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雅正卷十三
陈丞相名俊卿,朱子知交好友也。作相月余,朱子所以朂之者如此。古人朋友之义,如此大儒作相,规模如此。与刘共父书 朱 子熹前幅所禀访问人材事,初若率然,既而思之,此最急务,然其意有未尽者,辄详论之,如左云:古之大臣,以其一身任天下之重,非以其一耳目之聪明、一手足之勤力为能周天下之事也。其所赖以共正君心、同断国论,必有待于众贤之助焉。是以君子将以其身任此责者,必咨询访问,取之于无事之时,而参伍较量,用之于有事之日。葢方其责之必加于巳而未及也,无旦暮仓卒之顷,则其观之得以久;无利害纷拏之惑,则其察之得以精。诚心素着,则其得之多嵗引月长,则其蓄之富。自重者无所嫌而敢进,则无幽隠之不尽;欲进者无所马而不来,则无巧伪之乱真。久且精,故有以知其短长之实而不差;多且富,故有以使其更迭为用而不竭。幽隠毕逹,则谠言日闻而君德修;取舍不▯,则望实日隆而士心附。此古之君子所以成尊主庇民之功于一时,而其遗风余韵犹有称思于后世者也。今之人则不然,其于天下之士,固有漠然不以为意者矣。其求之者,又或得之近而不知其遗于逺,足于少而不知其缺于多,求之备而不知其失于详也。其平居暇日所以自任者虽重,而所以待天下之士者不过如此。是以勤劳恻怛虽尽于鳏寡孤独之情,而未及乎本根长久之计;恩威功誉虽播于儿童走卒之口,而未谕乎贤士大夫之心。此葢未及乎有为,而天下之士先以訑訑之声音顔色待之矣。至于临事仓卒,而所蓄之材不足以待用,乃始欲泛然求已所未知之贤而用之,不亦难哉?或曰:然则未当其任而欲先得天下之贤者,宜奈何?曰:权力所及则察之举之,礼际所及则亲之厚之,皆不及则称之誉之,又不及则乡之慕之。如是而犹以为未足也,又于其类而求之,不以小恶揜大善,不以众短弃一长,其如此而已。抑吾闻之李文公之言。曰:「有人告曰,某所有女,国色也,天下之人必将极其力而求之,无所爱也。有人告曰,某所有人,国士也,天下之人则不能一▯而先焉。此岂非好德不如好色者乎?」呜呼!欲任天下之重者,诚反此而求之,则亦无患乎「士之不至矣」。荐贤为事君第一义。宣尼所以心折于鲍叔、子皮,而遗恨于臧孙也。三代而下,推狄梁公、王子明、吕正献,好善荐贤,不遗余力。葢秉彛之好,与忠爱之忱,合并而出也。朱子与共父此书,可谓详逹而曲尽矣。○即好善一节,亦可以验君子小人。今有人于众座中称某人如何行谊、如何才略,其谆问其姓氏里居者,必君子人也。其漠然若无闗者,必庸碌人也。其初不深知,直从而毁之;或素不相识,径从而疑者,必为小人无疑矣。辨之于其辞色形神故也。○昔有一人居官颇清慎,而终身不荐一贤。或问其故,对曰:“与我生者,则以不深知而不敢荐;与我熟者,则以未满意而不敢荐。时存此念而已。”此种人,岂徒寡识游移哉?縁好善之心不笃,谋国之念不深,私已之心胜故也。朱子此书,可谓明透。○案共父名珙,乾道三年同知枢宻院事,与陈俊卿同举朱子待次防,丁内艰未就职。大学章句序 朱 子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葢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知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三代之隆,其法浸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嵗,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已、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
译陈丞相名俊卿,是朱子的知交好友。他任宰相一个多月,朱子劝勉他的内容就是这样。古人的朋友之义,竟如此深厚;这样的大儒做宰相,胸襟和规模也就是如此。与刘共父书 朱子 熹在前一封信中所禀告的访问人才一事,起初似乎写得草率,后来思考此事,这是当下最急迫的事务,但其中的意思还有没有说尽,所以又详细议论如下:古代的大臣,把天下的重任承担在自己一身,并不是凭借一个人的耳目聪明、手足勤劳,就能够周遍处理天下的事情。他所依靠的,是众多贤才来共同端正君心、共同裁断国家政论。因此,君子将要凭一身承担这种责任时,必定咨询访问,在平安无事的时候选取人才,反复参验比较,到有事之日任用他们。当责任一定要加在自己身上却还没有到来时,没有早晚仓促之间的急迫,就能观察得长久;没有利害纷争的迷惑,就能考察得精细。诚心平素已经彰明,得到人才的时间越长,积蓄就越丰富。自重的人没有什么嫌疑,敢于前来进言,那么幽隐之处没有不被穷尽的;想要进用的人没有什么顾虑而愿意前来,那么没有巧伪能够扰乱真实。时间长而考察精,所以能够知道他们才干长短的实际而不出差错;人才多而积蓄丰富,所以能够使他们轮番任用而不至枯竭。幽隐之处全都通达,正直的言论便日益听闻,君主的德行也得到修养;取舍不受迷惑,声望和实际便日益隆盛,士人的心也归附了。这就是古代君子在一时之间成就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功业,而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气余韵,直到后世仍受到称道思念的原因。如今的人却不是这样。对于天下的士人,固然有漠然置之、根本不放在心上的;那些寻求人才的人,又有的只在近处求取,却不知道远处会有遗漏;满足于少数人才,却不知道人才多了才不会缺乏;求取得看似周备,却不知道过于详细反而会有所遗漏。他们平日闲暇时自我期许虽然很高,但对待天下士人的办法不过如此。因此,他们对鳏寡孤独的怜悯之情虽然已经尽到了,对长远的根本计划却还没有顾及;恩惠、威严、功劳、声誉虽然传播到儿童和差役的口中,却还没有使贤士大夫的内心真正明白。这大概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有所作为,天下的士人却已经先以懈怠敷衍的声色来对待他们了。等到临事仓促时,平时所积蓄的人才不足以应付任用,才开始广泛寻求自己原先不知道的贤才来任用,不是很困难吗?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还没有担任那个职位,却想预先得到天下贤才,应当怎么办呢?回答说:权力所能达到的地方,就考察、举荐他们;礼节交往所能达到的地方,就亲近、厚待他们;这些也做不到,就称道、赞誉他们;再做不到,就向往、仰慕他们。这样还认为不够,就在他们同类之中继续寻求;不因小的过失掩盖大的善行,不因许多短处抛弃一项长处,也不过如此罢了。这是我从李文公的话中听来的。他说:“有人告诉我:某处有一个女子,是天下绝色,天下的人一定会竭尽力量去求取她,毫不吝惜。有人告诉我:某处有一个人,是天下杰出的人才,天下的人却不能一早就争先求取他。这难道不是喜爱美色胜过喜爱德行吗?”唉!想要承担天下重任的人,如果确实反过来这样求取贤士,也就不用担心“贤士不来”了。举荐贤才,是侍奉君主的第一要义。宣尼所以对鲍叔、子皮倾心折服,而对臧孙留下遗憾,正是因为这个。三代以后,推举狄梁公、王子明、吕正献,他们喜爱善行、举荐贤才,都不遗余力。这大概是人的本性所共有的好善之心,与忠诚仁爱的真情合并而发的。朱子写给刘共父的这封信,可以说是论述周详、曲尽其意了。○仅就喜爱善行这一点,也可以用来考察君子和小人。现在如果有人在众人座中称说某人品行如何、才能谋略如何,那些详细询问此人姓氏和居住地的人,一定是君子;那些漠然置之、仿佛毫不相关的人,一定是庸碌之人;那些起初并不了解情况,却直接跟着诋毁他的人,或者平素根本不认识他,却径直跟着怀疑他的人,一定是小人无疑。因为从他们的言辞、脸色、形貌和精神状态上就可以辨别出来。○从前有一个人做官相当清廉谨慎,但一生没有举荐过一个贤才。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与我同时共事的人,因为我并不深知他,所以不敢举荐;与我熟悉的人,因为还没有令我满意,所以不敢举荐。我始终只是存有这个念头罢了。”这种人,难道只是见识少而犹豫不决吗?是因为喜爱善行的心不深厚,谋划国事的念头不深切,偏私自己的心胜过一切的缘故。朱子的这封信,可以说是明白透彻了。○考察:共父名珙,乾道三年任同知枢密院事,和陈俊卿一起举荐朱子候补任职;朱子因遭母丧未能就职。大学章句序 朱子 《大学》这部书,是古代大学用来教人的方法。自从上天降生百姓,就没有谁不同时禀受仁义礼智的本性。然而,人所禀受的气质有的不能相同,因此不能人人都认识自己本性中所具有的东西,并把它保全下来。只要其中出现一个聪明睿智、能够充分发挥本性的人,上天就一定任命他为亿万百姓的君主和老师,使他治理、教导百姓,以恢复他们的本性。这就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继承上天、建立最高准则,以及设置司徒之职、典乐之官的原因。三代兴盛时,制度逐渐完备,于是王宫、国都直到乡里街巷,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学校。人到了八岁,从王公以下直到庶人的子弟,都进入小学,教他们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的知识。到了十五岁,从天子的长子、众子,直到公卿大夫元士的嫡子和普通百姓中的优秀子弟,都进入大学,教他们穷究义理、端正内心、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这就是学校教育分为小学和大学、各有不同阶段的原因。学校的设置,范围如此广泛;教育人的方法,次序和条目又如此详细;
而其所以为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彛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俛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頽败。时则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着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葢莫不闻其説;而曽氏之传独得其宗,于是作为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冺焉,则其书虽存而知者鲜矣。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説,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间。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覆沉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壊乱极矣。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窃附已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僭逾,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上下数千百年,治术学术,择焉精,语焉详,句句从心得上体勘流露而出。曽王学记,未免外铄也。叙孟子没后一段,郁为热血,发为婆心。每读至此,未尝不声入九霄,思通八表。中庸章句序 朱 子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葢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庶几也。葢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巳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断,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着,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际,丁宁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岂有以加于此哉?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臯陶、伊、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顔氏、曽氏之传得其宗。及曽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则去圣逺而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质以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互演绎,作为此书,以诏后之学者。葢其忧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逺,故其说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世之相后千有余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歴选前圣之书,所以提挈纲维,开示蕴奥,未有若是其明且尽者也。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为能推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则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之説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然而尚幸此书之不冺,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得有所据,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葢子思之功于是为大,而微程夫子,则亦莫能因其语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为説者不传,而凡石氏之所辑録,仅出于其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门人所自为説,则虽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其师説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熹自蚤嵗即尝受读而窃疑之,沈潜反复,葢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领者,然后乃敢防众説而折其衷。
译而它所施行的教育,又都根本出自君主亲身实行、内心体会所得的成果,不必到百姓日常生活和人伦常道之外去寻求。因此,当时的人没有不学习这种学问的,也没有不因此知道自己本性所固有的内容、职分所应当做的事情的,于是各自低头努力,竭尽自己的力量。这就是古代盛世上面政治隆盛、下面风俗美善,而后世不能赶上的原因。到了周朝衰落,贤明圣德的君主不再出现,学校的政教不再修明,教化日渐衰败,风俗逐渐颓坏。当时虽然有孔子这样的圣人,却得不到君师的职位来推行政教,于是独自取用先王的法度,诵读传授给后世,以告诫后代。像《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等篇,本来是小学的支流余绪;而这篇《大学》,则因小学教育的成功而彰明大学的明确法则,对外能够极尽其规模的广大,对内能够详尽其条目的细密。孔子的三千弟子,大概没有不听说过这种学说的;但曾氏的传授独得其中宗旨,于是撰写解释传文意义的文字来阐发它的意思。等到孟子去世以后,这一传授便断绝了,那么这部书虽然存在,懂得它的人却很少。从那以后,庸俗儒生记诵辞章的习气,功夫超过小学却没有实际用处;异端虚无寂灭的学说,表面上高出大学,却没有实际内容。其他权谋术数,以及一切只求成就功名的说法,还有诸子百家和各种技艺用来迷惑世人、欺罔百姓、充塞仁义的东西,又纷纷杂乱地出现其中。使君子不幸不能听闻大道的要旨,小人不幸不能蒙受至善政治的恩泽,昏暗闭塞、反复沉积,终于到了五代衰败之时,破坏混乱达到极点。天道循环运行,没有一去不复返的。宋朝的德业隆盛,政治和教化美善清明,于是河南程氏两位先生出现,得以接续孟氏的传承,才真正开始尊重、信奉这篇文章,并为它表彰宣扬。后来又替它编次简册,阐发它的归趣,于是古代大学教育人的方法、圣经贤传的旨意,灿然重新明白于世。即使以我朱熹的不敏,也有幸私下承受程氏的教诲而有所闻知。但回看这部书,仍有颇多散失,所以忘却自己的浅陋,搜集编纂它,间或也私下附入自己的意见,补足它的缺略,以等待后来的君子。极其知道这是僭越逾分,没有地方可以逃避罪责;然而对于国家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意旨,以及学者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未必没有一点小小的补益。上下数千百年间的治国方法和学术,我都加以精细选择、详尽说明,句句都是从内心体会、反复考察后自然流露出来的。曾氏、王氏的《学记》,未免还有从外面受取的痕迹。叙述孟子去世以后的一段,郁积成热血,发露为苦心婆心。每次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是声音直入九霄,思绪通达八方。中庸章句序 朱子 《中庸》为什么写作呢?是子思子担忧道学失去传承,所以写作的。自上古圣贤承接天命、建立最高准则以来,道统的传授就有来由了。它表现在经书中,就是“允执厥中”,这是尧传给舜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舜传给禹的。尧的一句话,已经达到极点、说尽道理了;但舜又增加了三句话,是为了说明尧的那一句必须做到这样,然后才差不多可以实现。试曾论说过,心的虚灵知觉本来只有一个罢了;之所以说有人心、道心的不同,是因为有的产生于形体气质的私欲,有的根源于本性天命的正理,而它们成为知觉的根据不同,所以有的危险不安,有的微妙难以看见。然而人没有谁不具有这个形体,所以即使是上等智慧的人,也不能没有人心;人也没有谁不具有这个本性,所以即使是下等愚昧的人,也不能没有道心。二者混杂在内心之中,如果不知道怎样治理它们,那么危险的就更加危险,微妙的就更加微妙,天理的公正最终便无法胜过人欲的私心。所谓精,就是察明这二者之间的区别而不混杂;所谓一,就是守住本心的正道而不偏离。实行这件事,丝毫不断绝,必定使道心常常成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每每听从它的命令;这样,危险的就会安定,微妙的就会显著,而一举一动、所作所为自然不会有过或不及的偏差。尧、舜、禹,是天下最伟大的圣人;把天下相互传授,是天下最大的事情。用天下最伟大的圣人来施行天下最大的事情,而他们在传授交接之际,反复郑重告诫的不过如此,那么天下的道理,难道还有能够超过这些的吗?从这以后,圣圣相承,像成汤、文王、武王做君主,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做臣子,都凭借这个来接续道统的传承。至于我们的夫子,虽然没有得到君主的职位,但他用来继承往圣、开启后来学者的功劳,反而有胜过尧舜的地方。然而在当时,能够见到并理解这一道理的,只有颜氏、曾氏的传授得到了宗旨。等到曾氏再传,重新得到夫子的孙子子思时,距离圣人已经很远,异端也兴起了。子思害怕时间越久,圣道越会失去真实,于是推究尧舜以来相互传授的本意,拿平日从父亲、老师那里听到的话来验证,彼此阐发演绎,写成这部书,来告诫后来的学者。他的忧虑深,所以言语恳切;他的思虑远,所以学说详尽。其中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就是所谓道心;说“择善而固执之”,就是所谓精一;说“君子时中”,就是所谓执中。相隔一千多年,时代先后相距如此久远,而他们的话却没有不同,如同符节相合。历来选择前代圣人的著作,用来提挈纲领、开启显示深奥意蕴的,没有比这篇更加明白、更加完备的了。从此又再传,得到孟氏,他能够推阐明白这部书,来承接先圣的统绪。等到孟子去世,传承便随即失去了,于是我们所寄托的圣道,不超出言语文字之间;异端的学说日新月盛,直到老子、佛教的门徒出现,便更加接近义理而大大扰乱了真实。然而还幸运的是,这部书没有泯灭,所以程氏兄弟出现,得以有所考察,续接千年不传的头绪;得以有所依据,斥责佛、老两家的似是而非。子思的功劳在这里是很大的,但如果没有程先生,也没有人能够通过他的话而领会他的本心。可惜程先生所作的学说没有流传下来,而石氏所辑录的内容,全都出自他的门人记录,所以大义虽然明白,精微言语却没有得到剖析。至于他的门人自己所作的学说,虽然相当详尽而且多有发明,然而也有背离老师学说、沉溺于老佛之学的。熹从年少时就曾接受、诵读这部书,私下对它有所疑问,沉潜反复研读,大概也有多年;一天忽然恍惚间似乎领会了它的要领,然后才敢会通众说,折中取舍。
