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雅正卷十二
○先博访名儒,萃于京师,讲明教授,然后择其贤者以主太学及藩府列郡之学。又就郡学中择其贤者以主列县之学,而升之州郡之京师试而官之,条理井然。荅横渠论定性书 明道程子承教谕以定性未能不动,犹累于外物,此贤者虑之熟矣,尚何俟小子之言?然尝思之矣,敢贡其说于左右: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茍以外物为外牵,已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絶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徃来,朋从尔思。”茍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亦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人之心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孟氏亦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如何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苐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心之精防,口不能宣,加之素拙于文辞,又吏事匆匆,未能精虑,当否伫报。然举大要,亦当近之矣。道近求逺,古人所非,惟聪明裁之。张子苦心力索之功多,涵泳完养之功少。明道示以定性之学,包内外兼体用,此厯圣传心之要也。篇中却未说出工夫,工夫何在?曰:戒惧慎独以致中和而巳吾性定而天地万物位育矣。自私用智,凿性之病根在此,正与中和反看。七情中独指出怒一端言之,葢以怒最易壊性也。朱子解云:忘怒则公,观理则顺。又程子平日尝曰:克已可以治怒,明理可以治惧,当与叅看。
译○先广泛访求名儒,聚集到京师,讲明学术、教授学生,然后选择其中贤能的人,主持太学以及藩府、列郡的学校。又从郡学中选择贤能者,主持各县学校;再把他们升到州郡,送往京师考试并授予官职,条理清楚。《答横渠论定性书》 明道程子 承蒙您教诲,您说自己的本性还不能不受动摇,仍然受到外物的牵累;这是贤者思虑成熟的表现,哪里还需要等待我的意见呢?但我曾经思考过这件事,冒昧把自己的说法献给您:所谓“定”,就是动时也是定,静时也是定;不预先迎接,也不事后追逐;不分内外。假如认为外物在外面牵引自己,自己随后跟从它,这就是把自己的本性看成有内外之分。并且如果把本性看作随外物而在外,那么它处在外面时,什么又算是在里面呢?这就是一心想断绝外物的诱惑,却不知道本性本来没有内外。既然把内外看成两个根本,又怎么能突然谈论“定”呢?天地的常道,是用自己的心普遍涵盖万物,却没有一颗偏私之心;圣人的常道,是顺应万事万物的实情,却没有固定的私情。所以君子的学问,没有比廓然广大、公正无私更好的;外物来到,就顺其实际加以应对。《易经》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意纷乱地往来,朋友都会顺从你的思虑。”假如拘拘地只想排除外物的诱惑,就会看见东边刚消灭,西边又生起。不仅每天的时间不够用,关键在于它的端绪无穷无尽,根本不可能全部除去。人的内心各有蒙蔽,所以不能合乎正道。大体说来,祸患在于自私而运用机心。自私,就不能把有所作为看作应物的踪迹;运用机心,就不能把明觉看作自然状态。如今怀着厌恶外物的心,却想求得一个没有外物的境地,这就像反过来面对镜子寻找光明。《易经》说:“止于背部,不涉及自身;行走在庭院中,却看不见那个人。”孟子也说:“我所厌恶的智巧,是因为它会凿空穿凿。与其排斥外物而肯定内心,不如内外两方面都忘掉。”内外两忘,心就澄澈而无事了。无事便能安定,安定便能明察,明察之后,又有什么应对外物的事情会成为牵累呢?圣人的喜悦,是因为外物本来值得喜悦;圣人的愤怒,是因为外物本来值得愤怒。因此圣人的喜怒,不系于私心,而系于外物的实际情形。这样说来,圣人难道不应对外物吗?怎么能把跟随外物看作错误,反而把只求内在看作正确呢?如今拿自私用智所产生的喜怒,去看待圣人正当的喜怒,该怎样比较呢?人的情感容易发作而难以控制,其中以愤怒最为严重。只要能在愤怒的时候,立即忘掉自己的愤怒,观察事理的是非,也就可以看出外物的诱惑并不可厌恶,在求道方面也就领会了一大半。我心中的精微体会,口头无法表达;加上我本来不擅长文辞,又因官事匆忙,不能精心思虑,是否恰当,等待以后答复。但概括说来,也应当接近这个道理了。道理明明近在眼前,却向远处寻求,这是古人所非难的;请您只凭聪明加以裁断。张子在苦心竭力地探索求取方面功夫多,在涵养浸润、完备充实方面功夫少。明道用“定性之学”指示他,包摄内外、兼顾体用,这正是历代圣人传心的要旨。但篇中却没有说出具体功夫,功夫究竟在哪里?答道:戒惧慎独,以达到中和而已。我的本性安定了,天地万物也就各得其位、各遂其生了。任性自私、卖弄智巧,正是戕害本性的病根所在,这与中和的道理恰好相反。七情之中单独指出“怒”这一端来讲,大概因为愤怒最容易败坏人的本性。朱子解释说:“忘掉愤怒,便能公正;观察事理,便能顺当。”程子平日又曾说:“克制自己可以治愤怒,明白事理可以治恐惧。”这些话应当相互参看。
论经筵劄子 伊川程子古之人君守成业而致盛治者,莫如周成王。其所以成德,则由乎周公。周公之辅成王也,幼而习之,所见必正,事所闻必正言,左右前后皆正人,故习与性长,化与心成。今陛下春秋方富,辅养之道不可不至也。所谓辅养之道,非谓告诏以言,过而后谏也,尤在涵养薫陶之而已矣。今夫一日之间,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寺人宦官之时少,则气质自化,德器自成。臣欲谨选贤德之士以侍劝讲,讲读既罢,常留以备访问,从容燕语,不独渐磨德义,至于人情物态,稼穑艰难,日积既久,自然通达,比之深处宫闱为益多矣。夫傅德义者,在乎防闻见之非,节嗜欲之过;保身体者,在乎适起居之宜,存畏谨之心。故左右近侍宜选老成重厚、小心之人,服饰器用皆须朴质之物,俾华巧靡丽不至于前,浅俗之言不入于耳。凡动作言语,必使劝讲者知之,庶几随事箴规,应时谏正,调防圣躬,莫过于此矣。人君居崇髙之位,持威福之柄,百官畏惧而莫敢仰视,万方崇奉而所欲必得,茍非知道畏义,所养如此,其成则中常之君无不骄肆,英明之主自然满假。此古今同患,治乱所由也。秦汉以下诸儒告君文字,有能说得如此平实该赡纯粹无罅者否?《伊训》《説命》差堪比拟。○伊川先生上仁宗书,时年方十八,劝仁宗以王道为心,生民为念,志则大矣;然下手工夫尚未着实。至代太中上英宗皇帝书,分为立志、用贤、责任,深切恳到,与经筵等疏,字字可见之施行,诚内圣外王本领,学以年进,又贵深造不已,信哉。○案先生集中有《乞再上殿论经筵事劄子》,又进劄子三道,此括三道之意为一篇,乃粹言本也。贴黄云:“天下重任,唯宰相与经筵;天下治乱,系宰相;君德成就,责经筵。”可谓深切着明。顔子所好何学论 伊川程子圣人之门,其徒三千,独称顔子为好学。夫诗书六艺,七十子非不习而通也。然则顔子所独好者何学也?学以至圣人之道也。圣人可学而至欤?曰然。学之道如何?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是故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则不知制之,纵其情而至于邪僻,梏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凡学之道,正其心,养其性而已。中正而诚,则圣矣。君子之学,必先明诸心,知所养,然后力行以求至,所谓自明而诚也。故学必尽其心,尽其心则知其性,知其性反而诚之,圣人也。故《洪范》曰:「思曰睿,▯作圣。」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则守之固。仁义忠信不离乎心,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出处语黙必于是,久而弗失,则居之安,动容周旋中礼,而邪僻之心无自生矣。故顔子所事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尼称之则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不迁怒,不贰过,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其好之笃,学之之道也。