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雅正卷四
○东京节义,全是光武、明、章三帝所培养而成。然明帝功尤多,如尊师傅,兴学校,至使匈奴亦遣子入学,则三代以下所未有也。手诏东平王国传【十一年】汉明帝》辞别之后,独坐不乐,因就车归,伏轼而吟,瞻望永懐,实劳我心。诵及《采菽》,以増叹息。日者问东平王处家何等最乐,王言:“为善最乐。”其言其大,副是要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诸王子年五嵗已上,能趋拜者,皆令带之。细玩此篇,欲歌欲泣,使孝弟之心油然而生。“为善最乐”,传家之寳。报有司诏【建初元年,欲封诸舅,后不听。明年夏,大旱,言事者以不封外戚故,有司上请。后报云】明德马皇后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其时黄雾四塞,不闻防▯之应。又田蚡、窦婴宠贵横恣,倾覆之祸,为世所传。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诸子之封,裁令半楚、淮阳诸国,常谓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隂氏乎?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着帛布,无香薫之饰者,欲身率下也。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勅,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龙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防龙,仓头衣緑褠,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逺矣,故不加谴怒,但絶嵗用而已,兾以黙愧其心,而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徳,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语语出肝膈,千百载而下,试为切已雒诵数遍,而不能去其奢淫之心者,鲜矣。重请封诸舅,报【帝重请曰: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不加恩于舅乎?后报云】明徳马皇后吾反覆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谦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窦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条侯言:「受髙祖约,无军功,非刘氏不侯。」今马氏无功于国,岂得与隂、郭中兴之后等邪?尝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实之木,其根必伤。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四方之珍,衣食则蒙御府余资,斯岂不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熟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封,违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刚急,有胸中气不可不顺也。若隂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不能复闗政矣。文有欵情则佳,情欵则其词兼胜,令人▯三反覆,千百读而不厌也。读至末幅,与敬姜论劳逸篇:“吾冀汝朝夕修我一段,使我长言咏歌,嗟叹犹不足矣。”○东京贤后推马、邓,然邓后临朝,内则灾荒,外有羌祸,亦縁后贤,故足以弭之。然专政之心不可掩也,岂明徳之比哉?○汉、唐、宋后之最贤者,汉则明徳马皇后,唐则文徳长孙皇后,宋则宣仁髙太后。诏三公【元和二年】 汉章帝方春生养万物,莩甲宜助萌阳以育时物,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验。及吏人条书相告,不得听受。兾以息事宁人,敬奉天气。立秋如故。夫俗吏矫饰外貌,似是而非。揆之人事则悦耳,论之隂阳则伤化。朕甚餍之,甚苦之。安静之吏,悃愊无华,日计不足,月计有余。如襄城令刘方,吏人同声谓之不烦。虽未有它异,斯亦殆近之矣。间敕二千石各尚寛明,而今富奸行赂于下,贪吏枉法于上,使有罪不论而无过被刑,甚大逆也。夫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以轻为徳,以重为威。四者或兴,则下有怨心。吾诏书数下,冠葢接道,而吏不加理,人或失职,其咎安在?勉思旧令,称朕意焉。光武、明、章之世,最多循吏。章帝尤为长者,故诏书敦厚。如此浸淫,及于桓、灵,权奸宦寺専朝,非徒根本壊也。贿赂请托公行,守令俱以贪虐为事,故民不聊生。黄巾等贼,相继而起。西汉成、哀之世,朝政壊而吏治未尽蠧,故人心思汉。光武一举而中兴。东汉桓、灵之世,朝纲亡而吏治不堪言,故终至于不可救。吏治之切于国计民生也,如此。○章帝最惠民之政,人赐胎谷三斛,则不受。泽之家鲜矣。两汉赋薄而赏赐多,禄俸厚,何也?无养兵故也。
译○东汉的节操义行,全是由光武帝、明帝、章帝三位皇帝培养形成的。然而明帝的功绩尤其多,例如尊重师傅、兴办学校,甚至使匈奴也派遣儿子入学,这是夏、商、周三代以后从未有过的事情。《汉明帝手诏东平王国传》【十一年】汉明帝 告别以后,我独自坐着很不快乐,于是登车回去,俯伏在车轼上吟咏,遥望着你,长久地思念你,实在使我的心劳苦。吟诵到《采菽》时,更加增添了叹息。前些日子我问东平王居家生活什么最快乐,东平王说:“行善最快乐。”这句话意义宏大,正符合要旨。现在送给你列侯印十九枚;诸王的儿子年满五岁以上、能够快步行礼拜见的,都让他们佩带。细细品读这篇手诏,令人想歌唱又想哭泣,使孝悌之心油然而生。“行善最快乐”,是传给后代的家传珍宝。《答复有关官员请求封赏诸舅的诏书》【建初元年,皇帝想封赏诸位舅父,马皇后后来不答应。第二年夏天大旱,议论政事的人认为这是没有封赏外戚的缘故,有关官员上奏请求封赏。皇后答复说】明德马皇后 凡是进言政事的人,都是想讨好朕来求取福禄罢了。从前王氏五侯在同一天一齐受封,那时黄雾四面弥漫,却没有听说有什么防雨的应验。还有田蚡、窦婴受到宠爱而显贵,横行放纵,最终导致倾覆的灾祸,这些都流传于世。所以先帝谨慎防范舅氏,不让他们处在机要职位;封赏诸子的爵位,也只让他们得到楚、淮阳等诸国的一半,常说我的儿子不应和先帝的儿子相等。如今有关官员为什么要把马氏同阴氏相比呢?我作为天下人的母亲,自己穿粗帛衣服,饮食不求甘美,身边的人只穿帛布,不用香熏装饰,是想亲自给下面的人作表率。我原以为外戚看见这些,应当伤心并自我约束,却只会笑着说太后素来喜欢俭朴。前些时候经过濯龙园门上,看见外戚来问候起居,车子多得像流水,马匹多得像游龙,苍头奴仆穿着绿色单衣,衣领和袖口都是纯白的;他们回头看御者,神态傲慢,远远超过礼法。因此我没有加以责怒,只是断绝他们一年的供给,希望默默使他们感到惭愧,然而他们仍然懈怠,没有忧虑国家、忘却家私的念头。了解臣下的没有比君主更深的,何况是亲属呢?我难道可以上负先帝的旨意,下损先人的德行,再次重演西汉败亡的祸患吗?每句话都发自肺腑,过了千百年之后,假如把它当作切身的训诫诵读几遍,却仍然不能去除奢侈淫逸之心的人,实在很少。再次请求封赏诸位舅父,皇后答复【皇帝再次请求说:太后确实存有谦让之心,但为什么要让臣下不能加恩于舅父呢?皇后答复说】明德马皇后 我反复思量这件事,是想使双方都好,难道只是想取得谦逊的名声,却让皇帝受到不向外戚施恩的嫌疑吗?从前窦太后想封王皇后的兄长,丞相条侯说:“接受汉高祖的约定,没有军功,不是刘氏,不得封侯。”如今马氏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能和阴氏、郭氏这些中兴功臣之后相等呢?我曾经观察富贵人家,俸禄、职位层层叠加,就像树木反复结实,根部必然受伤。况且人们所以希望封侯,是想上奉祭祀、下求温饱罢了。如今祭祀可以享用四方珍品,衣食可以得到御府剩余的资财,这难道还不够,非要一定得到一个县吗?我的考虑已经很成熟了,不要再疑虑。至于最孝顺的行为,以使亲人安宁为上。如今多次遭逢灾变,粮价上涨数倍,我日夜忧惧,坐卧不安,却想先经营外戚封爵,难道不是违背慈母恳切的心意吗?我一向性情刚急,胸中的气不可以不顺畅。假如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再实行你的志愿,我只应当含着糖逗弄孙子,不能再干预政事了。文章有真挚的情感就好,情感真挚,言辞也同时优美动人,使人反复阅读,读上千百遍也不会厌倦。读到文章末尾,使我想到敬姜谈论劳逸的篇章:“我希望你早晚修养我所说的一段,使我能够长久地吟咏歌唱,即使叹息也还不足以表达。” ○东汉贤德的皇后推重马皇后、邓皇后;但邓皇后临朝执政时,内部有灾荒,外部有羌人祸患,也正因为她贤明,才足以平息这些祸患。然而她专擅政权的心思无法掩饰,哪里能和明德马皇后相比呢?○汉、唐、宋三代以后最贤德的皇后,汉代是明德马皇后,唐代是文德长孙皇后,宋代是宣仁高太后。《诏三公》【元和二年】汉章帝 正值春天生长养育万物,草木的花萼、甲壳正在萌发,应该帮助阳气萌动来养育当时的万物。命令有关官员:罪行不是死罪的,暂且不要审查验证;官吏百姓逐条写状相互告发的,也不得听取受理。希望借此平息事情、使百姓安宁,恭敬奉行上天的时令。到了立秋,仍照旧办理。那些庸俗的官吏矫饰外表,看起来似乎正确,实际上却似是而非。按照人情世故来衡量,令人听着高兴;按照阴阳变化来评论,却伤害教化。朕非常厌恶,也非常忧苦。安静办事的官吏,内心诚实而不浮华,一天所计算的功效似乎不足,一个月计算起来却有余。