既为定着章句一篇,以俟后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略,且记所尝论辩取舍之意,别为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旨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毕举,而凡诸说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庶乎行逺升高之一助云尔。淳熙巳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朱子《明道之书》此篇最为明尽,取虞廷之授受,证以孔门之微言,下及学统之絶续,有志之士心绎而身体之,源头既彻,入手有阶,俗学、杂学、邪念、妄念一齐刬尽矣。资治通鉴纲目序 朱 子先正温国司马文正公受诏编集《资治通鉴》,既成,又撮其精要之语,别为目録三十卷,并上之。晚病本书太详,目録太简,更着举要厯八十卷,以适厥中,而未成也。绍兴初,故侍读南阳胡文定公始复因公遗藁,修成《举要补遗》若干卷,则其文愈约而事愈备矣。然▯者得于其家,而伏读之,犹窃自病,记识之弗彊,不能有以领其要而及其详也。故尝过不自料,辄与同志因两公四书,别为义例,增损櫽括,以就此编。葢表嵗以首年,而因年以着统;大书以提要,而分注以备言。使夫嵗年之久近国统之离合,事辞之详略,议论之同异,通贯晓析,如指诸掌。名曰《资治通鉴纲目》,凡五十九卷,藏之巾笥,姑以私便捡阅,自备遗忘而巳若两公述作之本意,则有非区区所敢及者。虽然,嵗周于上,而天道明矣;统正于下,而人道定矣;大纲槩举,而监戒昭矣;众目毕张,而几微着矣。是则凡为致知格物之学者,亦将慨然有感于斯,而两公之志或庶乎其可以黙识矣。因述其指意,条例如此,列于篇端,以俟后之君子云。朱子作纲目,功不在春秋下,此篇亦集中第一。简古文字○纲目一书,阅之能令人经济详明,志气雄擅,忠义激发,而且条理井然,便于记览。吾友海澄周禾仲尝谓名为秀才,而不能读五经小学,纲目、近思録如靣墙一世,惜哉。」○案朱子纲目之作,其发凡起例,皆与执友南轩诸公参定,序中所谓「与同志别为义例」者,此也。纲下分注,则属门人天台赵师渊讷斋编纂,非尽朱子手笔也。至义例精微处,讷斋有不得预者矣。李忠定公奏藁后序 朱 子呜呼!天之爱人,可谓甚矣。惟具感于人事之变,而迫于气数,屈伸消息之不齐,是以天下不能常安常治,而或至于乱。然及其乱也,亦未尝不为之预出能弭是乱之人,以拟其后。葢将以使夫生民之类不至于糜烂冺没,靡有孑遗,而为之君者犹有所恃赖凭依,以保其国。是则古今事变之所同然而天之所以为天者,其心固如此也。呜呼!若宣和靖康之变,吾有以知其非天心之所欲,而一时人物若故丞相者,其所谓能弭是乱之人,非耶?葢闻政宣之际,国家隆盛极矣,而都城一日大水猝至,举朝相顾,莫有敢以变异为言。公独知其必有异域兵戎之祸,上疏极言,冀有以消弭于未然者,不幸谪官以去。而间不七年,敌骑遂薄都城。公于此时,又方以眇然一介放逐之余,出负山岳万钧之重,首陈至防,而徽宗决内禅之讣,继发大论,而钦庙坚城守之心,任公不疑,遂却强敌。然自重围既解,众人之心无复逺虑,而争为割地讲和之説,以茍目前之安。公独以为不然,而数陈出师邀击之可以必胜,与其得气再入之不可以不忧,则谗间蠭起,逺谪遐荒。而不数月间,都城亦失守矣。建炎再造,首登庙堂,慨然以内修外攘之事为已任,诛僭逆,定经制,寛民力,变士风,通下情,改▯法,招兵买马,经理财赋,分布要害,缮治城壁,建遣张所抚河北,传亮收河东,宗泽守京城,西顾闗陜,南葺樊邓,且将益据形便,以为必守中原,必还二圣之计。然在位才七十余日,而又遭谗以去。其在绍兴,因事献言,亦皆畏天防民,自强自治之意,而深以议和退避为非防,恳叩反覆,以终其身。其言明白正大,而纎微曲折,究极事情,絶去雕饰,而变化开阖,卓荦竒伟。前后二十余年,事变不同,而所守一説,如出于立谈指顾之间。
译既已撰定《章句》一篇,以等待后来的君子,又有一两个志同道合的人重新取来石氏的书,删去其中繁杂混乱的内容,命名为《辑略》,并且记下曾经讨论、辨析、取舍的意见,另作《或问》,附在它的后面。这样以后,这部书的旨意便分支剖析、节节解释,脉络贯通,详略相互配合,大事小事全都列举;各家学说的异同得失,也能够曲折畅达、旁通各处,分别穷尽它们的旨趣。对于道统的传承,我不敢妄加议论;但初学的人或许有所取用,那么也差不多可以成为他们行远登高的一点帮助了。淳熙巳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朱子的《明道之书》中,这一篇最为明白完备。它取虞廷传授交接的道理,用孔门精微的言语加以验证,下至学术统绪的断绝和延续;有志之士用心体会并亲身践行它,既然已经彻底明白根源,入手也有了阶梯,那么俗学、杂学、邪念、妄念就可以一并铲除。资治通鉴纲目序 朱子 前代正直的温国司马文正公奉诏编纂《资治通鉴》,完成以后,又摘取其中精要的言语,另编成三十卷目录,一并上呈。晚年苦于原书过于详尽,目录又过于简略,便又撰写《举要历》八十卷,想使它适得其中,但没有完成。绍兴初年,已故侍读、南阳胡文定公才又根据司马公遗稿,修成《举要补遗》若干卷;这样文字更加简约,而事情却更加完备了。然而我得到它的原稿,在家中恭敬阅读,仍私下担忧自己的记忆认识不够强,不能领会其中的要领而达到详尽之处。所以曾经不自量力,便和志同道合的人根据两位公的四部书,另定义例,增删润饰,编成这部书。大体上,用表格标明每年的年份,并依年表明正统;用大字书写来提纲挈领,用分注来详备说明。使年代的久近、国统的分合、事情和言辞的详略、议论的异同,都贯通明白、分析清楚,如同指点手掌。命名为《资治通鉴纲目》,共五十九卷,收藏在箱笥中,姑且只是为了自己查阅方便、备以防止遗忘罢了。至于两位公著述的本意,则不是我这样浅陋的人敢于企及的。虽然如此,年份在上面周遍排列,天道就明白了;正统在下面确定,人道就安定了;大纲大略全都举出,鉴戒就彰明了;众多细目全部展开,细微的征兆就显著了。这样一来,凡是学习穷究知识、推究事物之理的人,也将会慨然对这部书有所感发,而两位公的志向或许也差不多可以默默体会了。因此叙述它的主旨和条例如下,列在篇首,等待后来的君子。朱子撰作《纲目》,功业不在《春秋》之下;这篇序文也是全书第一等的作品。文字简洁古雅。○《纲目》这部书,阅读它能够使人对经世济民之道了解得详尽明白,使志气雄健豪迈,使忠义之情受到激发,而且条理井然,便于记忆和阅览。我的朋友海澄周禾仲曾说:自称是秀才,却不能读《五经》《小学》《纲目》《近思录》,就像面墙而立地过一生,太可惜了。” ○考察:朱子撰作《纲目》时,书中说明体例、创立条例,都是和好友南轩等诸位共同参订的,序中所谓“与同志另定义例”,就是指这件事。《纲目》正文下的分注,则属于门人天台赵师渊讷斋编纂,并不全是朱子亲笔。至于义例精微的地方,讷斋也有不能参与的。李忠定公奏稿后序 朱子 唉!上天爱护人,可以说非常深厚了。只是因为受到人事变化的感应,又受到气数的逼迫,事物屈伸、消长不齐,所以天下不能永远安定、永远得到治理,有时甚至会陷入混乱。然而等到混乱发生时,上天也从来没有不预先替人安排能够消弭这种混乱的人,来应对后来的局势。大概是要使百姓不至于糜烂泯灭、一个遗民也不剩,并且使作为君主的人仍有所依恃凭借,可以保全他的国家。这就是古今事变共同的情形,而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其心本来就是这样。唉!像宣和、靖康年间的变故,我由此知道它并不是上天本心所希望的;而当时的人物中,像已故丞相这样的人,不正是所谓能够消弭这种混乱的人吗?听说政和、宣和年间,国家的隆盛达到极点,而都城有一天突然发生大水,满朝官员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把灾异作为话题。只有公知道这必定是异域兵戎之祸,上疏极力进言,希望能够在祸患尚未发生时消除它;不幸因此被贬官离去。相隔不到七年,敌人的骑兵果然逼近都城。公在这时,又正以一个渺小的被放逐之人,出来承担山岳般万钧的重任,首先陈述最重要的防御措施;徽宗决定退位传给太子的消息传出后,他接着发表重要议论,钦宗坚定了守卫城池的决心,毫不疑忌地任用公,于是击退了强敌。然而自从重重围困解除以后,众人的心思不再有长远考虑,争相提出割让土地、讲和求安的主张,只图苟且取得眼前的安定。公独自认为不能这样,多次陈说出兵截击一定可以取胜,以及如果让敌人养足气势再次入侵就不能不忧虑;于是谗言离间纷纷而起,公被远远贬谪到荒远之地。不几个月,都城也失守了。建炎年间重新建立政权,公首先登上朝廷,慨然把对内修治、对外抵御的事情当作自己的责任;诛灭僭逆,制定经制,宽缓民力,改变士风,疏通下情,改革弊法,招募兵员、购买战马,经营财政赋税,分布兵力于险要之处,修缮城墙;派遣张所安抚河北,传亮收复河东,让宗泽守卫京城,向西顾念关陕,向南修治樊邓,并且准备进一步占据地势便利之处,作为一定守住中原、一定迎还二圣的计划。然而在位才七十多天,又遭受谗言而离去。他在绍兴年间,因事进献言论,也全都是敬畏天命、保卫百姓、自我奋发、修明政治的意思,并且深切认为议和退避并非防御之策,恳切反复地叩请进言,直到终身。他的言论明白正大,细微曲折之处又穷尽事情的真相,完全去掉雕饰;文章的变化开合,卓越奇伟。前后二十多年,事情和变故各不相同,但他所坚守的主张始终如一,仿佛出自片刻交谈、指顾之间。
顾尝论之,以为使公之言用于宣和之初,则都城必无围廹之忧,用于靖康,则必无颠覆之祸;用于建炎,则中原必不至于沦陷;用于绍兴,则旋轸旧京,泛扫陵庙,以复祖宗之宇,而卒报不共载天之讐。其已久矣,夫岂使王业偏安于江海之澨,而尚贻吾君今日之忧哉?顾乃使之数困于庸夫孺子之口,而不得卒就其志。岂天之爱人,有时而不胜夫气数之力?抑亦人事之感,或深或浅,而其相推相荡,固有以迭为胜负之势,而至于然欤?呜呼!痛哉!昔蒯通每读乐毅书,未尝不废书而泣,安知异时不有掩卷太息而垂涕于斯者耶?虽然,今天子方总羣防,以图恢复之功,使是书也得备清闲之燕,而幸有以当上心者焉,则有志之士将不恨其不用于前日,而知天之所以生公者,真非偶然矣。三代而下,才最大者诸葛君李忠定也。宋朝人物,当推吾闽最盛,而忠定者数百年罕见。朱子作序,激昂感慨,运以大力,是文集中第一健举文字。朱子好读南丰文,此篇多长句醇畅,似南丰而气魄过之,若合韩、苏为一手。仁説 朱 子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为心者也。故语心之德,虽其总摄贯通,无所不备,然一言以蔽之,则曰仁而巳矣。请试详之。葢天地之心,其徳有四,曰元、亨、利、贞。而元无不统其运行焉,则为春夏秋冬之序,而春生之气无所不通。故人之为心,其德亦有四,曰仁、义、礼、智。而仁无不包其发用焉,则为爱、恭、冝、别之情,而恻隠之心无所不贯。故论天地之心者,则曰「乾元」「坤元」,则四德之体用不待悉数而足。论人心之妙者,则曰「仁,人心也」,则四德之体用亦不待遍举而该。葢仁之为道,乃天地生物之心,即物而在,情之未发,而此体巳具,情之既发,而其应不穷。诚能体而存之,则众善之源,百行之本,莫不在是。此孔门之教,所以必使学者汲汲于求仁也。其言有曰:「克己复礼为仁。」言能克去己私,复乎天理,则此心之体无不在,而此心之用无不行也。又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则亦所以存此心也。又曰:「事亲孝,事兄弟及物恕。」则亦所以行此心也。又曰:「求仁得仁,则以让国而逃諌伐而饿,为能不失乎此心也。」又曰:「杀身成仁,则以欲甚于生,恶甚于死,为能不害乎此心也。」此心何心也?在天地则坱然生物之心,在人则温然爱人利物之心,包四德而贯四端者也。或曰:「若子之言,则程子所谓『爱情仁性,不可以爱为仁』者,非欤?」曰:「不然,程子之所谓以爱之发而名仁者也,吾之所论以爱之理而名仁者也。葢所谓情性者,虽其分域之不同,然其脉络之通,各有攸属者,则曷尝判然离絶而不相管哉?」吾方病夫学者诵程子之言而不求其意,遂至于判然离爱而言仁,故论此以发明其遗意,而子顾以为异乎程子之説,不亦误乎?或曰:「程氏之徒言仁多矣。葢有谓爱非仁,而以万物与我为一为仁之体者矣。亦有谓爱非仁,而以心有知觉释仁之名者矣。今子之言若是,然则彼皆非欤?曰:彼谓物我为一者,可以见仁之无不爱矣,而非仁之所以为体之真也。彼谓心有知觉者,可以见仁之包乎智矣,而非仁之所以得名之实也。观孔子之答子贡“博施济众”之问,与程子所谓“觉不可以训仁”者,则可见矣。子尚安得复以此而论仁哉?抑泛言同体者,使人含糊昏缓而无警切之功,其▯或至于认物为己者有之矣。专言知觉者,使人张皇廹躁而无沉潜之味,其▯或至于认欲为理者有之矣。一忘一助,二者葢胥失之,而知觉之云者,于圣门所示“乐山能守”之气象尤不相似。子尚安得复以此而论仁哉?因并记其语,作《仁说》。朱子此篇最为传道微言,合孔门及程张诸儒之説,而透彻亲切以示人。余主鼇峰书院时,郑鱼门年犬以书来,谓近日士子廉隅不饬,利欲纷心,必先啓发其羞恶之心。余复书谓啓人羞恶之心,诚为切中要,必大发其恻隠之心。恻隠者,仁也。四端万善皆原于此。恻隠之心一挚,则已私自消,亲亲、仁民、爱物,一以贯之。羞恶、辞让、是非,相因而有,是亦切体朱子之言,而窃有得者也。读唐志 朱 子
译但我曾经论说过,假使公的言论在宣和初年得到采用,那么都城一定没有被围困逼迫的忧患;在靖康年间得到采用,就一定没有覆亡的灾祸;在建炎年间得到采用,中原一定不会沦陷;在绍兴年间得到采用,就会很快驾临旧京,横扫陵庙,恢复祖宗的疆土,最终报复那与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难道会使王业偏安在江海边上,还给我们的君主留下今天的忧患吗?然而竟然使公屡屡困顿于庸夫孺子的口舌之中,不能最终实现自己的志向。难道上天爱护人,有时也不能胜过气数的力量吗?还是人事所产生的感应有深有浅,它们相互推移、相互激荡,本来就有交替形成胜负的势力,因而到了这种地步吗?唉,真令人痛惜!从前蒯通每次读到乐毅的书信,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而哭泣;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人读到这些文字,合上书长叹而流泪呢?即使如此,如今天子正总揽群策,谋划恢复的大业,使这部书能够在清闲的宴饮中备作参考,幸而有能够打动圣心的地方,那么有志之士将不会遗憾它没有在前日得到采用,而会知道上天使公出生,确实不是偶然的。三代以后,才智最大的人就是诸葛君和李忠定。宋朝的人物,应当推说我的乡里福建最为兴盛,而李忠定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朱子作序,情绪激昂,感慨深沉,运笔力量很大,是全书中第一等刚健高举的文字。朱子喜欢读南丰的文章,这篇多用长句,醇厚流畅,像南丰,却比南丰更有气魄,仿佛把韩愈、苏轼合成一人的手笔。仁说 朱子 天地把生养万物作为自己的本心,而人与万物的生成,又各自得到天地的本心来作为自己的本心。所以谈到心的德性,虽然它总摄贯通,无所不具备,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仁”罢了。请让我试着详细说明。天地的本心有四种德性,叫作元、亨、利、贞;其中元统摄一切运行,于是成为春夏秋冬的次序,而春天生发的气息无处不贯通。因此人的本心也有四种德性,叫作仁、义、礼、智;其中仁包摄一切作用,于是成为爱、恭、宜、别的情感,而恻隐之心无所不贯通。所以谈天地本心的人,只说“乾元”“坤元”,四种德性的体和用就不必一一列举而已经完备;谈人心的妙处,只说“仁,就是人心”,四种德性的体和用也不必全部列举而已经包含其中。仁这种道理,就是天地生养万物的本心,它随着万物而存在;在情感尚未发出时,这一本体已经具备;情感发出以后,它的应对也没有穷尽。如果确实能够体察并存养它,那么众善的源头、百行的根本,没有不在这里的。这就是孔门的教育一定要使学者急切求仁的原因。孔子说过:“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 意思是能够克除自己的私欲,恢复天理,那么这颗心的本体无处不在,这颗心的作用也无处不行。又说:“平日居处恭敬,办理事务严肃认真,与人交往忠诚。”这也是用来存养这颗心的。又说:“侍奉父母要孝顺,侍奉兄长要恭敬,推及万物要宽厚。”这也是用来施行这颗心的。又说:“求仁便得到仁”,所以有人能够把国君之位让给别人而逃走,有人能够因谏诤讨伐而饥饿,都是因为能够不失去这颗心。又说:“牺牲自身来成全仁”,这是因为他们把仁看得比生命更重要,把不仁看得比死亡更可厌恶,所以能够不伤害这颗心。这是什么心呢?在天地,就是浑厚地生养万物的本心;在人,就是温厚地爱人利物的本心;它包摄四德,贯通四端。有人说:“照您的说法,那么程子所说‘爱是情,仁是性,不可以把爱当作仁’,不是错了吗?”我说:“不是这样。程子所说的,是把爱的发露称作仁;我所论说的,是把爱的道理称作仁。所谓情和性,虽然分属的范围不同,但它们的脉络相通,各有所归属,什么时候竟然截然分离、互不相干了呢?”我正担心学者只诵读程子的话而不探求他的意思,竟至于把爱和仁截然分开来谈,所以论述这些来阐明程子未尽表达的本意;您反而认为这与程子的学说不同,岂不是误解了吗?有人说:“程氏门人谈仁的地方很多。有人说爱不是仁,而把万物与我同为一体看作仁的本体;也有人说爱不是仁,而把心有知觉作为解释‘仁’这个名称的依据。如今您的说法是这样,那么他们都错了吗?”回答说:把万物与我看作一体的说法,可以使人看见仁无所不爱,却不能说明仁之所以成为本体的真正道理;说心有知觉的说法,可以使人看见仁包摄智,却不能说明仁得名的真实根据。考察孔子回答子贡关于“广泛施舍、救济众人”的问题,以及程子所谓“知觉不能训释仁”,就可以明白了。您怎么还能再用这种说法来论仁呢?再说,泛泛地说万物与我同体,会使人含糊昏沉、松缓懈怠,不能产生警醒切实的功夫,其弊端甚至可能发展到把外物认作自己;专门说知觉,会使人张皇急躁,不能有沉潜涵泳的意味,其弊端甚至可能发展到把欲望认作天理。一种忘却了仁的本体,一种助长了知觉的作用,这两种说法大概都失之偏颇;而所谓知觉,同圣门所显示的“乐山”“能守”的气象尤其不相似。您怎么还能再用这些来论说仁呢?于是把这些话一并记下,写成《仁说》。朱子这篇文章最能传达道统中的精微言语,综合孔门以及程氏、张氏诸儒的学说,透彻而亲切地向人说明。我主持鳌峰书院时,郑鱼门年犬曾写信来,说近来的士子品行操守不整,利欲纷纷扰乱内心,必须先启发他们的羞恶之心。我回信说,启发人的羞恶之心,确实切中要害,但还必须大力启发他们的恻隐之心。恻隐之心就是仁,四端和一切善行都从这里发源。恻隐之心一旦真挚,个人私欲自然消除;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就贯通为一体。羞恶、辞让、是非,都是相互依存而产生的。这也算是切实体会了朱子的话,而我私下有所心得。读《唐志》 朱子