视听言动皆礼矣。所异于圣人者,葢圣人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顔子则必思而后得,必勉而后中,故曰顔子之与圣人相去一息。孟子曰:「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顔子之德,可谓充实而有光辉矣。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学之心,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故仲尼曰:「不幸短命死,葢伤其不得至于圣人也。」所谓化之者,入于神而自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谓也。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也。或曰:圣人生而知之者也,今谓可学而至其有稽乎?曰然。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反之也。性之者,生而知之者也;反之者,学而知之者也。」又曰:「孔子则生而知也,孟子则学而知也。」后人不逹,以谓圣本生知,非学可至,而为学之道遂失,不求诸已而求诸外,以博闻强记、巧文丽辞为工,荣华其言,鲜有至于道者。则今之学与顔子所好异矣。篇中论顔子所好之学,大约谓光明之心,知所养而力行,以求至于诚耳。击壤集自序 邵 子
译论经筵札子 伊川程子 古代君主能够守成并达到盛治的,没有谁比得上周成王。他之所以成就德业,是由于周公的辅佐。周公辅佐成王时,成王年幼便受到良好教导,所见必定端正,所听必定是正当的话,身边前后左右都是正人君子,所以良好的习惯与本性一同成长,教化也与内心一同形成。如今陛下正值年富力强之时,辅导培养的办法不可不周全。所谓辅导培养,并不是只在诏告中用言语教导,犯错以后才进谏;尤其在于平日的涵养熏陶罢了。假如一天之中,接见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寺人宦官的时间少,那么气质自然会改变,德行器度自然会养成。臣希望慎重选拔贤德之士侍奉劝讲,讲读结束后仍常留在身边,以备询问,闲暇时从容交谈。这样不但能逐渐磨砺德义,至于人情世态、农事的艰难,日积月累之后,也自然会通达明白,比深居宫闱所得的益处多得多。辅导德义,在于防止错误的见闻,节制过度的嗜好欲望;保养身体,在于使起居适宜,保持畏惧谨慎之心。因此,左右近侍应当选用老成稳重、厚道谨慎的人;服饰器物也都必须采用朴素质实的东西,使华丽巧饰、奢靡艳美之物不至于呈现在眼前,浅薄庸俗的话不进入耳中。凡是举止言语,都一定要让劝讲者知道,希望能够随事规劝,适时进谏匡正,调护防范圣上的身体,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君主处在崇高的地位,掌握赏罚福祸的大权,百官畏惧而不敢仰视,四方都尊崇奉承,他想要的必定能够得到。如果不是懂得道义、敬畏道义,那么在这样的环境中养成,结果是中等资质的君主没有不骄横放纵的,英明的君主也自然会自满自大。这是古今共同的祸患,也是治乱兴衰的根源。秦汉以来,诸儒劝告君主的文章,有哪一篇能像这样平实、完备、纯正而没有缝隙的吗?《伊训》《说命》勉强可以相比。伊川先生给仁宗上书时,年纪才十八岁,劝仁宗以王道为心,以百姓为念,志向确实宏大;然而开始着手实行的功夫还不够切实。到他代太中大夫给英宗皇帝上书时,分为立志、任用贤人、明确责任三项,深切恳挚而周到;同经筵等奏疏一样,字字都可以看出实际施行的内容,实在是成就内圣外王的根本功夫。学问随着年龄而长进,又贵在不断深入造诣、永不停息,确实如此。按:先生文集中有《乞再上殿论经筵事札子》,另外又进呈三道札子;这里把三道札子的意思概括成一篇,便是《粹言》的原本。贴黄中说:“天下的重大责任,只有宰相和经筵;天下的治乱,系于宰相;君德的成就,责任在经筵。”可以说是深切而明白。颜子所好何学论 伊川程子 圣人的门下,弟子有三千人,唯独称赞颜子好学。《诗》《书》以及六艺,七十位弟子并不是没有学习并通晓的。那么颜子独自喜好的究竟是什么学问呢?是学习达到圣人境界的道理。圣人可以通过学习达到吗?答:可以。学习的道路怎样呢?答:天地蕴藏精气,得到五行精华的成为人。人的本性根本上真实而宁静,在尚未发作时,仁、义、礼、智、信五种本性都具备。形体既然生成,外物接触形体,便在内心引起动荡。内心一动,七情就产生了,即喜、怒、哀、乐、爱、恶、欲。感情既然炽烈而日益放纵,本性就被凿坏了。因此,有觉悟的人约束自己的情感,使它合乎中正;他的心能够涵养本性,所以说“以性为主宰情感”。愚昧的人却不知道节制,放纵情感而流于邪僻,使本性受到束缚而丧失,所以说“以情反过来支配本性”。一切学习之道,不过是端正自己的心、涵养自己的本性罢了。做到中正而真诚,就成为圣人。君子的学习,必定先明白自己的内心,知道应当涵养什么,然后努力实行以求达到圣人境界,这就是所谓由自明而达到真诚。因此学习必须竭尽自己的本心;竭尽本心,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本性后再反过来使自己真诚,这就是圣人。所以《洪范》说:“思考就能明智,明智就能成为圣人。” 使自己真诚的道路,在于坚定地相信道;相信道坚定,实行起来就果断;实行果断,守持就牢固。仁、义、忠、信不离开内心,仓促时必定如此,困顿时必定如此,出仕、退处、说话、沉默也必定如此;长久不失去它,内心就安定,举止周旋都合乎礼,邪僻之心也就无从产生。因此颜子所奉行的原则是:“不合礼的不看,不合礼的不听,不合礼的不说,不合礼的不做。”仲尼称赞他说:“得到一个善处,就诚心诚意地把它牢记在心,始终不失去它。”又说:“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有不善之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以后从不再去做。”这就是他爱好学问的深厚程度,也是他学习的道路。这样,视觉、听觉、言语、行动全都合乎礼了。他与圣人不同的地方,大概是圣人不必思考便能得到,不必勉强便能合乎中道,自然而然地合乎道;颜子则必须思考以后才能得到,必须勉力以后才能合乎中道,所以说颜子与圣人的距离只差一线。孟子说:“充实而且有光辉,叫作大;大到能够感化万物,叫作圣;圣而达到不可测知的境界,叫作神。”颜子的德行,可以说已经充实而有光辉了。他还没有达到的,是守持而不是化境。凭着他好学的心,假如再给他一些年岁,不久就会达到化境。因此仲尼说:“不幸寿命短促而死了。”这正是伤感他没能达到圣人境界。所谓“化”,就是进入神妙境界而自然而然,不用思考便能得到,不用勉强便能合乎中道。孔子说:“七十岁时可以随心所欲,却不越过规矩。”说的就是这种境界。有人问:圣人是生来就知道的,如今却说可以通过学习达到,难道有根据吗?答:有。孟子说:“尧、舜是顺着本性而行的,汤、武是反身修养以恢复本性的。顺着本性而行的,是生来就知道;反身修养的,是通过学习而知道。”又说:“孔子是生来就知道的,孟子是学习后才知道的。”后人不明白这一点,以为圣人本来就是生而知之,不是学习可以达到的,于是学习的道路便失传了。他们不从自己内心求取,反而向外求取,把博闻强记、文章辞藻华丽当作功夫,使言辞显得华美,却很少有人能达到道的境界。这样一来,如今的学习便与颜子所爱好的学习不同了。篇中所论颜子所喜好的学问,大致是说:使内心光明,知道应当涵养什么,并努力实行,以求达到真诚。《击壤集》自序 邵子