如襄城县令刘方,官吏百姓异口同声说他不扰民。虽然还没有其他特别的事迹,这也已经接近这样的标准了。朕曾间或告诫二千石官员各自崇尚宽厚明察;如今富有的人在下边实行奸诈、行贿,贪婪的官吏在上边枉法,使有罪的人不受论处、无罪的人反而遭受刑罚,这是极大的悖逆。把严苛当作明察,把刻薄当作精明,把宽纵当作恩德,把严厉当作威势。四种情况中只要有一种兴起,下面就会产生怨恨之心。我的诏书多次下达,戴冠乘车的官员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可是官吏并没有因此更加治理政事,有人甚至失职,这过错究竟在哪里?努力思考并恢复旧有法令,使之符合朕的心意。光武帝、明帝、章帝时期,循良之吏最多。章帝尤其像宽厚的长者,所以诏书也敦厚如此。这样的风气逐渐蔓延到桓帝、灵帝时期,权臣奸党和宦官专擅朝政,不只是国家根本败坏了。贿赂和请托公开进行,太守县令都把贪婪暴虐当作职责,所以百姓无法生活。黄巾等贼寇相继起兵。西汉成帝、哀帝时期,朝政虽已败坏,但官吏治理还没有完全腐朽,因此人心仍然思念汉朝;光武帝一举而使汉室中兴。东汉桓帝、灵帝时期,朝廷纲纪已经丧失,官吏治理更不堪言说,所以最终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官吏治理对于国家大计和百姓生活的重要性,就是这样。○章帝最惠及百姓的一项政令,是每人赐给胎谷三斛,却没有实行。像这样的恩泽之家已经很少了。两汉的赋税轻而赏赐多,俸禄又丰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没有供养军队的负担。
皇后纪序 后汉书夏殷以上,后妃之制,其文略矣。周礼,王者立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以备内职焉。后正位宫闱,同体天王。夫人坐论妇礼,九嫔掌教四徳,世妇主丧祭宾客,女御序于王之燕寝,颁官分务,各有典司。女史彤管,记功书过,居有保阿之训,动有环佩之响。进贤才以辅佐君子,衷窈窕而不淫其色,所以能述宣隂化,修成内则,闺房肃雍,险谒不行也。故康王晩朝,《闗雎》作讽;宣后晏起,姜氏请愆。及周室东迁,礼序凋缺,诸侯僣纵,轨制无章。齐桓有如夫人者六人,晋献升戎女为元妃,终于五子作乱,冡嗣遘屯。爰逮战国,风宪逾薄,适情任欲,颠倒衣裳,以至破国忘身,不可胜数。斯固轻礼弛防,先色后徳者也。秦并天下,多自骄大,宫备七国爵,列八品。汉兴,因循其号,而妇制莫厘。髙祖帷薄不修,孝文祍席无辨,然而选纳尚简,饰翫少华。自武元之后,世增淫费,至乃掖庭三千,増级十四,妖幸毁政之符,外姻乱邦之迹,前史载之详矣。及光武中兴,斵雕为朴,六宫称号,唯皇后贵人。贵人金印紫绶,奉不过粟数十斛。又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并无爵秩,嵗时赏赐充给而巳汉法常因八月算人,遣中大夫与掖度丞及相工于洛阳乡中,阅视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丽,合法相者,载还后宫,择视可否,乃用登御,所以明慎聘纳,详求淑喆。明帝聿遵先旨,宫教颇修,登建嫔后,必先令徳,内无出阃之言,权无私溺之授,可谓矫其▯矣。向使因设外戚之禁,编著甲令,改正后妃之制,贻厥方来,岂不休哉?虽御已有度,而防闲未笃,故孝章以下,渐用色授,恩隆好合,遂忘淄蠧。自古虽主幼时艰,王家多衅,必委成冡宰,简求忠贤,未有専任妇人,断割重器。唯秦芊太后始摄政事,故穰侯权重于昭王,家富于嬴国。汉仍其谬,知患莫改。东京皇统,屡絶权,归女主;外立者四,帝临朝者六,后莫不定防帷帟,委事父兄,贪孩童以乆其政,抑明贤以専其威。任重道悠,利深祸速。身犯雾露于云台之上,家婴缧絏于圄犴之下,湮灭连踵,倾辀继路,而赴蹈不息,燋烂为期。终于陵夷,大运沦亡,神寳诗书所叹,略同一揆。故考列行迹,以为皇后本纪。虽成败事异,而同居正号者,并列于篇。其以私恩追尊,非当时所奉者,则随它事附出。亲属别事,各依列传。其余无所见,则系之此纪,以纉西京外戚云尔。汉之大害,外戚与宦官耳。外戚之横,则由母后专政始也。西汉既误,东汉▯误。蔚宗原本言之,整赡中有劲健气,有警挚笔,洵足追踪汉魏,非五代人所能学步也。
译《后汉书·皇后纪序》夏、殷以前,后妃制度的文字记载很简略。按照《周礼》,天子立后,设置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以充备宫中的职务。王后端正宫闱的位置,与天子同体。夫人坐而议论妇礼,九嫔掌管教导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世妇主管丧事、祭祀、宾客,女御依次侍奉于天子的燕寝,分布官职、分派事务,各有专门主管。女史掌管红色笔管,记录功劳、书写过失;居处有保姆、傅母的训诫,行动有环佩的声响。选进贤能之才来辅佐君子,内心幽静贞淑而不沉溺于美色,所以能够宣扬阴柔的教化,修成宫内的法则,使闺房严肃和谐,邪僻的请谒不能实行。因此周康王晚朝,《关雎》便作诗讽谏;周宣王王后晚起,姜氏请求责罚。到了周王室东迁,礼制秩序凋敝残缺,诸侯僭越放纵,制度没有章法。齐桓公有六个如夫人,晋献公提升戎族女子为元妃,最终导致五个儿子作乱,嫡长子的继承遭遇灾难。到了战国时期,风俗法度更加浅薄,人们任凭情感、放纵欲望,甚至颠倒衣裳,因而破国亡身的事情数不胜数。这固然是轻视礼制、放松防范,把女色置于德行之前造成的。秦朝统一天下后,多半自我骄大,宫中具备七国的爵号,排列八等品级。汉朝兴起,沿用这些称号,而妇女制度却没有整顿。汉高祖宫帷之内的行为不加修饰,孝文帝在内寝起居也没有区别,然而选取、纳入后宫仍然比较简约,装饰玩好很少华丽。自汉武帝、汉元帝以后,各代逐渐增加淫逸和耗费,甚至达到后宫三千人、增加十四个等级;妖媚宠幸败坏政事的征兆、外戚姻亲扰乱国家的迹象,前代史书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到光武帝中兴,削去雕饰归于质朴,后宫的称号只有皇后、贵人。贵人佩金印紫绶,供给不过粟数十斛。又设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都没有爵位和俸秩,只在年节按时给予赏赐供给而已。汉朝的法制通常在八月统计人口,派遣中大夫和掖庭令丞以及相工到洛阳乡里,察看良家童女,年龄十三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姿色端正美丽、符合面相条件的,载送回后宫,选择察看是否合适,然后才让她们进御,用来慎重明察聘纳,详细寻求贤淑聪慧的女子。明帝完全遵循先帝的旨意,宫中教化颇为修明;选立嫔妃皇后,必定先看重德行,宫内没有越出闺门干预政事的言论,权力也没有因私情偏爱而授予,可以说纠正了以前的弊病。假如当时顺便制定外戚禁令,编入正式法令,改正后妃制度,留给后世,岂不是美善的事情吗?虽然皇帝临御后宫已有一定制度,但防范约束还不够严密,所以孝章帝以后,逐渐凭容色授予恩宠,恩爱深厚、好合亲密,终于忘记了由此产生的腐败。自古以来,即使君主年幼、时局艰难,王室多有祸患,也一定会把政权托付给成年的冢宰,慎重选求忠诚贤能之人,从来没有专门任用妇人、让她们裁断国家重权的。只有秦国的芈太后开始摄理政事,所以穰侯的权势超过秦昭王,家产也比嬴姓王室更加富有。汉朝沿袭了这种错误,明知其祸患却不加改变。东汉皇统屡次断绝,权力归于女主;在外戚中立为皇帝的有四人,临朝听政的皇帝有六位,皇后没有不设置帷帐禁防、把政事交给父兄,贪恋扶持幼童以延长自己的权力,压制贤明之人以专擅自己的威势。责任重大而道路漫长,利益深厚而祸患迅速。自身在云台之上遭受风霜,家族在监狱之下被囚禁,家族灭亡接踵而来,倾覆的车子接连不断,可是她们仍然奔赴、踏入其中不止,最终只能焦烂毁灭。后来终于衰败,国运沉沦灭亡,这与神宝、诗书所感叹的情形大体相同。所以考察并排列她们的事迹,作为《皇后本纪》。虽然成败各不相同,但凡同居皇后正号的,都并列在这一篇中。那些只是因私恩追尊、并非当时奉祀的,则随着其他事情附带写出。亲属的其他事迹,各自依附在相关列传中。其余没有别的记载的,就附系在本纪里,用来承接西汉外戚的记载。汉朝最大的祸害,就是外戚和宦官。外戚横行,是从母后专擅政权开始的。西汉已经犯过错误,东汉又重蹈覆辙。范蔚宗从根本上论述了这一点,文章整饬丰赡之中有刚劲之气,笔锋警拔峻厉,确实足以追踪汉、魏史家的文章,不是五代人所能模仿的。
齐王縯传賛 后汉书大丈夫之鼔动拔起,其志致葢逺矣。若夫齐武王之破家厚士,岂游侠下客之为哉?其虑将存乎配天之絶业,而痛明堂之不祀也。及其发举大谋,在仓卒扰攘之中,使信先成于敌人,赦岑彭以显义。若此足以见其度矣。志髙虑逺,祸发所忽。呜呼!古人以蜂虿为戒,葢畏此也。《诗》云:「敬之敬之,命不易哉。」以伯升之英武豁达,而举事不成,天也。「伯升颇类孙伯符,兄不成而弟继之,但仲谋不能及光武帝耳。」又颇类项梁,但梁乌能及伯升?羽之卒无成,又不必论也。「賛语道出伯升心事,极为惋惜,无限低徊。」河北説光武帝 邓 禹更始虽都闗西,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三辅假号,往往羣聚。更始既未有所挫,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逺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离析,形势可见。明公虽建藩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于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髙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此篇当与韩信初对髙祖、孔明初对先主同看,皆首定大计者。禹有大臣之度,不比耿弇、吴汉等徒为战将。最后与胶东、固始三人独叅朝议,隐然柱石老臣。