欧阳子曰: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此古今不易之至论也。然彼知政事礼乐之不可不出于一,而未知道德文章之尤不可使出于二也。夫古之圣贤,其文可谓盛矣。然初岂有意学为如是之文哉?有是实于中,则必有是文于外。如天有是气,则必有日月星辰之光耀;地有是形,则必有山川草木之行列。圣贤之心,既有是精明纯粹之实,以旁薄充塞乎其内,则其着见于外者,亦必自然条理分明,光辉发越而不可揜。葢不必托于言语,着于简册,而后谓之文。但自一身接于万事,凡其语黙动静,人所可得而见者,无所适而非文也。姑举其最而言,则易之卦画,诗之咏歌,书之记言,春秋之述事,与夫礼之威仪,乐之节奏,皆已列为六经,而垂万世。其文之盛,后世固莫能及。然其所以盛而不可及者,岂无所自来,而世亦莫之识也?故夫子之言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葢虽巳决知不得辞其责矣,然犹若逡巡顾望而不能无所疑也。至于推其所以兴衰,则又以为是皆出于天命之所为,而非人力之所及。此其体之甚重,夫岂世俗所谓文者所能当哉?孟轲氏没,圣学失传,天下之士背本趋末,不知求道养德以充其内,而汲汲乎徒以文章为事业。然在战国之时,若申商孙吴之术,苏张范蔡之辨,列御寇庄周荀况之言,屈平之赋,以至秦汉之间,韩非李斯陆生贾传董相史迁刘向班固,下至严安徐乐之流,犹皆先有其实而后托之于言。唯其无本而不能一出于道,是以君子犹或羞之。及至宋玉相如王褒扬雄之徒,则一以浮华为尚,而无实之可言矣。雄之太▯法言,葢亦长掦校猎之流,而粗变其音节,初非实为明道讲学而作也。东京以降,讫于隋唐,数百年间,愈下愈衰,则其去道益逺而无实。之文亦无足论。韩愈氏出,始觉其陋,慨然号于一世,欲去陈言,以追诗书六艺之作。而其敝精神,縻嵗月,又有甚于前世诸人之所为者。然犹幸其略知不根无实之不足恃,因是颇泝其源,而适有防焉。于是《原道》诸篇始作,而其言曰:「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其徒和之,亦曰:『末有不深于道而能文者,则亦庶几其贤矣。』」然今读其书,则其出于谄谀、戏豫、放浪而无实者,自不为少。若夫所原之道,则亦徒能言其大体,而未见有探讨服行之效。使其言之为文者,皆必由是以出也。故其论古人,则又直以屈原、孟轲、马迁、相如、掦雄为一等,而犹不及于董、贾。其论当世之▯则但以词不己出,而遂有神徂圣伏之叹。至于其徒之论,亦但以剽掠僭窃为文之病。大振頽风,教人自为,为韩之功。则其师生之间,传授之际,葢未免裂道与文以为两物,而于其轻重缓急、本末賔主之分,又未免倒县而逆置之也。自是以来,又复衰歇。数十百年,而后欧阳子出,其文之妙,葢己不愧于韩氏。而其曰「治出于一」云者,则自荀、扬以下皆不能及,而韩亦未有闻焉。是则疑若几于道矣。然考其终身之言,与其行事之寔则恐其亦未免于韩氏之病也。抑又尝以其徒之説考之,则诵其言者,既曰:「吾老将休,付子斯文矣。」而又必曰:「我所为文,必与道俱。」其推尊之也,既曰:「今之韩愈矣。」而又必引夫「文不在兹者」,以张其说。由前之説,则道之与文,吾不知其果为一耶,为二耶?由后之説,则文王、孔子之文,吾又不知其与韩、欧之文,果若是其班乎,否也?呜呼!学之不讲久矣,习俗之谬,其可胜言也哉!吾读《唐书》,而有感,因书其説以订之。秦汉唐宋之文,不观此论,不能具只眼。朱子作《纲目》书,掦雄为莽大夫,此篇并其文而亦加贬焉。订《韩文考异》,一字不肯放过,葢爱玩之深也。此篇一笔不肯假借,葢见其文而知其心。由百世以等百世,莫之能违也。欲立言君子,尚其以体道躬行为重哉!王氏续经说 朱 子
译欧阳先生说:三代以前,治理出于一端,而礼乐通行于天下;三代以后,治理出于两端,而礼乐成了空名。这是古今不变的至理之论。然而他只知道政事、礼乐不可不出于一端,却不知道道德、文章尤其不能出于两端。古代的圣贤,他们的文章可以说是盛大了。但他们起初哪里是有意学习写成这样的文章呢?内心有这样的真实内容,外在就必然有这样的文章。正如天有这样的气,必然有日月星辰的光耀;地有这样的形,必然有山川草木的排列。圣贤的内心既然有精明纯粹的真实内容,充满弥漫于内,那么显现于外的,也必然自然地条理分明,光辉发越而不可遮蔽。不一定非要寄托在语言中、写在简册上,才称作文章。从自身接触万事开始,凡是言语和沉默、行动和静止,凡是人所能看见的地方,没有一处不是文章。姑且举其中最显著的来说,《易》的卦画、《诗》的咏歌、《书》的记言、《春秋》的叙事,以及礼的威仪、乐的节奏,都已经列为六经,流传万世。它们文章的盛美,后世本来就没有能够赶上的。然而它们之所以盛美而不可企及,难道没有来源,而世人也全都不知道吗?所以孔子说:“文王已经去世,文不正在我这里吗?”他大概虽然已经决意知道自己不能推辞这项责任,却仍然像徘徊顾望一样,不能没有疑虑。至于推究它兴盛衰败的原因,他又认为这都是天命所造成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它的本体如此重大,哪里是世俗所谓的文章所能相称的呢?孟轲去世以后,圣学失去传承,天下的士人背弃根本而趋向末流,不知道求道养德来充实内在,却急切地只把文章当作事业。然而在战国时期,申不害、商鞅、孙武、吴起的学术,苏秦、张仪、范雎、蔡泽的辩说,列御寇、庄周、荀况的言论,屈平的辞赋,直到秦汉之间的韩非、李斯、陆生、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班固,以及下至严安、徐乐之流,仍然都是先有真实的内容,然后才寄托在言语中。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根本,不能全都出于正道,所以君子仍然有人以他们为可羞。到了宋玉、司马相如、王褒、扬雄之流,便一概以浮华为崇尚,再也没有可以称为真实内容的东西了。扬雄的《太玄》《法言》,大概也只是长杨、校猎一类文章,粗略改变了它们的音节,起初并不是确实为了阐明大道、讲论学问而写的。从东京以后直到隋唐,数百年间越来越低下、越来越衰败,距离大道更加遥远而没有实际内容;这样的文章也没有什么值得论说的。韩愈出现,才开始觉察到它的鄙陋,慨然向整个时代发声,想要除去陈旧的言辞,追赶《诗》《书》六艺的作品。但他耗费的精神、荒废的岁月,又有超过前代诸人所作所为的地方。不过幸好他略微知道没有根本、没有实际内容的文章不足以凭恃,因此由此追溯它的源头,也恰好有所补救。于是《原道》等篇开始写成,其中说:“根基茂盛的树木果实就丰美,膏油肥沃的灯火光明;仁义之人,他的言语和气蔼然。”他的门徒附和说:“没有不深通大道而能够写成文章的人,那么也差不多可以称为贤者了。”然而如今阅读他的书,其中出于谄媚、戏谑、放浪而没有实际内容的文字,自然并不少。至于他所推究的道,也只是能够谈到大体,还没有看到探求实行的成效。假使他的文章都一定从这种道中产生就好了。因此他评论古人时,竟把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列为同一等次,甚至还不及董仲舒、贾谊;他评论当时的弊病,却只说是言辞不出于自己,于是发出神明离去、圣人隐没的感叹。至于他的门徒们的议论,也只是把剽窃、掠夺、僭越、偷窃视为文章的弊病。大力振兴衰败的文风,教人能够自立为文,这是韩愈的功绩。那么在师生之间、传授之际,恐怕也未免把道和文章割裂为两件事;对于轻重缓急、本末宾主的分别,又未免颠倒悬置、次序错乱了。此后又再次衰微。过了几十乃至上百年,欧阳子才出现,他文章的精妙,大概已经不愧于韩氏了。但他说“治道出于一元”的话,则是荀子、扬雄以下的人都不能比的,韩愈也没有说过。这样看来,似乎已经接近道了。然而考察他一生的言论和实际行事,恐怕他也未免有韩氏的弊病。再从他的门徒们的说法来考察:他们诵读他的言论,既说:“我老了将要休息,把这篇文章交给你了。”又一定说:“我所写的文章,必定与道一同存在。”他们推崇他时,既说:“如今的韩愈了。”又一定引用“文章之道不在我这里”这句话来申张自己的说法。按照前一种说法,道和文章究竟是一还是二,我就不知道了;按照后一种说法,周文王、孔子的文章,与韩愈、欧阳修的文章,究竟是否真的处在同一等级,我也不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唉!学问长期无人讲求,风俗习惯又如此谬误,哪里说得尽呢!我读《唐书》时有所感触,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订正它。秦、汉、唐、宋的文章,如果不读这篇评论,就不能具备真正的鉴别眼光。朱子撰写《纲目》时,把扬雄列为王莽的大夫;这篇评论连同扬雄的文章也一并加以贬斥。订正《韩文考异》时,一个字也不肯放过,大概是因为爱好玩味得太深了。这篇文章则一笔也不肯宽贷,大概是看见他的文章便了解他的内心。由百世来衡量百世的人,谁也不能违背这个判断。有志于著述立言的君子,难道不应把体察大道、亲身实践看得最重要吗!王氏《续经说》 朱子
道之在天下,未尝亡,而其明晦通塞之不同,则如昼夜寒暑之相反。故二帝三王之治,诗书六艺之文,后世莫能及之。葢非功效语言之不类,乃其本心事实之不侔也。虽然,维天之命,于穆不巳。彼所谓道者,则固未尝亡矣。而大学之教,所谓明德新民,止于至善者,又巳具有明法,若可阶而升焉。后之读其书,考其事者,诚能深思熟讲,以探其本,谨守力行,以践其实,至于一旦豁然而晦者明,塞者通,则古人之不可及者,固已倐然而在我矣。夫岂患其终不及哉?茍为不然,而但为模仿假窃之计,则不惟精粗悬絶,终无可似之理。政使似之,然于具道亦何足以有所发明?此有志为巳之士,所以不屑而有所不暇为也。王仲淹生乎百世之下,读古圣贤之书,而粗识其用,则于道之未尝亡者,葢有意焉,而于明德新民之学,亦不可谓无其志矣。然未尝深探其本,而尽力于其实,以求必得夫至善者而止之,顾乃挟其窥觇想像之彷佛,而谓圣之所以圣,贤之所以贤,与其所以修身所以治人,而及夫天下国家者,举皆不越乎此,是以一见隋文,而陈十二防,则既不自量其力之不足以为伊周,又不知其君之不可以为汤武,且不待其招而往,不待其问而告,则又轻其道以求售焉。及其不遇而归,其年葢亦未为晚也。若能于此反之于身,以益求其所未至,使明德之方,新民之具,皆足以得其至善而止之,则异时得君行道,安知其卒不逮于古人?政使不幸终无所遇,至于甚不得巳而笔之于书,亦必有以发经言之余蕴,而开后学于无穷。顾乃不知出此,而不胜其好名欲速之心,汲汲乎日以著书立言为已任,则其用心为已外矣。及其无以自托,乃复捃拾两汉以来文字言语之陋,功名事业之卑,而求其天资之偶合,与其窃取而近似者,依仿六经次第采辑因以牵挽其人,强而跻之二帝三王之列。今其遗编虽不可见,然考之中说,而得其规模之大略。则彼之赞易,是岂足以知先天后天之相为体用?而高文武宣之制,是岂有精一执中之传?曹刘顔谢之诗,是岂有物则秉彛之训?叔孙通、公孙▯、曹褒、荀朂之礼乐,又孰与伯夷、后防、周公之懿?至于宋魏以来,一南一北,挍功度德,葢未有以相君臣也。则其天命人心之向背,统绪继承之偏正,亦何足论?而欲攘臂其间,夺彼予此,以自列于孔子之春秋哉?葢既不自知其学之不足以为周孔,又不知两汉之不足以为三王,而徒欲以是区区者比而效之于形似影响之间,傲然自谓足以承千圣而诏百王矣。而不知其初不足以供儿童之一戏,又适以是而自纳于吴楚僭王之诛。使夫后世知道之君子,虽或有取于其言,而终不能无恨于此,是亦可悲也巳。至于假卜筮象《论语》,而强引唐初文武名臣以为弟子,是乃福郊、福峙之所为,而非仲淹之雅意。然推原本始,乃其平日好高自大之心有以啓之,则亦不得为无罪矣。或曰:然则仲淹之学,固不得为孟子之伦矣?其视荀、扬、韩氏,亦有可得而优劣者耶?曰:荀卿之学,杂于申商;子云之学,本于黄老;而其著书之意,葢亦姑托空文以自见耳。非如仲淹之学,颇近于正,而粗有可用之实也。至于退之《原道》诸篇,则于道之大原,若有非荀、扬、仲淹之所及者。然考其平生意乡之所在,终不免于文士浮华放浪之习,时俗富贵利达之求;而其览古今之变,将以措诸事业者,恐亦未若仲淹之致恳恻而有条理也。是以予于仲淹独深惜之,而有所不暇于三子,是亦《春秋》贵贤者备之遗意也,可胜叹哉!文中子之学,胜于荀掦、韩子、朱子。嘉其恳恻而有条理。恳恻者,仁也。得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者也。条理者,知也。明于理而达于事也。非从明德新民原本上体究者,未能有此体用。虽与圣贤大仁大知有别,然亦贤矣。朱子惜其学可充至于圣人,而不免为好髙自大之心所限。又以其气象言语近于圣人,恐后世依仿而慕效之者多,故详论之。其曰:“用心为巳外矣。”学者尤当深警。○三代而下,俨然自以为圣人者,隋文中子、宋陆子静、明王伯安也。三人皆絶世聪明,不朽人豪。然子静与朱子同时,惜乎不知归依以折衷于微。至伯安事功亦无可议,而学术巳差。文中则直以孔子自任,他圣人犹在所不屑,然不免有高大徇外之心。夫圣贤心细如髪,观朱子一生行事著作,是何等精细。○是时言道学者,有不谈孔孟而好言文中子;言经济者,不谈伊周而好言王景略。粗气乗之也。朱子此论,直抉本原,有功后学不浅。又祭张敬夫殿撰文 朱 子
译道存在于天下,从未消亡;但它显明或隐晦、通达或阻塞的不同,就像白昼与黑夜、寒冷与暑热那样相反。因此,二帝三王的治理,以及《诗》《书》六艺的文章,后世没有能够赶得上的。大概并不是功效、言语形式不同,而是根本的心意和实际事实不相称。虽然如此,天命仍然深厚而不止息。所谓道,本来就从未消亡。《大学》所说的“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又已经具备了明确的方法,仿佛可以沿着阶梯逐步上升。后世读它的书、考察它的事的人,如果真能深思熟讲,探究根本,谨慎守持、努力实行,以践履实际,到了有一天豁然开朗,使晦暗的明白、阻塞的通达,那么古人所不能达到的境界,已经倏然存在于自己身上了。难道还要担心终究赶不上古人吗?假如不是这样,而只打算模仿、假借、窃取,那么不但精粗相差悬殊,终究没有能够相似的道理;即使勉强相似,对于真正具备大道又有什么足以有所发明的呢?这就是有志于修养自身的人不屑于做、也无暇去做的原因。王仲淹生在百世之后,读古代圣贤的书,粗略认识它的作用,对于道从未消亡这件事,大概是有意探求的;对于明德、新民的学问,也不能说没有志向。然而他未曾深入探究根本,也没有竭力实践,以求一定达到至善而止,反而凭借自己窥测、想象所得的模糊印象,认为圣人之所以为圣、贤人之所以为贤,以及他们修身、治人并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全都不超出这一点。因此,他一见到隋文帝,便陈述十二条防范之策;既不自量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成为伊尹、周公,又不知道他的君主不可能成为商汤、周武王;还没有等到君主召见便前往,没有等到君主询问便进言,于是又轻视自己的道来求取出仕。等到不被任用而归来时,他的年纪大概还不算晚。如果能够在这时反求诸己,更加努力追求尚未达到的境界,使明德的方法、新民的工具都足以达到至善而止,那么将来得到君主任用、推行大道,怎么知道最终不能赶上古人呢?即使不幸终身没有遇合,到了实在不得已而把它写进书中,也一定能够阐发经书未尽的蕴意,使后学得到无穷的启发。他却不知道走这条路,抵挡不住求名求速的心情,急急忙忙地把每天著书立言当作自己的责任,那么他的用心就已经超出修养自身之外了。等到无法以此寄托自己,便又搜集两汉以来文字言语的鄙陋、功名事业的卑下之处,寻找其中与自己天资偶然相合以及自己窃取后近似的地方,依照六经的次序编排采辑,借此牵强拉扯那些人物,硬把他们提升到二帝三王的行列。如今他的遗著虽然已经看不到了,但考察《中说》,仍可得到他学说的大致规模。他称赞《易》,难道足以说明先天与后天互为体用的道理吗?他推崇汉高祖、文帝、武帝、宣帝的制度,难道有精纯专一、执守中道的传承吗?曹植、刘桢、颜延之、谢灵运的诗,难道有“万物各有法则、人皆禀受常性”的教训吗?叔孙通、公孙弘、曹褒、荀勖所制定的礼乐,又哪里比得上伯夷、后稷、周公的美德?至于宋、魏以来,南北对峙,比较功劳、衡量德行,大概还没有能够彼此相提并论的。那么天命与人心的向背、统绪继承的偏正,又哪里值得谈论呢?却想在其中挽起袖子,抑彼扬此,把自己列入孔子《春秋》的行列吗?大概他既不知道自己的学问不足以成为周公、孔子,又不知道两汉不足以成为三王,却只想把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同古人相比,在形似影随之间加以仿效,傲然自称足以继承千圣、教导百王了。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起初连供儿童游戏都不够,却正因此把自己送进了吴、楚僭越称王者应受诛罚的行列。这使后世懂得大道的君子即使有时取用他的话,最终也不能不对此感到遗憾,实在可悲。至于假借卜筮和《论语》的名目,强行把唐初的文臣武将说成自己的弟子,这是福郊、福峙所做的事,并不是仲淹本人的雅意。然而推究事情的根源,正是他平日好高骛远、自以为大的心态开启了这一后果,因此也不能说他没有罪过。有人问:那么,仲淹的学问本来就不能列入孟子的行列了吗?若把它同荀子、扬雄、韩愈相比,也可以分出高下吗?回答说:荀卿的学问夹杂着申不害、商鞅的思想;子云的学问本于黄老;而他著书的用意,大概也只是姑且借空泛的文章来表现自己罢了。并不像仲淹的学问,颇为接近正道,而且粗略具有可以施用的实际。至于韩愈《原道》等篇,在大道的根源方面,似乎有荀子、扬雄、仲淹所不能达到之处。然而考察他一生心意趋向所在,终究不免有文士浮华放纵的习气,也有追求世俗富贵利达的欲望;他考察古今变迁,打算把这些用于事业,恐怕也不如仲淹那样恳切而有条理。因此我唯独对仲淹深感惋惜,而无暇细论那三个人,这也是《春秋》尊重贤者而又详备记载的遗意,怎能不令人感叹呢!文中子的学问胜过荀子、扬雄、韩愈、朱子。可嘉之处在于他的恳切而有条理。恳切属于仁,是把天地生养万物之心作为自己的心;有条理属于智,是明白道理而通达事务。不是从明德、新民的根本处体察研究,不能达到这样的体用。虽然这同圣贤的大仁大智还有区别,但也称得上贤人了。朱子惋惜他的学问本可以充实发展到圣人的境界,却不免受到好高自大的心态限制。又因为他的气象、言语接近圣人,担心后世仿效爱慕他的人太多,所以详细评论他。他所说的“用心已经超出修养自身之外了”,尤其应当使求学者深深警惕。○三代以后,俨然自认为圣人的,有隋代文中子、宋代陆子静、明代王伯安。三个人都是举世罕见的聪明人、不朽的人中豪杰。然而陆子静与朱子同时,可惜不知道归依正道,以求在精微处折中裁定;至于王伯安,他的事功也无可非议,但学术已经偏差。文中子竟直接以孔子自任,其他圣人尚且在他不屑一顾之列,但也不免有好高自大、追逐外在声名的心。圣贤的心思细密如发丝,看看朱子一生的行事和著作,那是何等精细啊。○当时谈论道学的人,有的不谈孔子、孟子,却喜欢谈文中子;谈论经世济民的人,不谈伊尹、周公,却喜欢谈王景略。这是粗疏的气习乘机而入。朱子的这篇评论直接揭示根本,对后学的功劳不小。又祭张敬夫殿撰文 朱子
维淳熙七年,嵗次庚子,六月癸未朔,六日丁亥,具位朱熹,窃闻故友敬夫张兄右文修撰大▯有期,谨遣清酌时羞奠于柩前,南望拜哭,起而言曰:「呜呼!自孔孟之云逺,圣学絶而莫继,得周翁与程子道,乃抗而不坠,然微言之辍响,今未及乎百嵗,士各私其所闻,巳不胜其乖异。嗟惟我之与兄脗志同而心契,或靣讲而未穷,又书传而不置,葢有我之所是而兄以为非,亦有兄之所然而我之所议,又有始所共乡而终悟其偏,亦有蚤所同哜而晩得其味,葢缴纷往反者,几十余年末,乃同归而一致。由是上而天道之微,逺而圣言之秘,近则进修之方,大则行藏之义,以兄之明,固巳洞照而无遗,若我之愚,亦幸窃窥其一二。然兄乔木之故家,而我衡茅之贱士,兄高明而宏博,我狷狭而迂滞,故我尝谓兄宜以是而行之,当时兄亦谓我盍以是而传之来裔,葢虽隠显之或殊,实则交须而共济,不惟相知之甚审,抑亦自靖而无愧。呜呼!孰谓乃使兄终在外以违其心,予亦见縻于斯而所愿将不遂也,政使得间以就其书,是亦任左肱而失右臂也,伤哉!我道之穷,予复何心于此世也,惟修身补过以毕余年,庶有以见兄于下地也。闻兄之▯而不得临,独南望长号以寄此酹也,惟兄怜而鉴之,尚隂有以辅予之志也。呜呼哀哉!」朱子第一知交推敬夫与伯恭二人,余如江西陆氏子寿、子静、子美兄弟及同甫陈氏往复辨论虽多,知契不及此两人也。两人之中,敬夫为最。朱子敬畏亦似过于伯恭,读此篇,想见圣贤至友道谊知交,千载下犹为伤心洒涕。
