻地摇荡前行,微风飘飘吹动衣裳。向行人询问前面的道路,遗憾晨光还很微弱。于是远远看见自己的屋舍,又欣喜又奔跑。童仆欢喜地迎接,幼儿们等候在门前。院中三条小路已经荒芜,松树和菊花却还保存着。带着孩子们进入室内,酒已经装满酒樽。拿起酒壶酒杯自己斟饮,斜看庭院树枝而使面容舒展。倚着南窗寄托傲然之情,深知小小的容膝之室也容易使人安适。每天在园中游走便自成乐趣,门虽然设置着却常常关闭。拄着手杖扶老,随意漫步休息,时时抬头远望。云气无意间从山穴飘出,鸟儿飞倦了也知道返回。日光昏暗将要落下,我抚摸着孤松徘徊不去。归去吧!请让我停止交游、断绝往来,世俗和我彼此遗弃。还要驾车出去又求什么呢?欣喜于亲戚间的知心话,喜爱弹琴读书来消除忧愁。农人把春天到来的消息告诉我,将要到西边的田地去耕作。有时驾着有帷幕的车,有时划着一叶孤舟。既可以沿着幽深曲折的水道寻找山谷,也可以走过崎岖道路经过山丘。树木欣欣向荣,泉水涓涓开始流淌。羡慕万物顺应时令而得到生长,感叹我的一生将要走到尽头。算了吧!人在天地之间寄托形体,又能有多少时间?为什么不随心任意,让去留听其自然?为什么还要心神不定,想要到哪里去?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仙人居住的天界也无法期待。爱惜美好的时光,独自出游,有时插杖耕作除草。登上东边的高地放声长啸,面对清澈的流水吟诗。姑且顺应自然直到生命终尽,乐守天命,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陶元亮的高尚气节和高雅风度独步千古,是管夷吾、谢安一流的人物。元亮还有诗文,足以让千年之后的人反复玩味。朱子一生最喜欢读《出师表》《归去来辞》和杜子美的诗,晚年尤其如此。朱子处在高宗、孝宗、光宗、宁宗时代,时时刻刻都想替国家报仇,所以喜欢读《出师表》;又因为不被任用而归隐的念头迫切,所以喜欢读《归去来辞》。他喜欢读杜子美的诗,也是因为有忠君爱国之心,喜欢得到志同道合的呼应。千古诗人中推重陶渊明、杜甫为第一,是因为诗用来表现性情,而性情不能脱离人伦。陶、杜的高尚节操和纯粹忠心流露在诗中,所以可以传诵;否则即使格调和辞句工巧,终究只是程子所说的闲言语罢了。按:这篇文章在《晋书》《宋书》《南史》中记载各有异同,现在采用《文选》的文本。前燕慕容恪传 《晋书》慕容恪字元恭,是慕容皝的第四个儿子。他幼年时就谨慎厚重,深沉有大度。母亲高氏不得宠,慕容皝起初没有特别看重他。十五岁时,身高八尺七寸,容貌魁伟杰出,雄健刚毅而庄重严肃,每当谈到事情,总是涉及治理天下的事务,慕容皝才开始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把军队交给他,多次跟随慕容皝征伐,临机应变常有奇谋妙策。任命他镇守辽东,很有威严和恩惠,高句丽畏惧他,不敢侵犯。慕容皝派慕容恪和慕容儁一起讨伐夫余,慕容儁只是在中军指挥部署,慕容恪亲自冒着箭石推进,所向之处敌军总是溃败。慕容皝将死时,对慕容儁说:“如今中原尚未统一,正要建立大业。慕容恪智勇兼备,你应当把事情托付给他。”慕容儁继位后,更加亲近信任他;他屡次作战建立大功,被封为太原王,任侍中、假节、大都督,录尚书事。慕容儁卧病时,召慕容恪和慕容评,嘱托后事。到了慕容暐在位时,慕容恪总揽朝政。起初,桓温听说慕容儁死了,说:“中原可以谋取了。”桓温说:“慕容恪还活着,所忧虑的事情正会变大。”慕舆根被诛杀时,朝廷内外都感到危险恐惧,慕容恪举止如常,神色自若,出入往来只带一名步行随从。有人劝谏他,他说:“人心怀有恐惧,正应当先使自己安定来安定众人;如果我也不安,众人又仰望谁呢?” 于是人心渐渐安定。慕容恪虚心待人,询问采纳善道,量才授任,使人不越过职位本分;朝廷谨慎肃穆,进退行动都有常规。虽然掌握政权,每件事也一定向慕容评咨询。退朝回到府第后,他便尽心尽力地奉养父母,手不释卷。他的百官有过失时,从不当众揭露;从此群僚受到德行感化,很少有人再犯错。慕容恪围攻洛阳时,关中大为震动,苻坚亲自率军在潼关防备,慕容恪退兵后才安定下来。慕容恪做将领,不崇尚威严,专门用恩惠和信用统御众人,着眼于大略,不因琐碎命令劳烦军队。军士犯法时,他暗中放过他们,另行捕杀贼首来号令军营;军营内部看似不整、似乎可以侵犯,实际防御极为严密,始终没有损失败绩。他临终时,慕容暐亲自来询问后事,慕容恪说:“我听说报答恩德没有比荐举贤才更大的,即使板筑之间的人才尚且可以起用,更何况国家的美好藩王。吴王慕容垂文武兼备,才干仅次于管仲、萧何。陛下如果把政事交给他,国家或许可以稍稍安定;否则,臣恐怕两个敌寇一定会有窥伺进攻的谋划。”话说完便去世了。当时的豪杰推重慕容元恭和王景略二人。王景略的才干较为纵横奔放,但元恭的德行器度似乎超过他而没有什么不及之处。传中记载慕容恪退朝回府,尽心奉养父母,手不释卷;他如此孝顺,就知道没有根基的树木不可能枝繁叶茂。他如此勤学,也就知道世上那些一做官便荒废学业的人,事业最终能达到什么程度,大概可以想见。王景略临终告诫苻坚不可谋取晋国,元恭临终嘱咐慕容暐任用吴王慕容垂,二人都违背了他们的话而失败,而且很快就应验;有智慧的人明白事理,这确实可信。
前秦王猛传 晋 书王猛字景略,北海剧人也。家于魏郡,少贫贱,以鬻畚为业。瓌姿儁伟,博学好兵书,谨重严毅,气度雄逺,细事不干其虑,自不参其神契,畧不与交通,是以浮华之士咸轻而笑之。猛悠然自得,不以屑意。少逰于邺都,时人罕能识也。惟徐统见而竒之,召为功曹,遁而不应,遂隐于华隂山,懐佐世之志,希龙顔之主,待时而动。桓温入闗,猛被褐而诣之,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温察而异之,问曰:“吾奉天子之命,率鋭师十万,杖义讨逆,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猛曰:“公不逺数千里深入冦境,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见公心,故也。”所以不至,温黙然。温之将还,赐猛车马,拜高官督防,请与俱南。猛还山,谘师,师曰:“卿与桓温岂并世哉?”猛乃止。苻坚将有大志,闻猛名,遣吕婆楼招之,一见便若平生,语及废兴大事,异符同契,若▯徳之遇孔明也。及坚僭位,以猛为中书侍郎。时始平多枋头西归之人,豪右纵横,刼盗充斥,乃转猛为始平令。猛下车明法峻刑,澄察善恶,禁勒强豪,鞭杀一吏,百姓上书讼之,有司劾奏,槛车征下廷尉诏狱。坚亲问之曰:“为政之体,徳化为先,莅任未几而杀戮无数,何其酷也?”猛曰:“臣闻宰宁国以礼,治乱邦以法。陛下不以臣不才,任臣以剧邑,谨为明君揃除凶猾。始杀一奸,余尚万数。若以臣不能肃清骫法者,敢不甘心鼎镬酷政之刑,臣实未敢受之。”坚谓羣臣曰:“王景略固是夷吾、子产之俦也。”于是赦之。时猛年三十六嵗,中五迁,权倾内外,宗戚旧臣皆害其宠。尚书仇腾,丞相长史席寳,数谮毁之。坚大怒,黜腾宝,上下咸服,莫有敢言。迁尚书令,累让不许,转司徒録尚书事。猛辞以无功,不拜。后率诸军讨慕容暐,军禁严明,师无私犯。猛之未至邺也,刦盗公行;及猛之至,逺近帖然,燕人安之。军还,以功进封。清河郡侯赐以美妾、女妓、车马、猛固辞不受。时既留镇冀州,坚遣猛于六州之内,听以便宜从事,简召英俊,以补闗东守宰。居数月,上疏曰:「臣前所以朝闻夕拜,不顾艰虞者,正以方难未夷,军机权速,庶竭命戎行,敷宣皇威。今圣徳格于皇天,威灵被于八表,窃敢披贡丹诚,请避贤路。设官分职,各有司存,岂应孤任愚臣,以速倾败?若以臣有鹰犬防勤,未忍捐弃者,乞待罪一州,效尽力命。」坚不许,遣其侍中梁谠喻旨,猛乃视事如前。俄入为丞相,加都督中外诸军事。猛表让乆之。坚曰:「卿昔螭蟠布衣,朕龙潜弱冠,属世事纷纭,朕竒卿于暂见,儗卿为卧龙。卿亦异朕于一言,回考槃之雅志,岂不精契神交,千载之会?虽傅岩入梦,姜公悟兆,今古一时,亦不殊也。自卿辅政,几将二纪,内厘百揆,外荡羣凶,天下向定,彛伦始叙。朕且欲从容于上,望卿劳心于下,▯济之务,非卿而谁?遂不许。」后数年,复授司徒。猛复上疏曰:「臣闻乾象盈虚,惟后则之。位称以才,官非则旷。郑武翼周,仍世载咏。王叔昧宠,政替身亡。虽陛下私臣,其如天下何?愿回日月之鉴,矜臣后悔。」坚竟不从。猛乃受命,军国内外,万机之务,事无巨细,莫不归之。猛宰政公平,流放尸素,拔幽滞,显贤才,外修兵革,内崇儒学,劝课农桑,教以亷耻,无罪而不刑,无才而不任。于是兵强国富,垂及升平,猛之力也。坚常敕其太子宏、长乐公丕等曰:「汝事王公,如事我。」其见重如此。猛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庙、社稷,分遣侍臣祷河岳诸祀,靡不周备。猛疾未瘳,乃大赦其境内,殊死以下。猛疾甚,因上疏谢恩,并言时政多所▯益。坚览之,流涕悲恸,左右及疾笃,坚亲临省病,问以后事。猛曰:「晋虽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寳也。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也,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死时,年五十一。坚哭之恸。比敛,三临,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赠侍中、丞相,余如故。给东园温明秘器,帛三千匹,谷万石。谒者仆射监防丧事,葬礼一依汉大将军故事。谥曰武侯。朝野巷哭三日。景略之治国养民,兴化以及削平将畧,具载在苻坚记。此记多叙其与坚之神契隆遇耳。作者分明比之于孔明,故处处着笔。呜呼!君臣相得,前有伊管,后有葛王,令人神往矣。此外,惟唐文皇之于魏文贞,或庶几焉,故能驯致贞观之治。此记成于唐初,君臣极力摹冩铺扬,意者其有感而兴起乎?与彭城王勰书 北魏孝文帝
译前秦王猛传 《晋书》王猛字景略,是北海郡剧县人。家居魏郡,年轻时贫贱,以卖畚箕为业。他容貌奇伟,博学而喜爱兵书,谨慎稳重、严肃刚毅,气度雄伟深远;琐碎事务不能扰乱他的心思,凡是不能与他的精神相契合的人,他几乎都不与之交往,因此浮华之士都轻视、嘲笑他。王猛悠然自得,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年轻时游历邺都,当时很少有人能识别他的才干。只有徐统见到他后认为非同寻常,召他任功曹,他却逃避不应召,后来隐居华阴山,怀抱辅佐天下的志向,希望遇到有龙颜的君主,等待时机行动。桓温进入关中时,王猛穿着粗布衣去拜访他,谈论当世大事,一边抚虱一边说话,旁若无人。桓温观察后感到惊异,问道:“我奉天子之命,率领十万精锐军队,凭借义理讨伐叛逆,为百姓清除残贼,可是三秦的豪杰没有一个来投奔,为什么呢?”王猛说:“您不远行数千里深入敌境,长安近在咫尺却不过灞水,百姓没有看见您的诚心,所以不来。”桓温因此沉默。桓温将要返回时,赏赐王猛车马,授予高官,任命他为督护,请他一同南下。王猛回到山中,向老师请示,老师说:“你和桓温难道能并处一个时代吗?”王猛于是没有随行。苻坚将要建立大志,听说王猛的名声,派吕婆楼招请他。两人一见便如同平生旧交,谈到国家兴亡的大事,彼此见解完全相合,仿佛刘玄德遇到了诸葛孔明。苻坚僭越称帝后,任王猛为中书侍郎。当时始平县有许多从枋头向西归来的人,豪强横行,劫盗遍地,于是调王猛任始平县令。王猛一到任便申明法令、严厉施刑,澄清查察善恶,禁止约束强豪,鞭打杀死一名官吏。百姓上书控告他,有司弹劾,便用囚车押送到廷尉诏狱。苻坚亲自审问他说:“治理政事的原则,以德化为先;你上任不久便杀戮无数,为什么这样残酷?”王猛说:“臣听说,治理安定的国家要用礼,治理混乱的国家要用法。陛下不以臣无能,任命臣治理难治的大县,臣谨慎地为明君铲除凶恶狡猾之徒。如今才杀了一个奸邪之人,其余尚有数以万计。若认为臣不能肃清违法者,臣岂不甘愿接受鼎镬酷刑?臣实在不敢接受这样的指责。”苻坚对群臣说:“王景略确实是管夷吾、子产一类的人。”于是赦免了他。当时王猛三十六岁,不到五年便连续升迁,权势倾动内外,宗族亲戚和旧臣都嫉恨他的宠遇。尚书仇腾、丞相长史席宝多次诋毁他。苻坚大怒,贬黜仇腾、席宝,上下都心悦诚服,没有人敢说话。王猛升任尚书令,多次辞让而不获准,转任司徒、录尚书事。王猛以没有功劳为辞,不肯就任。后来率领各路军队讨伐慕容暐,军纪严明,军队没有私自侵犯百姓。王猛还没有到邺城时,劫盗公然横行;等他到达后,远近都安定服帖,燕地百姓安居。军队返回后,他因功进封清河郡侯,苻坚赏赐他美妾、女妓、车马,王猛坚决辞让不接受。当时他留镇冀州,苻坚授予他在六州之内便宜从事的权力,让他选拔征召英俊之才,以补充关东各地的守令。过了几个月,他上疏说:“臣此前早晨听到任命、晚上便接受官职,不顾艰难危险,正是因为当时困难尚未平定,军务机宜要求迅速,臣希望竭尽生命效命军旅,宣扬皇帝威德。如今圣德感通上天,威灵遍及八方,臣冒昧奉献赤诚,请求避让贤者之路。设置官职、分配职责,各有主管之人,怎么应当把一切重任孤独地交给愚臣,以加速倾覆败亡?如果认为臣有鹰犬般的微小勤劳,不忍舍弃,请允许臣在一州待罪,尽力效命。”苻坚不许,派侍中梁谠传达旨意,王猛于是照旧处理政务。不久入朝任丞相,加授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上表辞让很久。苻坚说:“你过去像蛰伏的蛟龙一样身为布衣,我当年也像潜龙一样尚未成年。正值世事纷乱,我只一见便认为你奇异,把你比作卧龙;你也因我一句话便改变了归隐的高雅志向,难道不是精神相契、神交千载的相会吗?即使傅说托梦、姜太公因征兆而被发现,古今也不过同时发生,并没有不同。” 自从你辅佐政事,差不多二十年了,对内整顿百官,对外荡平群凶,天下将要安定,伦理纲常也开始恢复秩序。我正想从容地处在上位,希望你在下位劳心尽力;宏大济世的事务,除了你还有谁?于是没有答应。”后来几年,又授予他司徒之职。王猛再次上疏说:“臣听说,天象有盈有亏,只有君主应当效法它;官位应当与才能相称,否则官职就会荒废。郑武公辅佐周朝,世代都在歌咏;王叔沉溺宠幸,政事衰败而自身灭亡。即使陛下偏爱臣,又能把天下怎么样呢?愿陛下回转日月般的鉴察,怜悯臣将来的悔恨。”苻坚最终没有听从。王猛于是接受任命,军队、国家、内外各方面,万机事务无论大小,全都归他处理。王猛主持政事公平,流放尸位素餐的人,提拔幽滞之士,显用贤才;对外修治兵备,对内崇尚儒学,劝勉督促农桑,教导廉耻;没有罪过的人不刑罚,没有才干的人不任用。于是兵力强盛、国家富足,几乎达到太平,全靠王猛的力量。苻坚常告诫太子苻宏、长乐公苻丕等说:“你们侍奉王公,要像侍奉我一样。”他受到重视就是如此。王猛卧病,苻坚亲自到南北郊、宗庙、社稷祈祷,又分别派侍臣到河岳诸神处祈祷,没有一处不周全。王猛的病还没有痊愈,苻坚便在境内大赦,死罪以下一律赦免。王猛病势加重,于是上疏谢恩,并说当时政事有许多可以宏大增益之处。苻坚读后,流泪悲痛;等王猛病重,苻坚亲自前去探视,询问后事。王猛说:“晋国虽然偏僻鄙陋,但吴越仍然承继正统,亲近仁德、善待邻国,是国家的珍宝。臣死以后,希望不要把晋国作为图谋对象;鲜卑、羌虏是我们的仇敌,终究会成为祸患,应当逐渐除掉,以利国家社稷。”话说完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一岁。苻坚哭得极其悲痛。到入殓时,苻坚三次亲临,对太子苻宏说:“上天难道不想让我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我的景略!”追赠侍中、丞相,其他待遇照旧。赐给东园温明秘器、绢帛三千匹、谷一万石,派谒者仆射监护丧事,葬礼一概依照汉代大将军的旧例。谥号为武侯。朝廷内外和街巷百姓哭悼三日。王景略治理国家、养育百姓、兴盛教化以及削平天下的谋略,全部记载在《苻坚记》中。这篇记载大多叙述他与苻坚之间精神相契、受到隆重知遇的事情。作者显然把他比作诸葛孔明,所以处处着意描写。唉!君臣彼此知遇,前有伊尹、管仲,后有诸葛亮、王猛,令人心向往之。此外,只有唐太宗和魏征,或许差不多,因此能够逐步达到贞观之治。这篇记载成于唐朝初年,君臣都竭力摹写铺陈、宣扬盛美,想来作者或许是有所感触而受到激发吧?给彭城王元勰的书 北魏孝文帝
教风密微,礼政严严。若不深心日劝,何以敬诸?每欲立一宗师,肃我元族。汝亲则宸极位,乃中监风标,才器实足师范。屡有口敕,仍执冲逊,难违清挹。荏苒至今,宗制之重,舍汝谁寄?便委以宗仪,责成汝躬。有不遵教典,随事以闻,吾别肃治之。若宗室有愆,隐而不举,钟罚汝躬,纲维相厉,庶有劝改。吾朝闻夕逝,不为恨也。三代以下,推北魏孝文帝为令主,不让汉孝文也。此书见其惇叙九族,处
论文体书 李 谔臣闻古先哲王之化民也,必变其视听,防其嗜欲,塞其邪放之心,示以淳和之路。五教六行为训,民之本;诗书礼昜为道义之门。故能家复孝慈,人知礼让,正俗调风,莫大于此。其有上书献赋,制诔镌铭,皆以褒徳序贤,明勲证理。茍非惩劝,义不徒然。降及后代,风教渐落。魏之三祖,更尚文词,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之从上,有同影响,竞骋文华,遂成风俗。江左齐梁,其▯弥甚,贵贱贤愚,唯务吟咏,遂复遗理存异,寻虚逐防,竞一韵之竒,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惟是风云之状。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据兹擢士。禄利之路既开,爱尚之情愈笃。于是闾里童昏,贵游总丱,未窥六甲,先制五言。至如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説,不复闗心,何尝入耳?以傲诞为清虚,以縁情为勲绩,指儒素为古拙,用词赋为君子。故文笔日繁,其政日乱。良由弃大圣之轨模,搆无用以为用也。损本逐末,流徧华壤,逓相师祖,乆而愈扇。及大隋受命,圣道聿兴,屏出轻浮,遏止华伪。自非懐经抱质,志道依仁,不得引预搢绅,参厠缨冕。开皇四年,普诏天下,公私文翰并宜实録。其年九月,泗洲刺史司马防之文表华艶,付所司治罪。自是公卿大臣,咸知正路,莫不钻仰坟素,弃絶华绮,择先王之令典,行大道于兹世。如闻外州逺县,仍踵敝风,选吏举人,未遵典则。至有宗党称孝,乡曲归仁,学必典谟,交不茍合,则摈落私门,不加收齿。其学不稽古,逐俗随时,作轻薄之篇章,结朋党而求誉,则选充吏职,举送天朝。葢由县令刺史未行风教,犹狭私情,不存公道。臣既忝宪司,职当紏察,若闻风即劾,恐挂网者多,请勒诸司,普加搜访,有如此者,具状送台。上下不知敦行尊经,徒以清虚绮靡相先,此五代所以速亡也。汉、唐、宋、明所以能享国长乆者,以能尊经耳。夫立之学官,用以取士,行之既乆,犹虑士子撮摘勦袭,不知反已,于是有谓非兼乡举里选不可者。况相尚虚无,专取浮薄,而不速亡者,未之有也。士恢此论,可谓鸣冈之鳯矣。自赞 刘 炫通人司马相如、扬子云、马季长、郑康成等,皆自叙风徽,传芳来叶,余岂敢仰均先达,贻笑后昆?徒以日迫桑榆,大命将近,故友飘零,门徒▯散,溘死朝露,埋魂朔野,亲故莫照其心,后人不见其迹,殆及余喘,薄言胸臆,贻及行迈,传示州里,使夫将来俊哲,知余鄙志耳。余从绾髪以来,迄于白首,婴孩为慈亲所恕,捶楚未尝加;从学为明师所矜,榎楚弗之及。暨乎敦叙邦族,交结等夷,重物轻身,先人后已。昔在防弱,乐参长者;爰及耆艾,数接后生。学则服而不厌,诲则劳而不倦。幽情寡适,心事方违。内省生平,顾循终始,其大幸有四,其深恨有一。性本愚蔽,蒙业贫窭,为父兄所饶,厠搢绅之末,遂得博览典诰,窥涉今古,小善着于丘园,虚名闻于邦国,其幸一也。隐显人间,沉浮世俗,数忝徒劳之职,乆执城旦之书,名不挂于白简,事不染于丹笔,立身立行,惭恧实多,啓手啓足,庶几可免,其幸二也。以此庸虚,屡动神眷;以此卑贱,每升天府,齐镳骥騄,比翼鹓鸿,整缃素于鳯池,记言动于麟阁,参谒宰辅,造请羣公,厚礼殊恩,增荣改价,其幸三也。昼漏方尽,大耋已嗟,退反初服,归骸故里,翫文史以怡神,阅鱼鸟以散虑,观省野物,登临园沼,缓步代车,无罪为贵,其幸四也。仰休明之盛世,慨道教之陵迟,蹈先儒之逸轨,伤羣言之芜秽,驰骛坟典,厘改僻谬,修撰始毕,图事适成,天违人愿,途不我与,世路未夷,学校尽废,道不备于当时,业不传于身后,衔恨泉壤,实在兹乎,其深恨一也。却不是文人弄笔中多肝膈之要,其深恨处,露出絶大眼孔,絶大志向,令我怃然。
