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雅正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三礼部侍郎蔡世逺编贤良防一【并依朱子通鉴纲目删本】董仲舒。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巳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岀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彊勉而巳矣。彊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彊勉行道,则徳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有效者也。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巳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嵗,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徳,兴滞补▯,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上天祐之,为生贤佐,后世称诵至今不絶,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故治乱废兴,在于巳,非天降命不可反也。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尧舜行徳,则民仁夀;桀纣行暴,则民鄙。天有治乱之所生,故不齐也。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隂阳。阳为徳,隂为刑。刑主杀,而徳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隂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徳不任刑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徳教而不任刑也。今废先王徳教之官,独任执法之吏,而欲徳教之被四海,难矣。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逺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隂阳调而风雨时,羣生和而万民殖。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行髙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隄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巳明,习俗巳盛,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嵗,尚未败也。至秦灭先圣之道,而颛为自恣茍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有四年而亡。然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鼔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行王道、兴教化,说得深切着明,管敬仲对之无色矣,况其他乎?董子尝曰:「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霸。」惟其有此一副本领,故宜其视管子辈若无有也。○汉世醇儒,首推董子。诸葛公,诸葛公用而董子不尽用。诸葛公之才,或过于董子,至学术之深醇,董子优焉。贾、刘议事,非不明快痛切,然本领皆不及董。匡衡名为儒,而所言者多经书之绪余,儒者之皮貌,其气骨又不及贾、刘,所以有「匡、张、孔、马」合传之讥。故知气节不足称,皆于道原上未彻也。贤良防二 董仲舒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徳,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教化之渐而仁义之流也。至秦则不然,师申韩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很为俗,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趋利无耻,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今陛下并有天下,莫不率服,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髙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髙明光大,不在于他,在乎加之意而巳。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陛下夙寤晨兴,务以求贤,亦尧舜之用心也,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三 礼部侍郎蔡世远编纂 贤良对策一【并依朱子《资治通鉴纲目》删节本】董仲舒。臣谨按,《春秋》记载前代已经发生的事情,用来观察天与人相互关系的情形,实在令人敬畏。国家将要有失道的败亡时,上天就先降下灾害加以谴责警告;还不知道自我反省,又降下怪异之事来警戒恐惧;仍然不知道改变,灾祸败亡就会到来。由此可以看出,上天对君主怀有仁爱之心,是想阻止他的祸乱。