古文雅正巻十三
译淳熙七年,岁次庚子,六月癸未朔,六日丁亥,具位朱熹私下听说故友敬夫张兄、右文修撰将要安葬,谨派人带着清酒和时令祭品在灵柩前祭奠,面向南方遥拜哭泣,起身说道:“唉!自从孔子、孟子的时代远去,圣学断绝而无人继承,幸得周敦颐与二程传道,使圣学得以抗拒衰落而不坠。然而精微言论的声响停止,至今还不到一百年,士人各自固守所听闻的学说,已经不胜乖异。唉,只有我和兄长志趣相同、心意契合;有时当面讲论却没有穷尽,有时书信往来而不停止。大概有我认为正确而兄长认为错误的,也有兄长认为正确而我提出异议的;有起初共同趋向、最终才悟到其中偏差的,也有早年意见相同、晚年才体会出其中滋味的。这样纷纷往返讨论了几十年,最后终于同归于一致。因此,上至天道的精微,远至圣人言语的奥秘,近至进德修业的方法,大至出仕与退处的道义,以兄长的明察,本来已经洞彻无遗;像我这样愚钝的人,也有幸窥见其中一二。然而兄长是乔木世家的后人,我只是住衡门茅舍的卑微士人;兄长高明宏博,我狭隘拘谨而迂拙迟滞。因此我曾说,兄长应当凭这些道理去实行;当时兄长也对我说,何不凭这些道理传给后代。大概我们虽然显达与隐退有时不同,实际上却彼此需要、共同成事;不只是相互了解得十分透彻,也都能自守其志而无愧于心。唉!谁能想到竟使兄长终身身处外地而违背自己的心愿,我也被困在这里,使自己的愿望将要无法实现;即使能够得到机会去完成自己的著述,也好比保住了左臂却失去了右臂,真令人悲伤!我们的道已经穷尽,我又有什么心情留在这个世上呢?只愿修养自身、弥补过失,以度过余年,希望将来能够在地下与兄长相见。听说兄长下葬却不能亲临,只能独自向南方长声号哭,把这杯酒寄托给你;希望兄长怜悯我、鉴察我,并在冥冥之中帮助我的志向。呜呼,悲哀啊!” 朱子一生最知心的朋友,首推敬夫和伯恭二人;其余如江西陆氏的子寿、子静、子美兄弟,以及陈同甫,虽然彼此往来辨论很多,但知心契合都比不上这两个人。在这两人中,敬夫又是最深的。朱子对敬夫的敬重畏敬似乎也超过了伯恭。读这篇文章,可以想见圣贤之间至为深厚的友谊和知己之交,即使过了千年,也仍令人伤心落泪。《古文雅正》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巻十四礼部侍郎蔡世逺编孟子讲义序 张 栻学者潜心孔孟,必得其门而入。愚以为莫先于义利之辨。葢圣学无所为而然也。无所为而然者,命之所以不已,性之所以不偏,教之所以无穷也。凡有所为而然者,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此义利之分也。自未尝省察者言之,终日之间,鲜不为利矣。非特名位货殖而后为利也,斯须之顷,意之所向,一涉于有所为,虽有浅深之不同,而其徇已自私则一而巳如孟子所谓内交、要誉、恶其声之类是也。是心日滋,则善端遏塞,欲迩圣贤之门墙以求自得,岂非却行以望及前人乎?使谈高説妙,不过茫渺臆度,譬犹无根之木,无本之水,其何益乎?学者当立志以为先,持敬以为本,而精察于动静之间,毫厘之差,审其为霄壤之判,则有以用吾力矣。学然后知不足,平时未觉吾利欲之多也,灼然有见于义利之辨,将日救过不暇,由是而不舍,则趣益深,理益明,而不可以已也。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为人者,无适而非利;为已者,无适而非义。曰利虽在己之事,亦为人也;曰义则施诸人者,亦莫非为己也。」嗟乎,义利之辨大矣!岂特学者治已之所当先,施之天下国家一也。王者所以建立邦本,垂裕无疆,以义故也;而伯者所以陥溺人心,贻毒后世,以利故也。孟子当战国横流之时,发挥天理,遏止人欲,深切着明,拨乱反正之大纲也。其微辞奥义,备载七篇之书。如某者,虽曰服膺,而学力未充,何足以窥究万一?试以所见与诸君共讲之,愿无忽,深思焉。学术治术,本是一贯。说得愈细微,愈广大义利闗头,深切着明,尤发先儒所未发也。道学体统 陈 淳圣贤所谓道学者,初非有至幽难穷之理,甚髙难行之事也,亦不外乎人生日用之常耳。葢道原于天命之奥,而实行乎日用之间。在心而言,则其体有仁义礼智之性,其用有恻隠羞恶辞让是非之情;在身而言,则其所具有耳目口鼻四肢之用,其所与有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之伦;在人事而言,则处而修身齐家应事接物,出而涖官理国牧民御众,微而起居言动衣服饮食,大而礼乐刑政财赋军师,凡千条万绪,莫不各有当然一定不易之则,皆天理自然流行着见,而非人之所强为者。自一本而万殊,而体用一原也;合万殊而一本,而显微无问也。上帝所降之衷,即降乎此也;生民所秉之彛,即秉乎此也。以人之所同得乎此,而虚灵不昩,则谓之明德;以人之所共由乎此,而无所不通,则谓之达道。尧舜与途人同一禀也,孔子与十室均一赋也。圣人之所以为圣,生知安行乎此也;学者之所以为学,讲求践履乎此也。谓其君不能贼其君者也,谓其民不能贼其民者也,自谓其身不能自贼者也。操之则存,舍之则亡,迪之则吉,背之则防。葢皎然易知,坦然易行也,是岂有离乎日用常行之外,别自为一物至幽而难穷,甚髙而难行也哉?如或外此而他求,则皆非大中至正之道,圣贤所不道也。了然洞然,一以贯之。○朱子门人推勉斋、北溪为最。勉斋,朱子所传,以卒业。然北溪下语亲切,有胜于勉斋处。余尝谓朱子之后,议论文字最醇切者,北溪、西山、鲁斋三先生也。品亦最优。尝举以质安溪先生,先生亦以为然。○此与下篇俱严陵讲义也。共四首,登其二。先生吾漳人,余家居时尝与都人士防讲泮宫,每举以相朂。先生虽渺,流风犹昨。安得吾乡人有志之士,服膺先生教言,率由先生之道,庶闽学之复兴乎?用功节目 陈 淳道之浩浩,何处下手?圣门用功节目,其大要不过曰致知与力行而巳致者,推之而至其极之谓;致其知者,所以明万理于一心,而使之无所疑也。力者,勉焉而不敢怠之谓;力其行者,所以复万善于一己,而使之无不备也。知不致,则真是真非无以辨;其行将何所适从?必有错认人欲作天理而不自觉者也。行不力,则虽精义入神,亦徒为空言;而盛德至善,竟何有于我哉?此大学明明德之功,必以格物致知为先,而诚意正心修身继其后。中庸择善固执之目,必自夫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而笃行之。而顔子称夫子循循善诱人,亦唯在于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而已,无他说也。然此二者,亦非截然判先后为二事,犹之行者目视足履,动辄相应。葢亦交进而互相发也。故知之明,则行愈逹;而行之力,则知又益精矣。其所以为致知力行之地者,必以敬为主。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十四 礼部侍郎蔡世远编 《孟子讲义序》 张栻 求学的人潜心学习孔子、孟子,一定要找到入门的途径。我认为没有比辨明义与利更优先的了。圣人的学问,本来就是无所为而自然如此。无所为而自然如此,是天命不断运行、人的本性不偏不倚、教化无穷无尽的原因。凡是有所求取而后如此的,都是人的私欲,而不是天理所存,这就是义与利的分别。从从未反省考察的人来说,一天到晚很少有不为利的。不只是追求名位、货殖才叫利;在片刻之间,意念所趋向的地方,只要一涉于有所求取,虽然程度有浅有深,但顺从自己、怀有私心却是一样的罢了,如孟子所说的结交权贵、求取声誉、厌恶不好的名声之类就是这样。这种心念日益滋长,善端就会受到阻塞;想靠近圣贤的门墙以求有所自得,岂不是倒退着走却希望赶上前人吗?假使只谈高深之理、奇妙之说,不过是茫然渺远的臆测,就像没有根的树、没有源头的水,能有什么益处呢?求学的人应当把立志放在首位,把持守敬畏作为根本,并在动静之间精细考察;即使有毫厘的差别,也要审慎辨明其如霄壤般的悬殊,这样才有办法用上自己的功力。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不足,平时还没有觉察自己有那么多利欲;一旦明白地看见义利的分别,就会忙于每天补救过失而无暇他顾。由此坚持不舍,志趣会越来越深,义理会越来越明,也就不能停止了。孔子说:“古代的求学者是为了修养自己,如今的求学者是为了给别人看。为了给别人看的人,无论做什么都离不开利;为了修养自己的人,无论做什么都离不开义。有人说,追求利即使是为了自己的事情,也仍然是为了别人;说义即使施加于别人,也无不是为了自己。”唉,义与利的辨别关系重大啊!难道只是求学者治理自身所应优先做的事吗?把它施行于天下国家也是一样的。王者用来建立国家根本、给后世留下无穷福泽,是因为义;霸者使人心陷溺、给后世留下祸害,是因为利。孟子处在战国天下横流的时代,阐发天理、遏制人欲,深切而明白,是拨乱反正的大纲。他精微的言辞、深奥的义理,都完备地记载在七篇书中。像我这样的人,虽然说是牢记不忘,但学力还不充足,哪里足以窥见、探究其中万分之一?姑且把我所见的同诸位共同讲论,希望不要忽略它,认真思考吧。学术与治术,本来是一以贯之的。说得越细微,义与利的关头就越显得广大;其中深切明白之处,尤其发明了前代儒者没有发明的道理。《道学体统》 陈淳 圣贤所说的道学,起初并不是极其幽深、难以穷究的道理,也不是极其高远、难以实行的事情,同样不外乎人生每日生活中的常理。道的根源深藏于天命,而它实行于日常生活之间。从内心来说,它的本体是仁义礼智的本性,它的作用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情;从身体来说,人所具备的是耳目口鼻、四肢的功能,人所共有的是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的伦理;从人事来说,在家则修身、齐家、处理事务、应接人事,出仕则临官、治理国家、牧养百姓、统率众人;细微到起居、言语、行动、衣服、饮食,宏大到礼乐、刑政、财赋、军旅,千条万绪,无不各有当然一定、不可改变的法则,都是天理自然流行显现,并非人力强行造作的。从一个根本分化为万种差别,这是体与用同出一源;合万种差别归于一个根本,这是显明与幽微没有间隔。上帝降下的中正之性,就是降下这一道理;百姓所禀受的常性,就是禀受这一道理。因为人都共同得到这一道理,而心灵虚明、不昏暗,所以称为明德;因为人都共同遵循这一道理,而没有不通达的地方,所以称为达道。尧舜和普通路人禀受的是同一个本性,孔子和十户人家的人所赋有的也是同一种本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生来便知道并安然实行这一道理;求学者之所以求学,是因为讲求并践履这一道理。所谓君主不能残害自己的君主,百姓不能残害自己的百姓,也就是每个人都不能自己残害自己。把握它,它就存在;舍弃它,它就消亡;引导它,就吉祥;背离它,就凶险。它明白易知,平坦易行,难道会离开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之外,另有一种极其幽深难穷、极其高远难行的东西吗?如果离开这个去另求其他,便都不是大中至正之道,也不是圣贤所说的道。一切都清楚明白,贯串一体。○朱子的门人推重勉斋、北溪二人为最。勉斋接受朱子的传授,并以此完成学业。不过北溪的措辞亲切,有胜过勉斋的地方。我曾说,朱子以后,议论和文章最醇厚切实的,是北溪、西山、鲁斋三位先生,品格也最高。我曾拿这话向安溪先生求证,先生也认为如此。○这篇和下一篇都是严陵讲义。共有四篇,这里选录其中两篇。先生是我们漳州人,我居家时曾和本地士人在泮宫共同讲习,每次都拿这件事互相勉励。先生虽然已经远去,他的遗风却仿佛仍在昨天。怎样才能使我们家乡有志向的人,牢记先生的教诲,遵循先生的道路,或许可以使闽学复兴呢?《用功节目》 陈淳 大道浩浩荡荡,应从哪里下手?圣门用功的次序,大要不过是说“致知”和“力行”罢了。“致”,是推求并达到极致的意思;致知,就是使万般道理在一心中明白,使心中没有疑惑。力,是勤勉而不敢懈怠的意思;力行,就是使一己之身具备所有善行,使自身没有不完备之处。知识不能达到极致,就无法辨别真正的是非,行为将要依从什么呢?必然会有把人欲错认为天理而自己还察觉不到的情况。行为不能努力实行,那么即使精通义理、达到神妙境界,也只是徒然成为空话;盛大的德行和最高的善,究竟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大学》修明明德的功夫,必须先从格物致知开始,诚意、正心、修身接着进行。《中庸》所说选择善道而固守的次序,也必须从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而笃行开始。颜子称赞孔子循循善诱,也只是在于用文化知识使我广博、用礼制约束我罢了,没有别的说法。然而这两方面也不是截然分开、先后成为两件事,就像行走时眼睛观看、双脚践履,行动时总是相互配合。它们也是交互推进、彼此启发的。因此,认识越明白,实行就越通达;实行越有力量,认识也就越精密。要作为致知、力行的根基,必须以敬为主。
敬者,主一无适之谓,所以提撕警省此心,使之惺惺,乃心之生道,而圣学之所以贯动静,彻终始之功也。能敬,则中有涵养而大本清明;由是而致知,则心与理相涵,而无颠寘之患;由是而力行,则身与事相安,而亦不复有扞格之病矣。虽然,人性均善,均可以适道,而鲜有能从事于斯者,由其有二病:一则病于安常习故,而不能奋然立志以求自防;一则病于偏执私主,而不能豁然虚心以求实见。葢必如孟子以舜为法于天下,而我犹未免为乡人者为忧,必期如舜而后已,然后为能立志。必如顔子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然后为能虚其心。既能立志而不肯自弃,又能虚心而不敢自是,然后圣门用功节目,循序而日进,日日有惟新之益,能升堂入室,惟吾之所欲,而无所阻矣。此又学者所当深自警也。立志居敬,致知力行,为学之要,程朱言之甚详。此篇合作,一块醇明切至。后段指防人立志处,顽石亦须防头,又并说出虚心,更为叮咛周至。余初得此篇时,若获重寳;后主鼇峯书院,粘于壁间,与同人共砺。如先生提命在前,惟恐失坠也。直前奏劄 真德秀臣闻君子小人之分,义利而巳矣。君子之心,纯乎为义,故其得位也,将以行其道;小人之心,纯乎为利,故其得位也,将以济其欲。二者操术不同,故所以导其君者亦异。为君子者,惟恐其君之不受諌;为小人者,惟恐其君之不拒谏。尝歴考前古,凡小人欲排正论,大抵数端:不曰立异,则曰好名;不曰卖直,则曰归过;而其甚者,则曰朋党也,谤讪也。葢为君子者,以引君当道为心,政有得失,必不茍从;不茍从则近乎立异矣。竭忠论事,必合人情;既合人情,必得时誉;如此则又近乎好名矣。好直邻于卖直,救过类于归过;乃至持论偶同,则可谓之朋党;尽言无隠,则可谓之谤讪。只此数端,皆迷误君心之酖毒,窒絶言路之榛荆也。自非至圣至明,未有不为所惑。仰惟本朝圣哲相承,招徕谠言,如恐弗及。哲庙初用司马光之言,下诏求諌,当时有不欲者,豫设六事以排之,曰:「若隂有所懐,犯非其分;或扇摇事机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观望朝廷之意,以徼幸希进;下以昡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誉。若是者,必罚无赦。」光复疏争之,以为此非求諌,乃拒諌也。人臣惟不言,言则入六事矣。哲宗宣仁亟俞其请,而四方言利病者始获上闻。元祐之治,实基乎此。若乃指公论为流俗者,王安石之私心;分上书为邪等者,蔡京之奸计;斥忠贤为伪党者,韩侂胄之狡谋。覆辙甚明,厥鉴非逺。臣愚伏望陛下恢▯圣度,以来天下之忠言;昭晰圣鉴,以察羣臣之心术。凡在廷之士,有劝陛下以亲近端良、不讳已过者,必君子也;不惟听受之,又当奬擢之。有劝陛下以疑忌人言、恶闻阙失者,必小人也;不惟拒絶之,又当摈斥之。使鸣鳯之瑞日闻,而妖狐之音顿息。若是而治功不隆,天休不格者,非所闻也。惟陛下留神反覆,愚臣之言。此全从穷理阅歴,又身受其伤,故能曲尽切中如此。中引司马公所驳六事,尤为千古炯鉴。大学衍义序 真德秀臣始读大学之书,见其自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至于治国平天下,其本末有序,其先后有伦。葢尝抚巻三叹曰:「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大学;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大学。为人君而不知大学,无以清出治之源;为人臣而不知大学,无以尽正君之法。」既又考观在昔帝王之治,未有不本之身而达之天下者,然后知此书所陈,实百圣传心之要典,而非孔氏之私言也。三代而下,此学失传,其书虽存,概以传记目之而巳求治者既莫之或考,言治者亦不以望其君。独唐韩愈、李翺尝举其说,见于《原道》、《复性》之篇,而立朝议论,曾弗之及。葢自秦汉以后,尊信此书者,惟愈及翺,而亦未知其为圣学之渊源、治道之根柢也,况其他乎?臣尝妄谓《大学》一书,君天下者之律令格例也。本之则必治,违之则必乱。
译敬,就是专一而不心向旁骛;它用来提撕、警醒、反省这颗心,使它保持清醒明觉。这是心获得生机的道路,也是圣学贯通动静、贯彻始终的功夫。能够敬,内心便有涵养,根本清明;由此致知,心与理相互涵养,便没有颠倒错置的忧患;由此力行,身体与事务相安,也不再有抵触扞格的弊病。虽然人的本性都善,都可以走上正道,却很少有人能从事于此,这是因为有两种弊病:一种是安于常情、习惯旧俗,不能奋然立志以求自我改变;一种是偏执己见、固守私心,不能豁然虚心以求获得真实认识。一定要像孟子那样,以舜为天下人的榜样,却仍以自己不能免于成为普通人为忧虑,必定期望达到舜的境界才停止,这样才算能够立志。一定要像颜子那样,以有能力向没有能力的人请教,以知识多的向知识少的请教,有如同没有,实如同虚,这样才算能够虚心。既能立志而不肯自暴自弃,又能虚心而不敢自以为是,然后按照圣门用功的次序循序渐进,每天都有更新的收获,就能登堂入室,达到自己所希望的境界,不再受到阻碍。这也是求学者应当深深自我警戒的。立志、居敬、致知、力行,是做学问的要领,程子、朱子说得十分详细。这篇文章合在一起,醇厚、明白、亲切而深至。后半篇指出勉励人立志的地方,连顽石也必须敲打头部;又一并说到虚心,更加叮咛周到。我最初得到这篇文章时,仿佛获得了珍贵宝物;后来主持鳌峰书院,便把它贴在墙上,和同人共同磨砺自己。就像先生的提点教诲正在眼前,只怕自己失掉它。《直前奏札》 真德秀 臣听说,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只在于义和利罢了。君子的心纯粹在于义,所以得到职位后,将要用来推行自己的道;小人的心纯粹在于利,所以得到职位后,将要用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二者所采取的手段不同,所以引导君主的方式也不同。做君子的,唯恐君主不接受劝谏;做小人的,唯恐君主不拒绝劝谏。我曾详细考察前代历史,凡是小人想排斥正直言论,大致有几种说法:不说是立异,就说是沽名;不说是出卖正直,就说是归罪于人;更严重的,就说是结党,或说是诽谤。君子以引导君主走正道为心,政治有得失,必不苟且顺从;不苟从就接近于立异。竭尽忠诚议论政事,必然符合人情;既然符合人情,必然得到当时的声誉;这样又接近于沽名。好直言与卖弄正直相邻,挽救过失与归罪于人相类似;以至于主张偶然相同,就可以说是结党;把话全部说出而没有隐瞒,就可以说是诽谤。这几种说法,都是迷惑君心的毒药,堵塞言路的荆棘。若不是至圣至明的君主,没有不被它们迷惑的。仰想本朝圣明哲人相继,招揽正直言论,唯恐来不及。哲宗初年采用司马光的意见,下诏征求劝谏,当时有人不愿这样做,预先设置六件事来排斥进谏,说:“如果暗中有所怀藏,触犯了不属于自己的职责;有的煽动、动摇重大事机;有的迎合已经施行的诏令,对上用来窥测朝廷的意图,以求侥幸而希望进用;对下用来眩惑流俗的情绪,以求取得虚假的声誉。像这样的人,一定严惩不赦。”司马光又上疏争辩,认为这不是求取劝谏,而是拒绝劝谏。臣下唯有不说话才不会被列入这六件事,一开口就会被列入。哲宗、宣仁太后很快批准了他的请求,于是四方议论政事利弊的人才得以上达。元祐时期的治绩,确实以此为基础。至于把公论指为流俗,这是王安石的私心;把上书者分为邪党,这是蔡京的奸计;斥责忠贤为伪党,这是韩侂胄的阴谋。前车之覆十分明显,能够作为鉴戒的事情并不遥远。臣愚昧地伏望陛下扩大圣明的度量,以招来天下忠诚的言论;明察圣鉴,以考察群臣的心术。朝廷中的士人,凡是劝陛下亲近端正贤良、不避讳自己的过失的,一定是君子;不但要听取接受,还应当奖赏提拔。凡是劝陛下疑忌他人的言论、厌恶听闻自己的过失的,一定是小人;不但要拒绝,还应当排斥贬退。使鸣凤的祥瑞天天传来,使妖狐的声音立即止息。这样做而治理功业还不能隆盛、上天的恩休还不能降临,是臣从未听说过的。希望陛下留心反复思考臣的愚见。这篇文章完全出自穷究义理和阅历世事,又亲身承受过其中的伤害,所以能够如此曲折周详而切中要害。文中引用司马公驳斥那六件事的话,尤其可以作为千古明亮的鉴戒。《大学衍义序》 真德秀 臣起初读《大学》这部书,看见它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一直到治国平天下,本末有次序,先后有条理。我曾抚摸书卷,三次感叹说:“做君主的,不可以不知道《大学》;做臣子的,也不可以不知道《大学》。做君主却不知道《大学》,就无法澄清政治教化的源头;做臣子却不知道《大学》,就无法尽到匡正君主的方法。”后来又考察过去帝王的治理,没有不是从自身做起而推及天下的,这才知道本书所陈述的,实在是百代圣人传授心法的要典,而不是孔氏一家的私说。三代以后,这门学问失传了;这部书虽然还存在,却大概只把它看作传记罢了。求治理国家的人没有谁考察它,谈论治道的人也不拿它来期望自己的君主。只有唐代韩愈、李翱曾经阐述过其中的说法,见于《原道》《复性》两篇,但他们在朝廷上的议论,却曾没有涉及此事。秦、汉以后,尊重相信这部书的,只有韩愈和李翱,但他们也不知道这是圣学的渊源、治道的根本,更何况其他人呢?臣曾冒昧地说,《大学》这部书,就是统治天下的君主所应遵守的法律、条例和格式。以它为根本,国家必然得到治理;违背它,国家必然混乱。