译教化之风深远细密,礼制政令严整。如果不从内心深处每天勉励自己,凭什么能使人敬重?我常想确立一位宗室师长,以整肃我们的元氏宗族。你亲近皇室,身居宸极之位,正是中正监察、树立风范的人,才具确实足以成为师范。我多次口头下诏,你仍然坚持谦逊退让,实在难以违背你的清正谦抑。日子渐渐到了今天,宗族制度的重任,除了你还能托付给谁?现在就把宗族礼仪委托给你,责成你亲自完成。若有不遵守教典的人,随时把事情报告上来,我另行整肃治理。若宗室有过失,你隐瞒而不举发,就把惩罚加在你身上,以纲纪相互督责,希望能够有所劝戒改正。我即使早晨听到、晚上便死去,也没有遗憾了。三代以后,推举北魏孝文帝为贤明君主,不逊于汉孝文帝。这封信可见他敦厚地叙理九族,处于…… 论文体书 李谔 臣听说,古代先哲君王教化百姓,一定要改变他们的视听,防止他们沉溺嗜欲,堵塞邪僻放纵的心思,把淳厚和谐的道路指示给他们。五教六行是教导百姓的根本,《诗》《书》《礼》《易》是通往道义的门径。所以能够使家家恢复孝慈,使人人懂得礼让,端正风俗、调和教化,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有人上书献赋,制作诔文、镌刻铭文,都是用来褒扬德行、排列贤能、彰明功勋、证明道理的。如果不是为了惩戒和劝勉,义理就不会徒然存在。到了后代,风俗教化渐渐衰落。魏国三祖更加崇尚文辞,忽视统治人民的大道,喜好雕虫小技。下面跟从上面,如同影子跟随形体,竞相驰骋文采,于是形成风气。江左齐梁时期,弊病更加严重,无论贵贱贤愚,都只致力于吟咏,于是又抛弃义理而保存奇异,寻求虚浮而追逐浅薄,竞逐一个韵脚的奇特,争夺一个字的巧妙。篇篇累牍,不超出月亮露水的形状;案上箱中堆满的文章,只是风云的姿态。世俗以此互相抬高,朝廷依据这些来选拔士人。俸禄利益的道路既已打开,喜爱崇尚浮华的情绪更加深厚。于是乡里的儿童、贵族游乐的少年,还没有看懂六甲之书,先已经创作五言诗。至于伏羲、虞舜、夏禹的典籍,伊尹、傅说、周公、孔子的学说,再也不放在心上,什么时候真正听进耳朵呢?把傲慢荒诞当作清虚,把牵动情感当作功绩,把儒者朴素的学问指为古拙,把词赋之学用来界定君子。所以文辞一天比一天繁多,政事一天比一天混乱。实在是因为抛弃大圣人的法则模式,把无用之物构造成有用之物。舍弃根本、追逐末流,流弊遍及华夏,彼此递相仿效,时间越久越盛。到了大隋接受天命,圣人之道重新兴起,排斥轻浮,遏制华伪。若不是胸怀经典、保持质朴、立志于道、依循仁德,就不能参与士大夫之列,进入官绅行列。开皇四年,普遍诏令天下,公私文章都应当记录实事。当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马防的文章华丽艳冶,交给有关部门治罪。从此公卿大臣都知道正道,无不钻研仰慕经典,抛弃华丽绮靡,选择先王的良法,在这个时代实行大道。可是听说外州远县仍然沿袭旧弊,选拔官吏、举荐人才还没有遵守典章法则。甚至有宗族称赞孝行、乡里推许仁德,学习必取法典谟,交友不苟且趋合的人,反而被私门排斥,不予录用;那些不考察古道、追随世俗时尚、写作轻薄文章、结交朋党以求声誉的人,却被选入官府任职、举荐送到朝廷。大概是因为县令、刺史没有实行风教,仍然偏狭地徇私情,不顾公共道义。臣既然忝居监察之职,职责在于纠察;如果听到风声便弹劾,恐怕被牵连入网的人太多,请命令各部门普遍搜访,如果有这种情况,就把具体情状送到御史台。上下都不知道敦实行道、尊崇经典,只把清虚绮靡互相推重,这就是五代迅速灭亡的原因。汉、唐、宋、明之所以能够享有国运长久,是因为能够尊崇经典。设置学官,用来选取士人,实行久了,仍然担心士子摘取片段、抄袭模仿,不知道反求自身,于是有人说,不兼行乡举里选不可。何况互相崇尚虚无,专门选取浮薄之人,却希望不迅速灭亡,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士恢的这番议论,可以说是鸣冈之凤了。自我赞辞 刘炫 博通之士如司马相如、扬子云、马季长、郑康成等,都亲自撰写文章,叙述自己的风采,使芳名流传后世;我哪里敢仰望并比肩前贤,以至于贻笑后人呢?只是我年近暮年,大限将至,旧友零落,门徒离散,转眼将如朝露般死去,魂埋朔野;亲友不能了解我的心志,后人也看不到我的行迹。趁我尚有一口气,姑且略陈胸中所怀,留给后来的士人,传示乡里,使将来的俊杰知道我的微小志向罢了。我自从束发以来,直到满头白发,幼年时受到慈亲宽恕,从未遭受捶打;求学时受到明师怜惜,也没有挨过戒尺。等到敦睦乡族、结交同辈时,便重视他人而轻视自己,先考虑别人而后考虑自己。从前年少体弱时,喜欢参与长者之列;到了年老,又常常接待后辈。学习便恭敬接受而不厌倦,教诲别人便辛劳而不疲倦。只是内心幽微的情怀少有适意,心中的愿望也常常违背现实。反省一生,回顾始终,我有四件大幸,只有一件深深的遗憾。我天性愚昧闭塞,又蒙受家业贫困,却得到父兄宽容,得以厕身缙绅末列,于是能够广泛阅览典籍诰令,考察古今;微小的善行显现于乡野,虚浮的名声传遍邦国,这是第一件幸事。或隐或显地处在人间,随俗沉浮,几次忝居徒劳无功的职务,长久掌管狱讼文书,姓名没有挂在白简上,事情也没有沾染丹笔;立身行事,惭愧实在很多,但临终时大概可以免于罪责,这是第二件幸事。凭我这样的庸常空疏之才,屡次受到圣上的眷顾;凭我这样的卑微身份,却多次登上朝廷,和骏马并驾,与鹓鸿比翼,在凤凰池整理缃素文书,在麟阁记录君主的言行,参与谒见宰辅,造访请见群公,受到厚重礼遇和特殊恩典,声望因此增加,身价也随之改变,这是第三件幸事。朝廷的漏刻将尽,我已年近大耋,退职恢复平民服色,归葬故乡;以玩味文史来怡悦精神,观赏鱼鸟来排遣忧虑,观察田野万物,登临园林池沼,以缓步代替车乘,把没有罪过看作最可贵,这是第四件幸事。仰望休明盛世,感叹道教衰落,践行先儒遗留下来的轨范,痛惜众多言论的芜杂污秽;我奔走于古代典籍之间,厘正改订偏僻谬误,修撰的工作刚刚完成,谋划的事业恰好成功,却天意违背人愿,前途也不助我;世路尚未平坦,学校全都废弛,道术没有在当时完备,学业也不能流传到身后。把遗恨带入黄泉,实在就在这里,这就是唯一的深恨。这可不是文人舞文弄墨时多有的那种肝膈之言;在这深深遗憾之处,显露出极大的眼界和极大的志向,使我茫然感叹。
论孔庭之法 文中子门人有问姚义:“孔庭之法,曰诗,曰礼,不及四经,何也?”姚义曰:“尝闻诸夫子矣。《春秋》断物,志定而后及也。乐以和,徳全而后及也。书以制法,从事而后及也。《易》以穷理,知命而后及也。故不学《春秋》,无以主断;不学乐,无以知和;不学书,无以议制;不学《易》,无以通理。四者非具体不能及,故圣人后之,岂养蒙之具耶?”或曰:“然则诗、礼何为而先也?”义曰:“夫教之以诗,则出辞气,斯逺暴慢矣。约之以礼,则动容貌,斯立威严矣。度其言,察其志,考其行,辨其徳。志定则发之以《春秋》,于是乎断而能变;徳全则导之以乐,于是乎和而知节;可从事则达之以书,于是乎可以立制;知命则申之以《易》,于是乎可与尽性。若骤而语《春秋》,则荡志轻义;骤而语乐,则喧徳败度;骤而语书,则狎法;骤而语《易》,则玩神。是以圣人知其必然,故立之以宗,列之以次。先成诸已,然后备诸物;先济乎近,然后形乎逺。亶其深乎!”子闻之曰:“姚子得之矣。”説来皆有至理,在圣门当为入室弟子。○中説胜法言逺甚,法言只是摹拟于辞句之间,中説却是由心得而发之。或者以其拟《论语》,啓人之议,取唐初名臣为弟子,啓人之疑。要当五季波靡之余,忽然要作圣人,读其书简质明彻,非精思力行者不足语此也。可谓奋乎百世之下矣。谏伐高丽遗疏 房元龄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威名功徳亦可足矣,拓地开彊亦可止矣。且陛下每决一重囚,必令三覆五奏,进素食,止音乐者,重人命也。今驱无罪之士卒,委之锋刃之下,使肝脑涂地,独不足愍乎?向使高丽违失臣节,诛之可也;侵扰百姓,灭之可也;它日能为中国患,除之可也。今无此三条,而坐烦中国,内为旧主雪耻,外为新罗报雠,岂非所存者小,所损者大乎?愿陛下许高丽自新,焚陵波之船,罢应募之众,自然华夷庆赖,逺迩肃安。臣旦夕入地,倘蒙録此哀鸣,死且不朽。」首段戒以止足,次段动以仁心。已乃熟筹高丽之不必伐,意虑周尽,房之善谋,此可概见矣。○栁芳称房为贤相,善归人主,无迹可寻,此其絶笔,故遂传于世,尤足珍也。方太宗东伐之初,李大亮以遗表谏,此则于其▯兴师役时也。二表遂为后世大臣临终上表之始。
译论孔门的教法 文中子 门人有人问姚义:“孔门的教法,讲《诗》、讲《礼》,却不涉及四经,为什么呢?”姚义说:“我曾听夫子说过:《春秋》用来裁断事物,要志意坚定以后才能学习。乐用来调和性情,要德行完备以后才能学习。书用来制定法度,要能够从事政务以后才能学习。《易》用来穷究义理,要懂得天命以后才能学习。所以不学习《春秋》,就无法主持裁断;不学习乐,就无法知道调和之道;不学习书,就无法议论制度;不学习《易》,就无法通达义理。这四种学问不是具备相应条件就不能学习,所以圣人把它们放在后面,难道是启蒙教育的工具吗?”有人说:“那么《诗》和《礼》为什么要放在前面呢?”姚义说:“用《诗》来教导他,便能使他的言辞和声气平和,这样就远离暴虐和傲慢;用《礼》来约束他,便能使他的容貌举止合乎规范,这样就树立威严。衡量他的言论,观察他的志向,考察他的行为,辨别他的德行。志向坚定,就用《春秋》来启发他,于是能够裁断事物而通权达变;德行完备,就用乐来引导他,于是能够和谐而懂得节制;能够从事政务,就用书来通达他,于是可以建立制度;懂得天命,就用《易》来申明启发他,于是可以和天性之理融会贯通。如果突然对他说《春秋》,就会使志意放荡而轻视义理;突然对他说乐,就会使德性喧乱而败坏法度;突然对他说书,就会使他轻慢法令;突然对他说《易》,就会使他把神妙之理当作玩物。因此圣人知道其中必然的次序,所以以根本立教,以次序排列课程。先使自身有所成就,然后再使万物完备;先从近处得到济益,然后才能影响远方。真是深奥啊!”孔子听到后说:“姚子真正懂得其中的道理了。” 说起来,这些话都有极深的道理,在孔门中应当算是入室弟子。○《中说》远胜于《法言》。《法言》只是在辞句之间摹拟前人,《中说》却是从内心体会中发出来的。有人因为它仿拟《论语》,启发了人们的议论;又因为它把唐初名臣作为弟子,启发了人们的疑惑。然而在五代衰败流靡之后,忽然要写成圣人之书,读它的文字简洁明白、透彻深刻,不经过精心思考和努力践行的人,不能谈论其中的道理。可以说是在百世以后奋然兴起了。谏议征讨高丽的遗疏 房元龄 老子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遇险。’陛下的威名、功业和德行已经足够了,开拓疆土、扩大边界也可以适可而止了。况且陛下每次判决重囚,必定命令三次复核、五次奏报,进用素食,停止音乐,这是因为重视人的生命。如今驱使无罪的士卒,把他们置于刀锋之下,使他们肝脑涂地,难道偏偏不值得怜悯吗?假使高丽违背臣子的节操,诛灭它是可以的;侵扰百姓,消灭它是可以的;将来能够成为中国的祸患,除掉它也是可以的。如今这三条都没有,却白白使中国疲敝,内是为旧主雪耻,外是替新罗报仇,难道不是所得很小、损失很大吗?希望陛下允许高丽改过自新,烧毁陵波船,停止招募的军队,自然会使华夷共同庆幸,远近都安定。臣早晚将入地府,倘若蒙陛下记录下这声哀鸣,死后也将永垂不朽。” 开头一段用知足止步来劝诫,第二段用仁爱之心来打动皇帝。随后又周密筹划,说明高丽实在没有必要征伐。房元龄善于谋划,从这里大体就可以看出来了。○柳芳称房元龄为贤相,善于把功劳归于君主,使人无从寻觅痕迹;这篇遗疏是他的绝笔,所以终于流传于世,尤其值得珍视。当初太宗开始东征时,李大亮曾上遗表劝谏;这篇遗疏则是在他再次兴起战事时所上。两篇表文于是成为后世大臣临终上表的开端。
房元龄杜如晦传賛 新唐书唐栁芳有言:「帝定祸乱,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谏,而房杜让其直;英卫善兵,而房杜济以文。持众美,效之君,是后新进更用事。元龄身处要地,不吝权,善始以终,此其成令名者,谅其然乎?」如晦虽任事日浅,观元龄许与及帝所亲欵,则谟谋果有大过人者。方君臣明良,志叶议从,相资以成,固千载之遇,萧曹之勋不足进焉。虽然,宰相所以代天者也,辅賛弥缝而藏诸用,使斯人由而不知,非明哲曷臻是哉?彼扬已取名,了然使戸晓者,葢房杜之细邪?新唐书传賛,系宋子京所作,其余表志等,乃欧阳公所作。子京作传,语多造作,欲简链而欠稳者颇多。若其賛语,则立意既正,词亦新链,足追古作者。欧公文以舒畅胜,使之作賛,未必能过子京也。房杜賛最为得体,文亦凝缩矫劲。上十思疏 魏 征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逺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徳义。源不深而望流之逺,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徳不厚而思国之理。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名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徳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着,功成而徳衰。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葢寡。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余,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震之以威怒,终茍免而不懐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髙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兹九徳。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争驰,君臣无事,可以尽豫游之乐,可以养松乔之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贞观致治,几如三代,全是一魏文贞,由其学问充,非徒胆识过人也。读《十思》一疏,与圣贤格致省克之功何殊?其对君正直凝定,亦大有浩然之气在。○《十思》以开其始,《十渐》以勗其终,魏▯成其贤矣哉!上十渐疏 魏 征臣观自古帝王垂拱岩廊,布政天下,其语道也必先淳朴而抑浮华,其论人也必贵忠良而鄙邪佞,言制度则絶奢靡而崇俭约谈物产则重谷帛而贱珍竒。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后,多反之而败俗,其故何哉?岂不以居万乗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已逆,所为而人必从,公道溺于私情,礼节亏于嗜欲故也?语曰:「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斯言信矣。伏惟陛下年甫弱冠,大拯横流,肇开帝业,贞观之初,时方克壮,抑损嗜欲,躬行节俭,论功则汤武不足方,语徳则尧舜未为逺。臣自擢居左右,十有余年,每侍帷幄,屡奉明旨,常许仁义之道守之而不失,俭约之志始终而不渝,一言兴邦,斯之谓也。徳音在耳,敢忘之乎?而顷年已来,稍乖曩志,敦朴之理渐不克终,谨以所闻列之于左。陛下贞观之初,无为无欲,清静之化逺被遐荒,考之于今,其风渐坠。听言则逺超于上圣,论事则未逾于中主,何以言之?汉文、晋武俱非上哲,汉文辞千里之马,晋武焚雉头之裘,今则求骏马于万里,市珍竒于域外,此其渐不克终一也。
译房元龄、杜如晦传赞 《新唐书》唐代柳芳说:‘皇帝平定祸乱,而房元龄、杜如晦不谈自己的功劳;王珪、魏征善于进谏,而房元龄、杜如晦把直谏的美名让给他们;李靖、李勣善于用兵,而房元龄、杜如晦用文治来辅助他们。二人兼有众人的长处,把这些贡献给君主;后来新进之臣才逐渐掌握政事。房元龄身处要职,不吝惜权力,善始善终,他因此成就美名,大概确实是这样吧!’杜如晦任职时间虽短,但从房元龄对他的推许以及皇帝对他的亲密信任来看,他的谋划确实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当时君臣都贤明,志向相合,议论得到采纳,彼此资助而成就功业,实在是千载难逢的际遇,连萧何、曹参的功勋也不足以相比。不过,宰相是代替上天治理国家的人,应当辅助、赞襄、弥补,使功用藏于无形,让百姓因此受益却不知道;若不是明智通达,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呢?那些张扬自己、猎取名声,使家家户户都清楚知道的人,大概正是房、杜的微小之处吧?《新唐书》的传赞,是宋子京所作;其余表、志等篇章,才是欧阳公所作。宋子京撰写列传,言语多有造作,想求简洁精炼却不够稳妥的地方很多。至于他的赞语,立意既正,文辞也新颖精炼,足以追及古代作者。欧阳公的文章以舒畅取胜,假如让他来写赞,未必能超过宋子京。房、杜的传赞最为得体,文章也凝练遒劲。上《十思疏》 魏征 臣听说,希望树木长得高大的人,一定要使它的根基牢固;希望水流得长远的人,一定要疏浚它的源泉;希望国家安定的人,一定要积累德义。源泉不深却希望水流长远,根基不牢却要求树木高大,德行不厚却想使国家安定,臣虽然是最愚昧的人,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况明智圣哲之人呢?[原文“人名”疑为“人君”]处在神器所赋予的重任上,居于天下最大的地域之中,将要推崇高比天际的尊位,永远保持无边的美好。如果不居安思危,戒除奢侈而实行节俭,德行不能保持厚重,性情不能胜过欲望,这也就像砍断树根却希望树木茂盛,堵塞源泉却希望水流长远一样。所有帝王承受上天的大命,没有不在忧患中竭尽诚心而使治道显著,功业成就以后德行却衰退的。开头做得好的实在很多,能够坚持到底的却很少。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而守住天下困难吗?从前取得天下时力量有余,如今守天下时力量不足,为什么呢?人在深重忧患中,一定竭尽诚心对待臣民;志愿已经实现,便放纵感情而傲视万物。竭尽诚心,胡人与越人也能成为一体;傲视他人,即使骨肉亲人也会成为陌路。即使以严刑督责,以威怒震慑,最终也只会苟且免罪而不怀仁爱,表面恭敬而内心不服。怨恨不在大小,可怕的只是民众。民众像水,既能载舟,也能覆舟,这是应当深切谨慎的。奔驰的车驾系在朽烂的绳索上,难道可以忽视吗?作为君主,确实能够见到想要的东西,就应想到知足来自我警戒;将要兴建什么,就应想到知道适可而止以使百姓安宁;想到地位高而危险,就应想到谦虚自守;害怕骄傲自满,就应想到江海处在百川之下;喜欢游猎,就应想到三面驱赶、留一面让禽兽逃生作为限度;担心懈怠,就应想到慎重开始而恭敬结束;忧虑受蒙蔽,就应想到虚心采纳臣下意见;想到谗言邪说,就应想到端正自身而斥退奸恶;施加恩赏,就应想到不要因一时高兴而错误赏赐;施行刑罚,就应想到不要因一时愤怒而滥用刑法。总括这十条思虑,弘扬九种美德。选拔有才能的人任用,选择正确的意见听从,那么有智慧的人会竭尽谋略,勇敢的人会竭尽力量,仁爱的人会广施恩惠,诚信的人会献出忠诚。文臣武将竞相效力,君臣之间没有烦扰,便可以尽情享受游乐,可以保养如松乔般长寿。弹琴垂衣拱手,不发号令而使天下受到教化,何必劳心苦思,代替臣下处理职务,使自己的耳目被聪明才智役使,损害无为而治的大道呢?贞观年间达到太平,几乎赶上三代,这完全是因为魏文贞;这是由于他的学问充足,并不只是胆识超过常人。读《十思》这一篇奏疏,它同圣贤在格物致知、省察克制方面的功夫有什么不同呢?他面对君主时正直而坚定,也大有浩然正气在其中。○《十思》用来开导贞观之初,《十渐》用来勉励贞观之末,魏玄成真是贤能啊!上《十渐疏》 魏征 臣考察自古帝王在朝廷上垂衣拱手、治理天下时,谈论治道一定先推崇淳朴而抑制浮华;评论人物一定以忠良为贵而以邪佞为鄙;谈到制度就断绝奢靡而崇尚俭约;谈到物产就重视粮食布帛而轻视珍奇。然而他们在受命之初,都遵循这些原则而成就治绩,稍稍安定以后,却大多反过来做而败坏风俗,原因是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处在万乘之尊、拥有四海财富,说出话来没人敢违逆,所做事情人们必定顺从,于是公道被私情淹没,礼节被嗜欲损害吗?古语说:‘知道它并不难,实行它才难;实行它并不难,坚持到最后才难。’这话确实可信。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年纪刚过弱冠,就拯救天下危乱,开始创立帝业;贞观初年,正当年富力强之时,却抑制减少嗜欲,亲自实行节俭。论功业,商汤、周武也不能相比;谈德行,尧舜也不算遥远。臣自从被提拔在陛下左右,已经十多年了,每次侍奉帷幄,屡次承受明旨,陛下常说要守住仁义之道而不失,俭约的志向始终不改变;所谓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圣明的话还在耳边,臣哪里敢忘呢?可是近年以来,陛下逐渐违背从前的志向,敦厚朴实的道理渐渐不能坚持到底,臣谨把所听到的列在下面。陛下在贞观初年无为无欲,清静的教化远播荒远地区;拿今天来考察,这种风气渐渐衰落了。若论听取意见,陛下远远超过古代圣君;若论处理政事,却还没有超过中等的君主。为什么这样说呢?汉文帝、晋武帝都不是最高明的君主,但汉文帝辞却千里马,晋武帝焚烧雉头裘;如今却到万里之外求取骏马,在境外购买珍奇,这就是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一件事。