贡举议【时陈事者多言郡国贡举率非功次,故守职益懈,而吏事寖疏,咎在州郡下朝臣议彪因上言】 韦 彪防惟明诏,忧劳百姓,垂恩选举,务得其人。夫国以简贤为务,贤以孝行为首。孔子曰:「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是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夫人才行少能相兼,是以孟公绰优于赵魏老,不可以为滕薛大夫。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鍜链之吏持心近薄。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在其所以磨之故也。士宜以才行为先,不可纯以阀阅。然其要归在于选二千石,二千石贤则贡举皆得其人,探本之论。○汉举孝亷以守相主之,魏立九品中正以本郡荐绅有才望者主之所举,以行亦自有见。然其究也,上品无寒门,纯重阀阅,势使然也。六朝皆循行此法,故门第最重。至隋始行进士科,开科举试文之局,不闗行谊。唐初立法犹有十科,后只用进士、明经二科,以进士为重。如每嵗合一百人,大约明经八十人,进士二十人也。五代及宋俱依此,然唐无弥封,又无禁挟书。至宋太宗用弥封,再传又用誊録,防闲愈密矣。明太祖始定三年一试。王命论 班 彪昔在帝尧之禅,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暨于稷契,咸佐唐虞,光济四海。奕世载徳至于汤武而有天下。虽其遭遇异时,禅代不同,至于应天顺人,其揆一焉。是故刘氏承尧之祚,氏族之世着于春秋。唐据火徳而汉绍之,始起沛泽,则神母夜号以彰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圣显懿之徳丰功厚利积累之业,然后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于生民,故能为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往。未见运世无本,功徳不纪,而得崛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见高祖兴于布衣,不达其故,以为适遭暴乱,得奋其劒,逰説之士,至比天下于逐鹿,幸防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悲夫!此世之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若然者,岂徒闇于天道哉?又不覩之于人事矣。夫饿馑流▯,饥寒道路,思有防褐之袭,担石之蓄,所愿不过一金,终于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厄防,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项籍,成如王莽,然卒润镬伏锧,烹醢分裂。又况么麽不及数子,而欲闇干天位者乎?是故驽蹇之乘,不骋千里之涂;燕雀之畴,不奋六翮之用;楶棁之材,不荷栋梁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餗,不胜其任也。」当秦之末,豪杰共推陈婴而王之,婴母止之曰:「自吾为子家妇,而世贫贱,卒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婴从其言,而陈氏以宁。王陵之母亦见项氏之必亡,而刘氏之将兴。也是时陵为汉将,而母获于楚,有汉使来,陵母见之,谓曰:「愿告吾子,汉王长者,必得天下,子谨事之,无有二心。」遂对汉使伏剑而死,以固勉陵。
译《后汉书·齐王刘縯传》赞 大丈夫振作奋发、拔地而起,志向和作为大概都是长远的。至于齐武王刘縯破家散财、厚待士人,难道只是游侠和下层宾客所做的事情吗?他的考虑恐怕在于保存配享上天的绝世功业,并痛惜明堂的祭祀中断。等到他发动宏大的谋略时,正处在仓促纷乱之中,却使自己的信义先在敌人那里建立起来,并赦免岑彭以彰显义举。像这样,就足以看出他的器度了。他志向高远、谋虑深远,祸患却从忽略之处发生。唉!古人把蜂、蝎之类作为警戒,大概就是害怕这种事情。《诗经》说:“要谨慎啊,要谨慎啊,天命不是容易保持的。” 凭刘伯升的英武豁达,而起事不能成功,是天意。“刘伯升很像孙伯符,哥哥没有成功而由弟弟继承;但孙仲谋比不上光武帝。又很像项梁,只是项梁哪里能比得上刘伯升?项羽最终没有成就,就更不必说了。”【赞语说出了刘伯升的内心,极其惋惜,含有无限低回之意。】《河北说光武帝》邓禹 更始帝虽然定都关西,如今山东还没有安定,赤眉、青犊这一类势力,动辄以万计;三辅地区假借名号的武装,也常常聚集成群。更始帝既没有遭受挫败,又不能亲自决断政事;各位将领都是平庸之人仓促起兵,只把心思放在财物上,争相使用威势和武力,早晚只图自己痛快罢了,并没有忠诚贤良、明智深谋、长远谋划、想要尊奉君主安定百姓的人。四方分崩离析,形势已经清楚可见。明公虽然建立了辅佐藩国的功劳,恐怕仍然不能有所成就。如今的计策,没有比延揽英雄、努力取悦民心、建立汉高祖的功业、拯救万民性命更好的了。以您的谋略考虑,天下没有不能平定的。这篇文章应当同韩信初次回答高祖、诸葛亮初次回答先主的文章放在一起看,因为它们都是一开始就确定国家大计的文章。禹有大臣的气度,不像耿弇、吴汉等人只是战将。最后,他又同胶东、固始三人单独参与朝廷议论,俨然是国家的柱石、老成的大臣。贡举议【当时陈述政事的人多说,郡国贡举的人大多不是按照功劳和资次选拔的,所以守职任事更加懈怠,官府事务也日渐荒疏,过错在州郡。后来朝臣议论此事,韦彪因此上书进言】韦彪 臣韦彪听说,明君应当忧劳百姓,施恩于选举,务必选得合适的人才。国家应以选拔贤能为要务,贤能之人又以孝行为首要。孔子说:“侍奉父母能够孝顺,所以这种忠心也可以移用于侍奉君主。”因此,要寻求忠臣,必定要到孝子的门中去。一个人的才干和品行很少能够兼备,所以孟公绰的才能胜过赵、魏两国的大夫,却不能让他担任滕、薛两国的大夫。忠孝之人存心较为厚重,经过锻炼钻营的官吏存心较为刻薄。三代之所以能够遵循正道而行,正在于它们用这种方式磨炼人才。因此,士人应当把才干和品行放在首位,不可只凭门第资历。但归根结底,关键在于选拔二千石;二千石贤能,贡举的人就都会合适,这是探究根本的论说。汉代举荐孝廉,由郡守、国相主持;魏代建立九品中正制,由本郡推荐有才干和声望的士绅主持。所举荐的人,品行也自然各有可考察之处。然而追究其结果,上品之中没有寒门子弟,完全看重门第资历,这是形势造成的。六朝都沿用这种办法,所以门第最受重视。到隋代才开始实行进士科,开创了以科举考试文章的局面,而不再关心品行。唐初立法时仍有十科,后来只采用进士、明经两科,以进士科最受重视。比如每年合计取一百人,大概明经取八十人,进士取二十人。五代和宋代都依照这种办法,不过唐代没有弥封,也没有禁止携带书籍。到宋太宗时采用弥封,后来又采用誊录,防范得更加严密了。明太祖才确定每三年考试一次。王命论 班彪 从前帝尧禅让帝位时说:“唉,你舜!上天所定的历数已经落在你的身上了。”舜也把这种天命传给禹,以及稷、契;他们都辅佐唐尧、虞舜,使四海得到光明和治理。世世代代承载德行,到了汤、武便拥有了天下。虽然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禅让和取代的方式不同,但至于顺应天命、顺从人心,其道理是完全一样的。因此,刘氏承接了尧的国运,刘氏宗族的世系在《春秋》中早有显著记载。唐朝凭借火德而兴,汉朝承接了它;汉高祖最初起兵于沛县泽中时,神母在夜里哭叫,以彰显赤帝的符瑞。由此说来,帝王的国运,必定要有明圣显美的德行、丰厚的功绩和深厚的利益积累,之后精诚才能通达神明,恩泽才能施加于百姓,所以才能得到鬼神的福佑和享受,成为天下人归附的对象。从未见过国运没有根本、功德没有记载,却能够突然崛起而登上这个位置的人。世俗之人看见高祖从平民兴起,却不了解其中的原因,便以为他只是恰好遇上暴乱,拔剑奋起;游说之士甚至把天下比作追逐的鹿,以为只是侥幸防守并捕获了它。他们不知道帝王之位有天命,不是凭智力和武力可以求得的。可悲啊!这就是世上乱臣贼子很多的原因。这样看来,他们难道只是昧于天道吗?其实他们也没有看明白人事。那些饥荒流离的人,饥寒交迫在道路上,只想着有一件粗布短衣和一石粮食的积蓄,所希望的不过是一金,最终却还是辗转死于沟壑之中。为什么呢?贫穷也有命运。何况天子的尊贵、四海的财富和神明所授的国运,难道可以妄自取得吗?所以即使遭逢厄难而窃取权柄,勇猛如韩信、英布,强盛如项籍,成就如王莽,最终也都受到镬中烹煮、伏在铡刀下斩杀、烹煮剁碎和分裂肢解的刑罚。更何况那些微小卑弱、比不上这几个人的人,却想暗中干犯天子之位呢?因此,劣马跛驴所驾的车,不能奔驰千里之路;燕雀一类的鸟,不能振奋六根羽翮而高飞;小材短柱,不能承担栋梁的职责;器量狭小的人,不能掌握帝王的重任。《易经》说:“鼎折断了足,倾覆了公侯的饭食,是不能胜任其职的缘故。”秦朝末年,豪杰共同推举陈婴,让他称王;陈婴的母亲阻止他说:“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世代贫贱,忽然富贵起来,不是吉祥之事。不如把军队交给别人,事情成功了就少分取一些利益,事情失败了,祸患也有归属。”陈婴听从了她的话,陈氏因此得以安宁。王陵的母亲也看出项氏必定灭亡,而刘氏将要兴起。当时王陵是汉军将领,他的母亲被楚军俘获;有汉使来时,王陵母亲见到他,对他说:“希望你告诉我的儿子,汉王是宽厚长者,一定能取得天下,你应当谨慎地侍奉他,不要有二心。”于是她便面对汉使伏剑自杀,以此坚定地勉励王陵。