击壤集》伊川翁自乐之诗也。非惟自乐,又能乐时与万物之自得也。伊川翁曰:「子夏谓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声成其文而谓之音。是知懐其时则谓之志,感其物则谓之情,发其志则谓之言,扬其情则谓之声。言成章则谓之诗,声成文则谓之音。然后闻其诗,听其音,则人之志情可知之矣。」且情有七,其要在二。二谓身也,时也。谓身则一身休慼也,谓时则一时之否泰也。一身之休慼则不过贫富贵贱而巳一时之否泰则在夫兴废治乱者焉。是以仲尼删诗,十去其九。诸侯千有余国,风取十五;西周十有二王,雅取其六。葢垂训之道,善恶明著者存焉耳。近世诗人,穷慼则职于怨憝,荣逹则专于滛泆。身之休戚发于喜怒,时之否泰出于爱恶,殊不以天下大义而为言者,故其诗大率溺于情好也。噫!情之溺人也甚于水。古者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覆载在水,也不在人也。载则为利,覆则为害。是利害在人,也不在水也。不知覆载能使人有利害耶?利害能使水有覆载耶?二者之间,必有处焉。就如人能踏水,非水能踏人也。然而有称善踏者,未始不为水之所害。人若外利而踏水之情,亦由人之情也。若利内而踏水,利而壊之患立至于前,又何必分乎人焉,水焉?其伤性害命一也。性者道之形体也,性伤则道亦从之矣。心者性之郛郭也,心伤则性亦从之矣。身者心之区宇也,身伤则心亦从之矣。物者身之舟车也,物伤则身亦从之矣。是知以道观性,以性观心,以心观身,以身观物,治则治矣。然犹未离乎害者也。不若以道观道,以性观性,以心观心,以身观身,以物观物,则虽欲相伤,其可得乎?若然则以家观家,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亦从而可知之矣。予自壮嵗业于儒术,谓人世之乐何尝有万之一二,而谓名教之乐,固有万万焉。况观物之乐,复有万万者焉。虽生死荣辱,转战于前,曽未入于胸中,则何异四时风花雪月,一过乎眼也?诚为能以物观物,而两不相伤者焉。葢其间情累都忘去尔,所未忘者,独有诗在焉。然而虽曰未忘,其实亦若忘之矣。何者?谓其所作异人之所作也。所作不限声律,不沿美恶,不立固必,不希名誉。如鉴之应形,如钟之应声。其或经道之余,因静照物,因时起志,因物寓言,因志发咏,因言成诗,因咏成声,因诗成音。是故哀而未尝伤,乐而未尝滛。虽曰吟咏性情,曽何累于情哉?钟鼓乐也,玉帛礼也。与其嗜钟鼓玉帛,则斯言也不能无陋矣。必欲废钟鼓玉帛,则其如礼乐何?人谓风雅之道行于古而不行于今,殆非通论,牵于一身而为言者也。吁!独不念天下为善者少,害善者多,造危者众,而持危者寡。志士在畎畆,则以畎畆言,故其诗名之曰《伊川击壤集》。朱子曰:「诸先生説这道理,却不似邵子説得最着实。邵子忽自于击壤序内说出几句云:『性者,道之形体也;心者,性之郛郭也;身者,心之区宇也;物者,身之舟车也。』此说极好,较之横渠『心统性情』尤宻。又云:『不易之论』,此等语,秦汉以下人道不到。又云:『康节这数句极好。』葢道即理也,如父子有亲,君臣有义,是也。然非性何以见理之所在?故曰:『道之形体,仁义礼智,性也,理也,而具此理者,心也。』故曰:『心者,性之郛郭。』又云:『以道观性者,道是自然底道理;性则有刚柔善恶参差不齐处,是道不能以该尽此性也。性有仁义礼智之善,心却千思万虑,出入无时,是性不能以该尽此心也。心欲如此,而身却不能如此,是心有不能捡其身处。以一身而观物,亦有不能尽其情状变态,此则未离乎害之意也。』且以一事言之者,好人之所好,恶人之所恶,是以观物者也。又或问:『以道观道等语,是物各付物之意否?』曰:「然,葢自家都不犯手之意。」进《资治通鉴》表【初进《通志》八卷,英宗悦之,命公续其书,十五年而成,上之】司马光
译《击壤集》是伊川翁自得其乐的诗集。不仅是自得其乐,也能以时代和万物各自获得其所得为乐。伊川翁说:“子夏说,诗是心志所趋向的东西;存于心中叫作志,发之于言叫作诗。感情在内心发动而表现为言语,声音形成文理而叫作音。由此可知,心中怀抱对时代的感受叫作志,受到外物感动叫作情,发出自己的志向叫作言语,宣扬自己的感情叫作声音。言语形成篇章叫作诗,声音形成文理叫作音。这样,听到他的诗、听到他的声音,就可以知道人的志向和感情了。”感情有七种,其要点在于两方面:一是自身,二是时代。说自身,是指一身的祸福;说时代,是指一时的否泰。一身的祸福不过是贫富贵贱罢了;一时的否泰,则在于国家的兴废治乱。因此仲尼删定《诗经》,十篇去掉九篇。诸侯有一千多个国家,《国风》只取十五国;西周有十二位君王,《雅》只取其中六位。大概是因为垂示教训的道理,只保留善恶表现得明白显著的诗罢了。近世诗人,处于困穷忧患时专门归咎怨恨,荣达时专门沉溺淫逸。自身的祸福发为喜怒,时代的否泰出于爱恶,却完全不以天下大义为言,所以他们的诗大多沉溺于个人情感爱好之中。” 唉!感情溺害人的程度比水还厉害。古人说水能够承载船,也能够倾覆船。船是被承载还是被倾覆,决定因素在水,却也在人。承载便成为利益,倾覆便成为祸害。这样看来,利害在于人,也不只在于水。不知是承载和倾覆能使人得到利害,还是利害能使水具有承载和倾覆的作用?二者之间必定还有一个关键所在。譬如人能够在水上行走,并不是水能够踩在人身上。然而即使有人被称为善于涉水,也未曾有不被水所害的。人若把利害置之度外而去涉水,涉水本身仍是人的情感作用;若把利害放在心中而去涉水,因贪利而败坏自身的祸患立刻就会来到眼前,又何必分说是人还是水呢?它们伤害本性、危害生命,结果是一样的。本性,是道的形体;本性受到伤害,道也随之受到伤害。心,是本性的外郭;心受到伤害,本性也随之受到伤害。身体,是心的区域;身体受到伤害,心也随之受到伤害。外物,是身体的舟车;外物受到伤害,身体也随之受到伤害。由此可知,用道来观察本性,用本性来观察心,用心来观察身体,用身体来观察外物,这样治理,确实可以治理好。然而仍然没有脱离受害的可能。不如用道观察道,用本性观察本性,用心观察心,用身体观察身体,用外物观察外物;这样,即使想彼此伤害,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如果这样,那么用家族观察家族,用国家观察国家,用天下观察天下,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我从壮年起研究儒术,认为人世间的快乐哪里有万分之一二,而名教之乐本来就有无数倍。何况观照万物而得到的快乐,又有无数倍。即使生死荣辱在眼前反复交战,也从未进入胸中,那就和四时的风花雪月一样,不过从眼前掠过罢了。这确实是能够用外物观察外物,而使自身与外物两不相伤。大概只是把其中感情的牵累全都忘掉了罢了,尚未忘掉的,唯独还有诗。然而虽说没有忘记,其实也像忘记了一样。为什么呢?因为他的作品不同于别人的作品:不受声律限制,不沿袭美丑的成见,不固执于一定要怎样,也不希求名誉,像镜子应照形体,像钟声应和声音一样。它有时取自经道的余绪,因静观而观察外物,因时代而兴起志向,因外物而寄托言语,因志向而发为吟咏,因言语而形成诗,因吟咏而形成声音,因诗而形成音调。因此虽有哀伤却从不伤害本性,虽有欢乐却从不淫荡。即使说是在吟咏性情,又哪里会被感情牵累呢?钟鼓是音乐,玉帛是礼仪。假如贪爱钟鼓玉帛,那么这些话就不能不显得浅陋;但如果一定要废除钟鼓玉帛,又将怎样对待礼乐呢?有人说风雅之道古代能够实行而今天不能实行,这大概不是通达的论断,是被自身处境牵制而发的说法。” 唉!难道不想想天下行善的人少,损害善人的人多,制造危难的人多,而挽救危难的人少吗?有志之士身处田野,便以田野中的事情来发言,所以把这部诗集命名为《伊川击壤集》。朱子说:“诸位先生解释这个道理,都不像邵子解释得最切实。邵子忽然在《击壤序》中说出几句话:‘本性,是道的形体;心,是本性的外郭;身体,是心的区域;外物,是身体的舟车。’这说得极好,比张横渠所说的‘心统摄性情’还要精密。又说这是‘不可改变的论断’;这类话,秦汉以来的人都说不到。又说:‘康节这几句话极好。’道就是理,如父子有亲、君臣有义,便是如此。然而若没有本性,又凭什么看见理所在的地方?所以说:‘道的形体是仁义礼智,即本性,也就是理;具备这种理的,是心。’所以说:‘心是本性的外郭。’又说:‘用道观察本性,是说作为自然的道理;本性却有刚柔善恶、参差不齐的地方,所以道不能完全概括本性。本性具有仁义礼智的善,心却有千思万虑,出入没有定时,所以本性不能完全概括心。心想要这样做,身体却不能这样做,这是心有不能检束身体的地方。用一个人的身体来观察外物,也有不能穷尽外物情状变化的地方,这就仍然没有脱离受害的意思。’” 姑且拿一件事来说:喜爱好人所喜爱的,厌恶坏人所厌恶的,这就是用自身的情感去观察外物。又有人问:“‘用道观察道’等话,是不是各物各归其物的意思?”答道:“是的,大概就是自己完全不插手的意思。” 进呈《资治通鉴》表【最初进呈《通志》八卷,英宗很喜爱,命公续写此书,十五年后完成并进呈】司马光