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人上者,奈何不敬?陛下贞观之始视人如伤,恤其勤劳,爱民犹子,每存简约,无所营为。顷年以来,意在奢纵,轻用人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昜使。」自古以来,未有由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也,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者哉?此其渐不克终二也。陛下贞观之初,损已以利物,至于今日,纵欲以劳人,虽忧人之言不絶于口,而乐身之事日切于心,或时有所营,虑人致谏,乃云:「若不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复争?此直意在杜谏者之口,岂曰择善而行者乎?此其渐不克终三也。立身成败,在于所染,兰芷鲍鱼与之俱化,慎乎所习,不可不思。陛下贞观之初,砥砺名节,不私于物,唯善是与,亲爱君子,踈斥小人。今则不然,轻防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逺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则不见其非,逺之则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则不间而自疎;不见其非,则有时而自昵。此其渐不克终四也。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人乃足。」陛下贞观之初,动遵尧舜,反朴还淳;顷年以来,好尚竒异,难得之货无逺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能止。上好奢靡,而望下敦朴,未之有也。末作滋兴,而求丰实,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渐不克终五也。贞观之初,求贤如渇,善人所举,信而任之,取其所长,恒恐不及。近嵗以来,由心好恶,或众善举而用之,或一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逺之。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所毁之人,未必可信于所举;积年之行,不应顿失于一朝。君子之怀,蹈仁义而▯大徳;小人之性,好谗佞以为身谋。陛下不审察其根源,而轻为之臧否,是使守道者日踈,干求者日进,所以人思茍免,莫能尽力。此其渐不克终六也。陛下初登大位,事惟清静,心无嗜欲,数载之后,不能固志,虽无十旬之逸,或过三驱之礼,遂使盘游之娱见讥于百姓,鹰犬之贡逺及于四夷。以驰骋为欢,莫虑不虞之变,事之不测,其可救乎?此其渐不克终七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然则君之待臣,义不可薄。陛下初践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流,臣情上达。顷年以来,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奏事入朝,思覩阙庭,将陈所见,欲言则顔色不接,欲请又恩礼不加,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聪辩之畧,莫能申其忠欵,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亦难乎?此其渐不克终八也。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贤以为申诫。陛下贞观之初,孜孜不怠,屈已从人,恒若不足;顷年以来,微有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明,心轻当代,此傲之长也。欲有所为,皆取遂意,纵或抑情从谏,终是不能忘怀此欲之纵也。志在嬉游,情无厌倦,虽未全妨政事,不复専心治道,此乐将极也。率土乂安,四夷欵服,仍逺劳士马,闻罪遐裔,此志将满也。亲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疎逺者畏威而莫敢谏,积而不已,将亏圣徳,此其渐不克终九也。昔陶唐、成汤之时,非无灾患,而称其圣徳者,以其有始有终,无为无欲,遇灾则极其忧勤,时安则不骄不逸,故也。贞观之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闗外,携负老防,来往数千,曾无一户逃亡,一人怨苦,此诚由识陛下矜育之怀,所以至死无携贰。顷年以来,疲于徭役,闗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之徒,夏日悉留和雇,正兵之辈,上番多别驱使,和市之物不絶于乡闾,递送之夫相继于道路,既有所弊,易为惊扰,脱因水旱,谷麦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宁帖,此其渐不克终十也。臣闻祸福无门,惟人所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伏惟陛下统天御防,十有三年,道洽寰中,威加海外,年谷丰稔,礼教聿兴。暨乎今嵗,天灾流行,炎气致旱,乃逺被于郡国,凶丑作孽,忽近起于毂下。夫天何言哉,垂象示诫,斯诚陛下惊惧之辰,忧勤之日也。若见诫而惧,择善而从,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汤之罪已,前王所以致理者勤而行之,今时所以败徳者思而改之,与物更新,易人视听,则寳祚无疆,普天幸甚【疏奏,太宗下旨褒嘉,列为屏障,又録付史官,令千载之下识君臣之义,赐征黄金十觔,廏马二疋】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舜亦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渐也者,几之已见者也。人君有谨几之学,人臣有杜渐之忠。惟文贞有此诚直,惟太宗有此虚公。非徒列为屏障,且録付史官,而又赏之。贞观之治,太宗之名,所以冠絶近古也。几于君臣一徳之风矣。东都拒建徳议 薛 收
译《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才能安宁。’ 作为百姓之上的君主,怎么能不敬重百姓呢?陛下贞观初年,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体恤他们的辛劳,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子女,常常崇尚简约,不兴营造。近年以来,心意转向奢侈放纵,轻易使用民力,却说:‘百姓没有事情做就会骄纵安逸,让他们劳作服役就容易驱使。’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因为百姓安逸享乐而导致覆亡的,哪里有因为害怕他们骄纵安逸,反而故意要役使他们的呢?这是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二件事。陛下贞观初年,克制自己来使万物得利;到了今天,却放纵欲望来使百姓劳苦。虽然忧虑百姓的话不绝于口,但使自己享乐的事情却日益萦绕心中;有时想要营造什么,又担心百姓进谏,便说:‘如果不做这些,就对我自身不方便。’臣下的心情,哪里还能够再争辩?这只是想堵住进谏者的嘴,难道是选择善言而实行吗?这是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三件事。立身成败,在于受到什么影响;兰草、白芷和鲍鱼放在一起都会互相感染,所以对所习染的环境必须谨慎,不可不思考。陛下贞观初年磨炼名节,不因外物而偏私,只亲近善人,亲爱君子,疏远斥退小人。如今却不是这样,轻视防范小人,礼遇厚待君子。厚待君子,却只是敬重而疏远他们;轻视小人,却同他们亲昵而接近。接近小人便看不见他的过错,疏远君子便不知道他的长处。不知道他的长处,便不会加以间隔而自然疏远;看不见他的过错,便有时会自然亲昵。这是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四件事。《尚书》说:‘不做无益的事情,不损害有益的事业,功业才能成就;不看重奇异之物,不轻视日常有用之物,人民才能富足。’陛下贞观初年,行动总是遵循尧舜,返朴还淳;近年以来,却喜好崇尚奇异,难得的货物无论多远都运来,珍玩器物的制作没有一刻停止。上面喜好奢靡,却希望下面敦厚朴实,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末业日益兴盛,却想求得财富充实,这是不可能的,也已经十分明白了。这是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五件事。贞观初年,求贤如同口渴,善人所举荐的人,便信任任用,取用他们的长处,总怕来不及。近年以来,却任凭自己的好恶,有时众人共同举荐便任用,有时一个人诋毁便抛弃;有时多年任用仍继续任用,有时一朝怀疑便疏远。人的行为有一贯的履历,事情也有已经形成的事实。被诋毁的人,未必就比被举荐的人可信;多年的行为,也不应在一朝之间突然丧失。君子的胸怀,是践行仁义、弘扬大德;小人的本性,是喜好谗佞,以此为自身谋利。陛下不考察事情的根源,却轻率地评判其好坏,这就使守道的人日益疏远,钻营求进的人日益得到提升,所以人人只想着苟且免祸,没有人能够竭尽力量。这是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六件事。陛下刚登大位时,政事只求清静,内心没有嗜欲;数年以后却不能坚守志向,虽然还没有达到连续十旬放纵的程度,有时也超过三面驱猎的礼制,于是使游猎的欢乐受到百姓讥议,鹰犬的贡物远至四夷。把奔驰游猎当作欢乐,却不考虑意外变故;一旦发生不可预测的事情,难道还来得及挽救吗?这是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七件事。孔子说:‘君主要用礼来对待臣下,臣下要用忠诚来侍奉君主。’既然如此,君主对待臣下,按道义就不应当薄待。陛下刚登大位时,以恭敬态度接待臣下,君主的恩德下达,臣下的情意也能上达。近年以来,却多有忽略;有些外官奉命出使,入朝奏事,想着觐见朝廷,将要陈述所见所闻,想说话却得不到和悦的脸色,想请求又得不到更多恩礼,偶尔还因他们的短处责问细小过失。即使他们有聪明善辩的才略,也不能申明忠诚的内心,却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难道不困难吗?这是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八件事。傲慢不可滋长,欲望不可放纵,享乐不可过度,志意不可自满;这四点是前代君王用来获得福祉的原则,也是通达贤人共同用来反复告诫的。陛下贞观初年勤勉不懈,屈己从人,总觉得自己还有不足;近年以来,稍有自矜放纵,倚仗功业。其大意是轻视前代君王,自负圣明智慧,内心轻视当代之人,这就是傲慢的滋长。想要做什么,都要使它顺遂自己的心意;即使有时抑制情感听从进谏,最终也不能忘掉这种欲望,这就是欲望的放纵。志向在于游乐,情绪没有厌倦,虽然还没有完全妨碍政事,却不再专心治理国家,这就是享乐将要达到极点。天下全都安定,四夷也都诚心归服,却仍然远道劳烦将士和马匹,听到远方少数民族有罪便要征讨,这就是志意将要自满。亲近狎昵的人迎合旨意而不肯进言,疏远的人畏惧威势而不敢进谏,积累下去而不停止,就会损害圣德,这是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九件事。从前陶唐、成汤之时,并不是没有灾害祸患,却被称为圣德之君,是因为他们有始有终,无为无欲;遇到灾害就极其忧劳勤勉,时局安定就不骄傲、不安逸,所以如此。贞观初年,接连几年霜灾旱灾,京畿内的户口都迁往关外,扶老携幼,往来数千里,却没有一户逃亡、一个人怨苦,这确实是因为他们知道陛下怜悯养育百姓的心意,所以至死也没有离心。近年以来,百姓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尤其劳苦困敝;各种工匠夏天全都留下来服和雇之役,正式士兵轮番上值时又多被另行驱使,和市购买的物品不断进入乡里,递送物资的役夫接连走在道路上。既然已有这些弊端,就容易造成惊扰;如果再遇水旱灾害,谷麦不能收获,恐怕百姓的心就不能像前一天那样安宁了。这是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十件事。臣听说,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只是由人自己招来;人如果没有过失,妖异就不会无故发生。臣恭敬地想到,陛下统御天下、治理四方,已经十三年了,道德教化遍及海内,威势远加海外,年成丰收,礼教也大为兴盛。到了今年,天灾流行,炎热之气导致旱灾,竟远远波及各郡国;凶恶之徒作乱,忽然又在京城附近发生。上天哪里会说话呢?只是降下天象来表示警戒,这正是陛下惊惧警醒、忧劳勤勉的时候。若能见到警诫便恐惧,选择善言便听从,像周文王那样小心谨慎,追慕殷汤那样责己自省,把前代君王用来达到治理的办法勤勉实行,把当今导致德行败坏的事情思考后加以改正,与万物一起更新,改变人们的观感和听闻,那么帝位的福祚就会无穷,普天下都会感到幸运。【奏疏上呈后,太宗下旨褒奖嘉许,将它列置于屏障之上,又抄录交付史官,使千年以后的人知道君臣之义,赐魏征黄金十觔、厩马二匹】禹说:‘安定你的心志,要谨慎于极细微之处,并求得安康。’舜也说:‘敬奉上天的命令,时时刻刻都要谨慎于细微之处。’所谓渐,就是细微的征兆已经显现。君主有谨慎对待征兆的学问,臣子有防止事态渐变的忠诚。只有文贞具有这种诚挚正直,只有太宗具有这种虚心公正。此疏不只是被列在屏障上,还被抄录交给史官,而且又给予赏赐。贞观之治以及太宗的声名之所以冠绝近古,正是因为如此。君臣一德的风气,几乎已经达到极致了。拒绝建德援军、保卫东都的议论 薛收
世充据东都,府库充实,所将之兵皆江淮精鋭,即日之患但乏粮食耳。以是之故,为我所持,求战不得,守则难乆。建徳亲帅大众,逺来赴援,亦当极其精鋭。若纵之至此,两冦合从,转河北之粟以馈洛阳,则战争方始,偃兵无日,混一之期殊未有涯也。今宜分兵守洛阳,深沟髙垒。世充出兵,慎勿与战。大王亲率骁鋭,先据成臯,厉兵训士,以待其至,以逸待劳,决可克也。建徳既破,世充自下不过二旬,两贼就▯矣。窦建徳既破,天下以次平定矣。收道衡之子,实为河汾高第。河汾陈爼豆之事,未尝谈军旅,而收值大敌,决大计了。若观纹是役,为有唐混一要着,则收此议,当与留侯固陵之防同功。文若谏阻官渡之师,未足云也。中説附録中,又载太宗欲兴礼乐,而魏郑公等媿无素业,已乃叹曰:「使董薛而在,防不至此。」薛谓收也。收资兼文武,可谓闳儒。天不假年,使贞观文物画于绵蕞,惜哉。
古文雅正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巻七礼部侍郎蔡世逺编
论奉亲享庙袭封乐工等防「马周」微臣每读前史,见贤者忠孝事,未尝不废巻长想,思履其迹。臣不幸早失父母,犬马之养已无所施,顾来事可为者,唯忠义而已。是以徒步二千里,归于陛下。陛下不以臣愚,过垂齿録,窃自顾瞻,无阶答谢,辄以微躯丹欵,惟陛下所择。臣伏见大安宫在宫城之西,而其墙宇门阙之制,方之紫极,尚为卑小。臣伏以东宫,皇太子之宅,犹处城中,大安乃至尊所居,反在城外。虽太上皇存心道素,志在清俭,陛下重违慈旨,爱惜人力,而蕃夷朝见及四方观听,有不足者。臣愿营筑雉堞,修起门观,务从高显,以称万国之望,则大孝昭乎天下矣。臣又伏见明敕,以二月二日幸九成宫。臣窃惟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视膳,而晨昏起居,今所幸宫去宫三百余里,銮舆驻跸,俄经旬日,非可以旦暮至也。傥太上皇情或思感,而欲即见陛下者,将何以逮之?且车驾今行,本为避暑,然则太上皇尚留热所,而陛下自逐凉处,温凊之道,臣窃未安。然敕书既出,业已成就,愿示速反之期,以开众惑。臣又见诏书,令宗室功臣悉就藩国,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有大故,无或绌免。臣窃惟陛下封植之者,诚爱之重之,欲其世嗣承守,与国无疆也。臣以为必如诏旨者,陛下宜思所以安存之,富贵之,何必使世官也?何则,以尧舜之父,犹有朱均之子,傥在孩童嗣职,万一骄愚,则兆庶被其殃,而家国蒙其患。正欲絶之也,则子文之治犹在也;正欲存之也,则栾黡之恶已彰也。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于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则向所谓爱之者,乃适所以伤之也。
译王世充占据东都,府库充实,他所率领的军队都是江淮精锐;眼前的忧患只是缺乏粮食而已。正因为如此,他才被我们牵制,想出战却不能取胜,想固守又难以长久。窦建德亲自率领大军,远道前来救援,也必定会带来最精锐的部队。如果放任他们到达这里,两股敌军联合起来,转运河北的粮食供给洛阳,那么战争才刚开始,停止兵戈就没有日期,天下统一也遥遥无期。如今应当分兵守卫洛阳,深挖壕沟,高筑城垒。王世充出兵时,千万不要同他交战。大王亲自率领骁勇精锐,先占据成皋,磨砺兵器,训练士卒,以等待窦建德到来;以逸待劳,决然可以取胜。窦建德一旦被击破,王世充自然会投降,最多不过二十天,两股贼军就都能平定了。窦建德已经被击破,天下也就可以依次平定了。薛收是薛道衡的儿子,确实是河汾学派中的高才。河汾学者陈述礼乐之事,从来没有谈论过军旅;而薛收却遇到强大敌人,决定了重大战略。如果考察这次战役,它是唐朝实现统一的关键举措,那么薛收这篇议论,应当和留侯在固陵的谋划具有同等功劳。文若劝阻官渡出兵,还不足以与之相比。《中说附录》中又记载,太宗想要兴复礼乐,而魏征、郑善果等惭愧自己没有平素的学业,后来叹息说:‘假使董常、薛收还在,事情恐怕不会到这种地步。’所谓薛,就是指薛收。薛收兼有文才武略,可以称为宏博的儒者。上天不给他足够的寿命,使贞观时代的文治事业如同画在绵蕞之上,实在可惜。《古文雅正》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七 礼部侍郎蔡世远编 论奉养亲父、亲自祭祀宗庙以及袭封、乐工等事的奏疏(马周) 微臣每次读前代史书,看到贤人忠孝的事迹,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卷长久追想,希望能够践行他们的足迹。臣不幸早年失去父母,想以犬马之养来奉养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回头看来,今天能够做的,只有忠义罢了。因此徒步行走二千里,归附陛下。陛下不因臣愚昧,反而过分垂顾、记取臣下;臣私下回顾自己,实在没有办法报答谢恩,于是只凭微贱之身和赤诚之心,任凭陛下选择使用。臣恭敬地看见,大安宫在宫城西面,而它的墙垣、房屋、门阙制度,与紫极宫相比,仍然显得低小。臣又想到,东宫是皇太子的居所,尚且在城中;大安宫是太上皇居住的地方,反而在城外。虽然太上皇存心崇尚道素,志向在于清静节俭,陛下又不愿重重违背慈父的旨意,爱惜民力,但是蕃夷来朝见以及四方观瞻听闻时,仍有不足之处。臣希望营建城墙和雉堞,修建门楼和观阙,务必使它高大显著,以符合万国的期望,这样大孝就能昭示天下了。臣又恭敬地看见明白的敕令,定于二月二日前往九成宫。臣私下想到,太上皇年纪已经很高,陛下应当早晚亲自问候饮食;可是从早到晚的起居照料,如今所前往的宫殿距离京城三百多里,皇帝车驾一旦停驻,动辄要经过十多天,不是早晚能够赶到的。倘若太上皇心中有所思念感伤,想要立即见到陛下,将怎样才能及时赶到呢?况且如今车驾出行,本来是为了避暑;这样一来,太上皇还留在炎热之地,而陛下自己却前往凉爽之处,奉养父亲、冬温夏凊的道理,臣私下实在不能安心。不过敕书既已发布,事情已经办成,希望陛下明示迅速返回的日期,以消除众人的疑惑。臣又看见诏书,命宗室和功臣全都前往自己的藩国,把藩国留给子孙,使他们世代承袭守护其政权;除非有重大变故,不得削夺免除。臣私下想到,陛下封立培植他们,确实是深深爱护和重视他们,希望他们世代承袭守护,与国家一同长久存在。臣认为既然必须依照诏书办理,陛下就应当思考怎样使他们安定存续、富贵尊荣,为什么一定要让官爵世代相传呢?这是为什么呢?即使像尧、舜那样的父亲,尚且有丹朱、商均这样的儿子;倘若让儿童继承职任,万一骄纵愚昧,那么百姓就会遭受灾祸,国家也会蒙受祸患。若正想把祸患彻底断绝,那么子文治理楚国的旧例仍在那里;若正想让它保存下去,那么栾黡的罪恶也已经显露。与其使祸害降临到眼前还活着的百姓身上,宁可对已经死去的一个臣子割舍恩情,
臣谓宜赋以茅土,畴其戸邑,必有材行,随噐方授,则虽其翰翮非强,亦可以获免尤累。昔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世者,良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宜,使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臣又闻圣人之化天下,莫不以孝为本。故曰: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孔子亦云:「吾不与祭,如不祭。」是圣人之重祭祀也,如此。自陛下践阼以来,宗庙之享,未曾亲事。伏縁圣情,独以銮舆一出,劳费无艺,所以忍其孝思,以便百姓。遂使一代之史,不书皇帝入庙之事,将何以贻厥孙谟,垂则来叶?臣知大孝诚不在爼豆之间,然圣人之训,人固有屈已以从物。特愿圣恩顾省愚欵。臣又闻致化之道,在于求贤审官;为政之基,必自扬清激浊。故孔子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是言慎举之为重也。臣伏见王长通、白明逹本自乐工舆皂杂类;韦槃提、斛斯正则,更无他材,独解调马。纵使术逾侪辈,能有可取,止可赐金帛以富其家,岂宜列预士流,超受高爵?遂使朝防之位,万国来庭,驺子倡人,鸣玉曳组,与夫朝贺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窃耻之。然成命既往,纵不可追,谓宜不可使在朝班,预于仕伍也。不见激昻,但见恳欵,告君之极则也。丁南湖谓贞观将相皆隋室旧臣,独周出处纯乎无玷。余更喜其奏疏,韩魏公所谓主于理胜,而以至诚将之者也。三阵对【高宗御武成殿问兵家三阵,员对云】员半千臣闻古者星宿孤虚,天阵也;山川向背,地阵也;偏伍弥缝,人阵也。臣谓不然。夫师以义出,沛若时雨,得天之时,为天阵;足食约费,且畊且战,得地之利,为地阵;举三军士,如子弟之从父兄,得人之和,为人阵。舍是则何以战?言简义正,出以老健之笔,自是絶调。陈铨选之▯疏 魏元同人君之体,当委任而责成功。所委者当,则所用者自精矣。故周穆王命伯冏为大仆正,曰:“慎简乃僚。”是使羣司各求其小者,而天子命其大者也。乃至汉氏得人,皆自州县补署,五府辟召,然后升于天朝。自魏晋以来,始専委选部。夫以天下之大,士人之众,而委之数人之手,用刀笔以量才,案簿书而察行。借使平如权衡,明如冰镜,犹力有所极,照有所穷。况所委非人,而有愚闇阿私之▯乎?愿略依周汉之规,以捄魏晋之失。唐时选法,始集而试,观其书判,已试而铨察其身言,已铨而注,已注而唱,然后类以为甲,裴行俭所定也,遂为永制。时又有刘晓者,防言取士専用文章为甲乙,故士皆舍徳行而趋文艺。夫日诵万言,何闗理体?文成七步,未足化人。况尽心卉木之间,极笔烟霞之际,以斯成俗,岂非大谬?