其后果定于汉,陵为宰相,封侯。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全宗祀于无穷,垂防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二者,帝王之分决矣。葢在髙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苖裔,二曰体貌多竒异,三曰神武有徴应,四曰寛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诚,好谋达于听受,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已,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响起。当食吐哺,纳子房之防,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説,悟戌卒之言,断懐土之情,髙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举韩信于行阵,收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羣防毕举,此髙祖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瑞符应,又可畧闻矣。初,刘媪妊髙祖,而梦与神遇,震电晦防,有龙蛇之怪。及长而多灵,有异于众,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契,吕公覩形而进女,秦王东逰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其处。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闗则五星聚,故淮隂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歴古今之得失,騐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考五者之所谓。取舍不厌,斯位符瑞不同,斯度而茍昧权利,越次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则必丧保家之主,失天年之寿,遇折足之凶,伏斧钺之诛。英雄诚知觉寤,畏若祸戒,超然逺览,渊然深识,收陵婴之明分,絶信布之觊觎,距逐鹿之瞽説,审神器之有授,毋贪不可兾,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苍郁古茂,不及西京。其排偶处,开六朝法派。其转折疏畅处,开八家之风。然辞严义正,气格髙举,不可攀跻。余尝谓西京《过秦论》、东京《王命论》二论,不可不熟读。贾以雄伟胜,班以健爽胜,皆千古絶调。读之能令人神酣气爽。议答北匈奴疏 班 彪臣闻孝宣皇帝勅边守尉曰:「匈奴大国,多变诈,交接得其情,则却敌折衡;应对失其数,则反为轻欺。今北匈奴见南单于来附,惧谋其国,故数乞和亲,又逺驱牛马与汉合市,重遣名王,多所贡献,斯皆外示富强以相欺诞也。」臣见其献益重,知其国益虚,归亲愈数,为惧愈多。然今既未获助南,则亦不冝絶北,羁縻之义,礼无不答,谓可颇加赏赐,畧与所献相当,明加晓告以前世呼韩邪、郅支行事,报答之辞,令必有适。今立槀草,并上曰:「单于不忘汉恩,追念先祖旧约,欲修和亲,以辅身安国,计议甚高,为单于嘉之。」往者匈奴数有乖乱,呼韩、郅支自相讐隙,并蒙孝宣皇帝埀恩救蘐,故各遣侍子称藩保塞。其后郅支忿戾,自絶皇泽,而呼韩附亲忠孝弥着。及汉灭郅支,遂保国传嗣,子孙相继。今南单于携众南向,欵塞归命,自以呼韩嫡长,次第当立,而侵夺失职,猜疑相背,数请兵将,归埽北庭,防谋纷纭,无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独聴,又以北单于比年贡献,欲修和亲,故拒而未许,将以成单于忠孝之义。汉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皆为臣妾,殊俗百蛮,义无亲疎,服顺者褒赏,畔逆者诛罚,善恶之效,呼韩、郅支是也。今单于欲修和亲,欵诚已达,何嫌而欲率西域诸国俱来献?见西域国属匈奴与属汉何异?单于数连兵乱,国内虚耗,贡物裁以通礼,何必献马裘?今赍杂缯五百匹,弓鞬韇丸一矢四发,遣遗单于,又赐献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杂缯各四百匹,斩马剑各一。单于前言,先帝时所赐呼韩邪竽瑟、空侯皆败,愿复裁赐。念单于国尚未安,方厉武节,以战攻为务,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剑,故未以赍。朕不爱小物于单于,便冝所欲,遣驿以闻。裁答得体,中其忌讳,亦以汉威素着,故也。范文正与元昊书,高自位置,谆谕恳恳,反遭其侮耳。无他,汉强而宋弱也。谏原陵显节陵起县邑疏东平王苍光武皇帝躬履俭约之行,深覩始终之分,勤勤恳恳以葬制为言。孝明皇帝大孝无违,奉承贯行谦徳之美,于斯为盛。臣愚以园邑之兴,起自强秦,古者丘陇且不欲其着明,岂况筑郭邑、建都郛哉?上违先帝圣心,下造无益之功,虚费国用,动揺百姓,非所以致和气、祈丰年也。陛下履有虞之至性,追祖祢之深思,臣苍诚伤二帝纯徳之美,不畅于无穷也。汉贤王推河间献王徳,东平献王苍。河间有功经学,可以配享文庙;东平好善始终一徳。今读此疏,言简意长,仁孝之用心,蔼如可诵。论丧服疏【元初三年诏大臣得行三年丧服阕还职。至建光中,尚书令祝讽等奏,以为孝文皇帝定约礼之制,光武皇帝絶告宁之典,诚不可改,宜复建武故事。忠上疏云】陈 忠
译后来天下果然平定于汉,王陵做了宰相并封侯。一个普通妇人的明见,尚且能够推知事理的终极,探察祸福的机微,保全宗庙祭祀于无穷,使防范的训诫流传于《春秋》,何况大丈夫处理事情呢?所以困穷和显达有命,吉凶则由人造成。陈婴的母亲知道什么事情会败亡,王陵的母亲知道什么事情会兴盛。明白了这两点,帝王之位的归属就决定了。大概高祖的兴起,有五个原因:第一,他是帝尧的后裔;第二,他的形貌多有奇异之处;第三,他的神勇有符瑞应验;第四,他宽厚明察而仁慈宽恕;第五,他知人善任。再加上他诚实守信,善于谋划而能够听取意见,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似的,任用人才如同出于自己的本意,接受劝谏如同顺着水流,追随时势如同声响随即发生。他进食时常吐出口中的食物来接纳张良的计策,拔出脚来挥手洗去泥水以迎接郦生的游说,醒悟于戍卒的言论,断绝眷恋故土的感情,尊崇商山四皓的名望,割舍对骨肉的爱惜,在行伍中提拔韩信,从逃亡之中收用陈平。英雄们各自施展力量,群策群力全部发挥出来,这就是高祖的大略,也是他成就帝业的原因。至于灵异祥瑞的符应,也还可以略举一二。起初,刘媪怀孕高祖时,梦见与神相遇;雷电震动,天色昏暗,出现龙蛇的怪异征兆。高祖长大以后多有灵异,和众人不同,因此王武受到感应而折断契约,吕公看见他的形貌便把女儿嫁给他,秦王向东巡游来压制他的气势,吕后望见云气便知道他的所在。他开始接受天命时白蛇被斩断,向西进入函谷关时五星聚集,所以淮阴侯、留侯都说这是上天授予他的,并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考察古今帝王得失,验证行事成败,稽考帝王世代的运数,再考察上述五项道理;取舍若不厌其详,位置和符瑞便会有所不同。如果不审度这些道理,却苟且贪图权利,越过次序妄自占据帝位,对外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对内不知道天命,那么必定会丧失保全家国的君主之位,失掉应有的寿命,遭遇鼎足折断的凶祸,伏受斧钺诛杀。英雄如果真正能够觉悟,把这些事看作祸患而畏惧警戒,超然远望,深沉地认识其中的道理,接受王陵、陈婴母亲所明白的分际,断绝韩信、英布的非分企图,拒绝追逐天下之鹿的盲目说法,审察帝王神器是有天命授予的,不要贪求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不要被两位母亲所讥笑,那么福禄就会流传给子孙,上天所赐的禄命也会长久不绝。文章苍劲郁勃而古朴深厚,比不上西京文章。它排比对偶的地方,开启了六朝文章的法派;它转折疏通流畅的地方,开启了唐宋八大家的文风。然而文辞严整,义理正大,气势格调高昂,令人难以攀登。我曾说,西京的《过秦论》和东京的《王命论》这两篇文章不可不熟读。贾谊以雄伟取胜,班彪以健劲爽利取胜,都是千古绝调。读它们能够使人精神酣畅、气息清爽。议答北匈奴疏 班彪 臣听说孝宣皇帝曾告诫边境的守尉说:“匈奴是大国,变化多端而且诡诈;与它交往,如果能够了解它的真实情况,就可以使敌人退却、折损其谋略;应答如果失去分寸,反而会被它轻视欺骗。如今北匈奴看见南单于来归附,害怕南单于谋取自己的国家,所以屡次请求和亲,又从远方驱赶牛马来同汉朝贸易,多次派遣有名望的王,进献许多贡物;这些全都是表面显示富强,用来欺骗我们。”臣看见北匈奴的贡物越来越丰厚,知道它的国力越来越空虚;它请求和亲越频繁,便知道它的畏惧越多。然而如今既然还没有得到它帮助南单于,也不应当断绝同北匈奴的关系。羁縻之道,礼数上不能不答复;臣认为可以稍微增加赏赐,大略同它所进献的相当,并且明白告知它从前呼韩邪、郅支的事迹,写在答复的话中,使答辞一定适合情势。现在草拟了一份文书,并上奏说:“单于没有忘记汉朝的恩德,追念先祖从前的盟约,想要修好和亲,以便保全自身、安定国家,这个计策很高明,朕为单于称许。过去匈奴多次发生叛乱,呼韩邪和郅支彼此结仇,都蒙受孝宣皇帝垂恩救助,所以各自派遣侍子称臣,保护边塞。后来郅支暴戾,自行断绝了皇帝的恩泽;而呼韩邪归附和亲,忠孝更加显著。等到汉朝消灭郅支以后,呼韩邪便保全了国家、承继了后代,子孙相继不绝。如今南单于带领部众向南,叩塞归命,自认为是呼韩邪的嫡长子,按次序应当继立,却遭受侵夺而失去职分,彼此猜疑背离,多次请求汉朝发兵,将北庭扫荡干净;他的谋划纷杂繁多,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只是想到这些话不能只听一面,又因为北单于接连几年进贡,想要修好和亲,所以拒绝了南单于的请求而没有答应,将要借此成就单于忠孝的道义。汉朝掌握威势和信义,总领万国,日月所照之处,都是臣服的对象;不同风俗的百蛮,在道义上没有亲疏之别,服从顺从的就褒奖赏赐,背叛逆反的就诛杀惩罚。