先奉勅编集歴代君臣事迹,又奉圣防赐名《资治通鉴》,今已了毕者。伏念臣性识愚鲁,学术荒疎,凡百事为皆出人下,独于前史粗尝尽心,自防至老,嗜之不厌。每患迁固以来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读之不徧,况于人主日有万几何暇周览?臣尝不自揆,欲删削冗长,举其大要,取闗国家兴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为编年一书,使先后有伦,精粗不杂。私家力薄,无由可成。伏遇英宗皇帝资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歴览古事,用恢张大猷,爰诏下臣俾之编集。臣夙昔所愿,一朝获伸,踊跃奉承,惟惧不称。先帝仍命自选辟官属,于崇文院置局,许借龙图、天章阁三馆、秘阁书籍,赐以御府笔墨缯帛及御前钱以供果饵,以内臣为承受,眷遇之荣,近臣莫及。不幸书未进御,先帝遗弃。羣臣陛下绍膺大统,钦承先志,宠以冠序,钖之嘉名。每开经筵,常令进读。臣虽顽愚,荷两朝知待如此其厚,陨身丧元,未足报塞。茍智力所及,岂敢有遗?防差知永兴军,以衰疾不任治剧,乞就冗官。陛下俯从所欲,曲赐容养,差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嵩山崇福宫,前后六任,仍听以书局自随,给之禄秩,不责职业。臣既无他事,得以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足继之以夜,徧阅旧史,旁采小说,简牍盈积,浩如烟海,抉摘幽隠,校计毫厘,上起战国,下终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畧举事目,年经国纬,以备检寻,为目録三十卷。又参考羣书,详其同异,俾归一涂,为考异三十卷,合三百五十四卷。自治平开局,迨今始成,嵗月淹久,其间抵牾,不敢自保,罪负之重,固无所逃。重念臣违离阙庭十有五年,虽身处于外,区区之心,朝夕寤寐,何尝不在陛下左右?顾以驽蹇无施而可是,以专事铅椠,用酬大恩,庶竭防尘,少俾海岳。臣今筋骸癯瘁。目视昬,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伏望陛下寛其妄作之诛,察其愿忠之意,以清闲之燕时,赐省览。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是舍非,足以懋稽古之盛德,跻无前之至治,俾四海羣生,咸蒙其福。则臣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谨奉表陈进,以闻。自叙编校苦心,要归总欲神宗留意,监古读至末段,忠君爱国之心情见乎词,与著书立说夸耀后世者不可同年而语矣。其文气恳切古茂,直逼两京,宋人少有也。○温公作《通鉴》,其功不在左氏下。朱子因之为《纲目》,其功不在《春秋》下。千百世治乱兴衰得失,具见于此。切巳读之,所以长益经济,啓发忠义者不少。名为读书人,而二书有不及见者,可不谓大哀乎?答程子书 司马光承问及张子厚谥,仓卒奉对,以汉魏以来此例甚多,无不可者。退有所未尽,窃惟子厚平生用心,欲率今世之人复三代之礼者也。汉魏以下,葢不足法。《郊特牲》曰:“古者生无爵,死无谥。爵,谓大夫以上者。”《檀弓》记礼所由失,以为士之有诔,自县贲父始。子厚官比诸侯之大夫,则巳贵,宜有谥矣。然曽子问:“贱不诔,贵防不诔,长礼也。”唯天子称天以诔之,诸侯相称,非礼也。况弟子而诔其师乎?孔子之没,哀公诔之,不闻弟子复为之諡也。子路欲使门人为臣,孔子以为欺天。门人厚▯顔渊,孔子叹不得视犹子也。君子爱人以礼。今闗中诸君欲諡子厚,而不合于古礼,非子厚之志。与其以陈文范、陶靖节、王文中、孟贞曜为比,其尊之也,曷若以孔子为比乎?简而茂,朴而有华。东京以返,无此风标。○温公奏疏史论甚多,忠謇明畅,有闗治要。独选此最古淡一篇,此等文笔,在宋朝推为絶调,且足见程、张、司马、邵、吕文富诸君子之相聚,不偶然也。鸣呼,令人神徃矣。
译先前奉诏编纂历代君臣事迹,又奉圣旨赐名为《资治通鉴》,如今已经编纂完毕。臣私下想到,自己资质见识愚钝,学术荒疏,各种事情都不如别人,唯独对于前代史书粗略地尽过心力,从少年直到老年,喜爱它而不知厌倦。臣常常忧虑,自司马迁、班固以来,史书文字繁多,平民读书人尚且不能全部读完,何况君主每天有万机政务,哪里有时间周遍阅览?臣曾经不自量力,想删削冗长文字,概括其中大要,选取那些关系国家兴衰、系连百姓祸福、善可以作为法则、恶可以作为警戒的事迹,编成一部编年史,使先后有次序,精要与粗略不相混杂。只是私人力量薄弱,没有办法完成。幸而遇到英宗皇帝,凭借睿智的天性,施行文明之治,想要遍览古代事迹,以扩大宏伟的治国方略,于是下诏让臣编集。臣过去的愿望,一朝得以实现,踊跃奉行,只怕不能胜任。先帝又命臣自行选拔、征召属官,在崇文院设置编书局,允许借用龙图阁、天章阁、三馆、秘阁的书籍,赐给御府的笔墨缯帛以及御前钱,用来供应果饵,并以内臣负责承受事务。这样的恩遇之荣,近臣也没有谁能比得上。不幸的是,书还没有进呈御览,先帝便弃世而去。群臣拥立陛下继承大统,陛下敬奉先帝遗志,赐书以冠首的序文,并赐下美好的书名。每次开设经筵,陛下常常命臣进读。臣虽顽愚,承受两朝如此深厚的知遇,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只要是臣的智力能够做到的,哪里敢有所遗漏?后来臣被差遣为永兴军知军,因衰病不能胜任繁剧政务,请求改任闲散官职。陛下俯允所请,特别赐予休养,差遣臣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并提举嵩山崇福宫,前后六任,还允许臣随身带着书局,照常发给俸禄,不责求实际职事。臣既没有其他事务,便能够专心极虑,竭尽所有才能,白天的时间不够就接着用夜晚,遍阅旧史,旁采小说,简牍堆积,浩瀚如烟海,搜取幽深隐微之处,校勘计算细微差异。上起战国,下止五代,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编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略举事目,以年代为经、国家为纬,便于检索,编成目录三十卷。又参考群书,详细考察异同,使之归于一条,编成《考异》三十卷,合计三百五十四卷。从治平年间开局编纂,到如今才完成,岁月已经拖延很久,其中的抵牾错误,臣不敢自称能够完全避免,罪责重大,本来就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再次想到,臣离开朝廷十五年,虽然身在外地,区区忠心,早晚醒着梦着,哪一刻不在陛下左右呢?只是臣才能低劣而无所施展,因此专心从事著述校勘,以报答大恩,希望竭尽微薄之力,稍稍有益于国家。臣如今筋骨瘦弱,眼睛昏花,近来牙齿也所剩无几,精神和记忆衰退,眼前做的事情,转过身便忘记。臣的精力全都耗费在这部书上。伏望陛下宽免臣妄作之罪,体察臣愿意尽忠的心意,在清闲安适的燕居时,赐予省览。以此鉴察前代的兴衰,考察当今的得失,嘉奖善行,怜悯恶行,取正确而舍错误,足以勉励考察古事的盛德,达到前所未有的至治,使四海百姓都蒙受其福。这样,臣即使尸骨埋入九泉,志愿也永远完成了。谨奉上此表陈述进呈,恭请陛下知悉。自叙编校的辛苦,最终总是希望神宗留心,以古代为鉴读到末段,忠君爱国的心情显露在文字中,与那些著书立说以夸耀后世的人不可同日而语。文章气势恳切古雅,直逼汉代、东京,宋人中很少有这样的文章。温公撰写《通鉴》,其功劳不在左丘明之下。朱子因此撰成《纲目》,其功劳不在《春秋》之下。千百世以来治乱兴衰的得失,全都可以在这里看见。我切实地读过这两部书,它们对于增长经世济民的才能、启发忠义之心,益处不少。自称读书人,却有两部书没有读到,难道不可以说是极大的悲哀吗?答程子书 司马光 承蒙来信问及张子厚的谥号,仓促之间作了答复,只说汉魏以来这样的例子很多,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退下来以后想到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我私下认为,子厚一生用心,是想率领当今世人恢复三代的礼制。汉魏以后那些做法,大概不值得效法。《郊特牲》说:“古代活着时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所谓爵位,是指大夫以上的人。”《檀弓》记载礼制所以失传,认为士人有诔文,是从县贲父开始的。子厚的官位相当于诸侯的大夫,已经显贵,似乎应当有谥号。然而曾子问道:“卑贱的人不能作诔,尊贵的人也不应由下位者作诔,这是古代礼制的常规。”只有天子才称述天命来为臣下作诔;诸侯之间互相这样称述,不合礼制。何况弟子给老师作诔呢?孔子去世后,鲁哀公为他作诔,却没有听说弟子再给孔子加谥号。子路想让孔子的门徒充当臣属,孔子认为这是欺骗上天。门人厚葬颜渊,孔子感叹自己不能像看待亲生子一样亲自照料他。君子以合乎礼的方式爱人。如今关中诸位想给子厚加谥号,却不合古礼,也不是子厚的志愿。与其把他同陈文范、陶靖节、王文中、孟贞曜相比来尊崇,哪里比得上拿孔子作比呢?” 文字简约而茂盛,质朴而有文采。自东京以后,再没有这样的风格气象了。温公所作奏疏和史论很多,忠诚正直,明白畅达,对国家治理的要务很有关系。唯独选取这一篇最为古朴淡雅。这种文笔,在宋朝被推为绝妙之作,而且也足以看出程、张、司马、邵、吕文富诸位君子的相聚,并不是偶然的。唉,真令人神往啊。