译这是很明白的。这样看来,先前所谓爱护他们,反而正是伤害他们。臣认为应当赐给他们封地,登记赏赐其户邑;其中确有才能和品行的,便随着才器分别授予职任。这样即使他们的羽翼不强,也可以免受过失牵连。从前汉光武帝不让功臣承担具体吏务,所以最终保全了他们的世代,实在是深得其中的办法。希望陛下深思其中的适宜办法,使他们能够承受大恩,让子孙最终享有福禄。臣又听说,圣人教化天下,没有不把孝作为根本的。所以说:孝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尊敬父亲没有比让父亲配享上天更大的。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孔子也说:‘如果我不能亲自参加祭祀,就如同没有参加一样。’可见圣人对祭祀的重视就是如此。自陛下登上帝位以来,宗庙祭享从未亲自主持。臣知道这是因为圣心认为皇帝车驾一出,劳民费财没有限度,所以为了百姓方便而忍下孝敬父亲的心意。可是这样一来,一代史书竟不能记载皇帝亲自入庙祭祀之事,将来凭什么把谋划留给子孙,垂示给后世呢?臣知道大孝确实不只在祭祀器物之间,但圣人的训诫说,人本来就有委屈自己而顺从外物的时候。特此希望圣恩回顾省察臣的愚诚。臣又听说,达到教化的办法在于求贤、审慎任官;为政的根本,一定要从表彰清正、激励善良、抑制污浊开始。所以孔子说:‘名分和器物,不能够假借给别人。’这就是说,慎重选举任用是极其重要的。臣恭敬地看见,王长通、白明达本来只是乐工和舆皂一类的杂役;韦槃提、斛斯正则更没有其他才能,只会调教马匹。即使他们的技艺超过同辈,确实有可取之处,也只能赏赐金帛来使他们家中富足,哪里适宜让他们列入士人行列,超越常规接受高爵呢?竟使朝廷的班列之中,在万国来朝的场合,让驺子、倡人佩玉曳绶,和朝贺的君子并肩站立,一同坐下进食,臣私下以此为耻。不过成命既然已经发布,即使不能追回,也应当不让他们处在朝班之中,参与士人官吏的行列。这篇奏疏看不见激烈昂扬,只看见恳切真诚,是进告君主的最高准则。丁南湖说,贞观年间的将相都是隋朝旧臣,只有马周的出处纯粹无瑕。我尤其喜爱他的奏疏,正如韩魏公所说的:以理为主而胜人,并且用至诚来实行它。论三种阵法【高宗在武成殿询问兵家三种阵法,员半千回答说】员半千 臣听说,星宿的孤虚,是天阵;山川的向背,是地阵;军队编制彼此配合,是人阵。臣认为不对。军队以正义出征,像及时雨一样降临,得到天时,这才是天阵;粮食充足而费用节省,一边耕种一边作战,得到地利,这才是地阵;把三军士卒当作子弟一样,使他们像子弟跟随父兄,得到人和,这才是人阵。舍弃这些,还凭什么作战?言语简洁而义理端正,用老成刚健的笔力写出,真是绝妙之作。陈述选拔官员弊病的奏疏 魏元同 君主的职责,应当委任臣下并责成他们取得成功。所委任的人恰当,所任用的人自然就会精良。所以周穆王命伯冏担任太仆正时说:‘谨慎地选拔你的属官。’这是让各部门长官各自寻求具体人才,而天子任命主管大事的人。到了汉代,能够得到人才,也都是先由州县补任,然后由五府征召,最后才升到朝廷。自魏、晋以来,才专门把选官之事委托给吏部。天下如此广大,士人如此众多,却把它交给几个人掌握,用刀笔来衡量人才,按簿册来考察品行。即使公正如秤,明察如冰镜,力量仍有穷尽,照察仍有不到之处。何况所委任的不是合适的人,还会有愚昧、昏暗、阿私的弊病呢?希望大略依循周、汉的规制,来挽救魏、晋以来的过失。唐代的选官制度,先集中起来考试,考察他们的文章和判词;考试合格后,再铨选考察其品行和言谈;铨选之后注拟官职,注拟之后唱名,然后分类列为甲等,这是裴行俭制定的,后来遂成为永久制度。当时又有刘晓,曾上疏说选取士人专门以文章分甲乙,于是士人都舍弃德行而奔趋文艺。每天背诵万言,和义理有什么关系?文章七步写成,也不足以教化人。何况把全部心思放在花草树木之间,把笔力用尽在云烟霞光之际,拿这种东西来形成风俗,难道不是大错吗?后世
姚崇宋璟传賛 新唐书姚崇以十事要説天子而后辅政,顾不伟哉?而旧史不传,观开元初皆已施行,信不诬已。宋璟刚正,又过于崇,▯宗素所尊惮,常屈意听纳,故唐史臣称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二人道不同,同归于治,此又所以佐唐使中兴也。呜呼!崇劝天子不求边功,璟不肯当邉臣,而天寳之乱卒陷其害,可谓先见矣。然唐三百年辅弼者不为少,独前称房杜,后称姚宋,何哉?君臣之遇合,葢难矣夫。宋广平刚正为唐朝第一,非徒过姚崇也。崇之才,惟李文饶可以方之,而崇为较醇,亦其遭际胜文饶也。賛语能见其大。宋公遗爱碑颂 张 説维唐御天下九十有八载,苍生贲乎海隅,元泽漫乎荒外。天子念穷乡之僻陋,徼道之修阻,吏或不率不驯,人或不康不若,乃命旧相广平公宋璟镇兹裔壤,式是南州。笃五管之政教,总三军之旗鼓。幅员万里,驯致九译。诏书下日,靡然顺风。曷由臻斯威名之先路也?公曩日执白简,登琐闼,推诚謇谔,不私形骸,忤英主之龙鳞,蹹奸臣之虎尾。挫二张之鋭则声怛寰域,折三思之角则气葢风云。由是极有四星,维帝之辅;地有五岳,维天之柱。其入宰也,君之股肱;其出守也,人之父母。至于此邦之长人也,饮食有节,衣服有常,清心而庶务简,正色而羣下一瑟兮僴兮,赫兮咺兮,固以不怒而威,不言而信。虽有文身凿齿,被髪儋耳,衣卉麫木,巢山馆水,种落异俗而化齐,言语不通而心喻矣。其率人版筑,教人陶瓦,室皆涂塈。昼游则华风可观,家彻茅茨;夜作而灾火不发,栋宇之利也。自今始,徂国之舶车,海琛云萃,物无二价,路有遗金,殊裔胥易其回途。逺人咸内我边郡,交昜之坦也有如此。故能言之士举为美谈。葢防子去殷以后,王者襄公代楚将得诸侯,尚书东汉之雅望,黄门北齐之令徳。宋氏世名公,其济美。诗所谓“无念尔祖,聿修厥徳”,广平有焉。若夫往者屈也,来者伸也,往来相召而哀乐继之。鸿飞遵渚于女信处,龙章衮衣以我公归。郁陶乎人思,嗟叹之不足。广府司马谭瓌,番禺耆老某乙等,相与刻石传徽斯文。予春秋之徒也,岂将茍其辞哉?雅敬宋公王臣之重,次嘉谭子赞徳之义,遥感耆旧去思之勤。越裳变风,知周公之才之美;吉甫作颂,见申伯于蕃于宣观政将来,恶可废也。颂曰:降王宰兮逺国灵,歌北户兮舞南溟。酌七徳兮考六经,政画一兮言不▯。草木育兮鱼鳖宁,变蓬屋兮改篱墙。鱼鳞瓦兮鸟翼堂,洞日华兮皎夜光。火莫燎。兮,风莫飏。事有近兮,惠无疆。昆仑宝兮,西海财。几万里兮,嵗一来。舟如岛兮,货为台。市无欺兮,路无盗。旅忘家兮,扃夜开。越井冈兮,石门道。金鼔愁兮,旌斾好。来何暮兮,去何早。犦牛牲兮,菌鸡卜。神降福兮,公寿考。大手笔人方有此大文章,唯广平公足以当之。○昌黎公未出以前,推燕公为巨手,未能去排偶之习,然典重矜贵,有两汉之风味,而无六朝之绮靡,擅名一代,不虚也。经生家学作古文,多虚率寒俭,尤当学此一种。上姚令公书 张九龄日月左拾遗张九龄奏记紫防令梁公阁下:公登庙堂,运天下者久之矣。人之情伪,事之得失,所更多矣。非曲学之説,小子之虑,所能损益,亦已明矣。然而意有不尽,未可息区区之懐,或以见容,亦犹用九九之术。今君侯秉天下之钧,为圣朝之佐,大见信用,渴日太平,千载一时,胡可遇也。加以明若镜中,运如掌上,朝暮羲轩之时,何云伊吕而已。际防易失,功业垂成,而前▯未尽,往往拟议,愚用惜焉。夫见势则附,俗人之所能也;与不妄受,志士之所难也。君侯察其不茍附及不轻受,就而厚之,因而用之,则禽息之首为知已而必碎,豫让之身感国士而能漆。至于合如市道,亷公之门客虚盈,势比雀罗,廷尉之交情贵贱,初则许之以死,殉体面俱柔,终乃背之而饱,飞身名已遂,小人恒态,不可不察。自君侯职相国之重,持用人之权,而浅中弱植之徒,已延颈企踵而至。
译姚崇、宋璟传赞 《新唐书》姚崇用十件事情劝说天子,随后才辅佐政务,这难道不是很伟大吗?可是旧史没有流传下来;看开元初年这些事情都已经施行,确实不是虚妄。宋璟刚强正直,又超过姚崇,玄宗一向敬畏他,常常屈意听取采纳,所以唐史臣称说:姚崇善于随机应变,以成就天下的事务;宋璟善于遵守法度,以维护天下的正道。两人的道路不同,却同样归于治理,这也是他们辅助唐朝实现中兴的原因。唉!姚崇劝天子不要追求边疆功业,宋璟不肯接受边疆大臣之任,而天宝年间的叛乱最终使他们遭受其害,可以说都是有先见之明。然而唐朝三百年间,辅弼之臣并不少,为什么前面只称房玄龄、杜如晦,后面只称姚崇、宋璟呢?大概是君臣之间的相遇和契合实在太难了。宋广平刚强正直,是唐朝第一流的人物,并不只是超过姚崇而已。姚崇的才干,只有李文饶可以与他相比;但姚崇更加醇厚,而且他的际遇也胜过李文饶。赞语能够看出他的宏大之处。宋公遗爱碑颂 张说 唐朝统治天下九十八年,百姓的恩泽遍及海边,巨大的恩德弥漫荒远地区。天子想到偏远乡土闭塞,边道漫长险阻,有的官吏不遵法令、不受驯化,有的百姓不能安康、不能顺从,于是命令旧日宰相广平公宋璟镇守这片边远土地,治理南方州郡。敦厚推行五管的政教,总领三军的旗鼓。疆域纵横万里,逐渐使各国经过九译而来朝。诏书下达之日,众人纷纷如风吹草倒般顺从。凭什么能够达到这样的威名和成就呢?宋公从前手执白简,登上禁中小门,推诚尽言,不顾自身,不惜触犯英明君主的威严,踩着奸臣的虎尾。挫败二张的锐气,声威震动天下;折断三思的锋芒,气势压倒风云。因此,天上有四星,是皇帝的辅佐;地上有五岳,是上天的支柱。他入朝为宰相,是君主的股肱;出朝任地方长官,是百姓的父母。至于他做这一邦之长,饮食有节制,衣服有常规,内心清明而事务简约,神色严正而群臣下属肃然。于是即使不发怒也有威严,不说话也取得信任。即使有文身凿齿、披发儋耳的人,穿草衣木服,住在山巢水馆,种族不同、风俗各异,也都受到教化而趋于一致;语言不通,内心却已经明白。他带领百姓筑墙,使百姓烧制瓦片,房屋全都涂饰修整。白天出游,便能看到华夏风俗的可观之处;家家都拆除茅草屋顶。夜间劳作,也不再发生灾火,这是栋宇建筑带来的好处。从今以后,前往各国的船只车辆,海中的珍宝云集而来;货物没有两样的价格,路上有人遗失金钱,各个远方异族都改变了返回的路线。远方的人全都把我们的边郡当作内地,贸易道路如此平坦。因此能言善文的人都把这些作为美谈。大概自箕子离开殷朝以后,王者襄公代楚而将要得到诸侯拥戴;尚书台有东汉的雅望,黄门有北齐的美德;宋氏世代都是著名公卿,宋璟继承并发扬了这种美德。《诗经》所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明他们的德行’,广平公具备这种德行。至于过去的人屈抑,后来的人伸展,过去与将来相互召唤,哀乐也接连而来。鸿雁飞翔沿着水洲,在女信停留;龙纹礼服回到我公身上。人们思念深重,叹息也不足以表达。广府司马谭瓌、番禺的老者某乙等,共同刻石来传扬宋公的功德。我是春秋时期史官的后学,难道会苟且措辞吗?我向来敬重宋公作为王臣的尊贵,又赞美谭先生赞颂德行的义举,遥遥感念父老们追思贤人的辛劳。越裳改变旧俗,说明周公才德之美;吉甫作颂,使人看见申伯在藩国和宣王朝廷中的政绩。让后人观看政绩,怎么可以废弃呢?颂曰:降临为王朝宰辅啊,远方国土也感受您的威灵;歌唱北户之地啊,舞动南海之滨。斟酌七德啊,考察六经;政令整齐划一啊,言语不再重复。草木得到滋养啊,鱼鳖得到安宁;改变蓬草屋啊,修整篱笆墙。屋瓦像鱼鳞啊,厅堂如鸟翼展开;阳光照入深屋啊,夜里也明亮如白昼。火不要焚烧啊,风不要吹扬。事情近在眼前啊,恩惠却无边无际。昆仑的珍宝啊,西海的财富;相隔几万里啊,每年都来一次。船只如同岛屿啊,货物堆积成台。市场没有欺诈啊,道路没有盗贼。旅人忘记家乡啊,夜里也开着门。越过井冈啊,走过石门道。金鼓令人忧愁啊,旌旗却十分美好。您来得为什么这样晚啊,离去又为什么这样早。用犦牛作祭牲啊,用菌鸡来占卜。神明降下福祉啊,祝公长寿。只有具有大手笔的人,才写得出这样的宏大文章;只有广平公足以担当它。○在昌黎公出世以前,人们推举燕公为文章巨匠;他还不能完全摆脱排偶对仗的习惯,但文章典雅庄重、自持尊贵,有两汉文章的风味,而没有六朝文章的绮丽靡弱,在一代之中享有盛名,确实不是虚誉。经学家族学习写作古文,往往空疏草率而寒俭,尤其应当学习这一类文章。上姚令公书 张九龄 日月,左拾遗张九龄敬呈书信给紫微省令梁公阁下:阁下登上朝廷,主持天下政务,已经很久了。人情的真伪,事情的得失,您所经历的已经很多。不是那些曲学之士的言论,也不是我这个后辈的考虑,所能对您有所损益,这已经很明白了。然而我的心意还有没有尽说的地方,不能停止这片区区之心;如果能够得到容纳,也不过像使用九九之术一样。如今君侯掌握天下大权,辅佐圣明朝廷,深受皇帝信任,正渴望实现太平,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怎么能错过呢?加上您的明察如镜中之光,运筹如掌上指掌,正值接近羲皇、轩辕那样的时代,哪里只是伊尹、吕尚而已。时机容易失去,功业将要完成,但过去的弊端还没有完全消除,往往仍在拟议,我为此愚昧地感到惋惜。看见形势便依附,是俗人都能做到的;能够不妄自接受,也不轻易接受,是有志之士难以做到的。君侯如果察知那些不苟且依附、也不轻易求取的人,接近他们并厚待他们,因而任用他们,那么禽息的头颅会为了知己而必然破碎,豫让也会感念国士知遇而甘愿漆身。至于交往如果完全像市场交易,廉颇门下宾客因势势盛衰而有虚有盈,廷尉与人的交情也随贵贱变化;起初许诺为对方死,等到身体和体面都软弱了,最终却背弃对方而求饱足,飞扬自己的身名已经实现,这就是小人的常态,不可不察。自从君侯担任宰相、掌握任用人才的权力以来,那些浅薄软弱、缺乏根基的人,已经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赶来了。
谄亲戚以求誉,媚宾客以取容,情结笑言,谈生羽翼,万事至广,千变难知。其间岂不有才?所失在于无耻。君侯或弃其所短,收其所长,人且不知,深旨之若斯,便谓尽私于此辈。其有议者,则曰:「不识宰相,无以得迁;不因交游,无以求售。」明主在上,君侯为相,安得此言?且人可诚感,难可户説。为君侯之计,谢媒介之徒,专谋选众之举。古人有言:「御寒莫若重裘,止谤莫如自修。」修之至极,何谤不息?勿曰无害,其祸将大夫长才广度,珠濳璧匿,无先容以求达,虽后时而自安,今岂无之?何近何逺,但问于其类人焉?庾哉!虽不识之,有何不可?是知女不私,人可以为妇矣;士不茍进,可以为臣矣。固知山藏海纳,言之无咎,是以不敢黙黙而已也。愿无以人故而废其言,以伤君侯之明,幸甚!幸甚!曲江人物,风度翩翩乎?唐代也。观其上书规勗姚元之,处知其识量絶人矣。中所云,其间岂不有才?所失在于无耻奔名者,对之悚然。又云:“何逺?何近?但问于其类。”求才者读之,爽然。与徐给事论文书 栁 冕文章本于教化,形于治乱,系于国风。故在君子之心为志,形君子之言为文,论君子之道为教。《昜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君子之文也。自屈、宋以降,为文者本于哀艳,务于恢诞,亡于比兴,失古义矣。虽扬、马形似,曹、刘骨气,潘、陆藻丽,文多用寡,则是一技,君子不为也。昔武帝好神仙,而相如为《大人赋》以讽。帝览之,飘然有凌云之气。故扬雄病之曰:“讽则讽矣,吾恐不免于劝也。”葢文有余而质不足,则流;才有余而雅不足,则荡。流荡不返,使人有淫丽之心,此文之病也。雄虽知之,不能行之;行之者惟荀、孟、贾生、董仲舒而已。仆自下车,为外事所感,感而应之为文,不觉成巻。意虽复古,而不逮古,则不足以议古人之文。噫!古人之文不可及之矣。得见古人之心,在于文乎?茍无文,又不得见古人之心。故未能忘言,亦志之所之也。先生论文五六篇,皆杰然自命,大约谓文以经世明道为主,尽扫寻章摘句、恢诞华藻之陋。韩、李未出之先,诚翘楚也。独孤及、梁肃辈尚未之及焉。登此以见唐文之兴,有由来矣。
宇文融韦坚杨慎矜王鉷传賛》新唐书开元中,宇文融始以言利得幸。于时,天子见海内完治,偃然有攘郤四夷之心。融度帝方调兵食,故议取隐户剰田,以中主欲。私説一开,天子恨得之晩。不十年而取宰相,虽后得罪,而追恨融才,犹所未尽也。孟子所谓「上下征利而国危者」,可不信哉?天寳以来,外奉军兴,内蛊艳妃,所费愈不赀计。于是,韦坚、扬慎矜、王鉷、杨国忠各以裒刻进,剥下益上,嵗进羡缗百亿万,为天子私藏,以济横赐,而天下经费自如。帝以为能,故重官累使,尊显烜赫然。天下流亡日多于前,有司备员不复事。而坚等所欲既充,还用权媚以相屠胁,四族皆覆,为天下笑。夫民可安而不可扰,私可通而不可竭。观数子乃欲扰而竭之,敛怨基亡,则向所谓利者,顾不反哉?鉷、国忠后出横虐最甚,当方毒天下,复思融云。唐至天宝,言利之徒进矣。至于徳宗时,税间架,除陌钱,抑又甚焉。小人不惮覆国亡身,进利説以荣宠一时,愚亦甚矣。王荆舒非奉君贪位者,青苖均输与此辈同讥,故术不可不慎。辞太尉防 郭子仪太尉职雄,任重,窃忧非据,輙敢上闻。伏奉诏书,未允诚恳。臣畴昔之分,早知止足;今兹累请,窃惧盈满。义实由衷,事非矫饰。志之所至,敢不尽言。自兵乱以来,纪纲寖坏,时多躁竞,俗少亷隅。徳薄而位尊,功防而赏厚,实繁有众,不可殚论。臣每见之,深以为念。昔范宣子让其下,皆让栾黡为汰,不敢违也。臣诚薄劣,窃慕古人,务欲以身率先,大变浮俗。是用勤勤恳恳,愿罢此官,庶礼让兴行,由臣而致也。臣位为上相,爵为真王,参啓沃之谋,受腹心之寄,恩荣已极,功业已成。寻合乞骸,保全余齿。但以冦雠在近,家国未安,臣子之心,不敢宁处。茍西戎即叙,懐恩就擒,畴昔官爵,誓无所受。必当追踪范蠡,继迹留侯。臣之鄙懐,切在于此。汾阳有大功于宗社,不必言。即如进退,惟君缓则置之,急则用之,毫无芥蔕。陶士行、李临淮等对之有愧多矣。田承嗣跋扈强藩,玩王命如弁髦。接其书即拜,回纥感诚,朝恩服善,非至诚而能若是乎?此防足觇学问深醇,忠诚亦流露笔墨间。