近世大儒朱熹尝为章句、或问,以析其义。宁皇之初,入侍经帷,又尝以此书进讲。愿治之君,傥取其书玩而绎之,则凡帝王为治之序、为学之本,洞然于胸次矣。臣不佞,窃思所以羽翼是书者,故剟取经文二百有五字,载于是编,而先之以《尧典》、《臯谟》、《伊训》与《思齐》之诗、《家人》之卦者,见前圣之规抚,不异乎此也。继之以子思、孟子、荀况、董仲舒、扬雄、周敦颐之説者,见后贤之议论,不能外乎此也。尧、舜、禹、汤、文、武之学,纯乎此者也;商高宗、周成王之学,庶几乎此者也;汉、唐贤君之所谓学,巳不能无悖乎此矣;而汉孝元以下数君之学,或以技艺,或以文辞,则甚缪乎此者也。上下数千载间,治乱存亡,皆繇是出。臣故断然以为,君天下之律令格例也。虽然,人君之学,必知其要,然后有以为用力之地。葢明道术、辨人材、审治体、察民情者,人君格物致知之要也;崇敬畏、戒逸欲者,诚意正心之要也;谨言行、正威仪者,修身之要也;重妃匹、严内治、定国本、教戚属者,齐家之要也。四者之道,得则治国平天下,在其中矣。每条之中,首以圣贤之明训,参以前古之事迹,得失之鍳,炳焉可观。昔时入侍迩英,葢尝有志乎是。比年以来,屏居无事,乃得繙阅经传,彚而辑之。畎畆微忠,朝思暮绎,所得惟此,秘之巾衍,以俟时而献焉。其书之指,皆本《大学》前列二者之纲,后分四者之目,所以推衍《大学》之义也。故题之曰《大学衍义》云。《大学衍义》一书,引经摘史,加以剖晰论断,心法治法,微显毕具,诚内圣外王之学,合古来著书者而集其大成也。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当习复而身体之。余尝谓有宋道学五子而外,断推西山为第一,体用兼优,才德俱茂,恨不究其用耳,著作亦第一有功。南雄州学四先生祠堂记真德秀寳庆三年某月,南雄州始立周子、二程子、朱子之祠于学。教授三山陈应龙以书属建,人真某为之记。某曰:「四先生之道,高矣美矣。抑某之愚,未能闚其藩也,将何以记之?」虽然,昔尝闻其略矣。道之大原,出于天;其用在天下;其传在圣贤。此子思子之中庸,所以有性道教之别也。葢性者,智愚所同得;道者,古今之共由。而明道阐教,以觉斯人,则非圣贤莫能与。故自尧舜至于孔子,率五百嵗而圣人出。孔子既没,曽子、子思与邹孟子复先后而推明之。百有余嵗之间,一圣三贤更相授受,然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所以开天常、立人纪者,粲焉昭陈,垂示罔极。然则天之生圣贤也,夫岂茍然哉?不幸战国嬴秦以后,学术泮散,无所统盟。虽以董相、韩文公之贤,相望于汉唐,而于渊源之正、体用之本,犹有未究其极者。故仅能着卫道之功于一时,而无以任传道之责于万世。天啓圣朝,文治休洽。于是天禧明道以来,迄于中兴之世,大儒继出,以主张斯文为已任。葢孔孟之道,至周子而复明;周子之道,至二程子而益明;二程之道,至朱子而大明。其视曽子、子思、邹孟氏之传,若合符节,岂人所能为也哉?天也。然四先生之学,岂若世之立竒见、尚新説、求出乎前人所未及耶?凡亦因乎天而已。葢自荀掦以恶与混为性,而不知天命之本然;老庄氏以虚无为道,而不知天理之至寔;佛氏以刬灭彞伦为教,而不知天叙之不可易。周子生乎絶学之后,乃独深探本原,阐发幽秘。二程子见而知之,朱子又闻而知之,述作相承,本末具备。自是人知性不外乎仁义礼智,而恶与混非性也;道不离乎日用事物,而虚无非道也;教必本于君臣父子夫妇昆弟,而刬灭彞伦非教也。阐圣学之户庭,祛世人之蒙瞆。千载相传之正,其不在兹乎?呜呼!天之幸斯文也,其亦至矣!南雄为郡,邈在峤南,士习视中州,号称近厚。夫以近厚之资,迪之以至正之学,必将有俛焉自力者。然陈君所望于学者,果焉属耶?天之命我,万善具全,一毫有亏,是旷天职。昔之君子,凛然渊冰,没世弗懈者,凡以全吾所受焉耳。嗟后之世,何其与古戾也?利欲之风,深入肺腑,理义之习,目为迂阔。巳之良贵,弃置如弁髦;而轩裳外物,则决性命以求之,弗舍也。吁!是可不谓之大惑乎?志于道者,其将何所用力乎?缅观往昔,百圣相传,敬之一言,寔其心法。葢天下之理,惟中为至正,惟诚为至极。然敬所以中,不敬则无中也。敬而后能诚,不敬则无以为诚也。气之决骤,轶于奔驷,敬则其衘辔也;情之横放,甚于溃川,敬则其隄防也。
译近世大儒朱熹曾撰写《章句》《或问》,分析阐明其中的义理。宁宗初年,他入宫侍讲经筵,又曾用这部书进讲。希望有所作为的君主,假如取来这部书玩味推究,那么凡是帝王治理天下的次序、做学问的根本,就会清楚明白地存在于胸中。臣没有才能,私下思考如何辅助这部书,因此摘取经文二百零五字,载入这部编著,并把《尧典》《皋陶谟》《伊训》以及《思齐》诗、《家人》卦列在前面,用来表明前代圣人的规矩法度与此书并无不同。接着列入子思、孟子、荀况、董仲舒、扬雄、周敦颐的学说,用来表明后代贤人的议论也不能超出这一范围。尧、舜、禹、汤、文、武的学问,纯粹合于此道;商高宗、周成王的学问,差不多合于此道;汉、唐贤君所谓的学问,已经不能没有违背此道了;至于汉孝元帝以下几位君主的学问,有的凭借技艺,有的凭借文辞,则更加严重地违背此道。上下数千年之间,治乱存亡都由此而产生。因此臣断然认为,这就是统治天下君主的法律、条例和格式。不过,君主的学问必须懂得要领,然后才有可以用力的地方。明白道术、辨别人才、审察治国的体制、体察百姓的情形,是君主格物致知的要领;崇尚敬畏、戒除安逸和欲望,是诚意正心的要领;谨慎言语行为、端正威仪,是修身的要领;重视妃嫔配偶、严明宫内治理、确定国家根本、教育亲戚宗族,是齐家的要领。这四方面的道理掌握了,治国平天下就在其中了。每一条之中,首先列出圣贤的明确训诫,再参照前代的事迹,成败得失的鉴戒清楚可见。从前我入侍迩英殿时,曾经有志于此。近年以来,我闲居无事,才得以翻阅经传,汇集编纂起来。田野小民的一点忠心,早晚思考推演,所得只有这些;我把它珍藏在箱箧中,等待时机进献。此书的宗旨,都以《大学》前面所列的两条纲领为本,后面分为四条目,这是推演《大学》的义理。所以题名为《大学衍义》。《大学衍义》一书,引用经书、摘取史实,加以剖析判断;修心的方法和治国的方法,隐微与显著都完备具备,确实是内修圣德、外施王道的学问,汇集并成就了自古以来著书者的成就。从天子直到庶民,都应当反复学习并亲身实践它。我曾说,宋代道学五位先生以外,首推西山为第一;他的体用兼优,才德都很丰茂,可惜没有充分研究他的实际作用;他的著作也最有功劳。《南雄州学四先生祠堂记》 真德秀 宝庆三年某月,南雄州才在州学中建立周子、二程子、朱子的祠堂。教授三山陈应龙写信嘱托我撰写记文,于是我真某为此作记。我说:“四位先生的道,高尚而美好。只是以我的愚钝,还不能窥见它的门墙,我将凭什么来作记呢?”不过,我过去曾听到过它的大略。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它的作用遍及天下;它的传承在圣贤。这就是子思《中庸》中把性、道、教分别开来的原因。性,是聪明人与愚昧人共同得到的;道,是古今共同遵循的。至于阐明大道、发扬教化以启发世人,则不是圣贤便不能做到。因此从尧、舜直到孔子,大约每隔五百年便有圣人出现。孔子去世以后,曾子、子思和邹孟子又先后推明此道。在一百多年间,一位圣人和三位贤人相继传授,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用来开启天道常理、建立人伦纲纪的道理,于是鲜明地陈列出来,流传示范而没有穷尽。然而上天生育圣贤,难道是偶然的吗?不幸的是,战国和嬴秦以后,学术分裂散乱,没有统一的传承。即使董仲舒、韩文公这样贤能的人,前后相继出现在汉、唐之间,但对于道统源流的正当性、体用的根本,仍有尚未穷究到极处的地方。所以他们只能在一时建立捍卫道统的功劳,却无法承担把道传给万世的责任。上天开启圣明的朝代,文治兴盛和谐。于是从天禧、明道以来,直到中兴时期,大儒接连出现,把主持、发扬这门学问作为自己的责任。孔子、孟子的道,到了周子才重新显明;周子的道,到了二程子更加显明;二程子的道,到了朱子才大为显明。他们同曾子、子思、邹孟子的传承相合,如同符节相合,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这是天意。然而四位先生的学问,难道是像世上那些树立奇异见解、崇尚新说、追求超出前人的人那样吗?也不过是顺应天理罢了。荀子、扬雄把恶与混杂视为人的本性,却不知道天命本来的性质;老子、庄子把虚无当作道,却不知道天理是最真实的;佛教把铲除灭绝人伦当作教义,却不知道天所安排的人伦秩序不可改变。周子生在圣学断绝之后,独自深入探究根本源头,阐发幽深隐秘的道理。二程子见到后理解了它,朱子又从二程那里听闻后理解了它;著述相承,根本和末节都完备了。从此人们知道,人的本性不外乎仁义礼智,恶与混杂并不是本性;道不离开日常生活和事物,虚无并不是道;教化必定以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为根本,铲除人伦并不是教化。他们打开了圣学的门庭,驱除了世人的蒙昧。千百年来相传的正道,难道不就在这里吗?唉!上天对这门学问的眷顾,也太深厚了!南雄作为一郡,遥远地处在岭南;士人的习气比照中州,被称为接近淳厚。凭借这种接近淳厚的资质,再用至正之学引导他们,一定会有勤勉自强的人。可是陈君对州学之人的期望,果真能够实现吗?上天把我降生于世,使我具备一切善性,哪怕有一丝亏损,也是荒废了上天赋予的职责。古代君子面对深渊薄冰般的危险,终身不懈怠,都是为了保全自己所禀受的善性罢了。可叹后世,为什么同古人相差如此之远?利欲之风深入肺腑,把义理的修养看作迂阔。把自身内在的良贵抛弃,如同丢弃冠带;对于轩车冠服等外在事物,却不惜牺牲性命去追求,始终不肯放弃。唉,这难道不可以说是大大的迷惑吗?有志于道的人,应当从哪里用力呢?远观往昔,百代圣贤相传的,最核心就是一个“敬”字,实在是他们的心法。天下的道理,只有中才是最正,只有诚才是最高。然而敬是达到中的方法,不敬就没有中;敬之后才能达到诚,不敬就无法做到诚。气势的骤然奔突,超过奔驰的骏马,敬就是它的缰绳;感情的横行放纵,比决堤的河流更厉害,敬就是它的堤防。
故周子主静之言,程子主一之训,皆其为人最切者。而子朱子又丁宁反复之,学者傥于是而知勉焉。思虑未萌,必戒必惧;事物既接,必防必钦。动静相因,无少间断,则天德全而人欲冺。大本之所以立,达道之所以行,其不由此欤?陈君幸以为然,则愿以此刻于祠之壁,为学者观省之助。若夫诵其言而不反诸躬,惟其名之趍而匪寔之践,是岂四先生立教之意哉?又岂陈君所望于南邦之士者哉?欧曽王学记虽佳,那及此篇?从圣贤体要,学者身心指出的切,示人读此有不猛然刻励者乎?○余尝奉安溪先生命,辑五子名篇:周子太极图说明,道定性书,伊川好学论,张子西铭,朱子仁说是也。采先儒讲解及议论,附注其间。窃谓南轩孟子讲义序,北溪用工节目篇,及西山、南雄州四先生祠堂记,此三篇最为精切,可以附之而无疑也。太极、西铭巳与通书、正防为科塲取士之用人所珍诵,故不入选。漳州示学者说 真德秀予既新其郡之学,又为之续廪士之费,俾诵弦于斯者微一日之辍焉。教授陈君瑞甫过余而请曰:「公之于士也有以安其居,又有以足其食,顾亡一言以淑之可乎?」余谢曰:「此师儒之事也,予何言?虽然,昔尝闻之孔氏矣,岂不曰『古之学者为巳乎』?自汉以经术求士,士为青紫而明经;唐以辞艺取士,士为科目而业文,其去圣人之意逺矣。今之学者,其果为巳而学欤?其亦犹汉唐之士有所利而学也?如果为已而学,则理不可以不穷,性不可以不尽,不至圣贤之域弗止也。若其有所利而学,则茍能操觚吮墨,媒爵秩而贸轩裳,斯足矣。驵贾其心,弗顾也;夷虏其行,弗耻也。此学者邪正之岐途也,请以是淑吾士可乎?」瑞甫曰:「敬闻命矣。抑后世之言学者,其有得于孔氏之指欤?」曰:「后世之言学者,其不缪于圣人,鲜矣。独尝于唐之阳子,近世之石子、尹子有取焉。阳子曰:『学者学为忠孝也。』石子曰:『学者学为仁义也。』尹子曰:『学者学为人也。』是三言者,庶几圣门之遗意乎?方唐之世,士习之陋甚矣。阳子一旦倡斯言于末学,如天球之音,威鳯之鸣,学者竦然洗心而易德,归觐其亲者踵相蹑焉。理义之感人如此。然则石子之言,其有异于阳子欤?」曰:「亡以异也。仁者孝之原,义者忠之榦。曰仁义,则忠孝在其中矣。然则尹子之言,其有异于二子欤?」曰:「亡以异也。夫人与天地并而为三才者也,必也兼五常、备万善,然后人之道立焉。其警世之深,为人之切,又进乎二子矣。敢问所以学为人者奈何?」曰:「耳目肤体,人之形也;仁义礼智,人之性也;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人之职也。必循其性而不悖,必尽其职而无愧,然后其形可践也。」孟子曰:「人之异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又曰:「无恻隠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夫天之生斯人也,与物亦甚异矣,而孟子以为几希何哉?葢所贵乎人者,以其有是心也。是心不存,则人之形虽具,而人之理巳亡矣。人之理亡,则其与物何别哉?故均是人也,尽其道之极者,圣人之所以参天地也;违其理之常者,凡民之所以为禽犊也。圣愚之分,其端甚微,而其末甚逺,岂不大可惧耶?予故曰:尹子之言,其警世之深,为人之切,又进乎二子也。吾党之士,茍无意于圣贤之学,则巳;傥有志焉,则反躬内省于人道之当然者,有一毫之未至,必将皇皇然如渇之欲饮,馁之欲食也;凛凛然如负鍼芒而蹈茂棘也。吾子幸以为然,则愿以告夫同志,俾知太守之期乎?士不在于徼人爵、取世资,而在乎敬身而成德也。瑞甫瞿然曰:「公之淑吾士者厚矣!」瑢请掲其言于学,以为士之则。忠孝仁义,所以学为人,不然人也,而禽兽矣。借三子之言以发明之,境地特新,其苦口婆心以招天下有志之士,如聆其恳欵之声。洪氏天目山房记 魏了翁寳庆元年,吾友洪舜俞自考功郎言事罢归于潜,读书天目山下寳福僧寺。寺靓深,舜俞合新故书得万有三千巻,藏之闻复阁下,如李氏庐山故事。而移书属余记之。余少诵苏文忠公山房记,谓秦汉以来作者益众,书益多,学者益以茍简。又谓近嵗市人转相摹刻,书日传万纸,而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呜呼!斯言也,所以开警后学,不为不切至矣。而士之病今未之有瘳也。无亦圣逺言湮,愈得而愈失,时异事改,愈变而愈下。学士大夫读之而不知其味,行之而不见其端,则亦舍之云尔。且古之学者,始乎礼乐射御书数,葢比物知类,求仁入德,皆本诸此。今礼防乐淫,射御及数有其名无其义。六书之法,惟小篆仅存,而莫知好之。为士者十名九舛,不暇问也。五三六经之所传,如仁义中诚性命天道鬼神变化,此致知格物之要也。
译所以周子以主静为要旨的话、程子以专一为要旨的训诫,都是对做人最切要的。子朱子又反复郑重地叮咛这些道理,求学者如果能由此知道勤勉。思虑尚未萌发时,必须戒慎恐惧;事情和外物已经接触时,必须防范而敬慎。动与静相互承接,丝毫没有间断,那么天德就能保全,人欲就能消灭。大本所以建立,达道所以实行,难道不是由此而来吗?陈君如果幸而认为正确,希望把这些话刻在祠堂的墙壁上,作为求学者观察反省的帮助。至于只诵读这些话而不返回自身实践,只追逐它的名声而不真实地践履,这难道是四位先生立教的本意吗?又难道是陈君对南方士人的期望吗?欧阳修、曾巩、王安石的学记虽然写得好,哪里比得上这篇呢?它从圣贤学问的根本要领出发,把求学者的身心指出得如此切实;读了它,难道还有人不会猛然警醒、刻苦自励吗?○我曾奉安溪先生之命,辑录五位先生的名篇:周子的《太极图说》、程颐的《定性书》、伊川的《好学论》、张子的《西铭》、朱子的《仁说》,就是这些。我采录前代儒者的讲解和议论,附注在其中。我私下认为,南轩《孟子讲义序》、北溪《用功节目》以及西山《南雄州四先生祠堂记》这三篇最为精确切实,附在这里没有疑问。《太极图说》《西铭》已经和《通书》《正蒙》一起作为科场取士的参考,人们珍爱诵读,所以不收入选本。《漳州示学者说》 真德秀 我已经修整了本郡的州学,又继续供给廪生的费用,使在这里诵读、鼓琴的人不至于有一天中断。教授陈君瑞甫来拜访我,请求说:“您对于士人,既使他们居所有保障,又使他们食物充足,难道不能再说一句话来教化他们吗?”我推辞说:“这是师儒的事情,我有什么可说的?不过,过去我曾从孔氏那里听到过这句话,难道不是说‘古代的求学者是为了自己’吗?汉代用经术求取士人,士人为了取得青紫官服而学习经学;唐代用辞艺选取士人,士人为了科举而从事文章,这同圣人的本意相距很远了。如今的求学者,果真是为了自己而学习吗?还是也像汉、唐的士人那样,因为有所图利才学习呢?如果真是为了自己而学习,那么道理不可不穷究,本性不可不充分尽发,不到圣贤的境界就不能停止。如果是因为有所图利才学习,那么只要能够拿笔写作、磨墨作文,借此谋求官爵俸禄、交换轩车冠服,也就足够了。他们心中像商人一样斤斤计较,完全不顾廉耻;行为像夷狄和俘虏一样,也不感到羞耻。这就是求学者走向邪正的分岔路,请允许我用这些话来教化本州士人,可以吗?”瑞甫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不过,后世谈论学问的人,难道有能够得到孔氏宗旨的吗?”我说:“后世谈论学问的人,很少有不违背圣人的。” 我唯独认为,唐代的阳子以及近世的石子、尹子,都有可取之处。阳子说:“求学的人,是学习成为忠臣孝子。”石子说:“求学的人,是学习实行仁义。”尹子说:“求学的人,是学习做人。”这三句话,差不多就是圣门遗留下来的本意吧?唐代当时,士人的习气十分鄙陋。阳子一旦在末世学者中倡导这些话,就像天球发出的声音、威凤的鸣叫一样,使求学者悚然警醒,洗心革面而改变德行;回去拜见父母的人接踵而来。理义感动人的力量竟是这样。那么,石子的话难道和阳子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没有不同。仁是孝的根源,义是忠的主干。说仁义,忠孝也就包含在其中了。那么,尹子的话难道和前面两位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也没有不同。人与天地并列为三才,必须兼具五常、完备各种善德,然后人的道才得以确立。他警醒世人的深切、要求做人的迫切,又超过前面两位。请问学习做人的方法是什么?”回答说:“耳目、皮肤和身体,是人的形体;仁义礼智,是人的本性;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是人的职责。必须遵循自己的本性而不违背,必须尽到自己的职责而无愧,这样以后,人的形体才算真正履行了人的道。” 孟子说:“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很少,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又说:“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人;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上天生出人来,人和万物本来差别很大,可孟子为什么说差别很少呢?大概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人有这种心。若不能保存这种心,人的形体虽然具备,人的道理却已经消失了。人的道理消失了,那么人与万物还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同样是人,能够把人的道理推行到极致的,是圣人之所以能够与天地并列;违背人的常理的,是普通人之所以沦为禽兽。圣人与愚人的分界,起初极其细微,最后却相距极远,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所以我说:尹子的话,警醒世人之深切、要求做人成为人的迫切,又超过前面两位。我们这些士人,如果无意于圣贤之学也就罢了;倘若有志于此,就应当反躬自省,考察做人之道本来应当怎样,只要有一丝一毫没有达到,就必须惶惶不安,像口渴想喝水、饥饿想吃饭一样;又要凛然自持,像背负针芒、踩踏繁密荆棘一样。您如果认为这话对,希望把它告诉志同道合的人,使他们知道太守的期望吗?士人不应在求取人的爵位、取得世俗资财上下功夫,而应在敬重自身、成就德行上下功夫。” 瑞甫惊然说道:“您这样善待和教导我的士人,恩德太深厚了!”瑢请求把这些话张贴在学校里,作为士人的准则。忠孝仁义,是学习做人的内容;如果不这样做人,就会成为禽兽。借三位先生的话来阐明这一点,立意特别新颖;其中苦口婆心地招引天下有志之士的情意,就像亲耳听到他恳切真挚的声音。《洪氏天目山房记》 魏了翁 宝庆元年,我的朋友洪舜俞由考功郎上书议论政事获罪,罢职归居于潜,在天目山下的宝福僧寺读书。寺院幽静深邃,舜俞把新旧书籍合在一起,共得到一万三千多卷,收藏在闻复阁下,仿效李氏庐山藏书的旧例。他写信嘱托我为此作记。我年轻时诵读苏文忠公的《山房记》,其中说,秦汉以来,写作的人越来越多,书籍越来越多,求学的人也越来越苟且简略;又说,近年市井之人互相摹刻书籍,每天传播上万张,而士人都把书捆起来不看,空谈游说而没有根基。唉!这些话用来启发和警戒后来的学者,不能说不深切了。然而士人的弊病直到今天还没有治愈。大概是圣人的时代已经远去,言论也被湮没,得到的越多反而失去的越多;时代不同了,事物改变了,越变越低下。士大夫读这些书却不知道其中的意味,实行其中的道理却看不见它的端绪,那也就只好放弃它了。况且古代求学的人,起初学习礼乐、射御、书数,大概是通过接触各种事物来认识类别,寻求仁道、进入德境,这些都以此为根本。如今礼仪衰败,音乐淫靡,射御和数术只有名称而没有实际意义。六书的法则,只有小篆还保存着,却没有人知道珍爱它。做士人的,十人中有九人文字错乱,根本无暇过问。五经六经所传授的内容,如仁义、中诚、性命、天道、鬼神、变化,都是穷究事物道理、获得知识的关键。