论听政【宣仁太后崩,祖禹虑小人乗间害政,乃上疏】范祖禹臣等伏以天下不幸,大行太皇太后登遐,陛下号慕哀毁,孝性天至,在廷闻者无不摧陨。今总览庶政,延见羣臣,四方之民倾耳而听,拭目而视,此乃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基,天下治乱之端,生民休戚之始,君子小人消长进退之际,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也。呜呼,可不慎哉,可不慎哉!臣等久备讲读,职在论思,首当献言以助万一。陛下宜先诚意正心,推广圣孝,发为德音,行为仁政,以▯荅天下生民之望。昔周公以成王防弱,故位冡宰,治天下七年,制礼作乐以致太平。周公殁,成王追念其勋劳,赐鲁天子礼乐,使世世祀周公,天下莫不归心。汉大将军霍光尊立宣帝,霍光既殁,宣帝亦▯以天子之礼,帝始亲政事,又思报大将军功德。夫周公、霍光皆人臣也,有非常之功,故成王、宣帝皆报以非常之礼,而况太皇太后,英宗之配,神宗之母,陛下之祖母,有大功于宗庙社稷,有大德于亿兆人民,于陛下之恩与天地无极,岂人臣之比哉!然则今陛下所宜先者,莫如报太皇太后之德也。自仁宗以来,三后临朝,皆有大功,章献明肃之于仁宗,慈圣光献之于英宗,鞠育扶持,勤劳艰难,亦未得如太皇太后之于陛下也。元丰之末,神宗寝疾已不能出,号令陛下年始十嵗,太皇太后内定大防,拥立陛下储位,遂定陛下之有天下,乃得之于太皇太后也。听政之初,诏令所下,百姓无不欢呼鼓舞。自古母后多私外家,惟太皇太后未尝有毫髪假借,族人不惟族人而巳徐王、魏王皆亲子也,以朝廷之故,疎逺隔絶,魏王病既没,然后一徃,太皇太后疾已革,然后徐王得入。进退羣臣,必从天下人望,不以已意为喜怒,赏罚焦劳刻苦,以念生民,凡皆为赵氏社稷,宋室宗庙,专心一意以保祐陛下也。陛下如欲报太皇太后之德,莫若循其法度而谨守之祖。宗以来,唯以德泽结百姓之心,欲四海安静无事。仁宗行之四十二年,天下至今思之。恭惟太皇太后之政事,乃仁宗之政事也。然而仁宗圣性寛裕,不忍拒人,内降滥恩,其后亦比比而有。惟太皇太后严正至静,不可干犯,故能外斥逐奸邪以清朝廷,内裁抑侥幸以肃宫禁。故虽德泽深厚结于百姓,而小人怨者亦不为少矣。今必有小人进言曰:“太皇太后不当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此乃离间之言,陛下不可不察也。当陛下嗣位之初,太皇太后同听政,中外臣民上书者以万数,皆言政令有不便者。太皇太后因天下人心欲改,故与陛下同改之,非以己之私意而改也。既改其法,则作法之人及主其法者有罪当逐。陛下与太皇太后亦以众言而逐之。其所逐者,皆上负先帝,下负万民,天下之所仇疾,众庶所欲同去者也。太皇太后岂有憎爱于其间哉?顾不如此,则天下不安耳。惟陛下清心照理,辨察是非,斥逺佞人,深拒邪说。有敢以奸言惑圣听者,明正其罪,付之典刑,痛惩一人以儆羣慝,则帖然无事矣。陛下若稍入其语,不正其罪,则恐姧言邪説继进不巳。万一追报之礼小有不至,此于太皇太后圣德无损,而于陛下孝道有亏,必大失天下之心。陛下岂不见司马光以公忠正直为天下所信服,陛下与太皇太后用以为相,海内之人无不欣悦。光殁之日,无不悲哀,乃至茶坊酒肆之中亦事其画像。光所以得人心如此者,为其能辅佐陛下与太皇太后,功及天下也。以光之功比之太皇太后,止是万分之一,而百姓思之如此,而况太皇太后有天地之恩于陛下?若听小人谗説,或追报有所不至,或轻改其政事,岂不大失天下人心乎?夫小人之情,非为朝廷之计,亦非为先帝之事,皆为其身之利也。日夜伺▯,欲逞其憾者久矣。此等既上悮先帝今又欲复悮陛下天下之事,岂堪小人再破壊耶?臣等恭闻陛下自太皇太后寝疾,躬亲药膳,衣不解带,变故以来,哀慕毁瘠,又下诏发扬太皇太后盛德,推恩高氏至亲之际,无所间然。然而臣等犹言及此者,窃以小人众多,恐置陛下于有过之地也。如臣等所言,虽万万无之,然不敢不虑于未然。或有纎芥流闻于外,则臣等上负陛下不先言之罪大矣。不胜忧国爱君之至,惟陛下深留圣思。当宣仁时,元丰大臣汹汹乗机播弄,范忠宣、吕微仲巳有调停之议。宣仁崩,诸君子知必不免。宣仁临终时数言,亦知必不免也。范公此疏正直委婉,欲以先入之言早杜其萌。篇中所言,如亲见后来绍述之祸,而语语对针,宜乎子瞻见此疏即自毁其稿,列名以进也。○古今第一可恨事,莫如元祐之变为绍述,指君子为小人,空国贬窜,亦巳极矣。
译论听政【宣仁太后去世,祖禹担心小人乘机危害政事,于是上疏】范祖禹 臣等恭敬地认为,天下不幸,大行太皇太后驾崩,陛下号哭哀悼,因悲伤而损毁身体,孝心出于天性,在朝廷任职的人听说后无不悲痛欲绝。如今陛下总揽各项政务,延请接见群臣,四方百姓都侧耳倾听、拭目观看;这正是宋室兴衰的根本、社稷安危的基础、天下治乱的开端、生民祸福的起点、君子与小人消长进退的关头,也是天命与人心取舍离合的时刻。唉,怎么能不慎重呢,怎么能不慎重呢!臣等长久担任讲读官,职责在于讨论政事、思考谋划,首先应当进献意见,以求稍稍有所帮助。陛下应当先使意念真诚、内心端正,扩大圣人的孝道,把它发为有德的言论,施行为仁爱的政事,以答复天下百姓的期望。从前周公因为成王年幼弱小,所以担任冢宰,治理天下七年,制定礼制、制作音乐,以达到太平。周公去世后,成王追念他的功劳,赐给鲁国天子的礼乐,使鲁国世世代代祭祀周公,天下人无不归心。汉代大将军霍光尊立宣帝,霍光去世后,宣帝也用天子的礼仪安葬他;宣帝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又想到报答大将军的功德。周公、霍光都是臣子,只因有非同寻常的功劳,所以成王、宣帝都以非同寻常的礼仪报答他们。何况太皇太后是英宗的配偶、神宗的母亲、陛下的祖母,对宗庙社稷有大功,对亿万百姓有大德,对陛下的恩德与天地同样无穷,哪里是一般臣子可以相比的呢!” 既然如此,那么如今陛下最应该先做的,没有比报答太皇太后的恩德更重要的了。自仁宗以来,三位太后临朝,都有大功:章献明肃太后对于仁宗,慈圣光献太后对于英宗,都有抚养扶持、辛劳艰难的功劳,但也没有像太皇太后对于陛下这样深厚。元丰末年,神宗卧病,已经不能出外处理政务;当时陛下年仅十岁,太皇太后在宫中预先谋定大计,拥立陛下为储君,于是确定了陛下拥有天下的地位,陛下能够得到天下,是太皇太后成就的。她开始听政时,所下诏令使百姓无不欢呼鼓舞。自古以来太后多偏爱外戚,唯独太皇太后从未有丝毫徇私:不只是一般族人,徐王、魏王还是她的亲生儿子,也因为朝廷的缘故而疏远隔绝;魏王病重将死以后,徐王才前往探视;太皇太后的病势已经危重以后,徐王才得以入宫。她进退群臣,必定顺从天下人的愿望,不因自己的喜怒行事;赏罚用心,辛劳刻苦,都是为了顾念百姓,凡事都为了赵氏社稷、宋室宗庙,一心一意保佑陛下。陛下如果想报答太皇太后的恩德,没有比遵循她的法度并谨慎守持更好的了。自祖宗以来,只以恩德恩泽凝聚百姓之心,追求天下安宁无事。仁宗实行这种政策四十二年,天下至今还在思念他。恭敬地想来,太皇太后的政事,本来就是仁宗的政事。然而仁宗天性宽厚,不忍拒绝别人,宫中下达的恩赐往往过度,后来这种事情也屡屡发生。唯独太皇太后严正而极其沉静,不可侵犯,所以能够在外面排斥驱逐奸邪以清明朝廷,在内部裁抑侥幸以整肃宫禁。因此,她虽然以深厚的恩泽结取百姓之心,但怨恨她的小人也并不少。如今一定会有小人进言说:“太皇太后不应改变先帝的政令,不应驱逐先帝的臣子。”这就是离间之言,陛下不可不察。当陛下刚继承皇位时,太皇太后与陛下共同听政;内外臣民上书的有数万,都说政令中有不便之处。太皇太后因天下人心都希望改变,所以与陛下一同改变,并不是凭自己的私意改变。既然改变了法令,那么制定这些法令的人以及主持执行这些法令的人有罪,应当驱逐。陛下与太皇太后也是根据众人的意见驱逐他们的。被驱逐的人,都是上负先帝、下负万民、为天下所痛恨、为众人所希望共同罢黜的人。太皇太后难道在其中有个人的憎爱吗?只是如果不这样做,天下就不得安宁罢了。只愿陛下清净内心,洞察事理,辨明是非,斥退疏远奸佞之人,坚决拒绝邪说。有人敢用奸邪之言迷惑圣上的听闻,就应当明确判定他的罪行,交付法令处置,严惩一人来警戒群奸,那么天下就会安然无事。陛下如果稍稍听信他们的话,不给他们定罪,恐怕奸言邪说会接连不断地进来。万一追报太皇太后的礼仪稍有不周,这对太皇太后的圣德没有损害,却会使陛下的孝道有所亏缺,必定大大失去天下人的心。陛下难道没有看到,司马光以公正忠诚、端正正直为天下人所信服,陛下与太皇太后任用他为宰相,海内之人无不欣喜。司马光去世那天,人们无不悲哀,甚至茶坊酒肆中也供奉他的画像。司马光之所以能够如此得到人心,是因为他辅佐陛下与太皇太后,功劳惠及天下。以司马光的功劳同太皇太后相比,不过是万分之一,但百姓思念他尚且如此,何况太皇太后对陛下有天地般的恩德呢?如果听信小人的谗言,或者追报太皇太后的礼仪有所不足,或者轻率改变她的政事,难道不是大大失去天下人心吗?