译他们谄媚亲戚来求取声誉,讨好宾客来取得容纳;以情意结交,以笑语取悦,谈笑之间便生出羽翼,事情发展极其广泛,变化万端而难以看清。其中难道没有才干的人吗?他们的问题在于没有羞耻心。君侯如果有时舍弃他们的短处而收取他们的长处,别人却不知道其中深意,就会说您对这类人完全徇私。有人议论说:‘不认识宰相,就没有办法得到升迁;不凭借交游,就没有办法求得任用。’明主在上,君侯担任宰相,怎么会允许有这种话呢?况且人可以用真诚感动,却很难对每个人逐一解释。为君侯筹划,最好谢绝那些充当媒介的人,专门谋求公开选拔人才。古人说:‘抵御寒冷没有比穿厚皮衣更好的,止息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修养达到极致,什么诽谤不能止息?不要说没有害处,祸患将会很大。那些才干高、器量大,却像明珠潜藏、美玉隐没,不肯预先求人引荐来求通达,虽然后来终会自安,如今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无论亲近还是疏远,只问他是不是这一类人就行了。可惜啊!即使暂时不认识他们,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由此可知,女子不私自求进,人们就可以把她作为妇人;士人不苟且求进,就可以把他作为臣子。由此更知道,应当像山一样包藏、像海一样容纳,听取意见而不获罪;所以我不敢默默不言罢了。希望您不要因为人的缘故而废弃我的话,以免损害君侯的明察,那就幸运之至了!幸运之至!曲江的人物,风度真是翩翩啊!这就是唐代的人物。看他上书规劝勉励姚元之,便知道他的见识和器量远远超过常人。信中所说‘其中难道没有才干吗?问题在于没有羞耻心’,那些奔逐声名的人读到这里,都会悚然惊惧。又说:‘什么算远,什么算近?只须问他是不是同类。’求取人才的人读到这里,便会豁然开朗。与徐给事论文书 柳冕 文章根本在于教化,表现于政治的治乱,联系于国家的风俗。因此,在君子的内心叫作志,表现为君子的话语叫作文,阐述君子的道叫作教。《易》说:“观察人文,就能以此教化天下。”这就是君子的文章。自屈原、宋玉以后,写文章的人以哀婉艳丽为根本,致力于恢宏诞妄,丧失了比兴的手法,也失去了古人的意义。即使扬雄、司马相如形貌相似,曹植、刘桢骨气高峻,潘岳、陆机辞藻华美,但文章写得多而实际作用少,也不过是一种技艺,君子是不这样做的。从前汉武帝喜好神仙,司马相如便写《大人赋》来讽谏。武帝读后,飘飘然产生了凌云之气。所以扬雄批评他说:“讽谏固然是讽谏,我恐怕它免不了也在劝诱皇帝。”大概文章有余而质实不足,就会流荡;才华有余而雅正不足,就会放纵。流荡放纵而不能回返,使人产生淫靡艳丽的心念,这就是文章的弊病。扬雄虽然知道这一点,却不能实行;能够实行的,只有荀子、孟子、贾谊、董仲舒罢了。我自从任职以来,受到外界事情的感触,有所感便写成文章,不知不觉编成一卷。立意虽然想要复归古道,却赶不上古人,因此还不足以评论古人的文章。唉!古人的文章已经无法企及了。要想见到古人的心,难道就在文章中吗?如果没有文章,又不能见到古人的内心。因此我还不能忘却言辞,这也是我的志向所趋。先生论述文章的五六篇文字,全都卓然自立,大体认为文章应以经世济民、阐明道理为主,彻底扫除寻章摘句、恢诞华丽辞藻的陋习。在韩愈、李翱尚未出现以前,确实是文章中的翘楚;就是独孤及、梁肃一类人,也还赶不上他。由此可见唐代古文的兴起,是有来由的。《宇文融、韦坚、杨慎矜、王鉷传赞》,《新唐书》。开元年间,宇文融开始凭借谈论财利而得到宠幸。当时,皇帝看到天下安定富足,安然产生了攘除四夷的想法。宇文融估量皇帝正在调发兵员、筹措军粮,便建议搜取隐匿的人户和剩余的田地,以迎合皇帝的愿望。他私下提出的说法一经开启,皇帝便后悔发现得太晚了。不到十年,他就取得宰相之位;后来虽获罪,皇帝追悔宇文融的才干,仍然没有停止。孟子所说“上下都征求财利,国家就会危险”,难道不可信吗?天宝以来,对外供给军兴之需,对内满足宠妃的奢欲,费用越来越无法计算。于是韦坚、杨慎矜、王鉷、杨国忠等人都凭借搜刮刻剥而进用,剥夺百姓以增加皇上的收入,每年进献多余钱财百亿万,作为皇帝的私藏,用来满足额外赏赐,而天下的正常经费仍照常征取。皇帝认为他们能干,所以不断加重他们的官职、屡次任命他们出使,使他们尊贵显赫、声势煊赫。天下逃亡的百姓一天比一天多,有关官府只占着职位而不再办事。韦坚等人的欲望满足以后,又利用权势和谄媚相互残害胁迫,四个家族全都覆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百姓可以安抚而不可扰乱,财利可以通达而不可穷尽地榨取。看这几个人,竟想扰乱百姓、榨尽财利,积聚怨恨以造成灭亡,那么先前所谓的财利,难道不会反过来成为祸患吗?王鉷、杨国忠后来出现,横暴虐害尤其严重;正当他们毒害天下时,人们又想起宇文融来了。唐朝到了天宝年间,谈论财利的人已经得势。到了唐德宗时,征收间架税、除陌钱,又更加严重。小人不顾国家覆亡、自身丧命,进献求利的主张来换取一时的荣宠,实在愚蠢极了。王安石并不是侍奉君主、贪图官位的人,但青苗法、均输法和这些人所为同样受到讥评,所以施政的方法不能不谨慎。辞免太尉之职 太尉的职位尊重,责任重大,我私下担心自己不够资格,所以冒昧上奏。恭敬地接到诏书,却没有得到允许我的诚恳请求。臣从前的本分,早已知道知足止步;如今屡次请求,私下又害怕福禄盈满。此心确实出于内心,事情并非矫饰。只要志向所到之处,怎敢不把话全部说出?自从兵乱以来,纲纪渐渐败坏,时俗多有躁进争竞,风俗少有廉耻分寸。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功劳微薄而赏赐丰厚,这样的人很多,不能一一说尽。臣每每见到这些,深以为忧。过去范宣子谦让自己的下属,众人都认为栾黡过于奢侈,不敢违背范宣子的意思。臣实在浅薄低劣,私下仰慕古人,务必要以自身率先垂范,彻底改变浮薄的风俗。因此勤恳诚挚地请求罢免此官,希望礼让之风能够兴起并实行,或许可以由臣促成。臣位居上相,爵为真王,参与谋划辅佐皇帝,受到亲信重托,恩宠荣耀已经达到极点,功业也已经成就。按理早该请求退休,以保全余年。只是敌寇还在附近,国家尚未安定,臣子的心不敢安居。如果西戎已经安定,李怀恩也已被擒,过去的官爵,我发誓再也不接受。一定要追随范蠡,继承留侯的足迹。臣的鄙陋心愿,恳切就在这里。汾阳公对国家宗庙社稷有大功,这是不必说的。即使只说他的进退,也完全是君主宽缓时便置之不用、危急时便任用他,彼此毫无嫌隙。陶士行、李临淮等人和他相比,都多有惭愧。田承嗣是跋扈的强藩,把皇帝的命令看得像丢弃的弁冕和丝带一样轻。汾阳公接到他的书信就下拜,回纥因此感动,朝廷也因他的善意而信服;若不是出于至诚,怎么能做到这样?这篇文章足以窥见他的学问深厚醇正,忠诚也流露在笔墨之间。
郭子仪传赞 新唐书天寳末,盗发幽陵,外阻内讧,子仪自朔方提孤军,转战逐北,谊不还顾。当是时,天子西走,唐祚若赘斿,而能辅太子,▯造王室。及大难略平,遭谗惎诡夺兵柄,然朝闻命,夕引道,无纎介自嫌。及被围泾阳,单骑见虏,压以至诚,猜忍沮谋。虽唐命方永,亦由忠贯日月,神明扶持者哉!及光弼等畏逼不终,而子仪完名高节,烂然独着。福禄永终,虽齐桓、晋文比之为褊。唐史臣裴垍称:「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葢一世而上不疑,侈穷人欲而议者不之贬。」呜呼!垍诚知言。其子孙多以功名显,葢盛徳后云。小时初读《通鉴纲目》,问家大人曰:「诸葛武侯、郭令公、程纯公、朱文公,虽不同一格,要其立心行事,几于圣否?」大人低徊久之曰:「未敢即以为圣,然汝所言亦自有见。」今二十余年矣,详观四公行事,果是三代以下所难。令公虽学术无征,非天资粹美,涵养充到者,能之乎?宋子京摹冩得出笔,亦酷摹班范,然所引裴垍「侈穷人欲」之言,下字过当。令公不过厚奉养,多侍妾耳,居将相王侯之位,亦非过分者,乌得为「侈穷人欲」哉?条奏贡举防【时进士不乡举,但试辞赋浮文,绾秉政,首言人才之本,廷议伟之】杨 绾国之选士,必借贤良。葢取孝友纯备,言行敦实,居常育徳,动不违仁,体忠信之资,履谦恭之操,藏器则未尝自伐,虚心而所应必诚。夫如是,故能率已从政,化人镇俗者也。自叔世浇诈,兹道寖防,争尚文辞,互相矜衒。马卿浮薄,竟不偶于任用;赵壹虚诞,终取摈于乡闾。自时厥后,其道弥盛,不思实行,皆徇空名,败俗伤教,备载前史。古人比文章于郑衞,葢有由也。近炀帝始制进士之科,当时犹试防而已。至高宗朝,刘思立为考功员外郎,又奏进士加杂文,明经加帖经。从此积▯寖而成俗,防能就学,皆诵当代之诗,长而博文,不越诸家之集,递相党与,用致虚声。六经则未尝开巻,三史则皆同挂壁。况复征以孔门之道,责其君子之儒者哉?祖习既深,奔竞为务,矜艺者曾无愧色,勇进者但欲凌人,以毁讟为常谈,以向背为已任,投刺干谒,驱驰于要津,露才扬已,喧腾于当代。古之贤良方正,岂有如此者乎?朝之公卿以此待士,家之长老以此垂训,欲其返淳朴,懐礼让,守忠信,识亷隅,何可得也?譬之于水,其流已浊,若不澄本,何当复清?方今圣徳御天,再宁寰宇,四海之内,颙颙向化,皆延颈举踵,思圣朝之理也。不以此时而理之,则太平之政又乖矣。凡国之大柄,莫不先择下臣,古先哲后,皆侧席待贤。今之取人,令将牒自举,非经国之体也。望请依古制,县令察孝亷,审知在乡闾有孝悌及信义亷耻之行,加以经业,才堪防试者,以孝亷为名,荐之于州。刺史当以礼待之,试其所通之学,其通者送名于省。自县至省,不得令举人輙自陈牒其所习经:左传、公羊、谷梁、礼记、周礼仪礼、尚书、毛诗、周易。任通一经,务取深义奥旨,通诸家之义。试日差诸司官有儒学者对问,每经问义十条,问毕对防三道。其防皆问古今理体及当时要务,取堪行用者,其经义并防。全通为上第,望付吏部,便与官。其经义通八,防通二,为中第,与出身。下第罢归。其国子监举人,亦请准此。如有行业不着,所由妄相推荐,请量加贬黜。所冀数年之间,人伦一变,既归实学,当识大猷。居家者自修徳业,从政者皆知亷耻,浮竞自止,敦厐自劝。教人之本,实在兹焉。事若施行,即别立条例。诏左右丞诸司侍郎、御史大夫、中丞、给舍同议,闻奏。西汉举孝亷,举秀才,皆论实行,未尝试也。秀才者,即博士弟子员彚送太常,太常籍异等秀才上之为郎,故名秀才。贤良方正为特科,有试防。至东汉顺帝时,用左雄言:「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章奏,亦时使然耳。」绾此议极善,然末代无不试之法,试经试防,必不可少,行业必着,所由此为切要。惜乎,绾卒而唐竟不行也。奏百官论事防 顔真卿
译《郭子仪传赞》,《新唐书》。天宝末年,叛军从幽陵起兵,外有阻隔,内部纷乱,郭子仪从朔方率领孤军,转战追击败军,义无反顾。当时皇帝向西逃走,唐朝国运像系在末梢的旒旗一样危急,而郭子仪能够辅佐太子,重新建立王室。大难大致平定后,他遭到谗毁,被诡计夺去兵权;但早晨接到命令,晚上便上路,没有丝毫自以为受嫌疑的怨意。后来泾阳被围,他单骑会见敌军,以至诚压服他们,使猜忌残忍之人无法施展谋略。唐朝的国命虽然正当长久,也应当是由于他的忠诚贯日月,得到神明扶持吧!后来李光弼等人畏惧逼迫而不能善终,郭子仪却保全了名声和高尚节操,光彩灿然,独自显著。福禄长久,便是拿齐桓公、晋文公来相比,也还显得狭小。唐史臣裴垍称赞说:“权势倾动天下而朝廷不猜忌,功劳盖过一世而皇上不怀疑,享尽人的欲望而议论者不加贬斥。”唉!裴垍确实说得对。他的子孙大多凭功名显达,大概是盛大德行的后代吧。我小时候初读《通鉴纲目》,问父亲说:“诸葛武侯、郭令公、程纯公、朱文公,虽然不属于同一类型,但考察他们的立心和行事,难道几乎都是圣人吗?”父亲沉思了很久,说:“不敢立即认为他们是圣人,但你说的话也确实有见识。”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详细观察四位公的行事,果然是三代以后难以有的人物。郭令公虽然没有可以考见的学术,并非天资纯美、涵养充足的人,能够做到这样吗?宋子京临摹传神,极其像班固、范晔;但他引用裴垍“享尽人的欲望”这句话,用字却过分了。郭令公不过是奉养优厚、多养了些侍妾罢了;身居将相王侯的地位,这也不是过分之举,怎么能说是“享尽人的欲望”呢?杨绾 国家选拔士人,必须凭借贤良之士。所谓贤良,大概就是孝顺友爱纯厚完备,言语行为敦厚诚实,平日培养德行,行动不违背仁道,具备忠诚信实的资质,实行谦逊恭敬的操守;怀藏才能时从不自我夸耀,虚心待人而所作回应必定诚实。像这样的人,才能率先修身而从政,教化人民、安定风俗。自从末世风气浇薄奸诈以来,这种道路渐渐衰微,人们争相崇尚文辞,互相夸耀炫示。司马相如轻浮浅薄,最终不被任用;赵壹虚妄诞妄,最终被乡里排斥。从那以后,这种风气更加盛行,不考虑实际践履,全都追逐空名,败坏风俗、伤害教化,前代史书记载得很详尽。古人把文章比作郑、卫之乐,大概是有原因的。近来隋炀帝开始设置进士科,当时还只是考试策问罢了。到唐高宗时,刘思立任考功员外郎,又奏请进士加试杂文,明经加试帖经。从此弊病逐渐积累而成为风俗,稍能入学的人,全都诵读当代诗文;长大后虽能写得广博,也不超出各家文集,彼此结党相助,以获取虚假的声誉。六经从未打开过书卷,三史都等于挂在墙上。何况还要用孔门之道考问他们,要求他们成为君子之儒呢?承袭这种习惯已经很深,奔走竞争成为追求;夸耀才艺的人竟毫无惭色,急于进身的人只想压倒别人,把诋毁讥讽当作平常话,把迎合或背弃当作自己的责任;投递名帖求见,奔走于权要通达之处,显露才华、夸扬自己,在当代喧腾一时。古代的贤良方正,难道有这样的吗?朝廷的公卿用这种方式对待士人,家中的长老用这种方式垂示训诫,却想让他们返归淳朴、怀有礼让、守住忠信、懂得廉耻分寸,怎么可能做到呢?这就像水一样,水流已经浑浊,如果不从根本上澄清,怎么能重新变清?如今圣德统治天下,四海重新安定,天下之内仰望着接受教化,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思念圣朝的治理。如果不趁此时整治,那么太平政治就又会偏离。凡是国家的重要权柄,没有不是先选择臣下的;古代的贤君明主,都虚席以待贤才。如今选取人才,竟让举人自行递牒推荐自己,这不合治理国家的体制。希望请求依照古制,由县令察访孝廉,确知乡里有孝悌、信义、廉耻之行,又兼通经学、才干足以参加考试的人,以“孝廉”为名,推荐给州。刺史应当以礼接待,考察他们所通晓的学问;确实通晓的,再把姓名送到尚书省。从县到省,不得让举人自行陈列牒文,说明自己所学习的经书:左传、公羊、谷梁、礼记、周礼、仪礼、尚书、毛诗、周易。任通一经,但务求探取深奥意义,通晓各家的义理。考试时,选派各部门中有儒学修养的官员进行问答;每经询问义理十条,问完再回答策问三道。策问都询问古今治国的道理和当时的重要事务,选取能够施行任用的;经义和策问都通晓的,列为上等,希望交付吏部,立即授予官职。经义通晓八门、策问通晓二道的,列为中等,给予出身。列为下等的,罢退回乡。国子监推荐的人,也请依照这个办法。如果有品行事业并不显著,而主管官员却胡乱推荐的,请酌情加以贬黜。希望几年之间,人伦风气发生变化;既然归向实际学问,就应当懂得大道。居家的人自行修养德业,从政的人都知道廉耻,浮华争竞自然停止,敦厚朴实自然受到鼓励。教化人民的根本,确实就在这里。事情如果实行,应当另行制定条例。诏令左右丞、各司侍郎、御史大夫、中丞、给事中、舍人共同商议,奏报皇帝。西汉举荐孝廉、举荐秀才,都考察实际品行,从来不考试。秀才,就是博士弟子员汇集送交太常,太常把特别优异的秀才登记上报,任为郎官,所以称为秀才。贤良方正是特设科目,有策问考试。到了东汉顺帝时,采纳左雄的意见:“诸生考试各自所受的经学,文吏考核章奏,也只是时势使然罢了。”杨绾这个建议极其好;然而后世不能没有考试的办法,考试经书、考试策问,必不可少,品行事业必须显著,这才是最紧要的。可惜杨绾死后,唐朝最终没有实行。奏论百官上奏政事的奏状
御史中丞李进等传宰相语称奉进止,縁诸司官奏事颇多,朕不惮省览,但所奏多挟私谗毁,自今论事者诸司官皆须先白长官,长官白宰相,宰相定可否,然后奏闻。者臣自闻此语以来,朝野嚣然,人心亦多衰退。何则?诸司长官皆达官也,言皆专达于天子也。郎官御史,陛下腹心耳目之臣也,故其出使天下,事无巨细得失,皆令访察,回日奏闻,所以明四目,达四聪也。今陛下欲自屏耳目,使不聪明,则天下何述焉?《诗》云:「营营青蝇,止于棘,谗言防极,交乱四国,以其能变白为黑,变黑为白也。」诗人深恶之,故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受,投畀有北。」昔夏之伯明,楚之无极,汉之江充,皆谗人也,孰不恶之?陛下何不深回听察?其言虚诬者,则谗人也,因诛殛之;其言不虚者,则正人也,因奬励之。舍此不为,使众人皆谓陛下倦于听览,拒其谏诤,臣窃为陛下痛惜之。臣闻太宗勤于听览,庶政以理,故着司门式以防壅闭。天宝已后,李林甫威权日盛,羣臣不先谘宰相,輙奏事者,仍托以他故中伤之。又阉官袁思艺日宣诏至中书,▯宗动静必告,林甫先意奏请,▯宗惊喜若神,以此权宠日甚,下情不达,渐致潼闗之祸,陵夷至于今日,天下之▯尽萃于圣躬,岂陛下招致之乎?葢其所从来者渐矣。自艰难之初,百姓尚未雕▯,太平之理立可便致。属李辅国用权,宰相专政,递相姑息,莫肯直言,大开三司,不安反侧,将士北走,党项合集,土贼至今为患,伪将更相惊恐,因思明危惧扇动却反。又今相州败散,东都陷没,先帝繇此忧勤,至于损寿,臣每思之,痛切心骨。天下兵戈未戢,疮痏未平,陛下岂得不日闻谠言以广视听,而欲顿隔忠谠之路乎?臣闻君子难进易退,朝廷开不韪之路,犹恐不言,况懐厌怠,令宰相宣进止,使御史台作条目,不令直进,从此人人不敢奏事,则陛下闻见,只此三数人耳。天下之士方箝口结舌,陛下后见无人奏事,必谓朝廷无事可论,岂知惧不敢进?即林甫、国忠复起矣。如今日之事,旷古未有,虽李林甫、杨国忠犹不敢公然如此。陛下不早觉悟,渐成孤立,后纵悔之无及矣。臣实知忤大臣者,罪在不测,不忍有负陛下,无任恳廹之至。公骨骾敢言,如此仗节死义,当于平日犯顔敢谏中求之。