善恶所得到的结果,呼韩邪和郅支就是例子。如今单于想修好和亲,诚意已经传达到了,为什么还嫌不够,想率领西域各国一起来进献呢?西域各国是属于匈奴还是属于汉朝,有什么不同吗?单于屡次遭遇战争祸乱,国内已经空虚耗损,贡物只要用来通行礼节就够了,何必进献马匹和裘衣呢?现在赐给单于杂缯五百匹、弓鞬、韇丸一、箭四发;又赐给进献马匹的左骨都侯、右谷蠡王各杂缯四百匹、斩马剑各一把。单于先前说,先帝时所赐给呼韩邪的竽、瑟、空侯都已损坏,希望重新赐给。想到单于的国家还没有安定,正当奋厉武节,以战攻为要务,竽、瑟的用处不如良弓利剑,所以没有带来赐给你。朕并不是吝惜这些小物件不给单于,只是想把适合你所需要的东西送去,已经派驿使告知你了。” 这封答复剪裁得体,切中对方的忌讳,也是因为汉朝的威势一向显著。范文正写给元昊的信,自居位置很高,谆谆劝告而情意恳切,反而遭到他的侮辱罢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汉朝强盛而宋朝弱小。谏原陵显节陵起县邑疏 东平王苍 光武皇帝亲自实行俭约的行为,深深明白事情始终的道理,勤恳诚挚地以丧葬制度为言。孝明皇帝极其孝顺,没有违背先意,奉行并继承谦德的美好传统,在这方面最为盛大。臣愚以为,设置陵园邑居起始于强秦,古人连坟丘都不想使它显著,何况筑造外郭、建立城邑呢?这在上违背先帝的圣心,在下造成无益的功业,徒然耗费国家财用,扰动百姓,不是用来招致和气、祈求丰年的办法。陛下具有虞舜那样的至性,追念祖先父母的深厚情思,臣刘苍实在痛惜两位皇帝纯厚德行的美好不能流传无穷。汉代贤王中,河间献王以德行著称,东平献王刘苍也是如此。河间献王在经学方面有功,可以配享文庙;东平献王一生喜好善行,始终保持同一种德行。如今读这篇奏疏,语言简练而意味深长,其中仁爱孝顺的用心,蔼然可诵。论丧服疏【元初三年,诏令大臣可以服三年丧,服阕后再回任职。到建光年间,尚书令祝讽等人上奏,认为孝文皇帝制定了变通礼制的制度,光武皇帝废绝了告假守丧的典制,实在不可以更改,应当恢复建武年间的旧例。陈忠于是上疏说】陈忠
臣闻之《孝经》始于爱亲,终于哀戚。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尊卑贵贱,其义一也。夫父母于子,同气异息,一体而分,三年乃免于懐抱。先圣縁人情而着其节,制服二十五月。是以《春秋》臣有大丧,君三年不呼其门。闵子虽要绖服事,以赴公难,退而致位,以究私恩。故称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礼也。周室陵迟,礼制不序,《蓼莪》之人作诗自伤曰:「瓶之罄矣,惟罍之耻。」言已不得终竟子道者,亦上之耻也。髙祖受命,萧何创制,大臣有宁告之科,合于致忧之义。建武之初,新承大乱,凡诸国政,多趣简易。大臣既不得告宁,而羣司营禄念私,鲜循三年之丧,以报顾复之恩者,礼义之方,实为雕损。大汉之兴,虽承衰敝,而先王之制稍以施行。故籍田之耕起于孝文,孝亷之贡发于孝武,郊祀之礼定于元成,三雍之序备于显宗,大臣终丧成乎陛下。圣功美业,靡以尚兹。孟子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防吾防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臣愿陛下登髙北望,以甘陵之思,揆度臣子之心,则海内咸得其所【疏入宦防不便之竟寝,忠奏而从讽等议,遂着于令】三代以下有志行三年丧者,晋武帝、北魏孝文帝、宋孝宗耳。至情大礼,何意漠然者之多也?陈忠此疏,运以经术,本以至情,文亦入西京之室。上王畅奏记 张 敞五教在寛,着之经典。汤去三面,八方归仁。武王入殷,先去炮烙之刑。髙祖鉴秦,惟定三章之法。孝文皇帝,感一缇萦,蠲除肉刑。卓茂、文翁、召父之徒,皆疾恶严刻,务崇温厚。仁贤之政,流闻后世。夫明哲之君,网漏吞舟之鱼,然后三光明于上,人物悦于下。言之若迂,其效甚近。发屋伐树,将为严烈,虽欲惩恶,难以闻逺。以明府上智之才,日月之曜,敷仁惠之政,则海内改观,实有折枝之易,而无挟山之难。郡为旧都,侯甸之国,园庙出于章陵,三后生自新野。士女沾教化,黔首仰风流。自中兴以来,功臣将相继世而隆。愚以为,恳恳用刑,不如行恩;孳孳求奸,未若礼贤。舜举臯陶,不仁者逺。随防为政,晋盗奔秦,虞芮入境,让心自生。化人在徳,不在用刑。畅深疾赃吏,责令自首,有隐防者,使吏发屋伐树,敞故谏之,词旨温厚,尚徳缓刑,可以迎导善气,永为酷吏之砭。劾中官疏 傅 燮臣闻天下之祸,不由于外,皆兴于内。是故虞舜升朝,先除四凶,然后用十六相。明恶人不去,则善人无由进也。今张角起于赵魏,黄巾乱于六州,此皆衅发萧墙,而祸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辞伐罪,始到颍川,战无不尅。黄巾虽盛,不足为庙堂忧也。臣之所惧,在于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弥増其广耳。陛下仁徳寛容,多所不忍,故阉竪弄权,忠臣不进。诚使张角枭夷,黄巾变服,臣之所忧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国,亦犹氷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显,而危亡之兆见,皆将巧辞饰説,共长虚伪。夫孝子疑于屡至,市虎成于三夫。若不详察真伪,忠臣将复有杜邮之戮矣。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举,速行谗倿放殛之诛,则善人思进,奸凶自息。臣闻忠臣之事君,犹孝子之事父也。子之事父,焉得不尽其情?使臣身被鈇钺之戮,陛下少用其言,国之福也。汉末如张纲、传燮,皆至性男子也。纲有埋轮之举,又能抚张婴;燮有中官之劾,又能死节。读斯篇,忠义之气,将以悃诚。唐裴中立军中一疏,谓朝中奸党尽去,则逆贼不讨自平。情事如一。陈便冝防 荀 爽夫丧亲自尽孝之终也。今之公卿及二千石三年之丧不得即去,殆非所以増崇孝道也。往者孝文劳谦,行过乎俭,故有遗诏以日昜月,此当时之宜,不可贯之万世。古今之制,虽有损益,而谅闇之礼未尝改移,以示天下莫遗其亲。今公卿羣寮皆政教所瞻,而父母之丧不得奔赴。昔丞相翟方进以自备宰相而不敢逾制,至遭母忧三十六日而除。夫失礼之源,自上而始。古者大丧三年不呼其门,所以崇国厚俗,笃化之道也。事失冝正,过勿惮改。天下通丧,可如旧礼。夫妇人伦之始,王化之端。故文王作易,上经首乾坤,下经首咸恒。孔子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夫妇之道,所谓顺也。尧典曰:“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降者下也,嫔者妇也。言虽帝尧之女,下嫁于虞,犹屈体降下,勤修妇道。易曰:“帝乙归妹,以祉元吉。”
译臣听说,《孝经》以爱亲开始,以哀戚终结。上至天子,下至平民,无论尊卑贵贱,这个道理都是一样的。父母和子女同出一气而呼吸不同,同为一体却分为两身,子女要到三年以后才能免于父母的怀抱。先圣顺应人的感情而制定礼节,规定服丧二十五月。因此,《春秋》说,臣下遭逢大丧,君主三年不登门召见。闵子骞虽然腰系丧带而出仕,去奔赴国家的危难,但退职之后便归还官位,以完成对父母的私恩。所以说,君主役使他是不合礼的,臣下自己出仕则是合乎礼的。周王室衰微,礼制混乱,《蓼莪》诗的作者作诗自我伤痛说:“瓶子已经空了,这是酒罍的羞耻。”意思是自己不能最终完成子女的职责,也是上位者的羞耻。高祖接受天命后,萧何制定制度,大臣有请假守丧的条文,符合表达忧痛的道理。建武初年,刚刚承受大乱,国家各项政务大多趋向简便。大臣既不能请假守丧,群臣又经营俸禄、顾念私事,很少有人遵行三年之丧,以报答父母抚养之恩,礼义的原则实在因此受到损害。大汉兴起,虽然承接衰败的局面,但先王的制度逐渐得到施行。所以借田耕作起于孝文帝,孝廉贡举始于孝武帝,郊祀礼制定于元帝、成帝,三雍礼制完备于显宗,大臣服满丧期则在陛下时才完成。圣人的功业和美德,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孟子说:“敬爱自己的老人,并把这种敬爱推广到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幼儿,并把这种爱护推广到别人的幼儿,这样治理天下就如同在手掌中转动一样容易。”臣希望陛下登上高处向北眺望,寄托对甘陵的思念,并推度臣子们的心情,那么海内百姓都将各得其所。【这篇奏疏上奏后,宦官认为不利,最终被搁置;陈忠上奏而采纳了祝讽等人的意见,于是写入法令。】三代以后,有志于实行三年丧的人,只有晋武帝、北魏孝文帝、宋孝宗而已。如此真挚的感情和重大的礼制,为什么漠然置之的人这样多呢?陈忠这篇奏疏,以经术为运用根基,以至情为根本,文章也进入了西京文章的境界。上王畅奏记 张敞 五种教化以宽厚为根本,已经写入经典。商汤除去三面的罗网,天下八方都归附仁德。周武王进入殷都,先废除了炮烙之刑。高祖鉴于秦朝的教训,只制定约法三章。孝文皇帝被一个缇萦感动,免除了肉刑。卓茂、文翁、召父这类人,都痛恨严酷苛刻,致力于推崇温和厚道。仁贤的政治,流传为后世所听闻。英明睿智的君主,应当使法网疏漏到能让吞舟的大鱼漏过去,然后日月星辰才能在上天明亮,百姓才能在下安乐。这样说似乎迂阔,实际效果却很近切。拆毁房屋、砍伐树木来搜捕人,将会显得严酷猛烈;即使想要惩罚罪恶,也很难使远方听闻。凭借明府您上等的智慧才干和如日月般的光辉,施行仁爱惠民的政治,那么海内就会改观,实在有折断树枝般的容易,而没有挟山填海般的困难。本郡是旧都,是侯国和甸服之国;园陵宗庙出于章陵,三位皇后的出生地在新野。士人女子受到教化,百姓仰慕遗风。自中兴以来,功臣将相世代相继而兴盛。愚臣认为,辛苦严密地用刑,不如推行恩德;孜孜不倦地搜求奸邪,不如礼遇贤人。舜举用皋陶,不仁之人便远离。随国遵循文德施政,晋国的盗贼逃奔秦国;虞国、芮国的国君进入周境,谦让之心自然产生。教化人民在于德行,不在于使用刑罚。王畅非常痛恨贪赃的官吏,责令他们自首;对有隐匿行为的人,便派吏卒拆屋砍树。