小人的心思,不是为朝廷谋划,也不是为先帝办事,全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他们日夜窥伺,想要发泄怨恨,已经很久了。这些人从前已经上误先帝,如今又想再误陛下;天下的事情,哪里经得起小人再次破坏呢?臣等恭敬地听说,陛下自太皇太后卧病以来,亲自照料药膳,衣不解带;太皇太后去世以来,陛下哀痛思慕,身体消瘦,又下诏宣扬太皇太后的盛德,在推恩于高氏至亲之时,也没有任何间隙。然而臣等仍然谈到这些,是私下担心小人众多,恐怕把陛下置于有过失的境地。像臣等所说的事情,虽然万万不一定会发生,但也不敢不在事变发生以前加以防虑。倘若有一丝一毫的传闻流布在外,臣等上负陛下没有先行进言的罪责就大了。臣等忧虑国家、爱护君主的心情实在难以承受,唯愿陛下深思熟虑。宣仁太后在世时,元丰年间的大臣气势汹汹,乘机搬弄是非,范忠宣、吕微仲已经有了调和的打算。宣仁太后去世后,诸位君子知道自己一定不能免祸。宣仁太后临终时多次说到此事,也知道自己必定不能免祸。范公这篇奏疏正直而委婉,想用预先说出的话及早堵住祸患的萌芽。篇中所说的事情,好像亲眼看到了后来“绍述”造成的灾祸,句句都正好针锋相对,难怪苏子瞻看到这篇奏疏便亲自毁掉自己的稿子,列名进呈了。古今第一件令人痛恨的事,没有比元祐之变被称作绍述更严重的了:把君子指为小人,使全国官员遭到贬谪流放,也已经到了极点。
甚至有欲追废宣仁、毁司马公之棺者,事虽不果,足见鄙夫之心无所不至。不观后来之祸,不知此疏之佳处。然公之心,岂意其至此哉?自古忠言谠论,销患于未形,禆益人家国者,莫可名言也。族谱引 苏 洵苏氏之谱,谱苏氏之族也。苏氏出自高阳,而蔓延于天下。唐神龙初,长史味道刺眉州,卒于官,一子留于眉,眉之有苏氏,自是始,而谱不及焉者,亲尽也。亲尽则曷为不及?谱为亲作也。凡子得书,而孙不得书,何也?以着代也。自吾之父,以及吾之髙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几,某日卒,皆书,而他不书,何也?详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皆曰讳某,而他则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谱为苏氏作,而独吾之所自出得详与尊,何也?谱吾作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见乎亲,亲见于服,服始于衰,而至于缌麻,而至于无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涂人也。吾之所以相视如涂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涂人,此吾谱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而至于涂人者,势也。势吾无如之何也已,幸其未至于涂人也,使之无至于忽忘焉,可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系之以诗曰:吾父之子,今为吾兄,吾疾在身,兄呻不宁。数世之后,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为戚欣。兄弟之情,如足于手,其能几何?彼不相能,彼独何心?明允文章,多杂以纵横刑名之习,五经等论,尤驳而未纯,独此篇效公糓体,至性流露,文笔委折,可歌可诵,即不必观其谱,读其引,孝悌之心,有不油然而生乎?○安溪先生尝曰:以父母之心为心,则天下无不友之兄弟;以祖宗之心为心,则天下无不和之族人;以天地之心为心,则天下无不爱之民物。此语最要切,正易传所谓“体仁足以长人”,程子所谓“满腔恻隠”者也。余尝书此语于祠堂,以勉族人。读眉山斯引,更为感动。范文正公文集序 苏 轼庆厯三年,轼始总角,入乡校。士有自京师来者,以鲁人石守道所作《庆厯圣德诗》示乡先生。轼从旁窃观,则能诵习其词。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轼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先生奇轼言,尽以告之,且曰:“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杰也。”时虽未尽了,则巳私识之矣。嘉祐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没。既▯,而墓碑出,读之至流涕曰:“吾得其为人,葢十有五年而不一见其面,岂非命也欤?”是嵗登第,始见知于欧阳公,因公以识韩、富,皆以国士待轼,曰:“恨子不识范文正公。”其后三年,过许,始识公之仲子,今丞相尧夫。又六年,始见其叔彞叟。京师又十一年,遂与其季德孺同僚于徐,皆一见如旧,且以公遗槀见属为序。又十三年,乃克为之。呜呼!公之功德,葢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序而传。然不敢辞者,自以八嵗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游,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若获挂名其文字中,以自托于门下士之末,岂非畴昔之愿也哉?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之流,其王伯之略,皆素定于畎亩中,非仕而后学者也。淮隂侯见高帝于汉中,论刘项短长,画取三秦如指诸掌,及佐帝定天下,汉中之言,无一不酬者。诸葛孔明卧草庐中,与先主防曹操、孙权,规取刘璋,因蜀之资以争天下,终身不易其言。此岂口传耳受,尝试为之而侥幸其或成者哉?公在天圣中,居太夫人忧,则巳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故为万言书以遗宰相,天下传诵。至用为将,擢为执政,考其平生所为,无出此书者。今其集二十卷,为诗赋二百六十八,为文一百六十五。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弟,葢如饥渇之于饮食,欲须防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热,如水之湿,葢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虽弄翰戏语,率然。而作必归于此,故天下信其诚,争师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发于口者也。」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非能战也,德之见于怒者也。」余生平最喜诸葛公、范文正公。称公之文,亦酣玩不置。陈寿上《诸葛公文集表》,数百读不厌。苏长公序《范文正公》亦数百读不厌。固以其文之佳,亦以其人故也。长公文以雄伟闳畅胜,此篇更出以简劲。六一居士集序 苏 轼
译甚至有人想追废宣仁太后,毁坏司马公的棺材。事情虽然没有成功,却足以看出鄙陋小人的心肠,没有什么恶事是他们做不到的。如果不看后来发生的灾祸,就不知道这篇奏疏的好处。然而范公当时的心意,哪里会想到事情竟至于此呢?自古忠诚正直的言论,在祸患尚未形成时便消除它,对人家国家的帮助,实在无法计算。族谱引 苏洵 苏氏的谱,是记录苏氏宗族的谱。苏氏出自高阳,后来繁衍遍布天下。唐神龙初年,长史苏味道出任眉州刺史,死在任上;有一个儿子留在眉州,眉州有苏氏,从这时开始。谱中有些人没有记载,是因为亲属关系已经尽了。亲属关系尽了,为什么就不记载呢?因为谱是为亲属而作的。为什么儿子可以记载,孙子却不能记载呢?因为要显示世代关系。我父亲直到高祖,无论做官还是不做官,娶哪一家的女子,享年多少,哪一天去世,都一一记载;其他人却不这样记,为什么呢?是为了详细说明我的出身。自我父亲直到高祖,都称讳某某;其他人就直接称名,为什么呢?是为了尊重我的出身。谱是为苏氏而作的,却唯独把我的出身写得详细而尊重,为什么呢?因为这部谱是我编的。唉!看我的族谱,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心就可以油然而生了。感情显现在亲疏关系中,亲疏关系体现在丧服制度里,丧服从斩衰开始,直到缌麻,最后到没有丧服。没有丧服,就表示亲属关系已经断尽;亲属关系断尽,感情也断尽;感情断尽,遇到喜事不去庆贺,遇到丧事不去吊唁;既不庆贺,也不吊唁,就成了路人。