译御史中丞李进等人传达宰相的话,说是奉皇帝的旨意:由于各部门官员上奏政事的很多,朕并不怕费心阅览,只是所奏之事多夹杂私心和谗毁;从今以后,凡论政事,各部门官员都必须先告诉长官,长官再告诉宰相,宰相决定可否,然后才能上奏。臣自从听到这话以来,朝野喧然,人心也多有衰退。为什么呢?各部门长官都是达官贵人,他们的话都可以直接通达天子。郎官、御史,是陛下的心腹和耳目之臣;所以他们出使天下,无论事情大小、得失,都命令他们访问察看,回来时上奏报告,这是为了使四方的眼睛都明、四方的耳朵都通。《诗经》说:“嗡嗡飞的青蝇,停在荆棘上;谗言纷纷兴起,交相扰乱四方国家。”这是因为谗言能够把白说成黑,把黑说成白。诗人深深厌恶它,所以说:“把那些谗人抓来,扔给豺狼虎豹;豺狼虎豹都不要,就把他们扔到北方去。”过去夏朝的伯明、楚国的无极、汉朝的江充,都是谗人,谁不厌恶他们?陛下为什么不深加审察、反复听取?他们的话如果是虚假诬陷的,就是谗人,便应因此诛杀;他们的话如果并非虚假,就是正直之人,便应因此奖赏鼓励。如果放弃这件事不做,使众人都认为陛下厌倦听取阅览、拒绝臣下进谏,臣私下替陛下深感痛惜。臣听说唐太宗勤于听取阅览,众多政务因此得到治理,所以著有司门式以防止壅塞闭阻。天宝以后,李林甫的威势权力日益盛大,群臣不先向宰相请示便上奏政事的,他仍然假托其他缘故加以中伤。又有宦官袁思艺每天把诏令送到中书省,玄宗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李林甫;李林甫总能迎合玄宗的心意先行奏请,玄宗惊喜得像遇见神明一样,因此他的权势宠信日益加重,下面的实情无法上达,逐渐导致潼关的祸乱,衰败发展到今天,天下的弊病全都集中到圣上身上,难道是陛下自己招来的吗?大概它的由来是逐渐形成的。自从艰难开始,百姓还没有困敝,太平的治理本来马上就可以实现。适逢李辅国掌权,宰相专政,彼此姑息,没有人肯直言;大规模设置三司,局势不得安定,将士向北逃走,党项人聚集,地方盗贼至今仍成为祸患;伪将彼此惊恐,又因史思明的危险恐惧而煽动反叛。如今相州军队败散,东都陷落,先帝因此忧劳,以至折损寿命,臣每想到这些,便痛彻心骨。天下兵戈还没有停止,创伤还没有平复,陛下难道能不每天听到正直的言论以扩大视听,反而想一下子隔绝忠直进谏的道路吗?臣听说君子难以进身却容易退处;朝廷已经开放了无所顾忌的进言道路,尚且害怕他们不肯说话,何况怀着厌倦懈怠之意,命宰相宣布禁令,使御史台制定条目,不准直达进奏?从此人人都不敢上奏政事,那么陛下所听到、看到的,就只有这三五个人罢了。天下士人正要闭口结舌,陛下后来看到没有人上奏,必定会认为朝廷没有值得议论的事情,哪里知道是他们害怕而不敢进言呢?那样一来,李林甫、杨国忠又会复活了。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即使李林甫、杨国忠也不敢公然这样做。陛下如果不早日醒悟,渐渐形成孤立的局面,后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臣实在知道触犯大臣,罪祸不可预测;但不忍辜负陛下,恳切急迫到了极点。颜公刚直敢言,像这样守持节操、为义而死,应当从他平日冒犯皇帝、敢于进谏的事迹中去考察。
段秀实顔真卿传赞 新唐书唐人栁宗元称:「世言段太尉,大抵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非也。」太尉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逹其志,决非偶然者。宗元不妄许人,谅其然也。非孔子所谓「仁者必有勇」乎?当禄山反,哮噬无前,鲁公独以乌合婴其锋,功虽不成,其志有足称者。晚节偃蹇,为奸臣所挤,见殒贼手,毅然之气折而不沮,可谓忠矣。详观二子行事,当时亦不能信于君,及临大节,蹈之无贰色,何耶?彼忠臣义士,宁以未见信于人,要返诸已得其正,而后慊于中而行之也。呜呼!虽千五百嵗,其英烈言言如严霜烈日,可畏而仰哉!段公不死于郭晞之悍卒,而死于朱泚,更得所矣。顔公不死于禄山之强兵,而死于希烈,有足悲矣。然二公精魄,万古史称其严霜烈日可畏,而仰凛凛乎,犹有生气哉!奉天改元大赦诏【平朱泚后改元】陆贽致理兴化,必在推诚忘已济人不恡改过。朕嗣守丕构,君临万方,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徳诚莫追于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复于将来。惟我烈祖,迈徳庇人,致俗化于和平,拯生灵于涂炭,重熙积庆,垂二百年。伊尔卿尹庶官洎亿兆之众,代受亭育,以迄于今。肆予小子,获纉鸿业,惧徳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不知稼穑之艰难,不察征戍之劳苦,犹昧省已,遂用兴戎。征师四方,转饷千里,暴命峻于诛求,疲甿空于杼轴。天谴于上而朕不寤,人怨于下而朕不知,驯致乱阶,变兴都邑。贼臣乗衅,肆逆滔天,万品失序,九庙震惊。痛心腼貌,罪实在予。赖天地降佑,神人叶谋,将相竭诚,爪牙宣力,屏除大盗,载张皇维将▯永图,必布新命。朕晨兴夕▯,惟念前非,自今以后,中外所上书奏,不得更称圣神文武之号,与人更始,以答天休。可大赦天下,改建中五年为兴元元年。自正月一日昧爽以前,大辟罪已下,罪无轻重,咸赦除之。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有以忠劳任膺将相,有以勲旧继守藩维,朕抚驭乖方,致令疑惧,朕实不君,人则何罪,并与洗涤,各复爵位。朱滔虽与贼泚连坐,路逺未必同谋,如能效顺,亦与维新。其河南北诸军兵马,并宜各于本道自固封疆,勿相侵轶。朱泚大为不道,弃义蔑恩,反易天常,盗窃名器,暴犯陵寝,所不忍言,获罪祖宗,朕不敢赦。其应被朱泚脇从将士官吏百姓及诸色人等,有遭其煽诱,有廹以凶威,茍能自新,一切不问。人之行业,或未必兼,搆大厦者方集于羣材,建竒功者不限于常检,茍在适用,则无弃人。况黜免之人,沉郁既乆朝过夕改,仁何逺哉?流移降黜、亡官失爵、配▯人等,有材能着闻者,特加録用,勿拘常例。诸军使、诸道赴奉天及进收京城将士等,或百战摧敌,或万里勤王,济危。难者其节着,复社禝者其业崇,我图尔功,特加彛典,宜并赐名奉天定难功臣。身有过犯,逓减罪三等;子孙有过犯,递减罪二等。见危致命,先哲攸贵;掩骼埋胔,礼典所先。虽效用而或殊,在恻隐而何间?诸道将士有死王事者,各委所在州县给递送,归本管官为葬祭。其有因战阵杀戮及擒获伏辜,暴骨原野者,并委所在逐近便收葬。自顷军旅所给赋役繁兴,吏因为奸,人不堪命。汔可小康,与之休息。其垫陌及税间架、竹木、茶漆、防铁等诸色名目,悉冝停罢。京畿之内属此冦戎,攻刼焚烧,靡有宁室。王师仰给,人以重劳,时宜减放今年夏税之半。朕以凶丑犯阙,遽用于征,爰度近郊息驾兹邑。军储克办,师旅攸宁,式当襃旌,以志吾过。其奉天宜升为赤县,百姓并给复五年。尚徳者,教化之所先;求贤者,邦家之大本。永言兹道,梦想増懐。而浇薄之风趋竞不息,幽栖之士寂寞无闻,葢诚所未孚,故求之不至。天下有隐居行义、才徳高逺、晦迹丘园、不求闻达者,委所在长吏具姓名闻奏,当备礼邀致。诸色人中有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及博通坟典、达于教化、并洞识韬略、堪任将帅者,委常参官及所在长吏闻荐。天下孤老鳏寡惸独不能自活者,并委州县长吏量事优恤。其有年九十已上者,刺史县令就门存问。义夫节妇、孝子顺孙,旌表门闾,终身勿事。大兵之后,内外耗竭,贬食省用,宜自朕躬当节乘舆之服御,絶宫室之华饰,率已师俭,为天下先。诸道贡献,自非供宗庙军国之用,一切并停。布泽行赏,仰惟旧章,今以余孽未平,帑藏空竭,有乖庆赐,深愧于怀。赦书有所未该者,委所司类例条件闻奏。敢以赦前事相言告,以其罪罪之。亡命山泽挟藏军器,百日不首,复罪如初。赦书日行五百里,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译《段秀实、颜真卿传赞》,《新唐书》。唐人柳宗元说:“世人谈论段太尉,大多认为他只是一个武人,一时奋不顾死来求取名声,不是这样。”段太尉为人温和恭顺,常常低头拱手行走,说话声音气势低弱,从不以脸色对待别人,人们看他像一个儒者。遇到不可容忍的事情,他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志向,绝不是偶然如此。柳宗元不轻易赞许别人,我料想事情确实如此。这不正是孔子所说“仁者必定有勇”吗?安禄山反叛时,气势凶猛,所向无前,鲁公颜真卿独自凭乌合之众迎击他的锋芒,功业虽未成功,但他的志向足以称道。晚年处境困顿,被奸臣排挤,死在叛贼手中;但刚毅之气虽受挫而不沮丧,可以说是忠了。详细观察这两个人的行事,他们当时也不能得到君主的信任,到了面对重大节义关头,却践行它而没有丝毫犹豫,这是为什么呢?那些忠臣义士,宁可在尚未得到世人信任时,务必反求自身、使自己合于正道,然后内心满足而去实行。唉!即使相隔一千五百年,他们的英烈精神仍句句如严霜烈日,令人敬畏而仰望啊!段公没有死在郭晞的凶悍士卒手里,而死在朱泚手里,算是死得更合适了。颜公没有死在安禄山的强兵手里,而死在李希烈手里,实在令人悲痛。然而两位公的精魂,万古以来在史书中都被称为严霜烈日,令人畏惧而凛然仰望,至今仍然富有生气啊!奉天改元大赦诏(平定朱泚以后改元),陆贽 要使政治清明、教化兴盛,必定在于推诚相待、忘却自身、救济他人,并且不吝惜改正过错。朕继承守护先祖的大业,君临万方,却失守宗庙社稷,流离到了草野之间;想到自己没有遵循德行,实在无法追悔过去,长久思量自己的罪过,希望将来能够有所挽回。惟有我烈祖,德行超过常人而庇护百姓,使风俗教化达到和平,拯救百姓脱离涂炭,福业相继、庆泽累积,传承了近二百年。你们这些卿士、尹官、众官以及亿兆百姓,代代接受养育,直到今天。因此我这个小子有幸继承宏大的事业,害怕德行不能继承先祖,不敢懈怠荒废。然而我长大于深宫之中,不明白治理国家的事务,不知道农事的艰难,不体察征戍的劳苦,仍然不明白反省自身,于是发动战争。向四方征发军队,千里运送粮饷,暴虐的命令比诛求更严厉,疲惫的百姓因纺织机杼而家财耗空。上天降下谴责而朕没有醒悟,下面人民怨恨而朕不知道,逐渐造成动乱的根源,变乱在都邑兴起。贼臣乘机而起,肆意作乱,罪恶滔天,百官失去秩序,九庙受到震惊。朕内心痛苦而面有惭色,罪责实在在朕自身。依赖天地降下佑助,神人共同谋划,将相竭尽忠诚,爪牙之臣尽力效命,才除去大盗,重新扶持皇室纲维。现在将要宏大地推行长远计划,必须颁布新的命令。朕早起晚睡,只思念从前的过错;从今以后,朝廷内外所上书奏,不得再称朕为圣神文武之号。朕愿与众人重新开始,以报答上天的恩惠。可以大赦天下,把建中五年改为兴元元年。从正月一日天明以前开始,死刑以下的罪,无论轻重,一律赦免。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人,有的凭忠诚功劳担任将相,有的凭旧日功勋继续镇守藩镇;朕安抚驾驭失当,以致使你们疑惧,实在是朕不像一个君主,你们又有什么罪呢?一并洗除罪责,各自恢复爵位。朱滔虽然因与朱泚这个叛贼有牵连而连坐,但道路遥远,未必与他同谋;如果能够效顺,也一并给予更新。河南、河北各军的兵马,都应当在各自本道巩固疆界,不要相互侵扰。朱泚极其不义,抛弃道义、蔑视恩德,反乱改变天常,盗窃名位器物,暴虐侵犯陵寝,这些事情令人不忍说出口,得罪祖宗,朕不敢赦免。那些被朱泚胁迫而跟从的将士、官吏、百姓以及各类人等,有的是遭到煽惑诱骗,有的是被凶威逼迫;只要能够自我更新,一概不问。人的品行事业,未必能够样样兼备;建造大厦,正是要聚集各种材料;建立奇伟功业,也不限于通常的规范。只要适合任用,就不能抛弃任何人才。何况被贬黜免官的人,沉郁已经很久,只要早晨有过错、晚上便改正,仁政哪里会离得很远呢?流放迁徙、降职贬黜、丢官失爵、被发配隶属的人,其中才干能力著名显著的,特别加以登记任用,不受通常条例拘束。各军使、各道前往奉天以及进军收复京城的将士等,有的身经百战击溃敌人,有的跋涉万里勤王救难。能够救济危难的,他们的节操显著;能够复兴社稷的,他们的功业崇高。朕考察你们的功劳,特意增加常典之外的赏赐,应当一并赐名为“奉天定难功臣”。本人有罪过的,递减三等罪;子孙有罪过的,递减二等罪。面临危难而献出生命,是古代圣贤所看重的;掩埋暴露的尸骨,是礼典所优先规定的。虽然效力的方式或有不同,但在恻隐之心上有什么区别呢?各道将士中有为国事战死的,各委托所在州县供给驿传送回,由本管官员负责安葬祭祀。其中因战阵杀戮以及被擒后伏罪,尸骨暴露在原野上的,也都委托所在地就近收葬。近来军旅事务使赋税徭役繁多兴起,官吏趁机作奸,百姓不堪忍受。现在可以稍稍安定,让百姓休息。除陌钱以及间架税、竹木、茶、漆、铁等各种名目的征收,全都应当停止。京畿以内遭受这场兵乱,攻打劫掠、焚烧破坏,没有一间房屋安宁。王师仰赖百姓供给,百姓承受了沉重劳苦,现在应当减免今年夏税的一半。朕因为凶恶之徒侵犯京城,仓促用于征讨,于是估量京郊,在这个地方暂时停驻。军队储备得以办妥,军旅得以安宁,应当特别加以褒奖表彰,以记载朕的过错。应当把奉天升格为赤县,百姓一律免除赋役五年。崇尚德行,是教化首先要做的;寻求贤才,是国家的根本。我长久思念这一道理,连梦中都更加怀想。然而浇薄的风气趋逐竞争不止,隐居的士人寂寞无闻,大概是我的诚意还没有得到充分信任,所以贤才没有来到。天下有隐居而实行义行、才德高远、隐藏踪迹于山林、不求闻达的人,委托所在地的长吏备具姓名上奏,应当准备礼仪邀请他们前来。各类人中有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有广泛通晓经典典籍、通达教化的,有洞察韬略、能够担任将帅的,委托常参官以及所在地长吏上报推荐。天下孤老、鳏寡、孤独而不能自食其力的人,都委托州县长吏根据实际情况优厚救济。其中年满九十岁以上的,刺史、县令亲自到门前慰问。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应当表彰其门闾,终身不服徭役。大军之后,内外财力耗尽,应当减少饮食、节省费用,朕本人应当先节制车舆服饰器用,断绝宫室的华丽装饰,以节俭率先天下。各道进献的物品,除非是供宗庙和军国使用的,一律停止。施布恩泽、实行赏赐,本来应当遵循旧有典章;如今余孽尚未平定,国库已经空竭,不能充分举行庆赏,朕对此深感惭愧。赦书中有尚未包括的事项,委托有关部门分类列明条件上奏。胆敢以赦免以前的事情互相告发的,便按照相应罪名治罪。逃亡山林湖泽、私自藏有兵器的人,百日之内不自首的,仍按原罪论处。赦书以每日五百里的速度传送,使远近之地都张榜公布,务必让所有人知道。
公谓:感人以言,其本已浅,况言又不诚乎?因▯作此诏书,深痛明备。后李节度来朝,言山东将士见诏感泣。臣于是知贼不足平也。总是推诚改过四字尽之。唐朝学术文章,以韩公为第一;经济奏议,以陆公为第一。其忠诚正大,姚元之、李邺侯尚不及也。
论前所答奏未施行状 陆 贽立国之本,在乎得众。得众之要,在乎见情。情有通塞,故否泰生;情有厚薄,故损益生。昜象干下坤上,则曰泰;坤下干上,则曰否;损上益下,则曰益;损下益上,则曰捐。干为天为君,坤为地为臣。天在下而地处上,于位乖矣,而反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处下,于义顺矣,而反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损益之义,亦由是焉。上约己而裕于人,人必悦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诸已人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然则上下交而泰,不交而否,自损者人益,自益者人损。情之得失,岂容昜哉?是以古先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心从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从其欲。自昔王业盛衰,君道得失,史册尽在,粲然可征。与众同欲,靡不兴;违众自用,靡不废;从善纳谏,靡不固;逺贤耻过,靡不危。善恶从类,端如贯珠;成败象行,明若观火。此歴代之元▯也。太宗武定祸乱,文致太平,然犹兢兢畏慎,每戒臣下献规。▯宗躬定大难,开懐纳忠,侈心一萌,邪道并进,大盗一兴,至今为梗。肃宗惩致冦之由,虚受广纳,故得来苏之望,允塞配天之业,勃兴。陛下以明威照临,以严法制断,君臣意乖,上下情隔,由是人各隐情,以言为讳。至于变乱将起,亿兆同忧,独陛下恬然不知,方谓太平可致,列圣升降之效,歴歴如彼;当今理乱之由,昭昭如此。未有不兴于得众,殆于失人,裕于佥谐,蔽于偏信,济美因乎纳谏,亏徳由乎自贤,善始本乎忧勤,失全萌乎安泰。今将悔祸徼福,去危从安,若不循太宗创业之规,袭肃宗中兴之理,鉴天寳致乱之所以,惩今者迁幸之所由,则何以孚圣懐,彰令闻,新逺迩之听,归反侧之心乎?不胜愚诚恳欵,谨复布露以闻。泰否言君臣也,损益言君民也。上下交则泰,损上益下则益。羲、文、周、孔之治法也。宣公明切指出,遂为百代之药石。蓍▯○宣公经济名臣,经学最为精通。世有读史而不穷经者,终为无本之学。即徒玩宋儒之书,而不湛深经学,犹无本也。但恐涉于训诂记诵,故必体究宋儒,则经学更字字切已耳。请数对羣臣兼许令论事状《陆贽》天子之道与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聴纳。昔人有因噎而废食者,又有惧溺而自沉者,其为矫枉防患之虑,岂不过哉?臣闻人之所助在乎信,信之所立由乎诚。蚩蚩之徒,或昏或鄙,然而上之得失靡不辨,上之好恶靡不知,上之所秘靡不传,上之所为靡不效。故驭之以智,则人诈;示之以疑,则人偷;接不以礼,则徇义之意轻;抚不以恩,则效忠之情薄。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是知诚信之道不可斯须去身,愿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为悔也。仲虺述成汤之徳曰:「用人惟已,改过不吝。」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成汤,圣君也;仲虺,圣辅也。以圣辅而赞扬圣君,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周宣,中兴之贤主也;吉甫,文武之贤臣也。以贤臣而歌诵贤主,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是则圣贤之意较然着明,惟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中古以降,淳风浸微,臣既尚谀,君亦自圣,掩盛徳而行小道,于是有入则造膝,出则诡辞之态兴矣。奸由此滋,善由此沮,帝王之意由此惑,谏臣之罪由此生,媚道一行为害斯甚。太宗文皇帝以虚受为理本,以直言为国华,存致雍熙之化,没齐尧舜之名。向若太宗闻过则羞已之短,纳谏又畏人之知,虽有悔过之意,必无从谏之名。且以太宗有底定祸乱之武,有致理太平之功,然而人到于今称咏以为道冠前古,泽被无穷者,则从谏改过为其首焉。陛下所谓谏官论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归过于朕者,臣以为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于圣徳固亦无亏。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増美;陛下若违谏不纳,又安能禁止勿传?