张敞因此进谏,言辞和主旨温厚,崇尚德行、放宽刑罚,可以用来迎接和引导善气,永远成为酷吏的针砭。劾中官疏 傅燮 臣听说,天下的祸患不从外部发生,都是从内部兴起的。因此虞舜登朝以后,先除掉四凶,然后任用十六位贤臣。明确知道恶人不除去,善人就没有进用的机会。如今张角在赵、魏起兵,黄巾在六州作乱,这些都是祸患从宫墙内部发生,却蔓延到四海的事情。臣接受军职,奉命讨伐罪人,刚到颍川,所战无不取胜。黄巾虽然声势盛大,还不足以成为朝廷的忧患。臣所害怕的是,治理水患不从源头开始,末流便会越来越宽大。陛下仁慈宽容,许多事情不忍心处理,所以宦官小人得以玩弄权柄,忠臣无法进用。假使张角被斩首示众,黄巾改换服色,臣的忧虑反而刚刚更加深重。为什么呢?邪恶和正直的人不应当共处于国家之中,就像冰和炭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物里一样。他们知道正直之人的功劳显著,而自己危亡的征兆已经显现,必定会用巧言华辞加以粉饰,共同助长虚伪。孝子屡次到来尚且会使人产生怀疑,市场上有老虎的传言也会因三个人重复而被相信。如果不详细察辨真伪,忠臣将会再次遭遇杜邮之戮。陛下应当想到虞舜诛罚四凶的举动,迅速实行诛杀谗佞、放逐罪人的刑罚,那么善人就会想着进用,奸邪凶恶自然止息。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就像孝子侍奉父亲一样。儿子侍奉父亲,怎么能不把自己的真实情感全部表达出来呢?即使臣自身遭受斧钺诛戮,只要陛下稍微采用臣的意见,也是国家的福分。汉朝末年,像张纲、傅燮这样的人,都是秉性至诚的男子。张纲有埋轮进谏的举动,又能安抚张婴;傅燮有弹劾宦官的奏疏,又能为气节而死。读这篇文章,忠义之气将要随着真诚的情感而流露出来。唐代裴中立在军中的一篇奏疏说,朝廷中的奸党如果全部清除,叛贼即使不讨伐也会自行平定。情形和这里完全相同。陈便宜疏 荀爽 丧亲而自我尽孝,是孝道的终极表现。如今公卿以及二千石官员服三年之丧,却不能立即离职,这恐怕不是用来增进和崇尚孝道的办法。从前孝文帝勤勉谦让,实行的节俭超过常情,所以遗诏规定以日代月来缩短丧期;这是当时的适宜办法,却不能贯行于万世。古今制度虽有增减,但居丧守默的礼制从未改变,用来向天下表明不能遗弃父母。如今公卿群臣都受到政教的瞻望,却不能奔赴父母的丧事。过去丞相翟方进认为自己身为宰相,不敢逾越制度,直到遭遇母亲丧事,三十六天便除服。失礼的源头,往往从上面开始。事情失当就应当纠正,过错不要害怕改正。天下通行的丧礼,可以恢复旧礼。夫妇是人伦的开始,也是王道教化的起点。所以文王作《易》,上经以乾、坤开头,下经以咸、恒开头。孔子说:“天尊贵,地卑下,乾坤的秩序就确定了。”夫妇之道,就是所说的顺道。《尧典》说:“把两个女儿下嫁到妫水之滨,让她们成为虞舜的妻子。”所谓“降”,就是下嫁;所谓“嫔”,就是作妇人。意思是说,即使是帝尧的女儿,下嫁给虞舜,也仍然要屈尊降下,勤勉修习妇道。《易经》说:“帝乙嫁出妹妹,这是福祉和大吉。”
妇人谓嫁曰归。言汤以娶礼归其妹于诸侯也。春秋之义,王姫嫁齐,使鲁主之,不以天子之尊加于诸侯也。今汉承秦法,设尚主之仪,以妻制夫,以卑临尊,违乾坤之道。夫阳唱之义,且诗初篇实首闗雎,礼始冠婚,先正夫妇。天地六经,其旨一揆。宜改尚主之制,以称乾坤之性,遵法尧汤,式是周孔,合之天地而不谬,质之鬼神而不疑。人事如此,则嘉瑞降天,吉符出地,五韪咸备,各以其叙矣。昔者圣人建天地之中而谓之礼,礼者所以兴福祥之本,而止祸乱之源也。人能枉欲从礼者,则福归之;顺情废礼者,则祸归之。推祸福之所应,知兴废之所由来也。众礼之中,婚礼为首。故天子娶十二,天之数也。诸侯以下各有等差。事之降也,阳性纯而能施,隂体顺而能化。以礼济乐,节宣其气,故能丰子孙之祥,致老寿之福。及三代之季,淫而无节,瑶台倾宫,陈妾数百,阳竭于上,隂隔于下。后世之人好福不务其本,恶祸不易其轨。
传曰:“截趾适屦,孰云其愚。”何与斯人追欲丧躯,诚可痛也。臣窃闻后宫采女五六千人,从官侍使复在其外。冬夏衣服,朝夕禀粮,耗费缣帛,空竭府藏,徴调増倍。十而税一,空赋不辜之民,以供无用之女。百姓穷困于外,隂阳隔塞于内,故感动和气,灾异屡臻。臣愚以为,诸非礼聘,未曽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妃合,一曰通怨旷和隂阳,二曰省财用实府藏,三曰修礼制绥眉寿,四曰配阳施祈螽斯,五曰寛役赋安黎民。此诚国家之▯利,天人之大福也。夫寒热晦明,所以为嵗;尊卑奢俭,所以为礼。故以晦明寒暑之气,尊卑侈约之礼,为其节也。《易》曰:天地节而四时成。《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尊卑之差,上下之制也。《洪范》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惟辟玉食。凡此三者,君所独行,而臣不得同也。今臣僣君服,下食上珍,所谓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者也。宜略依古礼,尊卑之差,及董仲舒制度之别,严笃有司,必行其命。此则禁乱善俗,足用之要。四事皆人伦之本,礼制之要。秦汉以来,失之大者,拘儒曲生,吹疵文义,庸才俗吏,督急簿书,失得之数,莫得而本。梦梦千载,正坐此耳。汉世重经术,故政教虽失于上,而风俗犹茂于下。若闗西杨氏父子,荀氏八龙兄弟,其尤贤者也。○东京奏疏文多,简重整肃,颇少疏宕。然涤浮言,固縁此时风气。或者以为被范蔚宗删节,固然。至三国以后,専修饰雅,链畧带神韵。惟诸葛公《出师表》,忠爱从肺腑流出,竟为至文。曹子建髙才出羣,文笔超絶。沿至六朝,遂成排偶矣。唐初陈伯玉,虽有兴文之功,然未见其岸异。
译古代称女子出嫁为“归”。意思是说,商汤按照娶妻的礼仪把自己的妹妹嫁给诸侯。《春秋》的义理是,天子的女儿嫁给齐国时,让鲁国主持婚礼,并不凭天子的尊贵身份凌驾于诸侯之上。如今汉朝承袭秦朝的法律,设置公主下嫁的礼仪,以妻子的身份制约丈夫,以卑下的身份临驾尊贵,违背了乾坤的道理。阳刚居先、阴柔应和的道义,而且《诗经》的第一篇确实以《关雎》开头,礼制以冠礼、婚礼为起点,先端正夫妇关系。天地和六经的宗旨,都是同一个道理。应当改革公主下嫁的制度,以符合乾坤的本性,遵循尧、汤的法则,取法周公、孔子,使它合乎天地而不错误,质询鬼神也没有疑问。人事如此,吉祥之瑞就会从天而降,吉利的符应就会从地上出现,五种祥瑞全都具备,各自按照次序显现。古代圣人建立天地之间的秩序,并把它称为礼;礼是兴起福祥的根本,也是制止祸乱的源头。人如果能够委屈自己的欲望而服从礼,福就会归于他;顺从感情而废弃礼,祸就会归于他。推究祸福所应验的情形,就能知道兴盛和衰败的由来。各种礼制中,婚礼是第一位的。所以天子娶十二位妻妾,这是合乎天数;诸侯以下各有等级差别。礼制之所以有降等,是因为阳性的本质纯正而能够施予,阴性的形体柔顺而能够化育。用礼来调和欢乐,节制并疏导阴阳之气,所以能够增多子孙的祥瑞,带来长寿的福分。到了三代末期,淫乱而没有节制,修筑瑶台和高大的宫室,蓄养数百名妾媵,阳气在上面耗尽,阴气在下面隔绝。后世的人喜爱福却不致力于福的根本,厌恶祸却不改变导致祸患的道路。古书说:“截短脚趾来适合鞋子,谁说这种做法是愚蠢的呢?” 为什么要同这些人一起追逐欲望而丧失自身性命,实在令人痛心。臣私下听说,后宫采女有五六千人,外面还有随从官员和侍奉使者。她们冬夏的衣服、早晚的粮食,耗费丝帛,空竭府库,征调增加了一倍又一倍。百姓缴纳十分之一的税,却要白白供养无罪人民所养的、毫无用途的女子。百姓在外面困穷,宫廷内部阴阳之气阻隔,所以感动和气,灾异屡次降临。臣愚以为,凡是没有按礼聘娶、未曾得到皇帝临幸的女子,应当一律遣送出宫。这样做可以成就婚姻和配合:第一,疏通怨女旷夫,使阴阳调和;第二,节省财用,充实府库;第三,修明礼制,安定长寿;第四,配合阳气施化,祈求子孙繁盛;第五,减轻徭役赋税,使百姓安宁。这实在是国家宏大的利益,也是天人共同的大福。寒暑、晦明,是形成一年四时的条件;尊卑、奢俭,是形成礼制的条件。所以要以晦明寒暑的气候和尊卑奢约的礼制作为节度。《易经》说:“天地有节制,四时才能形成。”《孝经》说:“安定君上、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办法。”礼,就是尊卑的差别、上下的制度。《洪范》说:“只有君主可以施威,只有君主可以降福,只有君主可以享用精美的饮食。”这三件事都只能由君主独自实行,臣下不得与君主相同。如今臣下僭越君主而穿用服饰,臣下享用君主的珍贵食物,这就是所谓对自己的家有害、对自己的国家有凶祸的事情。应当大略依照古礼,明确尊卑的差别以及董仲舒所说制度的区别,严格督责有关官吏,使他们一定执行法令。这就是禁止混乱、改善风俗的关键办法。这四件事都是人伦的根本、礼制的要点。秦汉以来,最大的失误在于拘泥的儒生和曲解经义的人吹毛求疵,庸才俗吏急切督责文书,只计算得失,而没有人能够探究根本。千百年来昏昏然,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汉代重视经学,所以政治教化虽然在上层有所失误,而下层风俗仍然兴盛。像关西的杨氏父子、荀氏八龙兄弟,都是其中尤其贤能的人。东京的奏疏文章很多,简练、厚重而整肃,较少有疏宕放纵的风格。然而,洗涤浮华之言,本来就是由于当时的风气。有人认为这是被范蔚宗删节所造成的,确实如此。到了三国以后,专门修饰雅正,锤炼文辞,略微带有神韵。只有诸葛公的《出师表》,忠诚和爱国之情从肺腑中流出,最终成为至高的文章。曹子建才华高出众人,文笔超绝