我们之所以彼此相看如同路人,最初却是兄弟;兄弟最初,本来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分出来的。可悲啊!同一个人的身体,分开以后竟至于成为路人,这就是我编写族谱的原因。它的意思是说:由亲近分离到成为路人,是形势造成的;形势如此,我们也没有办法了。幸好还没有成为路人,能够使彼此不至于完全忘记,也就可以了。唉!看我的族谱,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心就可以油然而生了。于是系上一首诗说:我父亲的儿子,如今是我的兄长;我身上有病,兄长呻吟而不得安宁。几代以后,不知会是什么人;他死了又出生,也不会再为他悲伤或欣喜。兄弟的感情,像脚与手一样亲密,这种亲密又能维持多久呢?彼此不能相容,他究竟是什么心思?明允的文章,多夹杂纵横家和刑名家的习气,关于五经的论说尤其驳杂而不纯;唯独这篇仿效《公羊传》的文体,真挚的性情自然流露,文笔曲折委婉,值得歌咏诵读。即使不看他的族谱,只读这篇序引,孝悌之心难道不会油然而生吗?”},{ 安溪先生曾说:“把父母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友爱的兄弟;把祖宗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和睦的族人;把天地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值得爱护的民众和万物。这话最为切要,正是《易传》所说的“体察仁德,便足以成为众人的长者”,也是程子所说的“满腔恻隐之心”。我曾把这段话写在祠堂里,用来勉励族人。读到眉山苏轼这篇文章的引文,更加受到感动。《范文正公文集序》 苏轼 庆历三年,我苏轼刚刚束发,进入乡校读书。有一位从京师来的人士,把鲁人石守道所作的《庆历圣德诗》拿给乡校先生看。我从旁偷偷观看,便能够诵读学习诗中的文辞。我问先生,诗中所歌颂的十一人都是谁?先生说:“小孩子何必知道这些?”我说:“如果他们是天人,我当然不敢知道;如果也只是人罢了,为什么不能知道呢?”先生对我的话感到惊奇,便把全部情况告诉了我,并且说:“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四个人都是人中豪杰。”当时我虽然还没有完全明白,但已经私下记住了他们。嘉祐二年,我才考中进士,到了京师,范公却已经去世了。下葬之后,墓碑立出,我读碑文读到流泪,说:“我了解他的为人,大概已经十五年了,却一次也没有见到他的面,这难道不是命运吗?”这一年我考中进士,开始得到欧阳公的知遇;又通过欧阳公结识了韩琦、富弼,他们都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说:“遗憾的是你没有见过范文正公。”此后三年,我经过许州,才结识范公的次子,就是如今的丞相范尧夫。又过了六年,才见到他的叔父范彝叟。在京师又过了十一年,于是和他的幼子范德孺在徐州成为同僚;大家一见如故,并且托付我为范公遗稿作序。又过了十三年,我才终于能够为它作序。唉!范公的功业和德行,本来不需要文章来显扬;他的文章也不需要序文来流传。然而我不敢推辞,是因为我从八岁起就知道敬爱范公,到如今已经四十七年了。那三位杰出人物都曾有机会与他交游,唯独我没有见过他,把这当作一生的遗憾。如果能够在他的文章中挂上我的名字,借此把自己托附在门下弟子之列,难道不正是我从前的愿望吗?古代的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这一类人,他们辅佐帝王或成就霸业的谋略,早已在田野之中确定,并不是做官以后才学习的。淮阴侯韩信在汉中会见汉高帝,谈论刘邦和项羽的长短,谋划夺取三秦,像指点手掌一样清楚;等到辅佐高帝平定天下,自己在汉中所说的话,没有一句没有实现。诸葛孔明隐居草庐时,就和先主刘备谋划抵御曹操、孙权,谋取刘璋的益州,凭借蜀地的资力来争夺天下,终身没有改变自己的主张。这难道是从口头传授、耳中听取,偶然试着去做而侥幸成功的吗?范公在天圣年间,居家为母亲服丧时,就已经有忧虑天下、使天下达到太平的志向,所以写成《万言书》送给宰相,天下人争相传诵。后来被任用为将领,又被提升为执政大臣,考察他一生所做的事情,没有超出这篇奏书的。如今他的文集共二十卷,其中诗赋二百六十八篇,文章一百六十五篇。他对于仁义礼乐、忠信孝悌的重视,大概就像饥渴的人对于饮食的需要,想要暂时忘记却做不到;又像火必然是热的,水必然是湿的,大概是他的天性使他不得不这样。即使是挥笔戏作、随意说笑,最终也总会归结到这些方面,所以天下人相信他的真诚,争相拜他为师、尊奉他。孔子说:“有德行的人必然有言论;并不是他特意要发表言论,而是德行从口中流露出来。”又说:“我作战就能取胜,祭祀就能得到福佑;并不是我善于作战,而是德行显现在愤怒之中。” 我一生最喜欢诸葛公和范文正公。称颂范公的文章,也反复欣赏,舍不得放下。陈寿上呈《诸葛公文集表》,我读了数百遍仍不厌;苏长公为《范文正公文集》所作的序,我也读了数百遍仍不厌。这固然是因为文章写得好,也是因为作者本人的缘故。苏长公的文章以雄伟、宏阔、通畅见长,这一篇则更加写得简洁刚劲。《六一居士集序》 苏轼
夫言有大而非夸,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杨墨,葢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丧,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巳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趋利,残民以厚主,其説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丧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葢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太史公曰:“葢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予,以是知邪説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葢庶几焉。愈之后三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逹于孔氏,着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不説者哗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祐极矣,而斯文终有媿于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而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高,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顔纳谏为忠,长育成就,至嘉祐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欧阳子没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真,识者忧之。頼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棐,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余言也,天下之言也。」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长公气节文章照耀千古,谓之知道则未也。观其推崇欧阳子,不喜程正叔,本领具见。然读此篇,非具千古只眼者不能,是何等识力、笔力!潮州韩文公庙碑 蘓 轼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叅天地之化,闗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矣。故申吕自岳降,而传説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我善养我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异端并起。歴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葢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闗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葢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葢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讙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