译先生说:用言语感动人,本来根基就浅,何况言语又不诚实吗?因此陆贽再次写成这篇诏书,深刻、痛切而明白周备。后来李节度入朝,说山东将士看到诏书后感动流泪。臣于是知道叛贼不足以平定了。总而言之,“推诚改过”四个字就足以概括。唐朝的学术文章,以韩公为第一;经世济民的奏议,以陆公为第一。他的忠诚正大,姚元之、李邺侯还比不上。论述前面所答奏章未能施行的奏状,陆贽 建立国家的根本,在于得到众人的拥护;得到众人拥护的关键,在于了解民情。民情有通达和阻塞,所以产生治乱盛衰;民情有厚薄亲疏,所以产生增益和损耗。《易》的卦象中乾在下、坤在上,叫作泰;坤在下、乾在上,叫作否;损上益下,叫作益;损下益上,叫作损。乾象征天、象征君,坤象征地、象征臣。天在下而地在上,位置颠倒了,却反而称作泰,是因为上下相交。君在上而臣在下,位置和道理都顺,却反而称作否,是因为上下不相交。损益的意义,也是由此而来。上位者约束自己而使百姓宽裕,百姓必定喜悦而奉戴上位者,这难道不叫作益吗?上位者轻蔑百姓而放纵自己,百姓必定怨恨并背叛上位者,这难道不叫作损吗?既然如此,上下相交便是泰,不相交便是否;上位者自我减损,百姓便使他受益;上位者自我增益,百姓便使他受损。民情的得失,哪里容许轻易对待?所以古代圣王身居百姓之上,必定以自己的心顺从天下人的心,不敢让天下人顺从自己的欲望。自古王业的盛衰、君道的得失,史册记载俱在,清楚得可以验证。与众人同欲,没有不兴盛的;违背众人、独断专行,没有不衰败的;听从善言、采纳劝谏,没有不稳固的;疏远贤人、以过错为耻,没有不危险的。善恶依类相从,端正分明如同贯串的珠子;成败的迹象依次显现,明白得像看火一样。这是历代治乱兴亡的根本借鉴。唐太宗以武力平定祸乱,以文治造成太平,但仍然战战兢兢、谨慎畏惧,每每告诫群臣进献规谏。唐玄宗亲自平定大难,敞开心胸接纳忠言;一旦奢侈的念头萌生,邪路便一齐进来;大盗一旦兴起,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唐肃宗惩戒导致盗乱的原因,虚心接受、广泛采纳意见,所以获得百姓重获生机的希望,成就与天相配的事业,重新兴起。陛下以明察威严照临天下,以严厉法制决断事务,君臣心意不合,上下民情隔绝,因此人人隐藏实情,把进言当作忌讳。到了变乱将要发生时,亿兆百姓都在忧虑,唯独陛下安然不知,还以为太平可以实现。历代圣君成败升降的效果,清清楚楚就是那样;如今治理与混乱的原因,也明明白白如此。从来没有不是因为得到众人而兴盛、因为失去民心而危险、因为宽容听取众议而成功、因为偏听偏信而受蒙蔽、因为采纳劝谏而成就美德、因为自以为贤能而损害德行、因为开始时忧勤而善始、因为安泰自满而失去大局。现在要悔除祸乱、求取福运,离开危险而趋向安定;如果不遵循唐太宗创业的法则,不承袭唐肃宗中兴的道理,不鉴戒天宝年间导致祸乱的原因,不惩戒今日迁都出奔的由来,又凭什么使圣上的心意取信于人,彰显美好的声誉,更新远近人的听闻,使反复不安的人归顺呢?臣不胜愚昧而诚恳的心情,谨再次把这些意见陈述出来上报。泰、否谈的是君臣关系,损、益谈的是君民关系。上下相交就是泰,损上益下就是益。这是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治国方法。宣公明白而切实地指出了这一点,于是成为百代的良药和砭石。宣公是经世济民的名臣,在经学方面最为精通。世上有读史却不穷究经书的人,最终只是没有根基的学问。即使只是玩味宋儒的书,却不深入经学,仍然是没有根基。不过担心陷入训诂和记诵,所以一定要结合宋儒之学加以体察研究;这样,经学中的每一个字都会更加切合自身。请多次召见群臣,并允许他们兼论政事的奏状,《陆贽》。天子的道理应当与天相同;上天不会因为土地上有恶木,便废止万物生长,天子也不应因为某个时期有小人,便废止听取意见。古人有因噎而废食的,又有因为害怕溺水而自己投水的,他们这种矫正偏差、防备祸患的考虑,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臣听说人所凭借的帮助在于信任,信任的建立又依靠诚意。普通百姓有的昏昧、有的鄙陋,然而君上的得失没有人不辨别,君上的好恶没有人不知道,君上所秘密的事情没有人不传说,君上的所作所为没有人不仿效。所以用机巧驾驭人,人就会欺诈;向人显示猜疑,人就会苟且偷安;接待人不合礼节,遵循道义的心意就会减轻;抚恤人不施恩德,效忠的感情就会淡薄。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够充分发挥他人的本性。由此可知,诚信之道片刻也不能离开自身。希望陛下谨慎守持并更加实行它,我恐怕这并不是导致后悔的做法。仲虺称述成汤的德行说:“任用人只看自己,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尹吉甫赞美周宣王的功业说:“君王的职事有过失,只有仲山甫来补救。”成汤是圣明的君主,仲虺是圣明的辅佐;以圣明的辅佐赞扬圣明的君主,不称赞他没有过错,而称赞他能够改正过错。周宣王是中兴的贤主,尹吉甫是文武兼备的贤臣。贤臣歌颂贤主,不赞美他没有缺失,而赞美他能够补救缺失。这样看来,圣贤的用意清楚明白:只把能够改正过错看作才能,不把没有过错看作可贵。中古以后,淳厚的风气逐渐衰微,臣下既崇尚谄媚,君主也自以为圣明,掩盖盛大德行而实行小道,于是形成了入朝便当面附耳进言、出朝便说诡诈之辞的姿态。奸邪由此滋长,善行由此受阻,帝王的心意由此迷惑,谏臣的罪名由此产生,媚上的风气一旦实行,危害就尤其严重。太宗文皇帝把虚心接受意见作为治国根本,把直言看作国家的光荣;在世时造成雍熙的教化,死后与尧舜齐名。假如太宗听到过错便以自己的短处为羞,接受劝谏又害怕别人知道,那么即使有改过的心意,也一定没有听从劝谏的名声。况且太宗有平定祸乱的武功,有造成太平的功业,然而人们直到今天仍称颂他,说他的道德冠绝古今、恩泽无穷,首先就在于他听从劝谏、改正过错。陛下所说谏官论事很少能够谨慎秘密,往往自我夸耀,把过错归到朕身上;臣认为,他们不守秘密、喜欢自我夸耀,确实不是忠厚之道,但这对圣德本来没有损害。陛下如果接受劝谏而不违背,那么这些言论流传出去正好增加美誉;陛下如果违背劝谏而不接受,又怎么能禁止它们不流传呢?
伏愿以贞观故事为楷模,使太宗风烈重光于圣代。臣闻虞舜察迩言,故能成圣化;晋文听舆诵,故能恢霸。功大雅,有询于刍荛之言;《洪范》有谋及庶人之义。是则圣贤为理,务徇众心,不敢忽细,防不敢侮鳏寡。逊于志者不必然,逆于心者不必否。辞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实,虑之以终。其用无他,惟善所在。陛下所谓比见奏对论事,皆是雷同道听涂説者,臣窃以众多之议足见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槩轻侮而莫之省纳也。陛下又谓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者,臣窃以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臣每读史书,见乱多理少,因懐感叹。窃谓为下者莫不愿忠,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若是者何?九▯不去故也。所谓九▯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衒聪明;厉威严,恣彊愎。此六者,君上之▯也。谄谀顾望,畏懦此三者,臣下之▯也。上好胜,必甘于佞辞;上耻过,必忌于直谏。如是则下之谄谀者顺旨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辩,必勦説而折人以言;上衒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辞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懦者避辜,而情理之説不申矣。夫自黎献而上,获覩至尊之光景者,逾亿兆而无一焉。就获覩之中,得接言议者,又千万无一。幸而得接者,犹有九▯居其间,则上下之情所通鲜矣。乱多理少,从古以然。考其初心,不必淫暴,亦在乎两情相阻,驯致其失以至于艰难者焉。伏愿广接下之道,开奨善之门,▯纳谏之懐,励推诚之美,待之以礼,煦之以和,求之若不及,用之惧不周。以能改其过为善,以得闻其过为明。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谏者有失中而君无不美,如此则徳光而义孚矣。臣所以屡屡尘凟而不能自抑者,葢以陛下有拯乱之志,而多难未平;有务理之诚,而庶绩未乂。故每中夜自思,窃叹而深惜也。惟陛下详省所阙,亟行所宜,宗社无疆之休也。用贤聴言,治国之要,而其本在于诚信。《大学》所谓诚正,为修齐治平之本也。宣公学有原本,言曲而中,以视韩公子《说难》。其揣摩物情,则均而彼则一派私利之心,此则一片公诚,千载犹将见之。谢密旨状因论所宣事状 陆 贽顾少连向臣説云:「圣旨察臣孤贞,犹谓清慎太过,都絶诸道馈遗,却恐事情不通。如不能纳诸财物,至如鞭靴之类,受亦无妨。」者,臣性实凡鄙,宁忘顾私家本寠贫,安能无欲?所以深自刻慎,勉修亷隅者,葢由负戴厚恩,尸窃大位,既不克导扬风教,致俗清淳,又未能减息征徭,济人穷困。由是茍行特操,杜絶交私。陛下责臣以清谨太过,斯谓圣明。陛下虑事之不通,有乖理道。夫以胥吏末流,苞苴防贶,茍或违道,臣犹知惭。况公卿大臣之间,方岳连帅之任,岂资纳贿然后致诚?若因财利交欢,是以姑息为事,既乖直道,必有过求。遂之则法度浸隳,阻之则▯望弥甚。为害如此,国何赖焉?髙祖、太宗着法垂制,监临受贿盈尺有刑,岂不以贪饕为▯,残蠧最深?至于士吏之防,尚当严禁,矧居风化之首,反可通行?凡上之所为,以导下也。若上为之下,亦为之,固其理也,又可禁乎?朝廷取之于方镇,方镇复取之于州,州取之于县,县取之于乡,乡将安取哉?是皆出于疲人之肝脑筋髓耳。自大盗猾夏,天下常屯百万之师,坐受衣食,农夫蚕妇冻而织,饿而耕,殚力忍死以供十倍之赋,日月引颈望覩升平之化,惠恤之恩,凡四十九年矣。荐属多故,有加无瘳,而又交通私贿,扇起贪风,是令已困之甿,重遭过分之扰也。亦冀陛下详察其理,普澄其源,▯清浄无欲之风,守慈俭不贪之寳,是将感人心而天下服,何有事情不通之患乎?夫贿道一开展,转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璧,日见可欲,何能自窒于心?已与交私,固难中絶其意,是以涓流不止,谿壑成灾,毫末既差,丘山聚衅。臣窃料,郡府之不愿行贿于朝廷,犹乡闾之不愿输货于郡府也。
译恭敬地希望陛下以贞观年间的旧事为楷模,使唐太宗的风范功业在圣明的时代重新发扬光大。臣听说虞舜能够察纳近臣的言语,所以成就了圣人的教化;晋文公听取民间歌谣,所以扩大了霸业。《尚书》说大雅之道也要询问樵夫的意见,《洪范》有谋划要涉及庶民的道理。由此可见,圣贤治理国家,务必顺应众人的心意,不敢忽略细小意见,更不敢侮慢鳏寡。符合意愿的话未必一定正确,违背心意的话也未必一定错误。言辞拙劣而效果迅速的,未必愚蠢;言语甘美而利益重大,也未必聪明。这些都要用实际考察,用最终结果思量。任用它们没有别的标准,只看善道所在。陛下所说近来臣下奏对论事,都是彼此相同、道听途说;臣私下认为,众多人的议论足以看见民情,其中必定有可以实行的,也有值得警惕的,恐怕不应一概轻视侮辱而不加省察采纳。陛下又说一经试加质问,便使他们理屈词穷;臣私下认为,陛下即使使他们的言辞穷尽,却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能够使他们口服,却没有使他们心服。臣每次读史书,看到乱世多而治世少,便心怀感慨。臣私下认为,做臣下的没有不愿意尽忠,做君上的没有不希望治理好。然而臣下总以君上难以接近为苦,君上总以臣下难以了解为苦。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九种弊病没有除去。所谓九种弊病,君上有六种,臣下有三种。喜欢胜过别人,以听到过错为耻;逞口才、善辩说,炫耀聪明;严厉显示威势,任性而刚愎。这六种,是君上的弊病。谄媚奉承、观望取舍,畏惧懦弱,这三种,是臣下的弊病。君上喜欢胜过别人,必然喜欢听顺从的谄媚话;君上以过错为耻,必然忌恨直言劝谏。这样一来,臣下的谄媚者会顺着旨意说话,而忠实的言语就听不到了。君上逞口才,必然剽窃言说、用言语折服别人;君上炫耀聪明,必然凭臆测猜度,用欺诈来欺骗别人。这样一来,臣下观望的人就只图自便,而切磋规劝的话便不能全部说出。君上加强威势,必然不能降低身份、体察下情来接待人;君上任性刚愎,必然不能引咎自责来接受规谏。这样一来,臣下畏惧懦弱的人就会逃避罪责,而合乎情理的言论便不能申说。自平民贤士以上,能够见到至尊容光的人,超过亿兆却没有一个;即使有幸见到君上的人,能够接近并谈论政事的,又是千万人中没有一个。侥幸能够接近的人之间还隔着九种弊病,那么上下之间能够沟通的民情就很少了。乱世多、治世少,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考察最初的原因,未必是君主淫乱暴虐,也在于上下两方的情意互相阻隔,逐渐导致过失,最终造成艰难。恭敬希望陛下扩大接近臣下的途径,开放奖劝善行的门路,弘大接纳劝谏的胸怀,勉励推诚相待的美德;以礼待人,以和气温暖人;寻求贤才唯恐来不及,任用人才又唯恐不能周全。把能够改正自己的过错看作善,把能够听到自己的过错看作明。劝谏者即使狂妄诬妄,也正好彰明我的宽恕;劝谏者即使泄露机密,也正好彰明我能够听从。即便劝谏者有所偏失,而君主仍没有什么不美好的,这样德行就会光明,道义就会取信。臣之所以屡次冒犯而不能自我抑制,大概是因为陛下有拯救乱世的志向,但许多困难还没有平定;有致力于治理的诚意,但各种政绩还没有完成。所以臣常常半夜自我思考,私下叹息而深感惋惜。希望陛下详细省察自己的缺失,赶快实行应当实行的事情,这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泽。任用贤人、听取言论,是治理国家的关键,而根本在于诚信。《大学》所说的诚意、正心,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宣公的学问有根本,言辞曲折却切中要害;拿来同韩非《说难》相比,韩非揣摩人情,虽说周全,实际上只是出于一派私利之心;宣公则是一片公共而真诚的心,千年之后仍将看得见。谢密旨并因论述所宣示之事的奏状,陆贽 顾少连曾对臣说:“圣旨察知臣孤高忠贞,还认为臣清廉谨慎过了头,完全拒绝各道馈赠,恐怕会使事情无法沟通。如果不能接受各种财物,至于马鞭、靴子之类,接受也没有关系。”臣的性情实在平凡鄙陋,难道忘记自己家中本来贫寒,能够没有欲望吗?之所以深深自我约束,勉力修养廉耻分寸,大概是因为承受着深厚恩德,却尸位窃居高位,既不能宣扬教化、使风俗清淳,又不能减轻征税徭役、救济百姓的困苦。因此如果实行特殊操守,就要杜绝私下交往。陛下责备臣清廉谨慎过度,这正说明陛下圣明。陛下担心这样会使事情无法沟通,却不合乎道理。即使是胥吏这类末流之人,接受贿赂财物,如果违背道义,臣尚且知道惭愧;何况公卿大臣之间、镇守一方的将帅,难道要凭借接受贿赂才能取得忠诚吗?如果因财利而结交欢好,就是把姑息迁就当作办事原则;既然违背正道,必然会有过分的要求。满足它,法度就逐渐毁坏;阻止它,怨望就更加严重。危害如此,国家还能依靠什么呢?高祖、太宗制定法律、垂示制度,监临官接受贿赂达到一定数量便处刑,难道不是因为贪婪是祸害中最深的吗?至于士人和小吏的规范,尚且应当严格禁止,何况身居教化之首,反而可以使它通行吗?凡是上位者所做的事情,都是用来引导下位者的。如果上位者这样做,下位者也这样做,本来就是必然的道理,又怎么能够禁止呢?朝廷从藩镇那里取,藩镇又从州那里取,州从县那里取,县从乡里取,乡里还要到哪里去取呢?这些东西全都出自疲惫百姓的肝脑筋髓。自从大盗扰乱华夏以来,天下常常屯驻百万军队,坐享衣食供给;农夫、蚕妇在寒冷中织布,在饥饿中耕作,耗尽力气、忍受死亡来供给十倍的赋税,日日引颈盼望看见太平教化和抚恤恩惠,已经四十九年了。接连发生许多变故,负担有增无减,又互相勾结收受私贿,煽动贪婪风气,这是让已经困苦的百姓再次遭受过分扰害。也希望陛下详细察看其中的道理,普遍澄清根源,弘扬清静无欲的风气,守持慈爱节俭、不贪不取的宝贵品德;这样将会感动人心,使天下臣服,哪里还会有事情无法沟通的忧患呢?贿赂之道一旦开放,便会转而越来越严重;马鞭、靴子之类的馈赠没有止境,必然会涉及金玉璧帛;每天见到可欲之物,怎么能在心中自行遏止?既然已经与人私下交往,确实很难中途截断这种心意。因此涓涓细流不停,终会造成溪壑般的灾害;细微的差错一旦开始,便会聚成丘山般的祸衅。臣私下估量,郡府不愿向朝廷行贿,就像乡里不愿向郡府输送财物一样。