今往往善柔为仁,果敢为义,依违以为中,钝鲁以为诚,气质以为性,六物以为命,元虚以为天道也,冥漠以为鬼神也,有无以为变化也。甚则以察为知,以荡为情,以贪为欲,以反经为权,以防给为才,以谲诈为术。圣贤之言炳如日星,而师异指殊,其流▯乃尔。若夫先王之制,又在所当讲而风气既降,名称亦讹。有一事而数说,一物而数名,学者亦莫之质也。井牧居民之良法也,而丘乗卒伍之不合,则参以管仲穰苴之法。封建经国之大务也,而百里五百里之不合,则托诸歴代之异制。賔兴之法,自遂以降,自王畿以外无文,则约诸乡遂之数。郊丘禘祫大事也,或以郊丘为二,或以禘祫为一。庙学明堂先务也,或以为异所而殊制,或以为一庙而八名。七世之庙常典也,而殷六庙,周二祧,或亲尽而毁,或宗无常数,莫知折。哀三年之丧达礼也,而有谓君大夫士庐服异等,又有谓君卒哭而除,皆莫敢以为非。大抵始去籍于周末,大壊于秦,觖望于汉,而尽覆于典午之乱。二千年间,凭私臆决,罔闻于行帝号官仪,承秦舛矣;郊祧庙室,踵汉误矣;衣冠乐律,杂胡制矣。学校养不賔之士,科举取投刺之人,资格用自陈之吏。刺平人以为军,而听其坐食;髠农夫以规利,而纵其自奉。授田无限,而豪夺武断以相尚也;出泉输租,而重科覆折以相防也。呜呼!生斯世也,为斯民也,而读圣贤之书,以求帝王之法,使其心晓然见之,且无所于用也。况众言殽乱,始以春秋战国之壤制,衷以秦汉晋魏之杂仪,终以郑王诸儒之臆説。学者之耳目肺肠,为其所摇惑,而不得以自信。于是根本不立,而异端得以乗之,利禄得以移之,文词得以溺之。则有口道六经而心是佛老,笃信而实践者矣;则有心是圣学而辑为文词,随世以就功名者矣。六经之书,孔孟未及行也。今二干年矣,而犹莫之行也。余长而有闻,晩益多惧。舜俞以藏书属记,愿以所惧者相与切磋究之。嗟乎,其亦以余言为过矣乎?鹤山与西山,当宁理之世,为道学人品之宗,实能私淑朱子者。丰采言论,畧着朝端,而横遭谤语,不究于用。然是时正学公论,一线未冺,摈斥尊崇,闲时迭见。故虽以理宗之弱,而不至于亡。至似道擅权,日在醉生梦死之中,视二公之世,反为治朝,宜其及也。读鹤山此记,知其平日读书穷理之功,一腔复古救时之念,令我咨叹不置。
译如今人们往往把柔弱讨好当作仁,把果断勇敢当作义,把模棱两可当作中,把迟钝愚鲁当作诚,把气质当作性,把六种外物当作命,把空虚无形当作天道,把昏暗幽冥当作鬼神,把有无当作变化。更有甚者,把察辨当作知识,把放荡当作情感,把贪求当作欲望,把违背常经当作权变,把机敏善辩当作才,把诡诈当作术。圣贤的话明亮如日月星辰,可是老师各持一说,见解彼此不同,流弊竟到了这种地步。至于先王的制度,又是应当讲求的,而风气既已衰落,名称也发生讹误。一件事有几种说法,一种事物有几个名称,求学者也没有人加以考订。井田、乡遂,是安置百姓的良法;但丘乘、卒伍的制度不相吻合,于是参照管仲、穰苴的办法。分封建国,是治理国家的大政;但百里、五百里等制度不相吻合,于是把它寄托在历代不同的制度上。宾兴人才的制度,从遂以下、王畿以外没有明文,于是把它约略附会于乡遂的数目。郊祭、祭丘、禘祭、祫祭,都是大事;有人把郊祭和祭丘分为两项,有人把禘祭和祫祭合为一项。宗庙、学校、明堂,是首要事务;有人认为是不同的场所、制度各异,有人认为是一座宗庙却有八个名称。七代祖先的宗庙,是通常的制度;但殷有六庙,周有二祧,有人说亲属关系尽了就毁庙,有人说宗庙没有固定数目,没人知道应当怎样折中裁断。哀痛三年服丧,是通行的礼制;但有人说君主、大夫、士所居的倚庐和服制等级不同,又有人说君主举行卒哭礼便除丧,大家都不敢认为这些说法不对。大体说来,这些制度在周朝末年开始脱离典籍,在秦代遭到大破坏,在汉代已经残缺失望,到晋代的战乱时便全部颠覆了。两千年间,凭个人臆想作出判断,对于皇帝称号、官府仪制的实行毫无所闻,却承袭了秦代的错误;郊祀、祧庙、宗庙宫室,接连沿袭汉代的错误;衣冠、礼乐,又混杂了胡人的制度。学校供养不从事宾礼的士人,科举选取投递名帖求进的人,资格制度任用靠自我陈述的官吏。把平民刺字编为军队,却听任他们坐享粮食;剃发农夫以图取利益,却放纵他们供养自己。授予田地没有限额,于是豪强强行夺取、专横武断,彼此竞相效仿;收取泉钱缴纳租税,却加重科派、反复折算来相互防范。唉!生在这样的时代,作为这样的百姓,却还要读圣贤的书,寻求帝王的法度,即使心中明白地看见了它,也没有地方可以施用。何况众说纷纭混乱,开始采用春秋战国破碎的制度,中间夹杂秦汉晋魏的混杂仪制,最后又以郑玄、王肃等诸儒的臆说收尾。求学者的耳目心肠都被这些说法摇惑,不能相信自己。于是根本没有树立,异端便乘隙而入,利禄便可以改变人的志向,文辞便可以使人沉溺。于是有人口头讲说六经,内心却信奉佛老;也有人笃信并亲身实践圣贤之学。” 又有人内心信奉圣学,却把它编成文章辞藻,随顺世俗以求功名。六经所载的道理,孔子、孟子尚且没有来得及实行;如今已经两千年了,仍然没有人实行它。我年长以后才有所见闻,晚年更加忧惧。舜俞把收藏书籍的事托付给我,希望和我共同切磋研究我所忧惧的事情。唉,难道他会认为我的话过分了吗?鹤山和西山,在理宗当政的时代,是道学和士人品行的宗主,确实能够私下承继朱子的学术。二人的风采和言论,大略显露于朝廷之上,却横遭诽谤,始终没有得到任用。然而当时正学和公论还没有完全消亡,排斥和尊崇两种情形,间或交替出现。所以即使理宗软弱,也还没有到了亡国的地步。到了贾似道擅权,天天沉醉在醉生梦死之中,与二位先生所处的时代相比,反倒还算是太平朝廷,他遭到这样的结局就很自然了。读鹤山的这篇记,知道他平日读书穷理的功夫,以及满腔复兴古道、挽救时局的心愿,使我感慨叹息,不能自已。
论人才聚散劄子 牟子才国家五星聚奎,实主文治。列圣相承,惟以收览人才为第一事。虽棫朴之能官人,巻阿之用吉士,不是过也。咸平、景德之间,浑然不见其际,所谓人才之太极,政事之太和也。天圣以来,王曽、吕夷简相君子,尝一聚矣。未几而散于景祐百官之一图,又散于庆厯圣德之一诗,又散于王拱辰打尽之一网。是天圣以来之人才,散于忠邪之相激,然其害止于散而巳神宗初年,富弼复相,至和、嘉祐之君子未至于散也。熙寜之邪说一进,而先朝之大臣最先散。未几而议新法不合者尽散,未几而条例司之贤者亦散。是元丰之人才,散于法令之变更也,然其害止于散而巳元祐初,司马光相,吕公着、文彦博相继辅政,君子又聚矣。品流太分,事故反覆滥觞于吏额之小争,浸淫于调停之初议,滔天于防题之分辨,而君子之党尽散。极而至于朝堂之榜,党碑之镌,躏躤忠贤,曽草菅之不若。是元祐之人才,散于辨白之太过,其为祸葢不止于散也。建中靖国初,起范纯仁相,韩宗彦君子又聚矣。天下方以快活差除为善,而曽布、温益志在朋奸,置政事局而轻元祐、重元符,进爱助图而左轼辙、右京卞,意向一偏,而君子遂尽去。一皆以邪党目之。是建靖之人才,散于中非中而靖非靖,其为祸葢不止于散也。中兴以来,张浚、赵鼎为相,君子又聚矣。未几,秦桧当国,力主和议,一时谠论如胡铨等三十二人不肯附丽,如李纲等八十余人率皆摈弃,或死于囹圄,或死于贬所,或流弃于魑魅之区,累赦不移,或栖迟于林泉之下,屏逐不出。是绍兴之人才,散于多主战而少主和,其为祸又不止于散也。庆元初,赵汝愚相,凡一时知名之士,朝除暮拜,略巳无遗。奸憸小人仄目而蹙,亟引匪类布居台諌。汝愚引用之人以次而去,举幡六士,屏窜朋党之禁愈严,士大夫之祸愈酷。是庆元之人才散于嫉,专门而禁道学,其为祸又不止于散也。臣尝通考国朝之人才,大抵屡散推移,不一偾起相攻,抚往兴嗟,可不先几而逆致其防哉?陛下即位几三十年,君子之类凡三聚而三散矣。端平亲政,一聚散也。甲辰改祀,二聚散也。丁未改化,三聚散也。今日二相并建,公道复明,翕若少聚矣。然方刚忠鲠者淹之外服,魁垒卓杰者屈之家食,抱负耿介者多郁沈,谨守端靖者罕防擢。或者犹以为未聚也。夫聚之常觉其难,而散之常觉其易。其聚也常以至诚乐与之实,其散也常以疑忌不容之过。羣凶闚观,弩羽叠至,散之几也。从中倒戈,自相触击,散之几也。意向小异,衅隙渐生,散之几也。寓意歌诗,更相贤圣,散之几也。招纳党人,平治旧怨,散之几也。显争力抵,激怒忿心,散之几也。其造端甚微,为祸甚大。月晕而风,础汗而雨,事有其兆,识者隠忧。彼岂不知聚而为解散而为屯,聚而为泰,散而为否?然不能不散者,上无以保之,下无以安之,则散亦势之常也。宋代人才之聚散,了若指掌,可觇世变,可长学识。当理宗之末,宋氏气息奄奄,人才消磨殆尽矣。子才以直累忤史嵩之、贾似道而不屈,发愤上此疏,葢亦忠于谋国者。子才,李方子之门人也。李乃朱门高第。正气歌序 文天祥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广八尺,深可四寻。单扉低小,白间短窄,污下而幽暗。当此暇日,诸气萃然。雨潦四集,浮动牀几,时则为水气;涂泥半朝,蒸沤歴澜,时则为土气;乍晴暴隂,风道四塞,时则为日气;檐隂薪爨,助长炎虐,时则为火气;仓腐寄顿,陈陈逼人,时则为米气;骈肩杂遝,面目污垢,时则为人气;或圊溷积臭,暴尸或腐,防恶气杂出,时则为秽气。叠是数气,当之者鲜不为厉。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间,于兹二年矣。审如是,殆有养致然尔。然亦安知所养何哉?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况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气也。作《正气歌》一首。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稽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顔常山舌。或为辽东防,清操厉氷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氐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旁薄,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頼以立,天柱頼以尊。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也实不力。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隂房阒鬼火,春院閟天黒。牛骥同一皁,鸡栖鳯凰食。一朝蒙露雾,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嗟哉沮洳塲,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隂阳不能贼。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译《论人才聚散札子》 牟子才 国家有五星聚于奎宿的祥瑞,实际上预示着以文治国。历代圣君相承,始终把招揽、观察人才作为第一要务。即使《棫朴》所说善于任用人才,《卷阿》所说任用贤士,也没有超过这个原则。咸平、景德年间,人才汇聚浑然一体,彼此看不出界限,正所谓人才的太极、政事的大和。天圣以来,王曾、吕夷简辅佐君主,君子曾经聚集过一次。不久又因景祐年间百官的一张图而离散,后来又因庆历年间的《圣德诗》而离散,再后来又因王拱辰所谓“一网打尽”而离散。这说明天圣以来的人才,是由于忠臣与奸邪互相激烈冲突而离散的,但祸害还只停留在离散而已。神宗初年,富弼再次任相,至和、嘉祐年间的君子还没有离散。熙宁年间的邪说一旦兴起,先朝的大臣首先离散。不久,凡是对新法意见不合的人全都离散;又不久,条例司中的贤者也离散了。这说明元丰年间的人才,是因法令变更而离散的,但祸害仍只在离散而已。元祐初年,司马光任相,吕公著、文彦博相继辅政,君子又聚集起来。可是品流分得太细,政事反复变化,从官额上的小争端开始,在调停的最初议论中逐渐扩大,最后在防范题目的争辨中发展到滔天,君子一党于是全部离散。发展到朝堂张榜、党人碑刻的地步,践踏忠臣贤者,竟比对待草芥还不如。这说明元祐年间的人才,是因辨白是非过度而离散的,其祸害大概不只是离散而已。建中靖国初年,起用范纯仁为相,韩宗彦等君子又聚集起来。天下正把痛快地任意调动官员看作好事,而曾布、温益一心想结交奸党,设置政事局,轻视元祐、重视元符;提出“爱助图”,压低苏轼、苏辙,抬高蔡京、蔡卞,意向一偏,君子便全部离去,而且一概被视为邪党。这说明建中靖国年间的人才,是因把中伤说成不是中伤、把靖乱说成不是靖乱而离散的,其祸害也不只是离散而已。南宋中兴以来,张浚、赵鼎任相,君子又聚集起来。不久秦桧主持国政,极力主张和议。当时像胡铨等三十二人那样的直言之士不肯依附,像李纲等八十多人则几乎全被排斥,有的死在监狱里,有的死在贬所,有的流放到瘴疠鬼魅出没的地方,即使屡次遇赦也不得迁移;有的退居山林泉石之间,被屏退而不得出仕。这说明绍兴年间的人才,是因主张战事的多、主张和议的少而离散的,其祸害更不只是离散而已。庆元初年,赵汝愚任相,当时所有知名士人,早晨授官、晚上任命,已经几乎没有遗漏。奸邪小人侧目而视,皱眉不满,急忙引进坏人,分布在台谏职位上。赵汝愚所荐举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举起旗帜反对的人有六位;屏退流放朋党的禁令更加严厉,士大夫所受的祸害更加惨酷。这说明庆元年间的人才,是因嫉妒、专门压制并禁止道学而离散的,其祸害也不只是离散而已。我曾经全面考察本朝人才,大体上屡次离散、不断变迁,不能等到一次次互相攻击、抚今追昔而叹息之后,才想到提前洞察苗头、防患于未然吗?陛下即位将近三十年,君子一类人才总共三次聚集、三次离散。端平年间亲自处理政事,是第一次聚而复散;甲辰年改定祭祀,是第二次聚而复散;丁未年改变政治风气,是第三次聚而复散。如今二位宰相同时建立,公道又得以彰明,人才似乎稍稍聚集了。然而刚强忠直的人被滞留在外任,魁伟杰出的人屈居家中,胸怀抱负、性情耿介的人大多郁郁沉沦,谨慎守正、端庄清静的人很少得到提拔。有人仍然认为人才尚未聚集。人才聚集,常常让人觉得困难;人才离散,却常常让人觉得容易。聚集通常因为真诚相待、乐于共事;离散通常因为猜疑嫉妒、不能容人的过失。群凶窥伺观望,箭矢般的攻击接连而来,是人才离散的机会;内部倒戈,彼此冲撞攻击,是人才离散的机会;意见稍有不同,嫌隙逐渐产生,是人才离散的机会。借诗歌寄托意旨,互相推许为贤人圣人,是人才离散的机会。招纳党人,平息旧日怨恨,是人才离散的机会。公开争斗、竭力抵制,激起愤怒之心,是人才离散的机会。这些事情的开端极其细微,造成的祸害却极其巨大。月亮周围出现光晕,就要刮风;柱础返潮,就要下雨。事情都有先兆,有见识的人对此暗暗忧虑。他们难道不知道人才聚集便形成和解团结,人才离散便形成屯难;聚集是泰,离散是否吗?然而如果不能不离散,是因为上面没有办法保护他们,下面没有办法使他们安定,那么离散也就是形势发展的常态。宋代人才的聚散,清楚得如同看手掌一样,可以借此观察世道变化,增长学识。理宗末年,宋朝气息奄奄,人才几乎消磨殆尽。子才因为直言而屡次触犯史嵩之、贾似道,却始终不屈,于是发愤上了这篇奏疏,大概也是忠于谋划国家大事的人。子才是李方子的门人,李方子又是朱子门下的高第弟子。《正气歌序》 文天祥 我被囚禁在北方的庭院里,住在一间土屋中。房屋宽八尺,深约四寻。单扇门又低又小,窗户短而狭窄,地面污秽低湿,屋里幽暗。在这样的[疑误:“暇日”或作“夏日”],各种气息聚集在一起。雨水积涝从四面汇来,浮动床榻桌几,这时形成的是水气;泥水半天不干,蒸腾腐败、翻涌弥漫,这时形成的是土气;忽然放晴又突然阴沉,风道四面闭塞,这时形成的是日气;屋檐的阴湿和烧柴做饭,助长了炎热酷烈,这时形成的是火气;粮仓腐败、寄存的粮食陈旧逼人,这时形成的是米气;肩挨肩、人群杂乱拥挤,面目污垢,这时形成的是人气;有时厕所积聚臭气,暴尸或腐尸,[疑误:“防恶气”]恶臭之气混杂而出,这时形成的是秽气。这几种气息重重叠加,承受它们的人很少有不染病的。可是我以衰弱的身体,俯仰出入其中,到这里已经两年了。仔细想来,大概是因为有所涵养才达到这种地步吧。但又怎么知道所涵养的究竟是什么呢?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那些气有七种,我的气只有一种;以一敌七,我还有什么忧患呢?何况浩然之气,正是天地间的正气。因此作《正气歌》一首。天地之间有正气,它杂然地赋予万物以各种形态。向下便成为山河岳渎,向上便成为日月星辰。赋予人,便叫作浩然之气;它充沛广大,充塞天地。皇帝的道路应当清平,含和气而向朝廷吐露光明。到了时势艰难的时候,气节才显现出来,它们一一垂留在史册上:齐国太史的简册,晋国董狐的史笔,秦代张良的铁椎,汉代苏武的旄节;成为严将军的头颅,成为稽侍中的鲜血,成为张睢阳的牙齿,成为颜常山的舌头;有时成为辽东的白雉,清白的操守胜过冰雪;有时成为《出师表》,壮烈的精神使鬼神哭泣;有时成为渡江的船桨,慷慨之气足以吞并氐羯;有时成为击贼的笏板,使叛逆宦官的头颅破裂。这种正气所充满的地方,凛然而猛烈,万古长存。当它贯通日月时,生死又哪里值得谈论?大地的纲维依靠它才得以树立,苍天的支柱依靠它才得以尊严。君臣、父子、夫妇三纲,实际上系托于它的生命;道义是它的根本。可叹我遭逢阳九之厄,[疑误:“▯也”]实在没有力量。作为楚囚,只能束缨戴冠,被传车送往穷远的北方。鼎镬之刑甘甜如饴,却求之而不可得。阴暗的房间寂静无声,只有鬼火;春日的庭院闭塞,连天色也黑暗。牛和千里马同在一个皂厩,鸡栖息的地方却让凤凰受食。一旦蒙受露雾,便分别成为沟中的枯骨。像这样过了两个寒暑,各种灾气自然退避。可叹这低湿泥泞的地方,难道竟成了我的安乐国吗?难道还有什么奇异巧妙的方法,使阴阳之气不能伤害我?只是因为这颗忠贞明亮的心仍在,抬头看见的浮云也是洁白的。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巳逺,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顔色。文山以年少对防,第状元。防以法天不息为主,一气呵成数千言。主司赏之曰:「古义若龟鉴,忠肝如鐡石,敢以是为得人。」贺则公之正气,自幼学时已养之矣。结句曰:「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顔色。」以此知养气者不可不读书也,特不为章句之儒耳。歌中又曰:「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公岂乐以死节见哉?交信録序 谢枋得天下有达道,不曰朋友,而曰朋友之交。交者,精神有契,道徳有同,非外相慕也。夫交以朋友视君臣、父子、夫妇、昆弟,则疏矣。《易大传》曰:“定其交而后求定者,见其心之可交也。”交亦岂易定哉?公卿求士,见其才,不见其心,能负人,吾视魏其侯、翟廷尉悲之。士求公卿,见其势,不见其心,能污人,吾视掦雄、班固、蔡邕笑之。契之教人曰:“朋友有信。”孔门合交与信并言,信而交,交而愈信,亦可以无悔矣。同富贵相忌,而有九官十臣;同贫贱相疎,而有仲尼弟子;同患难相怨,而有东汉党人。此谓交,此谓信,此朋友得以列于人伦也。今人録交,曰云萍、云萍,皆无情之物,义巳不信,交何能坚?请名之曰《交信録》。交无上下,无贵贱,无死生,吾尽吾信,不敢求诸人。百年之间,万世之后,傥能无愧天地而谓之人,始可见朋友之助,始可言交信矣。古来所以成为不朽人豪者,学问与师友之益耳。非学问无以成深造之功,非师友无以激厉志气,而日进于精微。故朋友得列五伦,叠山上不负君,下不负友。寥寥数语,丹心炳如。