除非是极端背离正道的时代,上天无不想扶持并保全它;事情能否如此,只在于人能否奋勉罢了。奋勉学习,见闻就广博,认识也更加明晰;奋勉实行正道,道德每天增长,便能大有功绩。这些都可以使人回到正道,并立即见到成效。道,是通往治理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实行道的工具。所以圣王虽然已经去世,子孙仍能长久安宁数百年,这些全是礼乐教化的功劳。君主没有不希望安定存续、厌恶危险灭亡的,然而政治混乱、国家危急的却很多。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所遵循的也不是正道,所以政治一天比一天衰败。周朝的正道衰落于周幽王、周厉王,并不是正道灭亡了,而是幽王、厉王不遵循正道。到了周宣王,追思先王的德行,振兴停滞、补救弊病,彰明文王、武王的功业,周道灿然复兴;上天保佑他,为他生出贤能的辅佐之臣,后世称颂至今不绝,这正是他夙夜不懈地行善所造成的。所以政治的治乱、国家的废兴,在于人自身,并不是上天降下的命运不可改变。我听说,命是上天的命令;性是人生来具有的本质;情是人的欲望。尧舜施行德政,百姓就仁厚长寿;桀纣施行暴政,百姓就鄙陋。上天有产生治乱的不同因素,所以现实不能完全整齐一致。君王想有所作为,应当从上天那里寻求根源。天道中最重要的是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刑以杀为主,德以生为主。因此阳气常处在盛夏,以生育养长为职事;阴气常处在隆冬,积聚在空虚而不使用的地方。由此可见,上天任用德而不任用刑。君王承受天意来处理政事,也应当任用德教而不专任刑罚。如今废弃先王主管德教的官职,只任用执掌法律的官吏,却想让德教遍及四海,是很困难的。做君主的,应当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远近没有谁敢不归于正道,也就没有邪气奸邪能够混入其中;因此阴阳调和,风雨按时,万物和谐,百姓繁衍。各种福善之物、可以招致的祥瑞,没有不全部到来,这样王道就完成了。如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品行高尚而恩德深厚,见识明达而心意美善,爱护百姓而喜好贤士,可以说是一位有仁义的君主。然而天地还没有回应,美好的祥瑞也没有到来,大体是因为教化没有建立,万民没有得到端正。万民追逐利益,就像水向下流;如果不用教化筑堤防止,就不能阻止。古代的君王没有不把教化作为大事的:设立太学在国都施教,设置庠序在地方教化百姓,用仁来浸润百姓,用义来磨砺百姓,用礼来节制百姓。所以刑罚很轻而禁令无人违犯,是因为教化施行、习俗美善。圣王继承乱世,便扫除乱世的痕迹而全部去掉,重新修明教化并大力兴起它。教化已经明白,习俗已经兴盛,子孙遵循下去,实行五六百年,仍然没有败坏。到了秦朝,毁灭先圣之道,专门实行放纵任性、苟且简略的统治,所以做了天子十四年就灭亡。然而秦朝遗留下来的毒害和余威直到今天还没有消除,使习俗浅薄邪恶,人民顽劣愚昧;即使想把它治理好,也无可奈何。法令一出台,奸邪就产生;命令一下达,欺诈就兴起。这好比琴瑟失调,严重时必须拆开重新张弦,才可以演奏;治理政事不能实行,严重时也必须改变制度、重新教化,才可以得到治理。汉朝取得天下以来,常常想实行善治,但直到今天仍不能实现善治,是因为应当改变教化的时候却没有改变。实行王道、振兴教化,这些话说得深刻、切实而明白,管敬仲面对它也会黯然失色,何况其他人呢?董仲舒曾说:‘孔仲尼的门下,五尺高的童子都以称道五霸为羞。’正因为有这样一套根本本领,所以他看待管子一类人物,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汉代醇厚的儒者,首先应推董仲舒。诸葛公,诸葛公得到任用,而董仲舒没有得到充分任用。诸葛公的才能或许超过董仲舒,但论到学术的深厚纯正,董仲舒更为优长。贾谊、刘向议论政事,并不是不明快痛切,然而根本本领都比不上董仲舒。匡衡名义上是儒者,但所说的大多只是经书的余绪,是儒者的外表;他的气概节操又比不上贾谊、刘向,所以才有把匡衡、张禹、孔仅、司马迁合在一起作传的讥评。由此可知,气节不足称道,都是因为在道的根源上还没有彻底通达。贤良对策二 董仲舒 臣听说,圣王治理天下,百姓年少时就让他们学习,长大后根据才能授予职位和爵禄来培养他们的德行,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恶行,所以百姓明白礼义,以触犯君上为羞耻。周武王施行大义,平定残暴奸贼;周公制定礼乐来文饰教化;到了周成王、周康王时,监狱空虚四十多年,这就是教化渐渐深入、仁义流行的结果。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它师法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憎恶帝王之道,把贪婪强横当作风俗,只诛求名声而不察看实际;行善的人未必能够免罪,作恶的人未必受到刑罚。因此百官都粉饰空话而不顾事实,表面上有事奉君主的礼节,内心却有背叛上级的意图,制造虚伪、装饰欺诈,追逐利益而不知羞耻;所以受刑的人很多,死者接连不断,而奸邪仍不停止,这都是风俗教化造成的。如今陛下兼有天下,没有人不顺服,但功德不能施加到百姓身上,大概是君王之心还没有真正施加于此。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见识就会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德业就会光大。’高明光大不在别处,只在于把心意真正施加实行罢了。希望陛下依照所听闻的道理,内心确立诚意并付诸实行,那么与三王有什么不同呢?陛下早起晚睡,致力于求取贤才,这也是尧舜的用心;但还没有说得到贤才,是因为士人平素没有受到砥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