张燕公未脱排偶,能加以典重耳。栁冕、李翰,笔颇疎快,而气力尚薄。独孤及、梁肃等,自以为作手,终有愧于古也。如叙人文集,必摘其某篇佳者而列之序中,各下评语,此最是中唐习气。韩栁兴始大复古。韩公神矣,亦縁学识冠絶一代也。惟李习之近似皇甫湜,李汉、孙樵,但以刻琢字句为事,本领亦薄。刘复愚则又専主于超脱潏怪,别一种也。前汉纪论 荀 悦古者什一而税,以为天下之中正也。今汉民或百一而税,可谓鲜矣。然豪强富人占田逾侈,输其赋大半,官収百一之税,民收大半之赋,官家之惠优于三代,豪强之暴酷于亡秦,是上惠不通,威福分于豪强也。今不正其本而务除租税,适足以资富强。夫土地者,天下之本也。《春秋》之义,诸侯不得専封,大夫不得专地。今豪民占田,或至数百千顷,富过王侯,是自専封也,买卖由已,是自专地也。孝武时董仲舒尝言,宜限民占田。至哀帝时,乃限民占田不得过三十顷,虽有其制,卒不得施,然三十顷有不平矣。且夫井田之制,冝于民众之时,地广民稀,勿为可也。然欲废之于寡,立之于众,土地既富,列在豪强,卒而规之,并有怨心,则生纷乱,制度难行。由是观之,若高帝初定天下,及光武中兴之后,民人稀少,立之易矣。就未悉备井田之法,宜以口数占田为立科,限民得耕种,不得买卖,以瞻贫弱,以防兼并,且为制度张本,不亦宜乎?虽古今异制,损益随时,然纲纪大略,其致一也。忧深探本之论,三代以下第一经济也。朱子深以为然,其后周隋之间稍见施行,至唐租庸调而法始备。遗黄琼书 李 固闻已,度伊洛,近在万嵗亭,岂即事有渐,将顺王命乎?葢君子谓伯夷隘,栁下惠不恭,故传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间。」葢圣贤居身之所珍也。诚遂欲枕山栖谷,拟迹巢由,斯则可矣。若当辅政济民,今其时也。自生民以来,善政少而乱俗多,必待尧舜之君,此为志士终无时矣。尝闻语曰:「峣峣者昜缺,皦皦者易污。」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近鲁阳樊君被徴,初至朝廷,设坛席犹待神明,虽无大异,而言行所守亦无所缺,而毁谤布流,应时折减者,岂非观听望深,声名太盛乎?自顷徴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尝、朱仲昭、顾季鸿等,其功业皆无所采,是故俗论皆言处士纯盗虚声。愿先生▯此逺谟,令众人叹服,一雪此言耳。商量出处处饶有情悃,文之曲折清挺,犹有西京风气。○征辟之风至汉末极盛,是时士尚风节,敦行谊,至用世济民之学,末敢概许也。李固存亡闗于社稷,诚不愧斯言哉。
译。沿至六朝,于是形成了排比对偶的文风。唐初陈伯玉虽然有振兴文章的功劳,但还没有看出他的卓异之处。张燕公没有脱离排偶,只是能够增加典雅厚重。柳冕、李翰的笔力颇为疏快,但气势力量还薄弱。独孤及、梁肃等人自以为是文章高手,最终还是有愧于古人。比如叙述某人的文集,一定要摘取其中某篇佳作列在序文中,并分别加上评论,这正是中唐最常见的习气。韩愈、柳宗元兴起以后,复古的风气才大为振兴。韩公真是神妙,也正是因为他的学识冠绝一代。只有李习之近似皇甫湜;李汉、孙樵只是把雕琢字句当作事情,本领根基也浅薄。刘复愚则又专门主张超脱奇诡,是另一种风格。前汉纪论 荀悦 古代实行什一税,把它作为天下最适中的制度。如今汉代百姓有的只缴纳百分之一的税,可以说税额很少了。然而豪强富人占有田地过于奢侈,他们所缴的赋税占了大半;官府只收百分之一的税,百姓却收取了大半的赋税。官府给予百姓的恩惠优于三代,豪强的暴虐却比亡秦时更加残酷,这是上面的恩惠不能通达,威势和福泽都分散到豪强手中的缘故。如今不纠正根本而专门致力于减免租税,恰好足以资助富强之家。土地是天下的根本。《春秋》的义理是,诸侯不能擅自封赏土地,大夫不能擅自占有土地。如今豪民占有田地,有的达到数百、数千顷,富过王侯,这是自己擅自封赏土地;买卖由自己决定,这是自己擅自占有土地。孝武帝时,董仲舒曾说应当限制百姓占有田地。到哀帝时,才规定百姓占田不得超过三十顷;虽然有这种制度,最终却不能施行,然而三十顷这个限额本身也已经不公平了。况且井田制度适合人口众多的时候;土地广大、人口稀少时,实行它也未必可行。然而想在人少时废除井田、在人多时重新建立,土地一旦富足而又掌握在豪强手里,突然要加以规划,他们便会心怀怨恨,于是产生纷乱,制度也难以推行。由此看来,如果在高帝刚平定天下以及光武中兴以后,百姓稀少的时候建立这种制度,就容易了。即使不能完全实行井田法,也应当按照人口数目占有田地,制定等级,限制百姓只能耕种而不得买卖,用来赈济贫弱、防止土地兼并,并且为建立制度打下基础,这不是很合适吗?虽然古今制度不同,增减随着时代变化,但纲纪的大略,其最终道理是相同的。这是忧虑深远、探究根本的论说,是三代以后第一等的经国济民之论。朱子对此深以为然,后来在周、隋之间略有施行,到唐代租庸调制度建立后,法制才开始完备。遗黄琼书 李固 听说您已经出发,经过伊水、洛水,近来到了万岁亭,难道您将逐渐按照事情的形势,顺从王命了吗?大概君子认为伯夷过于狭隘,柳下惠不够恭敬,所以古书说:“不采取伯夷的做法,也不采取柳下惠的做法,处在可与不可之间。”这大概是圣贤立身处世所珍视的道理。假如您确实只想枕着山峦、栖息山谷,想要追踪巢父、许由的事迹,这样做就可以了。如果要辅佐政事、救济百姓,现在正是时候。自从有人民以来,善政很少而乱俗很多;如果一定要等待尧、舜那样的君主,这样有志之士终究就没有施展的时机了。我曾听说一句话:“高而尖的东西容易折断,洁白明亮的东西容易被玷污。”《阳春》这样的高雅曲调,应和的人一定少;盛大的名声之下,实际很难相称。近来鲁阳的樊君被征召,刚到朝廷时,朝廷设置坛席,几乎像等待神明一样;他虽然没有显著的过错,言论行为和所坚持的原则也没有什么缺失,但毁谤却四处传播,声誉随即受到损害,这难道不是因为众人的观察和期待太深,声名太盛吗?近来被征召的士人,胡元安、薛孟尝、朱仲昭、顾季鸿等人,他们的功业都没有什么可称道的,所以世俗舆论都说处士纯粹是在盗取虚名。希望先生弘扬您深远的谋略,使众人叹服,以彻底洗刷这种说法。这封信商量出仕与退处,处处都很有真情实意;文章曲折清峻挺拔,仍然保留着西京文章的风气。征召和辟举的风气到汉末最为盛行。当时士人崇尚风骨气节,重视品行道义;至于能够用来治理国家、
○汉末重节义,如三李杜皆不得免,时事可知矣。独黄琼稍重厚,虽直言无隐,保全善类,然获保其身,以太尉终。如陈蕃所荐五处士皆不至,又翩然逺矣。○三李杜谓李固、杜乔、李云、杜众、李膺、杜密也。五处士谓徐穉、袁闳、姜肱、韦着、李昙也。与胡广赵戒书 李 固
译救济百姓的学问,却不敢一概认可。李固的生死关系到国家社稷,他确实不辜负这句话。汉末重视节义,像三李两杜都不能幸免,由此可知当时的时局了。只有黄琼稍微稳重宽厚一些,虽然直言不讳,保护了善良之士,却也能够保全自身,最终以太尉之职结束一生。至于陈蕃所推荐的五位处士,一个也没有到任,而且很快就远离了。“三李杜”指李固、杜乔、李云、杜众、李膺、杜密。“五处士”指徐穉、袁闳、姜肱、韦著、李昙。与胡广、赵戒书 李固
固受国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顾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图一朝梁氏迷谬,公等曲从,以吉为凶,成事为败乎?汉家衰微,从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私?固身已矣,于义得矣,夫复何言!权文公谓西汉之亡,亡于张禹;东汉之亡,亡于胡广。者,以此然禹罪尤浮于广也。广等与孔光同丑耳。谏召外兵【何进规诛宦官事,乆不决。绍等又为画策,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引兵入京。以胁太后琳谏云】 陈 琳易》称“即鹿无虞”,谚有“掩目捕雀”。夫防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其可以诈立乎!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髙下在心,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夫违经合道,天人所顺,而反委释利器,更徴外助,大兵聚防,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秪为乱阶。数语道破,琳诚先见哉!
孔融传赞 后汉书昔谏大夫陈昌有言:「山有猛兽者,藜藿为之不采。」是以孔父正色,不容弑虐之谋;平仲立朝,有纾盗齐之望。若夫文举之髙志,直情其足以动义概而忤雄心,故使移鼎之迹事隔于人存,代终之规啓机于身后也。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已,岂其负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懔懔焉,皜皜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余初读子瞻赞北海文,推尊特甚,以为出自子瞻之创论,北海千载下苐一知巳也。及读后汉书,乃知蔚宗已先言之。一结既出,以沉痛,末数语风调更佳,似雪鹤洒翮天空。自讼疏 孔 僖凡言诽谤者,谓实无此事而虚加诬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恶,显在汉史,坦如日月,是为直説,书传实事,非虚谤也。夫帝者为善为恶,天下莫不知,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诛于人也。且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未过而徳泽有加,天下所具知也。臣等独何讥刺哉?假使所非实是,则固应悛改;傥其不当,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数,深自为计,徒肆私忿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顾天下之人,必回视易虑,以此事闚陛下心,自今以后,茍见不可之事,终莫复言者矣。齐桓公亲扬其先君之恶,以倡管仲,然后羣臣得尽其心。今陛下乃欲以十世之武帝逺讳实事,岂不与桓公异哉?臣恐有司卒然见搆,衔恨防枉,不得自叙,使后世论者擅以陛下有所方比,宁可复使子孙追掩之乎?谨诣阙伏待重诛。古人质直,不事忌讳。左氏不讳鲁司马,氏不讳汉,班氏父子犹汉臣也,作《汉书》亦不讳。后世非异代不可为史矣。此疏痛快直防,且为不能光扬前烈、徒好掩讳者发蒙。
古文雅正巻四