译我心中长久地悲伤,苍天的尽头在哪里?贤哲之人一天比一天远去,古代的典范还留存在往昔。迎着风吹的屋檐展开书来阅读,古人的大道照亮了我的面容。文山年轻时参加对策考试,取得第一名状元。对策以“效法天道运行不息”为主旨,一气呵成写了几千字。主考官赞赏他说:“古代的义理如同龟鉴,忠贞的肝胆如同铁石,敢凭这些认定得到了人才。”由此可见,文公的正气,从幼年求学时就已经培养起来了。结尾说:“迎着风吹的屋檐展开书来阅读,古人的大道照亮面容。”由此可知,培养正气的人不能不读书,只是不应成为拘泥章句的腐儒而已。歌中又说:“皇帝的道路应当清平,含和气而向光明的朝廷吐露。”文公难道是乐意以死守节而显名吗?《交信录序》 谢枋得 天下有通行的大道,不只说“朋友”,而说“朋友之交”。所谓交,是精神上相契合、道德上有共同之处,并不是只在外表上互相仰慕。若把朋友之交看作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间的关系,那就疏远了。《易大传》说:“确定彼此的交情,然后再求得确定,是因为看见了这个人的内心可以交往。”交情又哪里容易确定呢?公卿寻求士人,只看见他的才华,看不见他的内心;如果这样会辜负别人,我想到魏其侯、翟廷尉便为之悲哀。士人寻求公卿,只看见他的权势,看不见他的内心;如果这样会玷污别人,我想到扬雄、班固、蔡邕便不禁发笑。契教导人说:“朋友之间要有信用。”孔门把交往和诚信一同说,彼此信任而交往,交往后更加信任,也就可以没有后悔了。同处富贵却互相猜忌,于是有九官、十臣之事;同处贫贱却互相疏远,于是有仲尼的弟子;共同遭受患难却互相怨恨,于是有东汉党人。这才叫交,这才叫信,朋友因此能够列入人伦。如今人们记录交游,说什么“云萍、云萍”,把交情比作无情的云和浮萍,连义都不可信,交情又怎么能够坚固?请把这部书命名为《交信录》。交往不分上下,不分贵贱,不分生死;我尽自己的诚信,不敢要求别人也如此。在百年之间、万世以后,倘若能够无愧于天地,并且还可以称作人,才可以看见朋友的助益,才可以谈论交信。自古以来那些成为不朽豪杰的人,靠的就是学问以及师友的助益。没有学问,就无法成就深造的功夫;没有师友,就无法激励志气,使自己每天进步到精微之处。所以朋友能够列入五伦。叠山上不辜负君主,下不辜负朋友,寥寥数语,而丹心灿然如火。
论书之失 呉 海道之不明,学害之也;学之不纯,书害之也。今天下之书巳多矣,然诗、书、易、礼、乐、春秋、孝经、论语、大学、中庸七篇,凡六经,圣贤之言未尝多也;商、周以下,秦、汉以来,十八代史记、纪传、表志、编年、纪事之不可无者,未尝多也。所以多者,皆诸子百氏、外家杂言、异端邪说,数之不可计其名,读之毕世不能尽其巻帙,无益于心身,不资于国家,非有补于教化、风俗、治道,徒为多矣。况其偏蔽邪曲,足以湮正理;炫耀反覆,足以蛊人心;其揣摩计较、欺夺足以壊治道,使人身心不安,顺上下不相亲,福禄不常有,皆是书之罪也。然其言或放荡而无涯,或幽昧而难穷,或狎志而易入,或近利而有功,故世鲜有不好之者。至其诙谐鄙俚、隠谬神怪之浅近可笑、诞妄不足信者,则俗儒贱工又争取以为博物洽闻。夫杨、墨、老、佛诸书,六经之贼也;管、商、申、韩诸书,治道之贼也;遗事、外传、史氏之贼也;芜词蔓说,文章之贼也。窃意上之人有王者作,将悉取其书而禁絶之,然后读者得以专其力于圣贤之言,精其志于身心之学,玩其意于国家得失成败之数,考其实于古今治乱兴亡之迹。如是则学正而道明,而书为有益于世。不然者,日盛一日,世滋一世,夫岂有穷哉?夫欲禁之,必自上始,使朝廷大臣通经术者防诸儒讲论,定其品目:自经史某书、某书及宋道学诸儒之遗言不禁,其他则皆禁之。诸家文集自先秦以来,近世诸儒之文,悉皆纂辑,类为大全,其余一切除去,必秘府不蓄,絶其根本,然后出令天下,非官所定,民不得辄藏,坊市不得利鬻,塲屋引用者黜降停革,民间文字不得引无稽之言。异书既絶,数十年之后,童稚生长不渉异闻,其心志不惑,惟经史圣贤之言入者为主,于以养德毓才,广量成器,其效岂小小哉?先生名海,字朝宗,元之隠君子也。闽人仪封张先生抚闽时,尝梓其文以行世,名《闻过斋集》。行修言醇,足以传世。斯篇论属奇创难行,而下语皆可据。使读书者赌此而知要,内返而切体,不为泛覧徇外之学,是一闗头。上治道防 许 衡民生有欲,无主乃乱。上天眷命,作之君师,必与之聪明刚断之资,重厚包容之量,使首出庶物,而表正万邦。此葢天以至难任之,非予之可安之地而娱之也。尧舜以来,圣帝明君,莫不兢兢业业,小心畏慎,日中不暇,未明求衣,诚知天之所畀至难之任,初不可以易心处。知其为难而以难处,则难或可易;不知为难而以易处,则它日之难有不可言者矣。臣请举其切而要者欵陈于后。人君不患出言之难,而患践言之难。昔刘安世见司马温公,问尽心行巳之要,可以终身行之者,公曰:“其诚乎。”刘公问行之何先,公曰:“自不妄语始。”刘公初甚易之,及退而自隠括日之所行与凡所言,自相掣肘矛盾者多矣。力行七年而后成,自此言行一致,表里相应,遇事坦然,常有余裕。臣按刘安世一士人也,所交者一家之亲,一乡之众,同列之臣而止耳。况天下之大,兆民之众,日有万几,而人君以一身一世酧酢之,欲言无失,岂易能哉?故有昔之所言而今日不记者,今之所命而后日自违者,可否异同,纷更变易,纲纪不得布,而法度不得立。臣下虽欲黾勉,而竟无所持循,徒汩没于琐碎之中,卒于无补。茍从古者大学之道,以修身为本,凡一事之来,一言之发,必求其所以然,与其所当然,不牵于爱憎喜怒,虚心端意,熟思而审处之,虽有不中者,葢鲜矣。奈何为人上者多乐舒肆,为人臣者多事容恱。容恱本为私也,私心盛则不畏人矣。舒肆本为欲也,欲心炽则不畏天矣。以不畏天之心与不畏人之心感合无间,则其所务者皆快心事耳,又岂肯兢兢业业以修身为本,一言一事熟思而审处之乎?此人君践言之难,所以又难于天下之人也。人君惟无喜怒也,有喜恕则賛其喜以市恩,鼓其怒以张势。
译《论书之失》 吴海 道理不能彰明,是学术妨害了它;学术不能纯正,是书籍妨害了它。如今天下的书已经很多了,然而《诗》《书》《易》《礼》《乐》《春秋》《孝经》《论语》《大学》《中庸》七篇,总共六经,圣贤的话从来不算多;商、周以下,秦、汉以来,十八代的史记、纪传、表志、编年、纪事等不可缺少的著作,也从来不算多。真正多余的,都是诸子百家、外家杂说、异端邪说,数也数不清名称,读一辈子也读不完它们的篇卷;对心身没有益处,对国家没有帮助,对教化、风俗、治理之道没有补益,只是徒然增多罢了。何况其中的偏执、蒙蔽、邪曲足以湮没正理;炫耀、反复的言辞足以蛊惑人心;其中揣摩计较、欺骗争夺的内容足以破坏治道,使人的身心不得安宁,使上下之间不能亲近,使福禄不能长久存在,这些都是书籍造成的罪过。然而它们的言论有的放纵无边,有的幽暗难以穷尽,有的迎合心志、容易接受,有的接近利益、似乎有效,所以世上很少有人不喜欢它们。至于诙谐鄙俗、隐含谬误和神怪之说中浅薄可笑、荒诞不可信的内容,俗儒和低劣的工匠又争相取来,把它们当作博物洽闻。杨、墨、老、佛诸家的书,是六经的盗贼;管、商、申、韩诸家的书,是治国之道的盗贼;遗事、外传,是史书的盗贼;芜杂的词句和蔓延的说法,是文章的盗贼。我私下认为,如果上天让有王者兴起,应当把这些书全部搜取出来并禁绝,然后读书人才能专心把力量用在圣贤的言论上,把志向精力用在修养身心的学问上,玩味国家得失成败的规律,考察古今治乱兴亡的事实。这样,学术就会纯正,道理就会彰明,书籍也就能有益于世。不这样做,书籍一天天增多,世代一代代繁衍,难道会有穷尽吗?要禁绝它们,必须从上面开始;应让朝廷中通晓经术的大臣,会同诸儒讲论,确定书籍的品类:经史中的某些书、某些书,以及宋代道学诸儒遗留下来的言论,不予禁止;其他一概禁止。各家的文集,从先秦以来到近世诸儒的文章,都全部编纂,分类辑成《大全》,其余一切删除;必须连秘府也不收藏,断绝根本,然后向天下发布命令:不是官府规定的书,百姓不得擅自收藏,书坊和市场不得以获利为目的出售;科举考场引用这些书的,降职、停职或革职;民间文字不得引用没有根据的话。异书既然断绝,几十年以后,儿童成长起来,不再接触异闻,心志不受迷惑,进入他们心中的只有经史圣贤之言,并以此为主。这样用来培养德行、养育人才,使人的器量广大、成就事业,其功效难道会小吗?先生名海,字朝宗,是元代隐居不仕的君子。福建人仪封张先生巡抚福建时,曾经刊刻他的文章流传于世,名为《闻过斋集》。他的品行修养和言辞醇厚,足以传之后世。这篇文章的议论构想奇特新颖,虽然难以实行,但下笔所说都可作为依据。假使读书人看了它便知道治学的要领,向内反省并切实体验,不成为只求广泛浏览、追逐外在知识的学问,这就是一个重要的关口。《上治道策》 许衡 百姓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混乱。上天眷顾并授予使命,设置君主和老师,必定赋予他聪明、刚毅、决断的资质,深厚、宽重、包容的器量,使他成为万物之首,成为天下的表率。这大概是上天把极其艰难的责任交给他,并不是给他一个可以安逸享乐的地位。尧、舜以来,圣明的帝王没有不战战兢兢、勤勉努力、小心敬畏、谨慎戒惧的;中午也无暇休息,天还未亮便起床求衣,因为他们确实知道上天所交付的是极其艰难的责任,起初就不能以轻易的态度对待。知道事情艰难而以艰难的态度处置,困难有时还可以变得容易;不知道困难而以容易的态度处置,将来困难到来时便有不可言说的后果。臣请把最切要的事项分条陈述如下。君主不怕说话困难,而怕实行自己说过的话困难。从前刘安世拜见司马温公,询问尽心行己、可以终身奉行的要领,司马公说:“大概就是诚吧。”刘安世问应当先从哪里做起,司马公说:“从不说妄语开始。”刘安世起初认为这很容易,等退下后审查自己当天的行为和所有说过的话,发现相互牵制、矛盾冲突的地方很多。他努力实行了七年才成功,从此言语和行为一致,表里相应,遇到事情坦然自若,常常有余裕。臣考察刘安世不过是一名士人,所交往的只是本家亲属、同乡众人和同列的臣僚而已。何况天下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每天有万般事务,君主凭一人之身、一生之中应对处理,想要说话毫无过失,哪里容易做到?所以有从前说过的话今天却不记得了,今天发布的命令以后自己又违背了;可与不可彼此不同,纷纷更改变易,纲纪无法施行,法度无法确立。臣下即使想勉力奉行,最终也没有什么可以持守遵循,只能徒然淹没在琐碎事务之中,最后毫无补益。假如遵循古代《大学》的道理,把修身作为根本,凡有一件事到来、发出一句话,都一定探求它为什么如此以及本来应当怎样,不受爱憎喜怒牵引,虚心正意,熟思审慎地处理,即使有不恰当之处,大概也很少。无奈身居上位的人多喜欢放纵舒适,做臣子的多忙于逢迎取悦。逢迎取悦本来就是为了私利,私心旺盛便不畏惧人;放纵舒肆本来就是出于欲望,欲望炽烈便不畏惧天。以不畏天的心和不畏人的心彼此结合,那么他们所追求的都是使自己快意的事情,又哪里肯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以修身为根本,对每一句话、每一件事熟思而审慎处理呢?这就是君主实行自己诺言的困难,所以又比天下普通人的困难更大。君主只要没有喜怒之情;一旦有了喜怒,便有人迎合他的喜悦来求取恩宠,煽动他的怒气来扩张势力。
人君惟无爱憎也,有爱憎则假其爱以济私,借其憎以复怨。甚至本无喜也,诳之使喜;本无怒也,激之使怒;本不足爱也,强誉之使爱;本无可憎也,强短之使憎。若是,则进者未必为君子,退者未必为小人,以至赏罚生杀,鲜有得其正者。人君不悟,日在欺中,方仗若曹擿发细隠,以防天下之欺,尚可防耶?大抵人君以知人为贵,以用人为急。用得其人,则无事于防矣。既不出此,则所近者争进之人耳,好利之人耳,无耻之人耳。贤者以公为心,以爱为心,不为利回,不为势屈。寘之周行,则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泽。然或遭时不偶,务自韬晦,有举一世而人不知者;虽或知之,而当路之人未有同类不见汲引。独人君有不知者,人君虽或知之,召之命之,泛如厮养,而贤者有不屑就者。虽或接之以貌,待之以礼,而其所言不见信用,有超然引去者。虽或信用,复使小人参于其间,责小利,期近效,有用贤之名,无用贤之实。贤者亦岂肯尸位素飡,徒费廪禄,取讥诮于天下也?虽然,此特论难进者然也,又有难合者焉。人君位处崇高,日受容恱,大抵乐闻人之过,而不乐闻己之过;务快己之心,而不务快民之心。贤者必欲匡而正之,扶而安之,使如尧舜之正,尧舜之安,而后巳,故其势难合。况姧邪佞幸,丑正恶直,肆为诋毁,多方以陷之,将见罪戾之不免,又可望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泽邪?自古及今,端人雅士所以重于进而轻于退者,葢以此尔。大禹圣人,闻善即拜,益戒之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贰之一言,在大禹犹当警省,后世人主宜如何哉?此任贤之难也。姧邪之人,其为心险,其用术巧。人君不察,以谄为恭,以讦为公,以欺为可信,以佞为可近。爱隆于上,威擅于下,大臣不敢议,近亲不敢言,毒被天下而莫之知。至是而求去之,不巳难乎?虽然,此由人主不悟,误至于此,犹有说焉。如宇文士及之佞,大宗灼见其情,而竟不能。斥李林甫妬贤,明皇洞见其姧,而卒不能退邪之惑人,有如此者,可不畏哉!为人君者不喜闻过,为人臣者不敢尽言,合二者之心以求天下之心,则其难得也。固宜三代而下,称盛治者无若汉之文景然。考之当时,天象屡变,文景克承天心,消弭变异,使四十年间海内殷富,黎庶乐业。臣窃见前年秋孛出西方,彗出东方;去年冬彗见东方,复见西方。议者咸谓当除旧布新,以应天变。臣谓曷若文景之恭俭爱民为理?明义正而可信也。天之树君,本为下民,举其要则脩德、用贤、爱民三者而巳此谓治本。治本立,则纪纲可布,法度可立,治功可必也。元世祖至元三年,召鲁斋至京师,命议事中书省。鲁斋乃上此疏:第一条,定立国规模,当依汉法治之;第二条,言用人立法之要,此第三条也;第四条,言养农民兴教化;第五条,言定民志。皆明畅亲切,此条尤精,故録之。○鲁斋以程朱之的派为正心诚意之学,世祖稍用其言,其效巳如此。使能如先主之用武侯,苻坚之用景畧,治功当不止此。世有谓道学为不适于用者,盍详观元初之事。○元之立国,鲁斋与耶律楚材最有功。鲁斋学正而气刚,以阿哈玛特之权姧,而鲁斋劾之。所由与匡衡、孔光等悬絶也。与窦先生书 许 衡老病侵寻,归心急迫,思所以,上请未得其门也。迩来相从,实望见教,不意复有引荐之言,闻之踧踖,且惊且惧。邸舍中恳陈所以不可之故,至于再三,始防惠许。违别三数日,复虑他说间之不终前惠,是用喋喋重陈向来恳祷不可之意。尝谓天下古今,一治一乱,治无常治,乱无常乱。乱之中有治焉,治之中有乱焉。乱极而入于治,治极而入于乱。乱之终,治之始也;治之终,乱之始也。治乱相循,天人交胜。天之胜,质揜文也;人之胜,文胜质也。天胜不巳,则复而至于平,平则文着而行矣。故凡善恶得失之应,无妄然者,而世谓之治,治非一日之为也,其来有素也。人胜不巳,则积而至于偏,偏则文没不用矣。故凡善恶得失之迹,若谬焉者,而世谓之乱,乱非一日之为也,其来有素也。析而言之,有天焉,有人焉;
译君主只要没有爱憎之情;一旦有了爱憎,便有人借他的宠爱来谋求私利,借他的憎恶来报复仇怨。甚至本来没有喜悦,也有人欺骗他使他喜悦;本来没有愤怒,也有人激怒他使他愤怒;本来不值得爱,也有人强行赞誉他使他喜爱;本来没有可憎之处,也有人强行诋毁他使他憎恶。这样一来,被提拔的人未必是君子,被斥退的人未必是小人,以至赏罚、生杀,很少有能够合乎正道的。君主自己不明白,天天处在欺骗之中,却还倚仗那些人揭发细微隐蔽之事,来防范天下人的欺骗,难道还防得住吗?大体说来,君主以知人最为可贵,以用人最为急迫。用对了人,就没有必要防范了。如果不这样做,那么接近君主的便只是争相求进的人、贪图利益的人、无耻的人。贤者以公心为心,以仁爱为心,不会被利益改变,也不会因权势屈服。把他们置于朝廷官位上,各项事务就能合乎正道,天下百姓也能受到恩泽。然而有的人时运不合,努力隐藏自己的才华,甚至有举世之人都不知道的;即使有人知道他,但当权者中没有同类的人,也不会提拔引荐他。只有君主不知道他;君主即使偶然知道,召见任用他,态度却像对待奴仆一样轻慢,贤者便有不屑于前往的。即使有时表面接待他、礼貌对待他,但他的言论不被采纳,便有人超然离去。即使有时采纳并信任贤者,又让小人夹杂其中,责求眼前小利,期待短期功效,只有任用贤人的名声,却没有任用贤人的实际。贤者难道肯占据职位而白白吃饭,徒然耗费俸禄,招来天下人的讥笑吗?不过,这只是说难以进用的人;还有难以契合的人。君主地位崇高,每天接受逢迎,大体喜欢听别人过错,却不喜欢听自己的过错;只求满足自己的心意,却不求满足百姓的心意。贤者一定想匡正他、安定他,使他达到尧舜那样的正直和安定才罢休,所以双方的形势很难契合。何况奸邪佞幸之人憎恶正直、厌恶直言,肆意诋毁,想方设法陷害贤者,将眼看着难免获罪,又怎能希望各项事务合乎正道、天下百姓受到恩泽呢?从古至今,正直端方的人之所以把出仕看得慎重、把退隐看得轻易,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大禹是圣人,听到善言便行礼,益告诫他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除去邪恶不要犹豫。”其中“不要三心二意”这句话,即使大禹也应当时刻警醒,后世君主更应当怎样呢?这就是任用贤人的困难。奸邪之人用心险恶,手段巧诈。君主不能察觉,便把谄媚当作恭敬,把攻讦当作公正,把欺骗当作可信,把谄佞当作可以亲近。他们在上面受到的宠爱越来越盛,在下面擅自掌握威势,大臣不敢议论,近亲不敢进言,毒害遍及天下却无人知道。到了这种地步才想除掉他们,难道还不困难吗?不过,这由君主自己不觉悟,错误发展到这里,仍然有可以说明的地方。像宇文士及那样的谄佞,唐太宗明明看清了他的本性,却最终不能排斥他;李林甫嫉妒贤能,唐明皇明明洞察了他的奸邪,却最终不能使他退职。邪恶迷惑人的情形竟然如此,难道不值得畏惧吗?做君主的不喜欢听过错,做臣子的不敢把话全部说尽,把这两种心结合起来,想要探求天下人的心意,那就很难得到了。所以三代以下,称得上太平盛治的,没有比汉文帝、汉景帝更好的。考察当时,天象屡次发生变化,汉文帝、汉景帝能够承顺天意,消除灾异,使四十年间天下富足,百姓安居乐业。臣私下看见前年秋天彗星出现在西方,长星出现在东方;去年冬天彗星出现在东方,又出现在西方。议论的人都说应当除旧布新,以回应天变。臣认为,哪里比得上文帝、景帝那样恭敬节俭、爱护百姓,以此治理国家呢?这才是明白义理、正当而可信的做法。上天树立君主,本来就是为了百姓;概括其中要领,不过是修养德行、任用贤人、爱护百姓三件事而已,这叫作治国的根本。根本确立,纲纪就可以施行,法度就可以建立,治理的功业也就可以期待。元世祖至元三年,召鲁斋到京师,命他参与中书省议事。鲁斋于是上了这篇奏疏:第一条,确定建国规模,应当依照汉法治理;第二条,论述任用人才、确立法度的要领,这就是第三条;第四条,讲养育农民、振兴教化;第五条,讲安定百姓的志向。各条都明白通畅、亲切切实,这一条尤其精要,所以抄录下来。○鲁斋把程朱一脉的正统学术作为正心诚意之学,世祖稍微采用了他的主张,效果已经如此。假使能够像刘备任用诸葛武侯、苻坚任用王猛景略那样,治理的功业应当还不止于此。世上有人说道学不适合实用,为什么不仔细看看元朝初年的事情呢?○元朝建立国家,鲁斋和耶律楚材的功劳最大。鲁斋学术纯正而气节刚强,因阿哈玛特的专权奸邪而弹劾他。这与匡衡、孔光等人的作为相差悬殊。《与窦先生书》 许衡 年老多病逐渐侵逼而来,归隐的心情急切,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向上请求。近来有幸与您相从,本来实在希望得到您的教诲,没想到您又有引荐我的话,听到后十分局促不安,既惊又惧。我在旅舍中恳切陈说自己不能接受的理由,反复说了多次,才勉强承蒙您答应。分别三四天后,又担心有人从中说情,使您不能最终坚持先前的恩惠,因此再次絮叨重申过去恳切请求不可接受的意思。我曾经认为,天下古今总是一治一乱;治没有永远的治,乱也没有永远的乱。乱中有治,治中有乱。乱到了极点就转入治,治到了极点就转入乱。乱的终点就是治的起点,治的终点就是乱的起点。治乱相互循环,天与人彼此胜负。天胜过人时,是质朴压倒文饰;人胜过天时,是文饰胜过质朴。天胜不停,循环往复,最终达到平衡;平衡以后,文饰显著而得以施行。所以一切善恶得失的回应,没有无缘无故的,而世人称为治,治并不是一天造成的,它早有积累;人胜不停,就会积累到偏颇,偏颇之后文饰隐没而不能施行。所以一切善恶得失的迹象,仿佛错乱无理,而世人称为乱;乱也不是一天造成的,它同样早有积累。分析来说,有天的因素,也有人的因素。