但以行之者有利,不行者有虞,故为安身保位之谋耳。假如四方俱赂于朝廷,受其三而却其一,有所受,有所却,二端相反,则遇却者,或有意疑乎?见拒而不通焉。四方俱贿于朝廷,朝廷俱辞而不受,则咸知不受者乃朝廷之常理,适所以服其心而诱其善,复何嫌阻之有乎?陛下嗣位之初,躬行节俭,郡国无来献,朝廷无私求,四方风动,几致清平。旋以刑峻赋繁,兵连祸结,泊大憝殱夷,皇运兴复,征伐之役颇息于前时,清约之风亦亏于往日。曩兴师徒,人困暴赋;今罢征伐,人困私求,是乃残瘁之余,永无苏息之望。使万方黎献,当陛下休明之代,不登富寿,不洽雍熙,追懐前修,实用心热。《礼记》曰:“理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懐诸侯也。”是知懐抚之道,贵徳贱财,始于朝廷,行于郡国,郡国斯乂,朝廷益尊,是皆无贿之致也。及夫王纲浸坏,徳化陵夷,然后灭公议而徇私情,盛诛求而崇馈献。故《礼记》曰:“天子微,诸侯僭,于是相觌以货,相赂以利,而天下之礼乱矣。”是知伤风害礼,莫甚于私,暴物残人,莫大于赂。利于絶私去贿者,莫先于君主,务于爱人助理者,莫切于辅臣。君臣之间,固不可语及于私贿矣,况躬行乎?周官弊吏以亷为首,故大学戒务财。孟子惩懐利,贿赂行而国不可为矣。余观春秋时,晋主夏盟,灵、成、景、厉之世,虽用人行政有失,犹不失为盟主。至昭公顷定,时贿赂公行,如鲁昭以受赂,不得入十八国;防召陵以求贿,不果伐楚。晋伯微而春秋亦自是为战国矣。呜呼!狱讼以货贿为重轻,举措以货贿为用舍。庄生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者,宣公此疏尤为深痛。陆宣公集序 权徳舆尝读贾谊书,观其经制人文,铺陈帝业,术亦至矣。待之宣室,恨得后时,遇亦深矣。然竟不能达四聪,而尽其善,排羣议而试厥谋,道之难行,亦已久矣。东阳、绛、灌,何代无之?噫!一薫一莸,善齐不能同其器,方凿圆枘,良工无以措巧心。所以理世少而乱日多,大雅衰而正声寖汉道未融,既失之于贾傅,吾唐不幸,复摈弃于陆公。公讳贽,字敬舆,吴郡苏人,溧阳令偘之子。年十八登进士第,应博学宏辞科,授郑县尉,非其好也。省母归寿春,刺史张镒有名于时,一获晤言,大加赏识。暨别,镒以泉货万数为賮,曰:“愿以此奉太夫人一日之膳。”公悉辞之,领新茶一串而已。是嵗以书判拔萃,调渭南簿,御史府以监察换之。徳宗皇帝春宫时知名,召对翰林,即日为学士,由词部员外转考功郎中。朱泚之乱,从幸奉天,时车驾播迁,诏书旁午。公洒翰即成,不复起草,初若不经思虑,及成而奏,无不曲尽事情,中于机防,仓卒填委,同职者无不拱手叹服,不能复有所助。尝从容奏曰:“此时诏书,陛下宜痛自引过以感人心。昔禹汤以罪已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陛下诚能不恡改过,以言谢天下,俾臣草辞无讳,庶几羣盗革心。”上从之,故行在诏书始下,虽武人悍卒无不挥涕激发。议者以徳宗克平冦乱,不惟神武之功,爪牙宣力,葢亦资文徳腹心之助焉。及还京师,李抱真来朝,奏曰:“陛下在山南时,山东士卒闻书诏之辞,无不感泣思奋臣节,臣知贼不足平也。”公自行在带本职拜谏议大夫,中书舍人,精敏小心,未尝有过。艰难扈从行在,輙随啓沃,谋猷特所亲信,有时防语不以公卿指名,但呼陆九而已。初幸梁洋,栈道危狭,从官前后相失,上夜次山馆,召公不至,▯然号于禁旅曰:“得陆贽者赏千金。”顷之,公至,太子亲王皆贺。丁韦夫人忧,去职,持丧于洛,遣人防溧阳之柩附葬河南,上遣中使监防其事,四方赙遗数百万,公一无所取。素与蜀帅韦南康布衣友善,韦令每月置遗,公奏而受之。服阕复内职,权知兵部侍郎。觐见之日,天子为之兴,改容叙吊,内外属望,旦夕俟其辅政。为窦参忌嫉,故缓之,真拜兵部侍郎,知贡举,得人之盛,公议称之。贞元八年,拜中书侍郎平章事。公以少年入侍内殿,特蒙知遇,不可与众浮沉,茍且自爱,事有不可,必诤之。上察物太精,躬临庶政,失其大体,动与公违,奸谀从而间之,屡至不悦。亲友或规之,公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吾所学,不恤其他。”公精于吏事,斟酌剖决不爽锱铢,其经纶制度,具在徳宗实録。户部侍郎判度支裴延龄以奸回得幸,害时蠧政,物议莫敢指言,公独以身当之,屡言不可。
译只是实行它的人有利,不实行的人有忧患,所以不过是谋求安身保位罢了。假如四方都向朝廷行贿,朝廷接受其中三方而拒绝一方,有接受的,也有拒绝的,二者相反,那么遭到拒绝的人,或许会心存疑虑,认为自己被拒绝而无法通达。假如四方都向朝廷行贿,朝廷一概辞谢不受,那么大家都会知道不接受贿赂本来就是朝廷的常规,这正好可以使他们心悦诚服而诱导他们向善,又有什么嫌隙和阻碍呢?陛下即位之初,亲自实行节俭,郡国没有前来进献,朝廷没有私下索取,四方闻风而动,几乎达到了清明太平。后来刑罚严酷、赋税繁重,战争接连不断、灾祸相继发生;及至大恶之人被消灭,皇朝气运重新振兴,征伐的战争比从前大为减少,清俭约束的风气却也比往日衰败了。从前兴兵作战,百姓困于暴虐的赋税;如今停止征伐,百姓又困于私下的求取。这正是残破困顿之后,永远没有得到休养生息希望的状况。假使天下百姓在陛下休明的时代,不能达到富足长寿,不能享有和乐太平,回想从前的贤德,实在令人心中焦急。《礼记》说:“治理乱世,扶持危局,朝见聘问都要合乎时宜,对来者厚待而对往者薄取,这是用来怀柔诸侯的。”由此可知,怀柔抚慰的方法,重德而轻财,始于朝廷,施行于郡国;郡国因此安定,朝廷更加尊崇,这些都是不受贿赂所造成的。等到王纲逐渐败坏,德化日益衰微,然后便毁灭公议而徇从私情,大肆诛求而崇尚馈赠。因此《礼记》说:“天子的威势衰微,诸侯僭越礼制,于是彼此以财货相见,以利益互相贿赂,天下的礼制就混乱了。”由此可知,伤害风俗、损害礼制,没有比私情更严重的;糟蹋财物、残害百姓,没有比贿赂更厉害的。要断绝私情、去除贿赂,最先应当从君主做起;致力于爱护百姓、辅佐治理,最迫切的莫过于辅臣。君臣之间,本来就不可以谈及私下行贿,何况亲自去做呢?《周官》把整治官吏、以廉洁为首要,所以《大学》告诫人不要专事聚敛财货。孟子斥责以利益为念,说贿赂一旦流行,国家就不可治理了。我考察春秋时期,晋国主持诸夏盟会,在灵公、成公、景公、厉公的时代,虽然用人行政有所失误,仍然不失为盟主。到了昭公、顷公、定公时,贿赂已经公开流行;例如鲁昭公因为接受贿赂,不能进入十八国;防守召陵的人因为索求贿赂,终于没有实现伐楚。晋国的霸业衰微了,春秋从此也变成战国了。唉!审理狱讼以财货贿赂决定轻重,举措任用也以财货贿赂决定取舍。庄子所说的“悲哀没有比心死更大”,宣公这篇奏疏尤其令人感到深切悲痛。《陆宣公集》序 权德舆 我曾读贾谊的文章,看到他经略制度、治理人伦,铺陈帝王事业,他的才术也已经达到极高的程度。成帝把他召到宣室,却遗憾召见得太晚;他所遇到的机遇,也算深厚了。然而他最终不能使皇帝听到各方面的意见,充分施展自己的长处,排除众议而试行他的谋略;大道难以实行,也已经很久了。东阳、绛侯、灌婴那样的人,哪个时代没有呢?唉!香草和臭草混在一起,善材再好也不能同它们共处一器;方榫插入圆孔,良工也无法施展巧思。因此治理天下的时期少而混乱的日子多,《大雅》衰微而正声逐渐消失。汉道未能融洽,已经在贾谊那里失去了机会;我唐朝不幸,又被陆公排斥弃置。陆公名贽,字敬舆,是吴郡苏县人,溧阳县令陆偘的儿子。十八岁考中进士,应博学宏辞科,授任郑县县尉,但这并不是他的志趣。他回寿春省母时,刺史张镒当时很有声望,一次交谈便大加赏识。分别时,张镒拿出数万钱作为路资,说:“愿把这些钱奉养老夫人一天的膳食。”陆公全部辞谢,只领受了一串新茶而已。这一年,他凭书判优异入选,调任渭南县主簿,御史府又以监察御史换授给他。德宗皇帝还在东宫时就知道他的名声,召入翰林回答诏问,当天便任命为翰林学士,由中书舍人转任考功郎中。朱泚叛乱时,他随从皇帝驾临奉天;当时车驾辗转迁徙,诏书纷纷下达。陆公挥笔便能写成,从来不再起草;起初似乎未经思考,等到写成上奏,却无不曲尽事情,切中机要防务。仓促之间文书堆积,同僚无不拱手叹服,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帮助补充的。他曾从容上奏说:“现在的诏书,陛下应当痛切地自责,以此感动人心。从前禹、汤因为责备自己而迅速兴起,楚昭王因为采纳善言而复兴国家。陛下如果确实能够不吝惜改正过错,用言辞向天下谢罪,使我起草诏辞时没有什么忌讳,或许可以使群盗改变心意。”皇帝听从了他,所以行在所下发的诏书开始这样写后,即使武人悍卒也无不挥泪激发。议论的人认为,德宗能够平定盗乱,不只是依靠神武之功;将士们奋力效命,大概也得益于文德之臣、腹心之臣的辅助。回到京师后,李抱真入朝,奏说道:“陛下在山南时,山东的士卒听到诏书中的言辞,无不感动流泪,想要奋力尽臣节,我知道贼寇是不难平定的。”陆公在行在所从原职拜为谏议大夫、中书舍人,精明敏捷而谨慎小心,从未有过失。在艰难时期随从皇帝到行在所,总是随时进言辅导,谋略尤其受到皇帝亲信;有时皇帝私下谈话,不称公卿名姓,只叫他“陆九”。起初皇帝驾临梁洋,栈道危险狭窄,随从官员前后失散;皇帝夜间停宿山馆,召陆公而他没有到,皇帝便在禁军中大声喊道:“找到陆贽的人赏千金。” 不久,陆公到了,太子和亲王都来庆贺。他遭逢韦夫人丧事,离职,在洛阳守丧;又派人把溧阳的棺柩迎来,附葬于河南。皇帝派宦官监护办理此事,四方赠送的丧赙达数百万,陆公一文也没有取。他一向与蜀地节度使韦南康有平民时代的交情,韦南康命令每月置办财物相赠,陆公上奏后才接受。服丧期满,恢复内职,权摄兵部侍郎。朝见那天,天子为他起身,改变容色向他致意问候;朝廷内外都寄予希望,早晚等着他辅政。窦参嫉妒他,所以故意拖延;后来正式任兵部侍郎,主持贡举,录取人才之盛,受到公论称赞。贞元八年,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陆公年轻时就进入内殿侍奉,特别受到皇帝知遇,不能同众人随波浮沉、苟且自保;事情有不可以的,必定诤谏。皇帝观察事物过于精细,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反而失去了大体,往往同陆公意见相违;奸邪谄谀之人便趁机离间,使皇帝屡屡不悦。亲友有时规劝他,陆公说:“我上不负天子,下不负自己所学,其他的事我不顾虑。”陆公精通吏治,斟酌剖析、裁决事务,丝毫不差;他的经纶制度,都记载在《德宗实录》中。户部侍郎、判度支裴延龄以奸邪反复而得到宠幸,危害时政、蛀蚀国政,众人都不敢指斥,唯独陆公以自身承担,屡次进言说不可。
翰林学士吴通元忌公先达,每切中伤,隂结延龄,互言公短。宰相赵憬,公之引拔,升为同列,以公排邪守正,心复异之。羣邪沮谋,直道不胜,十年退公为宾客,罢政事。明年夏旱,刍粮不给,军校诉于上,延龄奏曰:“此皆陆贽辈怨望鼓扇军人也。”贬公忠州别驾,上怒不可测,赖阳城、张万福救之,获免。蜀帅抗表请以贽代已嵗赂资粮。公在南宾,闭门却扫,郡人稀识其面,复避谤不著书,惟考校医方,撰集验方五十巻,行于世。永贞初,与郑余庆、阳城同徴还,公已薨殁,时年五十二。公之秉笔内署也,防古扬今,雄文藻思,敷之为文诰,伸之为典谟,俾▯狡向风,懦夫増气,则有制诰集一十巻。润色之余,论思献纳,军国利害,巨细必陈,则有奏草七巻。其在相位也,推贤与能,举直错枉,将干璿衡而揭日月,清氛沴而平泰阶,敷其道也,与伊説争衡,考其文也,与典谟接轸,则有中书奏议七巻。古人以士之遇也,其要有四焉:才、位、时、命也。仲尼有才而无位,其道不行;贾生有时而无命,终于一恸。惟公才不谓不长位,不谓不达;逢时而不尽其道,非命欤?裴氏之子,焉能使公不遇哉?説者又以房、魏、姚、宋逢时遇主,克致清平;陆君亦获幸时君,而不能与房、魏争烈,葢道未至也。应之曰:道虽在我,▯之在人。蜚蝗竟天,农稷不能善稼;奔车覆辙,孔孟亦废规行。若使四君与公昜时而相,则一否一臧,未可知也。而致君不及贞观、开元者,葢时不幸也,岂公不幸哉?以为其道未至,不亦诬乎?公之文集,有诗、文、赋、集、表、状为别集十五卷,其闗于时政,昭昭然与金石不朽者,惟制诰、奏议乎?今以类相从,冠于编首,兼略书其官氏景行,以为序引,俾后之君子览公制作,效之为文为臣事君之道,不其伟欤?权文公在当时以文章著名,然尚未脱排偶气。为宰相虽无甚建明,然亦与庸碌者迥别。此篇序宣公议论,兼叙事,可歌可诵。吾喜宣公之为人,故读权公此篇更低徊不忍释也。两汉辨亡论 权徳舆言两汉所以亡者,皆曰莽、卓,予以为莽、卓簒逆,污神器以乱齐民,自贾夷灭,天下耳目显然闻知。静徴厥初,则亡西京者张禹,亡东京者胡广,皆以假道儒术得伸其邪心,徼一时大名,致位公辅,辞气所发,损益系之,而多方善柔,保位持禄,或陷时君以滋厉阶,或附凶沴以结祸胎,故其荡覆之机,簒夺之兆,皆指导驯致之,虽年祀相逺,犹手授颐指之然也。其为贼害,岂直莽、卓之比乎?禹以经术为帝师,身备汉相,特见尊信,当主臣之重,极儒者之贵。永始、元延之间,天地之眚屡见,言事者皆讥切王氏专政,时成帝亦悔惧天变,而未有以决。驾至禹第,辟左右以问之,须其一言以为律度。为禹计者,亦宜陈大昜坚冰之诫,诵小雅十月之刺,乗其向纳,痛言得失,反以罕言命不语怪为辞,致成帝不疑之心,授王氏寖盛之势,上下恬然防忽亡国。傥帝虑不至,是犹当开陈切劘,面别廷辨,矧当就第宴闲之际,虚懐访决之时,方且▯小男于牀下,官子壻于近郡,欵然用家人匹妇为心,以身图安,不恤国患,致使羣盗弄权,迭执魁柄,祸稔毒流,至于新都不可遏也,斯可愤也。逮至东都顺、桓之间,国统三絶,胡广以巨儒柄用,位极上台。初,梁冀席外戚之重,贪戾当国,既鸩质帝,议立嗣君,公卿大臣皆以清河王蒜年长有徳,属最尊亲,可以靖人,亦既定防,冀乃惮其明哲,且不利长君,私于蠡吾,独异羣议。为广计者,亦当中立如石,介然不回,率赵诫之徒,同李、杜所守,然后三事百工正辞于朝,虽冀之暴恣,岂能一旦尽诛汉廷羣公耶?反徇一息之安,首防畏懦,竟使清河徙废,蠡吾为梗,邦家陵夷,汉道日蹙,结党锢之狱,成阉寺之祸,祸乱循环,以至董卓。赫赫汉室,化为堂涂,葢栋桡鼎折之所由来久矣。彼梅福以孤逺上疏,张纲以卑秩埋轮,独何人哉?而不是思。也向者,西京抑损王氏,尊君卑臣,则庶乎无哀平之坏;东京登庸清河,主明臣忠,则庶乎无灵献之乱。大汉之祚未昜知也。或以国之兴亡,皆有隂隲之数,非人谋能亢,则但取瞽聋者而相之,立土木偶而尊之,被以章组,列于廊庙,斯可矣?何尧舜之或咨或吁,殷周之或梦或卜,忧勤日昃之若是,然后为理耶?予因▯古史,且嗜《春秋》褒贬之学,心所愤激,因辨其所以然。此论堪为朱云、李固吐气,亦使世上有一种假儒者、无骨气人见之羞死。
古文雅正卷七
译翰林学士吴通元嫉妒陆公先于自己显达,常常竭力中伤他,暗中勾结裴延龄,互相诉说陆公的短处。宰相赵憬是陆公引荐提拔的,升为同列后,却因为陆公排斥邪恶、坚守正道而心中反感他。群邪阻挠谋划,正直之道不能获胜;贞元十年,罢免陆公政事,降为太子宾客。第二年夏天发生旱灾,饲草粮食供应不足,军校向皇帝申诉,裴延龄上奏说:“这都是陆贽一类人怨恨不满、煽动军人的结果。”于是贬陆公为忠州别驾。皇帝怒不可测,幸亏阳城、张万福出面营救,才得以免死。蜀地节度使上表请求让陆贽代替自己,每年输送财物粮食。陆公在南宾,闭门谢客,不再打扫庭院,郡中人很少见到他的面;又躲避诽谤,不著书,只考订医方,编纂《验方》五十卷,流行于世。永贞初年,他与郑余庆、阳城一同被征召回朝,但陆公已经去世,时年五十二岁。陆公在内署执笔时,考察古今,文章雄健、文思优美;铺陈开来便成为诏诰,伸展开来便成为典谟,使奸诈者受到感化、懦弱者增加气概,于是有《制诰集》十卷。除润色诏诰之外,他还论议政事、思考谋略、进献意见,军国利害无论大小都必定陈述,于是有《奏草》七卷。他身居宰相之位时,推举贤能,举荐正直、罢黜奸邪,几乎要扶持帝王衡量天下、揭示日月光明,清除妖氛、使泰阶平稳;发扬他的道理,可以同伊尹、傅说争高下;考察他的文章,可以同《典》《谟》接连并列,于是有《中书奏议》七卷。古人认为士人能否得到际遇,关键有四项:才、位、时、命。孔仲尼有才而没有官位,所以他的道不能实行;贾谊有时机而没有命运,最终只能痛哭一场。唯独陆公,不能说才华不高,官位也不能说不显达;遇到了时机却没有完全推行他的道,难道不是命运吗?裴氏的儿子,怎么能使陆公不能得到际遇呢?有人又认为房玄龄、魏征、姚崇、宋璟遇到好时机、得到明主,所以能够达到清明太平;陆君也得到当时皇帝的宠遇,却不能同房、魏争相比,恐怕是他的道还没有达到吧。对此回答说:道理虽在自己,能否发扬却在人。蝗虫铺天盖地,后稷也不能种好庄稼;奔驰的车子翻倒在车辙里,孔子、孟子也只能废弃规矩、停止前行。假使那四位贤相同陆公交换时势而为相,那么谁好谁坏,也未可知。陆公辅佐君主不能达到贞观、开元的程度,大概是时势不幸,难道是陆公不幸吗?认为他的道不够成熟,不也是诬蔑吗?陆公的文集,有诗、文、赋、集、表、状,分别编成《别集》十五卷;其中关于时政,明白显著、可以同金石一样不朽的,难道只有制诰、奏议吗?如今把它们按类别编排,置于编首,同时略记他的官职和高尚品德,作为序引,使后世君子阅读陆公的作品,效法他作文以及为臣侍奉君主的道理,这不是很伟大吗?权文公在当时以文章著名,但还没有完全摆脱排比偶对的习气。他做宰相虽然没有什么重大的建树,但也远远不同于庸碌之辈。这篇序既议论宣公,又叙述事迹,值得歌咏诵读。我喜爱宣公的为人,所以读权公这篇文章时更加低回流连,不忍释手。《两汉辨亡论》 权德舆 谈到两汉灭亡的原因,人们都说是王莽、董卓;我认为王莽、董卓篡逆,玷污帝位、扰乱百姓,直到自己被诛灭,天下人都明明白白地听闻知道了。静下心来考察他们的开端,那么使西京灭亡的是张禹,使东京灭亡的是胡广;二人都借儒术的名义,得以伸张自己的邪心,博取一时的大名,取得三公宰辅的地位。他们一言一语所发出的影响,关系到政治的得失;却又多方柔顺逢迎,保全官位、贪恋俸禄,有的使当时的君主陷入困境,从而滋长祸乱的根源;有的依附凶邪之气,结成祸胎。所以国家倾覆的契机、篡夺的征兆,都是由他们引导、逐步造成的;虽然年代相隔很远,却如同亲手传授、点头示意一般。他们造成的祸害,难道只是王莽、董卓所能相比的吗?张禹凭经术做皇帝的老师,亲身担任汉朝宰相,特别受到尊重信任,承当君臣关系中的重大责任,达到了儒者地位的极致。永始、元延年间,天地灾异屡次出现,议论政事的人都严厉批评王氏专政;当时汉成帝也因天变而悔恨恐惧,却没有办法决断。皇帝驾临张禹宅第,屏退左右来询问他,希望得到他一句话作为法度准则。替张禹考虑,本来应当陈述《大易》中坚冰将至的警戒,诵说《小雅·十月之交》的讽刺,乘皇帝愿意采纳意见之机,痛切说明政治得失;他反而以“很少谈论天命、不谈怪异”为借口,使成帝产生了不疑虑的心意,助长了王氏日益强盛的势力,上下安然自若,浑然不觉国家将亡。即使皇帝的忧虑考虑得不够周全,张禹也应当启发陈说、恳切规劝,当面分别辨析、在朝廷争辩;何况是在皇帝到他家中宴饮闲谈、虚心求教决断的时候,他却只顾把小儿抱在床下,给女婿安排近郡的官职,亲切地把家人妇女的事情放在心上,只图自身安稳而不顾国家忧患,致使群盗玩弄权术,交替掌握权柄,祸害积聚、毒流四方,终于发展到新都王莽而不可遏制,这实在令人愤慨。到了东都顺帝、桓帝之间,国家统绪三次断绝,胡广凭借大儒身份掌握权柄,官位达到上台之极。当初,梁冀凭外戚的尊贵地位,贪婪暴戾地把持国政;毒死质帝后,商议册立继承人,公卿大臣都认为清河王刘蒜年长有德,又是最尊贵亲近的人,可以使人心安定,事情也已经议定了。梁冀却忌惮他的明智,又不利于拥立年长的君主,便私下支持蠡吾侯,独自反对众议。替胡广考虑,本应当像磐石一样中立,坚定不移,率领赵戒等人,与李固、杜乔共同坚持原则;这样三公百官在朝廷上直言,即使梁冀暴横放肆,难道能在一天之内把汉廷群公全部诛杀吗?胡广反而苟求一时安稳,首先畏惧退缩,终于使清河王被迁废,蠡吾侯成为祸患,国家衰微,汉道日益困蹙,酿成党锢之狱,造成宦官之祸,祸乱循环,终于发展到董卓。显赫的汉室,竟变成了道路泥涂;大概栋梁弯折、鼎器破裂的根源,早就形成了。那梅福以孤远的身份上疏,张纲以低微的官秩埋轮停车,他们难道是普通人吗?可是当时的人却不思考这些。从前,如果西京能够抑制削弱王氏,尊崇君主而贬抑臣下,也许就不会有哀帝、平帝时的败坏;东京如果起用清河王,君主明察、臣子忠诚,也许就不会有灵帝、献帝时的祸乱。大汉的国运未必就不能改变。有人认为国家兴亡都有冥冥中的定数,不是人的谋划所能抗拒;那么只要选取盲人、聋人来任宰相,立一个土木偶像来尊奉它,给它穿上官服、佩上印绶,陈列在朝廷之中,这样就可以了吗?为什么尧、舜有时咨询、有时叹息,殷、周有时托梦、有时占卜,像这样终日忧劳直到太阳偏西,然后才能治理好天下呢?我因为考察古代史,又喜爱《春秋》褒贬的学问,心中有所愤激,所以辨明其中的原因。这篇议论足以替朱云、李固吐出胸中郁气,也能使世上那些冒充儒者、没有骨气的人见了羞愧而死。《古文雅正》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