译我李固蒙受国家深厚的恩德,因此竭尽辅佐之力,不顾死亡,志在扶持王室,使它的隆盛可以同文帝、宣帝相比。哪里想到有一天梁氏昏乱错误,而你们竟委曲顺从,把吉祥当作凶祸,把已经办成的事情说成失败呢?汉家的衰微,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你们接受君主的厚禄,君主颠倒了却不扶正,倾覆国家的大事,后世的良史难道会有所偏私吗?我李固自身已经完了,但在道义上已经尽到了职责,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权文公说,西汉的灭亡亡于张禹,东汉的灭亡亡于胡广;这是因为张禹的罪过尤其超过胡广。胡广等人与孔光一样丑恶。谏召外兵【何进谋划诛杀宦官的事情,长久不能决定。袁绍等人又为他谋划,多召集四方猛将和各地豪杰,带兵进入京城。】陈琳 《易经》说“追逐鹿而没有虞人引导”,民谚有“蒙住眼睛捕捉麻雀”的说法。连对一般事物尚且不能用欺诈来实现自己的志愿,何况国家的大事,难道可以靠欺诈建立吗?如今将军总揽皇帝的威权,掌握兵权要害,像龙飞虎步一样威势显赫,高下进退都在您的掌握之中;这就如同鼓动大熔炉去烧掉毛发一样容易。违背经义而合乎正道,是天人都顺从的事情;您却反而放下有利的武器,另外征求外部援助,使大军聚集京城。这样强者便会争雄,正所谓倒拿着武器,把把柄交给别人,事情必定不能成功,只会成为祸乱的阶梯。寥寥数语就把道理说透了,陈琳确实有先见之明。孔融传赞 《后汉书》从前谏大夫陈昌说过:“山中有猛兽,藜藿都因此无人采食。”因此孔融的父亲孔宙神色严正,不容许谋划弑君虐害;晏婴立于朝廷,也使盗取齐国的企图有所收敛。至于孔文举的高尚志向和直率性情,足以激发义气而触犯雄强者的心,所以使篡夺汉鼎的行动因有他在世而有所阻隔,使代替汉室的谋划在他死后才开始寻找机会。他气节严厉、性情正直,遭受摧折也就罢了,难道会因为负罪而屈辱苟全,来保全自己的生命吗?他令人凛然敬畏,洁白高尚,可以说同美玉和秋霜相比,具有相同的品质。我起初读苏轼赞美北海的文章,对孔融推崇得特别高,以为这是苏轼独自创发的见解,认为孔融在千年以后遇到了第一个真正了解自己的人。等到读了《后汉书》,才知道范蔚宗已经先说过这些话。结尾一写出来,便沉痛深厚;末尾几句的风调更加美好,仿佛雪中的鹤在天空洒开翅膀。自讼疏 孔僖 凡是说诽谤,指的是事实上没有这件事,却凭空捏造加以诬陷。至于孝武皇帝政治上的美好和恶劣,明显记载在汉代史书中,像日月一样明白,这是直截了当的论说,是记载传闻中的实事,并不是虚假的诽谤。帝王行善或作恶,天下没有不知道的,这些事情都是有原因造成的,所以不能因此责罚议论的人。况且陛下即位以来,政治教化没有过失,德泽反而有所增加,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我们这些人为什么偏偏要讥刺您呢?假使我们所非议的确实正确,您本来就应当悔改;即使不合适,也应当包容,又有什么罪呢?陛下不推究事情的大体,不作长远考虑,只是放纵个人愤怒来满足自己的意愿;我们即使受刑被杀,死就死了。只是天下人一定会回头观察并改变自己的想法,以这件事窥测陛下的内心;从今以后,如果看见不可以的事情,终究没有人再敢说了。齐桓公亲自宣扬自己先君的过错,用来倡导管仲,之后群臣才得以把内心的话全部说出来。如今陛下却想把十代以前孝武帝的旧事远远地忌讳掩盖,难道不和齐桓公不同吗?臣恐怕有关官吏突然受到构陷,含着怨恨而承受冤屈,不能自己申诉,使后世议论的人擅自把陛下同某些人相比;难道还可以让子孙再来追究并掩盖这件事吗?谨到宫阙伏地等待重刑。古人质朴正直,不在意忌讳。左丘明不忌讳鲁国的司马,司马迁不忌讳汉朝;班氏父子本来也是汉臣,撰写《汉书》同样不忌讳。后世如果不是不同朝代,就不能编写史书了。这篇奏疏痛快直率,而且是替那些不能光大前代功烈、只喜欢掩盖避讳的人启蒙。《古文雅正》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五礼部侍郎蔡世逺编防丞相亮诏 蜀汉后主朕闻天地之道,福仁而祸淫,善积者昌,恶积者丧,古今常数也。是以汤武脩徳而王,桀纣极暴而亡。曩者汉祚中防,网漏凶慝,董卓造难,震荡京畿,曹操阶祸,窃执天衡,残剥海内,懐无君之心。子丕孤竪,敢寻乱阶,盗据神器,更姓改物,世济其凶。当此之时,皇极幽昧,天下无主,则我帝命陨越于下。昭烈皇帝体明叡之徳,光演文武,应乾坤之运,出身平难,经营四方,人鬼同谋,百姓与能,兆民欣戴,奉顺符防,建位昜号,丕承天绪,补▯兴衰,存复祖业,膺诞皇纲,不坠于地。万国未静,早世遐殂。朕以防冲继统,鸿基未习,保傅之训而婴祖宗之重,六合壅否,社稷不建。永惟所以,念在匡救,光载前绪,未有攸济,朕甚惧焉。是以夙兴夜寐,不敢自逸,每崇菲薄,以益国用,劝分务穑,以阜民财,授方任能,以参其听,断私降意,以养将士,欲奋剑长驱,指讨凶逆。朱旗未举,而丕复陨丧,斯所谓不然我薪而自焚也。残类余丑,又支天祸,恣睢河洛,阻兵未弭。诸葛丞相▯毅忠壮,忘身忧国,先帝托以天下,以勗朕躬。今授之以旄钺之重,付之以専命之权,统领步骑二十万众,董督元戎,龚行天伐,除患宁乱,克复旧都。在此行也,昔项籍总一彊众,跨州兼土,所务者大,然卒败垓下,死于东城,宗族如焚,为笑千载,皆不以义陵上虐下故也。今贼效尤,天人所怨,奉时宜速,庶凭炎精,祖宗威灵相助之福,所向必克。吴王孙权同恤灾患,潜军合谋,犄角其后,凉州诸国王各遣月支、康居、胡侯支富、康植等二十余人诣受节度。大军北出,便欲率将兵马,奋戈先驱。天命既集,人事又至,师贞势并,必无敌矣。夫王者之兵,有征无战,尊而且义,莫敢抗也。故鸣条之役,军不血刃,牧野之师,商人倒戈。今旍麾首路,其所经至,亦不欲穷兵极武,有能弃邪从正,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国有常典。封宠大小,各有品限。及魏之宗族支叶,中外有能规利害、审逆顺之数,来诣降者,皆原除之。昔辅果絶亲于智氏,而防全宗之福;微子去殷,项伯归汉,皆受茅土之庆,此前世之明验也。若其迷沉不反,将助乱人,不式王命,戮及妻孥,罔有攸赦。广宣恩威,贷其元帅,吊其残民。它如诏书律令,丞相其露布天下,使称朕意焉。声罪致讨,词严义正,当时魏吴非无檄文佳篇,然不可传者,国僭词遁也。然则世之以身许国,属笔为文者,亦有幸不幸焉。是以君子慎所择。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五 礼部侍郎蔡世远编 防丞相亮诏 蜀汉后主 朕听说,天地运行的道理是给仁者以福、给淫恶者以祸;善行积累的人就昌盛,恶行积累的人就灭亡,这是古今不变的常理。因此商汤、周武王修养德行而称王,夏桀、商纣暴虐到了极点而灭亡。从前汉朝国运中途衰微,法网漏掉凶恶之徒,董卓制造祸乱,使京城地区震荡;曹操成为祸乱的阶梯,窃取并掌握国家大权,残害天下,怀有无视君主的野心。他的儿子曹丕这个孤陋的小人,竟敢继续沿着祸乱的阶梯前进,盗取帝王神器,改换国姓和天下秩序,世代相继完成他们的凶恶事业。在这个时候,皇帝的正道昏暗,天下没有主人,于是我们的帝王天命在下界陨落。昭烈皇帝具有明智睿哲的德行,发扬文武之道,顺应乾坤的运数,出身平民而平定祸难,经营四方;人鬼共同谋划,百姓推举贤能,万民欣然拥戴,奉行顺应符瑞之命,建立帝位、改换年号,继承上天的统绪,挽救衰败,保存并恢复祖先的事业,承受宏大的皇统,使它不至于坠落在地。万国尚未安定,昭烈皇帝便早早去世。朕以幼弱之身继承帝位,宏大的基业还没有学会治理;接受保傅的教诲,却又承担祖宗的重任,天下闭塞不通,国家社稷无法建立。朕永远思考救济的办法,心中想着匡正挽救,光大继承前代事业,却一直没有取得成功,朕对此非常恐惧。因此朕早起晚睡,不敢自我安逸;每每崇尚俭薄,以增加国家财用;劝导相互分济,致力于农业,以增加百姓财富;授予方略,任用能人,以便兼听众议;断绝私心,降低自己的意志,以养育将士;想要奋起挥剑长驱直入,指向并讨伐凶逆。红旗尚未举起,曹丕又死去了,这正所谓没有烧尽自己的柴薪,反而自己焚烧自己。残余的同类和余下的丑恶势力,又承受上天的灾祸,在黄河、洛水一带任意横行,凭借军队阻抗,祸乱仍未平息。诸葛丞相弘大刚毅、忠诚壮烈,忘却自身而忧虑国家;先帝把天下托付给他,用来勉励朕自身。如今朕把旄钺的大权授给他,把专断军政的权力交给他,统领步兵、骑兵二十万,督率大军,恭敬地奉行上天的讨伐,除去祸患、安定乱局,收复旧都。此次出征,过去项籍总领强大的军队,跨越州郡、兼并土地,所谋求的事业很大,然而最终败于垓下,死在东城,宗族像被火焚烧一样覆灭,成为千载笑柄,都是因为没有以义来制约上凌虐下的缘故。如今贼人又效法他的过错,为天人所怨恨;顺应时机应当迅速行动,希望凭借炎汉的精气和祖宗的威灵相助,所向一定能够取胜。吴王孙权同样忧虑灾患,暗中派军队共同谋划,从后方形成犄角之势;凉州各国的君王分别派遣月支、康居、胡侯支富、康植等二十多人前来接受节度。大军向北出发,吴军就要率领兵马,挥戈首先进击。天命已经汇集,人事又已齐备,军队正当、形势并盛,必定没有敌手。王者的军队出征,是有征讨而无须交战;既尊贵又合乎正义,没有人敢于抵抗。所以鸣条之战,军队没有沾染血刃;牧野之战,商朝军人倒戈。如今旌旗麾军首先出发,所经过到达的地方,也不想穷尽兵力、极力使用武力。有人能够抛弃邪道、归从正道,手提箪食、壶浆来迎接王师的,国家自有固定的典章。封赏的大小,各有品级限度。至于魏国的宗族枝叶,无论内外,只要有人能够谋划利害、审察逆顺的形势,前来归降的,一律赦免罪过。过去辅果同智氏断绝亲属关系,因而保全了宗族;微子离开殷朝,项伯归附汉王,都受到封赐土地的福庆,这些都是前代明白的验证。如果仍然迷惑沉沦而不回头,反而帮助作乱之人,不遵行王命,诛戮就会牵连妻子儿女,没有任何赦免。要广泛宣扬恩德和威势,宽贷魏国元帅,慰问那些残破的百姓。其他事项依照诏书和律令办理,丞相应当把这些内容公开传布天下,使它符合朕的心意。列举罪状而加以讨伐,言辞严厉而义理正当。当时魏、吴并非没有优秀的檄文佳作,然而不能流传,是因为那些文章替僭越的国家作了遁饰之辞。因此,世上那些以身许国、受命撰文的人,也有幸运与不幸之别。所以君子必须谨慎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