究而言之,莫非命也。命之所在,时也;时之所向,势也。势不可为,时不可犯,顺而处之,则进退出处,穷逹得丧,莫非义也。古之所谓聪明睿智者,唯能识此也;所谓神武而不杀者,惟能体此也。或者横加巳意,欲先天而开之,拂时而举之,是揠苗也,是代大匠斲也。揠苗则害稼,代匠则伤手,是岂成己成物之道哉?即其违顺之多寡,乃其吉凶悔吝之多寡也。生平拙学,认此为的,信而守之,罔敢自异。今先生直欲以助长之力,挤之伤手之地,是果相知者所为耶?无益清朝,徒重后悔,岂交游泛泛,不足为之虑耶?抑真以樗散为可用之材也?相爱之深,未应乃尔。若夫春日池塘,秋风禾黍,夏未雨蚕老麦收,冬将寒囷盈箱积,门喧童稚,架满琴书,山色水光,诗懐酒兴,拙谋或可以办此也。是以心思意向,日日在此,安此乐此,言亦此,书亦此。百周千折,必期得此而后巳。先生不此之助,而彼之助,是不可其所可,而可其所不可也。其可哉?将爱之实害之,万惟恕察。言不能櫽,▯悚息待罪。士必有难进易退之节,而后可胜天下国家之重。先生倡絶学于南北未通之日,及被遇元世祖,为儒宗,为名世,而屡召屡辞。今观此书,中懐恬退乃尔。王文忠所谓「或躬耕太行之麓,或判事中书之堂」,钟鼎山林,葢有不加不损者在矣。○案《中统书》已酉,窦黙与王鹗靣论王文统不宜在相位,荐衡代之。书疑作于此。疑道山房记 呉 澂永平郑侯鹏南,严重清谨,为时名流,而不以所能自足也。谓仕必资于学,学必志于道。别业在滕州,筑山房为游居之所,取子思子之语而扁之曰「凝道不逺」。二千里走书徴言于予。夫世之成室屋者,往往有记记者,纪其栋宇之规制,营构之嵗月而巳稍能文辞者可命也,而奚以予言为?侯之意,宁不以予尝讲闻于儒先之绪论,而欲俾言其所谓「凝道」者乎?呜呼!道不易言也。言之易者,未必真有见也。非真有见不言,是妄言也。而予何敢?夫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虽然,侯之意不可以不荅也,讵容巳于言哉?请言其似:道在天地间,犹水之在大海。道之中有人,犹水之中有器。浸灌此器者,水也;纳受此水者,器也。水中之器,或沉或浮,而器中之水,或入或出。器与水未合一也。水在器中,凝而为水,则器与水永不相离,而水为器所有矣。人之于道,犹是也。有以凝之,则道在我;无以凝之,则道自道。我自我道,岂我之有哉?人之生也,或智或愚,或贤或不肖,均具此性,则均受此道。不于贤智而丰,不于愚不肖而啬也。愚不肖之不贤智若者何?也能凝不能凝之异耳。呜呼!子思子言道所以有贵于能凝者欤?凝之之方,尊德性而道问学也。德性者,我得此道以为性,尊之如父母,尊之如神明,则存而不失,养而不害矣。然又有进脩之功焉。葢德性之内无所不备,而理之固然不可不知也,事之当然不可不行也。欲知所固然,欲行所当然,舍学问奚可?德性一,而学问之目八,子思子言之详矣,不待予言也。广大精微,髙明中庸,故也。亲也,厚也,礼也,皆德性之固然当然者,尽之极之,温之知之,问学以进吾所知也。致之道之,敦之崇之,问学以修吾所行也。尊德性一乎敬,而道问学兼乎知与行。一者立其本,兼者互相发也。问学之力到,功深则德性之体全用。博道之所以凝也?夫虽然,此非可以虚言言,亦在夫实为之而巳矣。斯道也,人人可得而有也,况如侯之卓卓者哉?其凝之也,予将验侯之所为。侯名云翼,今为江南行御史台都事。延祐四年,临川吴澂记。草庐先生虽倡为主静之谭,如篇中「尊德性」一乎「敬」数语,圎通无碍,固非溺于陆学者。又着《本心楼记》及《尊德性道问学斋记》,以讥切为朱陆之学者,并失其师旨,似亦未为病朱也。观其賛晦庵先生,方之景星庆云、泰山乔岳,所以钦崇之者至矣。无极而太极说 吴 澂
译究其根本,没有不是命运的安排。命运所在,就是时机;时机所趋,就是形势。形势不可强为,时机不可违犯,顺应它而处置,那么进退、出处、困穷通达、得失,都无不合乎义。古人所谓聪明睿智,只是能够认识这一点;所谓神武而不杀,也只是能够体察这一点。有的人横加自己的意志,想抢在天时之前打开局面,违背时势强行举事,这就是拔苗助长,就是代替大匠砍削木材。拔苗会损害庄稼,代替工匠砍木会伤到自己的手,这难道是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理吗?根据违背或顺应时势的多少,也就决定了吉凶悔吝的多少。我平生学问笨拙,只把这个道理认作准则,信守它,不敢自作不同。如今先生却偏要用助长的力量,把我推到伤手的地方,这真是相知的人所应做的吗?对清明的朝廷没有益处,只会加重日后的后悔,难道因为交游泛泛,就不值得替我考虑吗?还是您真把我当作无用的樗木,认为我可以任用呢?彼此相爱如此深厚,不应当这样。至于春日池塘、秋风禾黍,夏天将要下雨而蚕已老、麦将收,冬天将要寒冷而粮仓满、箱笼积聚,门前儿童喧闹,书架上摆满琴书,山色水光,诗兴酒兴;凭我拙劣的谋划,或许可以办到这些。因此我的心思意向,天天都在这些事情上;安于这些,乐于这些,说话也是这些,写信也是这些。即使百般周折、千番曲折,也一定要得到这种生活才肯罢休。先生不帮助我实现这个愿望,反而帮助我实现另一个愿望,这是不认可我认为可行的事,却认可我认为不可行的事。这样可以吗?您将本来爱我,实际变成伤害我;万望您宽恕并明察。言辞不能完全修饰得当,我惶恐屏息,等待您的责罚。士人必须有难以进取、容易退处的气节,然后才能担当天下国家的重任。先生在南北道路未通的时代倡导绝学,后来受到元世祖知遇,成为儒学宗师、当代名人,却屡次被召而屡次推辞。如今读这封信,看见您内心如此安于退隐。王文忠所说的“有时亲自在太行山麓耕作,有时在中书省堂上处理政事”,无论身居钟鼎之位还是处于山林之中,大概都有不增不减的本性存在。○考察《中统书》,己酉年,窦默当面与王鹗谈论王文统不宜任宰相,推荐许衡取代他。疑心这封信就是在这个时候写的。《疑道山房记》 吴澄 永平郑侯鹏南,庄重严肃、清正谨慎,是当时的名流,却不以自己的才能自满。他认为做官一定要凭借学问,求学一定要立志于道。他的别业在滕州,修筑山房作为游赏居住的地方,取子思先生的话给它题匾,称为“凝道不远”。他从两千里外寄信来向我征求文章。世上建造房屋的人,往往请人作记,不过是记述房屋的格局、营造的年份而已;稍微能写文章的人都可以担任,为什么还要征求我的话呢?侯的意思,难道不是因为我曾经听闻儒学先贤的绪论,希望我说一说他所谓“凝道”的含义吗?唉,道理不容易说明。容易说出的,未必是真有见解;没有真正见解却开口说,便是妄言。我又怎么敢说呢?孔子说:“实行是困难的,说话难道能不谨慎吗?”不过,既然侯的意思不可不回答,难道能停止不说吗?请允许我说些近似的道理:道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像水存在于大海之中。道中有人,就像水中有器皿。浸润灌注这个器皿的是水,容纳承受这些水的是器皿。水中的器皿有的沉有的浮,器皿中的水有的进入有的流出。器皿和水还没有合为一体。水在器皿之中,凝聚而成为器皿中的水,器皿与水就永远不再分离,水也成为器皿所有。人对于道,也是这样。有了使道凝聚的功夫,道就在我身上;没有使道凝聚的功夫,道只是道,我只是我,道哪里能成为我的所有呢?人出生时,有的聪明,有的愚笨;有的贤能,有的不肖,但都具备这种本性,也都承受这种道。道不会因为贤明聪慧而增多,也不会因为愚昧不肖而减少。愚昧不肖的人为什么不像贤明聪慧的人呢?只是能不能使道凝聚的差别罢了。唉,子思先生说“道”贵在能够凝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凝聚道的方法,是尊崇德性并遵循学问之道。所谓德性,就是我得到这个道并以它作为本性;像尊敬父母、尊敬神明那样尊崇它,就能使它保存而不丧失,涵养而不受伤害。然而还需要有不断进修的功夫。因为德性内部无所不备,但事理本来如此的地方不能不知,事情应当如此的地方不能不实行。想知道事理本来如此,想实行事情应当如此,除了学问还能靠什么呢?德性是一个方面,而学问的条目有八个,子思先生已经说得很详细,不必等我说明。所谓广大精微、高明中庸,正是这个道理。亲爱、厚重、礼仪,都属于德性中本来如此、应当如此的内容;把它们推到极致、温习而知晓,是用学问来增进我所知道的。推究实行、敦厚崇尚,是用学问来修治我所实行的。尊崇德性专在一个“敬”字,遵循学问之道则兼有知与行。专一,是树立根本;兼顾,是使知与行互相发明。求学的功夫到了,功效深厚,德性的本体和作用就会完整。广博地求取知识,是道得以凝聚的原因吗?话虽如此,这并不是可以用空话说明的,也只在于切实去做罢了。这种道人人都可以得到,何况像郑侯这样卓异的人呢?他能否凝聚此道,我将从郑侯的作为中加以验证。郑侯名云翼,现在任江南行御史台都事。延祐四年,临川吴澄记。草庐先生虽然倡导以主静为宗旨的学说,如篇中所说的“尊德性”以及一个“敬”字等语,圆通无碍,确实不是沉溺于陆学的人。他又著有《本心楼记》和《尊德性道问学斋记》,用来讥评那些从事朱学、陆学的人,说他们都失去了自己老师的旨意;这似乎也并不是在诋毁朱子。看他赞颂晦庵先生,把他比作景星庆云、泰山乔岳,可见他对朱子的钦敬推崇已经到了极点。《无极而太极说》 吴澂
太极者,何也?曰:道也。道而称之曰太极,何也?曰:假借之辞也。道不可名也,故假借可名之器以名之也。以其天地万物之所共由也,则名之曰道。道者,大路也。以其条派缕脉之微宻也,则名之曰理。理者,玉肤也。皆假借而为称者也。贞实无妄曰诚,全体自然曰天,主宰造化曰帝,妙用不测曰神,付与万物曰命,物受以生曰性,得此性曰德,具于心曰仁,天地万物之统防曰太极。道也,理也,诚也,天也,帝也,神也,命也,性也,德也,仁也,太极也。名虽不同,其实一也。极,屋栋之名也。屋之脊檩曰栋。就一屋而言,惟脊檩至高至上,无以加之,故曰极。而凡物之统防处,因假借其义而名为极焉。辰极、皇极之类是也。道者,天地万物之统防,至尊至贵,无以加者,故亦假借屋栋之名而称之曰极也。然则何以谓之太?曰:太之为言,大之至甚也。夫屋极者,屋栋为一屋之极而巳辰极者,北辰为天体之极而巳皇极者,人君一身为天下众人之极而已;以至设官为民之极,京师为四方之极,皆不过指一物一处而言也。道者,天地万物之极也。虽假借极之一字,强为称号,而曽何足以拟议其髣髴哉?故又尽其辞而曰太极者,葢曰此极乃甚大之极,非若一物一处之极也。然彼一物一处之极,极之小者耳;此天地万物之极,极之至大者也。故曰太极。邵子曰:道为太极。太祖问曰:何物最大?荅者曰:道理最大。其斯之谓欤?然则何以谓之无极?道为天地万物之体,而无体谓之太极,而非有一物在一处可得而指名之也。故曰无极。易曰:神无方,易无体。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斯之谓欤?然则无极而太极何也?曰:屋极、辰极、皇极、民极、四方之极,凡物之号为极者,皆有可得而指名者也。是则有所谓极也。道也者,无形无象,无可执着,虽称曰极,而无所谓极也;虽无所谓极,而实为天地万物之极,故曰无极,而太极。朱子太极图说言简而该,北溪字义虽详哉言之,然体是训诂言,不雅驯。先生自云鑚研于文义,毫分缕析,犹以陈为未精也,足徴其说之精当矣。○元两文正时,称南有草庐,北有鲁斋。先生于经学尤邃,虞伯生称其辨传注之得失,而达羣经之防,同考据援引,博极古今,各得其当。四经三礼皆有序録,惜通志堂仅刋《易书纂言》《仪礼逸经传》《孝经定本》四种也。克复堂记 虞 集克己复礼之说,在圣门惟顔子得闻之。当是时,七十子者,葢有不及尽闻者矣。后学小子乃得诵其言于方册之中,闻其说于千载之下,岂非幸欤?葢予尝反而求之,沈冥于物欲之途者,固无与乎此也。而知致力焉者,仅足以为原宪之所难而已。其防本塞原,脱然不逺而能复者,世甚鲜也。然则茍有志于圣贤者,舍此奚适矣?然而难言也。昔者程伯子少而好猎,及见周子而有得焉,自以为此好絶于胷中矣。而周子曰:「是何言之易也?」复十余年,程子见猎者于道傍,不觉有喜意。夫然后知周子识察之精也。呜呼!自顔子而降,若程子之髙明而敦厚,纯粹而精微,一人而巳其为学也,必不为原氏之刚制也,明矣。其十数年间,岂无所用其功哉?而是好也,深潜宻伏于纎微之际,不能不发见于造次之间。噫!亦微矣。乡非周子识察之精,固不足以知其必动于十数年之前;非程子致察之宻,亦何足以自觉其动于十数年之后?是固不可与迂生曲学者论也。而众人乃欲以卤莽茍且之功,庶几近似其万一可乎?此则予之所甚惧而旦暮不忘者也。国子伴读康生敏,以克复名其堂而来求文以为记。予既嘉其慕尚之高逺,而又惧其易之也,故着其说,使寘诸壁间,固得以观览而资其行逺升高之一二也。阐濂洛之微言,证克复之妙义,所谓痛痒语也。○防定初尝行经筵之制,取经史用国语,汉文两进读。邵庵先生时为秘书少监,为反覆古今名物之辨,以通之。晋翰林直学士,每承顾问,必委曲尽言,或随事规谏。
古文雅正巻十四
译太极是什么?回答说:就是道。既然是道,为什么又称为太极呢?回答说:这是借用的说法。道本来无法命名,所以借用可以命名的器物来给它命名。因为道是天地万物共同遵循的,所以称它为道。道,就是大路。因为道又有条分支派、细密脉络的一面,所以称它为理。理,就是玉石的纹理。这些都是借用其他事物来作为称谓。真实坚贞而没有虚妄叫作诚,整体自然而然叫作天,主宰造化叫作帝,神妙作用不可测度叫作神,赋予万物叫作命,万物接受它而获得生命叫作性,获得这种本性叫作德,具备于心中叫作仁,天地万物统摄会通之处(原文“统防”,疑有讹误)叫作太极。道、理、诚、天、帝、神、命、性、德、仁、太极,名称虽然不同,实质却是同一个。极,是屋脊栋梁的名称。屋脊上的檩木叫作栋。就一座房屋来说,只有脊檩最高最上,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所以称为极。凡是万物统摄会通之处,也就借用这个意义而称为极。辰极、皇极之类就是这样。道,是天地万物统摄会通之处,最尊贵、最崇高,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所以也借用屋栋的名称称它为极。那么,为什么又称为太呢?回答说:“太”这个字的意思,是大到了极点。屋极,只是屋栋成为一座屋子的极点而已;辰极,只是北辰成为天体的极点而已;皇极,只是君主一身成为天下众人的极点而已;以至于设置官府成为百姓的极点、京师成为四方的极点,也都不过是指一个事物、一个地方而言。道是天地万物的极点。虽然借用“极”这个字勉强作为称号,但又哪里足以用来比拟、议论它的仿佛形貌呢?所以把这个称谓说尽,说成‘太极’,大概是说这个极是极其广大的极,不像一个事物、一个地方的极。不过,一个事物、一个地方的极,只是小的极;天地万物的极,则是最大至大的极,所以称为太极。邵子说:‘道就是太极。’太祖问:‘什么东西最大?’回答说:‘道理最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那么,为什么又称为无极呢?道是天地万物的本体,但它没有一个可以指认的具体形体,所以称为太极,而不是说有某一个东西存在于某一个地方,可以指着它来命名。因此说是无极。《易》说:‘神没有固定的方所,易没有固定的形体。’《诗》说:‘上天的作为,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那么,所谓‘无极而太极’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屋极、辰极、皇极、民极、四方之极,凡是名称中有‘极’的事物,都有可以指认和命名的对象。这样看来,确实有所谓的极。道没有形状、没有形象,无法执取,也无法着落;虽然称它为极,却并没有一个实际可指的极;虽然没有所谓的极,却实际上是天地万物的极,所以说是无极而太极。朱子的《太极图说》言语简约而内容完备,北溪的《字义》虽然说得详细,但全是训诂之言,不够雅正纯粹。先生自己说,他在文字义理上反复钻研,分析得极其细密,尚且认为陈氏的说法不够精确;这足以证明他的学说精审而恰当了。○元朝两位文正公在世时,称说南方有草庐,北方有鲁斋。先生在经学方面尤其精深,虞伯生称赞他能辨析经书传注的是非得失,通达群经的旨意;考证援引方面,也广博地贯通古今,各自都处理得恰当。四经三礼都有序文和目录,可惜通志堂只刊刻了《易书纂言》《仪礼逸经传》《孝经定本》四种。《克复堂记》 虞集 关于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的学说,在圣门弟子中只有颜子听到过。那时,七十位弟子大概还有没有能够全部听到的。后世的年轻后学却能在书册中诵读这些话,在千年之后听闻他的学说,难道不是幸运吗?我曾经回过头来探求这件事,那些沉溺在物欲道路上的人,本来就没有资格谈论它;而知道要在这方面用力的人,也仅仅足以做到原宪所难以做到的程度罢了。能够从根本上堵塞欲望的源头,豁然脱离而不久便恢复本性的人,世上实在很少。那么,假如有志于成为圣贤,除了这件事还能到哪里去呢?然而这件事很难说清。过去程伯子年轻时喜欢打猎,等到见到周子,便有所领悟,自己认为这种爱好已经从心中断绝了。但周子说:‘这话说得多么容易啊!’又过了十多年,程子在路旁看见猎人,仍不自觉地流露出喜悦之意。这以后才知道周子的识见和察知是多么精微。唉!自颜子以后,像程子这样高明而敦厚、纯粹而精微的人,只有一个罢了。他做学问,必定不是用原宪那样刚强克制的办法,这一点很明显。那么在这十多年间,难道他没有下过功夫吗?然而这种爱好深深潜伏在细微之处,不能不在仓促之间显露出来。唉,这也是极其微妙的啊!假如不是周子识见察知得精微,本来不足以知道它在十多年以前就一定会发动;假如不是程子观察得细密,又怎么足以自己觉察到这种念头在十多年以后仍然发动呢?这件事本来就不能同迂腐的读书人和偏曲的学者谈论。可是众人却想凭借粗疏草率、苟且敷衍的功夫,希望达到它万分之一的相似,可能吗?这正是我非常害怕、从早到晚都不敢忘记的事情。国子监伴读康敏生以“克复”命名他的堂舍,来请求我写文章作记。我既赞赏他仰慕崇尚的志向高远,又担心他把这件事看得容易,所以写下这篇文章,让它置于墙壁之间,希望确实可以供他观览,并帮助他在日后攀登高处、走向远方的道路上得到一二分助益。阐明濂洛学派的微妙言论,说明克己复礼的精深义理,这可以说是切中痛痒的话。○至正初年,曾经实行经筵的制度:选取经书、史书,用国语和汉文各进读两遍。邵庵先生当时任秘书少监,常常反复辨析古今名物制度,使人通晓其义。后来任翰林直学士,每次承受皇帝的询问,必定委婉详尽地把意见说完,有时还根据事情直言规劝。《古文雅正》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