译有些话说得宏大,却并不是夸张;通达事理的人会相信它,普通人却会怀疑。孔子说:“上天将要毁灭这种文化,后来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孟子说:“禹治平洪水,孔子作《春秋》,而我抵制杨朱、墨子的学说,大概是要以此同禹的功业相匹配。”文章的兴衰,和上天有什么关系?可是大禹的功业与天地并列,孔子、孟子却凭空言论与他相配,不是太夸张了吗?自从《春秋》写成,叛乱的臣子和作乱的儿子就感到恐惧;孟子的言论实行之后,杨朱、墨子的学说就衰废了。天下人认为这是正确的,本来如此,却不知道其中的功劳。孟子去世以后,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兴起,背离正道而趋向利益,残害百姓来使君主获利;他们的学说极其鄙陋。然而士人却用这些学说蒙蔽君主,居上位的人又侥幸追求一时的功绩,天下便纷纷跟从,于是世上没有像孔子、孟子那样的大人先生,能够推究事情的本末,权衡祸患和福泽的轻重,来挽救人们的迷惑,所以这种学说终于得以流行。秦朝因此失去了天下,逐渐衰败,以至酿成陈胜、吴广和刘邦、项羽的灾祸,死者十之八九,天下一片萧条;洪水造成的灾害,大概还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正当秦国还没有得志的时候,假如当时再有一个孟子,那么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就只会成为口头空谈:它们在思想中产生,就会危害实际事务;在实际事务中施行,就会危害政治,这种危害必定不会像这样猛烈。假如杨朱、墨子在天下得志,他们造成的祸害难道会比申不害、韩非少吗?由此说来,即使把孟子同大禹相提并论也可以。太史公说:“盖公谈论黄老之学,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韩非之术;晁错不值得称道,而贾谊也对此有所赞许,由此可知,邪说能够动摇人的思想,即使豪杰之士也难免,何况普通人呢?”自汉代以来,正道不出自孔氏,而扰乱天下的人却多得很。晋朝因老庄之学而灭亡,梁朝因佛教而灭亡,却没有人纠正它们;五百多年以后才有韩愈出现,学者把韩愈同孟子相提并论,大概差不多了。韩愈以后又过了三百多年,才有欧阳修。他的学问推尊韩愈、孟子而上溯孔氏,阐明礼乐仁义的实际内容,以符合大道;他的文章简洁明白,真实通达,能援引事物、联类推理,用最高的道理加以裁断,使人心悦服,所以天下一致尊奉他为老师。自欧阳修在世以来,世上不喜欢他的人喧嚷着攻击他,能够使他困顿,却不能使他的言论屈服;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不约而同地说:“欧阳修,就是当今的韩愈。”宋朝建立七十多年,百姓不知道战争,生活富足而受到教化,到天圣、景祐年间达到极盛;可是当时的文章最终仍比古人逊色,士人也因循浅陋、守旧不变,议论卑下而气势软弱。自从欧阳修出现,天下人争相自我磨炼,以通晓经学、学习古人为高尚,以挽救时局、推行正道为贤能,以冒犯君主威严而接受劝谏为忠诚;不断培养、发展和成就人才,到嘉祐末年,号称人才众多。士人受到欧阳修的功劳尤其大。唉!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吗?不是上天,谁能使它这样呢?欧阳修去世十多年后,士人开始创立新学,认为佛、老之学似是而非,会扰乱周公、孔子的真道,有识之士为此忧虑。幸赖天子圣明,下诏修订和采用取士法,勉励学者专心研究孔氏之学,排斥异端,于是风俗为之一变。考察师友传承的源流,才重新知道诵读学习欧阳修的著作。我从他的儿子欧阳棐那里得到他的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是编次并评论说:“欧阳修论大道像韩愈,论时事像陆贽,记事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这不是我个人的话,而是天下人的共同评价。”欧阳修名修,字永叔,年老以后自称六一居士。长公的气节和文章光照千古,说他已经懂得大道却还不能这样说。看他推崇欧阳修、不喜欢程正叔,就可以看出他的根本立场。然而读这篇文章,如果没有洞察千古的眼光便不能理解,这该是多么高的见识和笔力啊!潮州韩文公庙碑 苏轼 一个平民却成为百代人的老师,一句话却成为天下人的准则,这都是因为他们能够参与天地化育,关系到世道盛衰。他们降生自有来由,逝去也有其作用。所以申、吕二人是从岳山降生的,传说傅说死后成为列星;古今流传的这些事,不可诬蔑为虚妄。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种气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却充塞于天地之间。突然遇到它,王公便失去其尊贵,晋国、楚国便失去其财富,张良、陈平便失去其智慧,孟贲、夏育便失去其勇力,张仪、苏秦便失去其辩才。这是谁使它成为这样的呢?一定有一种东西,不依靠形体而建立,不凭借力量而运行,不等待生命才存在,也不随死亡而消亡。因此,它在天上就是星辰,在地上就是山河,幽暗时就是鬼神,显明时又成为人。这是常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自东汉以来,道统丧失,文章衰败,异端纷纷兴起。经历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辅以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仍然不能挽救这种局面。只有韩文公从平民中崛起,谈笑之间便把它们斥退,天下人纷纷跟随韩公,重新归于正道。这大概已经三百年了。韩愈振兴了八代以来衰败的文风,使沉溺于困境的天下得到拯救;他的忠诚冒犯了君主的怒火,他的勇气压倒了三军的统帅。这难道不是能够参赞天地、关系盛衰、以浩然之气独自长存的人吗?我曾经讨论过天与人的区别,认为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有上天不能容忍虚伪。人的智慧可以欺骗王公,却不能欺骗猪鱼;人的力量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取得普通男女的真心。因此,韩公的精诚能够使衡山的云开散,却不能扭转宪宗的迷惑;能够驯服鳄鱼的凶暴,却不能平息皇甫镈、李逢吉的诽谤;能够得到南海百姓的信任,享受百代祭祀,却不能使自己在朝廷上一日安稳。大概韩公所能做到的是顺应天理,所不能做到的是改变人事。当初潮州人还不知道学习,韩公命进士赵德做他们的老师,从此潮州士人都专心于文章和品行,并推广到普通百姓,直到今天还号称容易治理。这确实符合孔子的话:“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役使。”潮州人侍奉韩公,饮食时一定祭祀他,遇到水旱、疾病、瘟疫,凡有所求必定向他祈祷。但庙在刺史公堂后面,百姓认为出入很困难。前任太守想请朝廷另建新庙,没有成功。元祐五年,朝散郎王涤来任此地太守,凡是培养士人、治理百姓的事情,都以韩公为老师。百姓既已心悦诚服,他便下令说:“愿意新建韩公庙的,听凭办理。”百姓欢呼着奔走筹办,在州城南七里择地,一年后庙便建成了。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嵗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徃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上半总论韩文公,后半方是潮州庙碑,精力全注在上半,后半只淡淡冩来耳。○韩文公、范文正公、欧阳文忠公三大人物,其碑记序文得苏文忠公以崇论闳议、精思浩气搆之,大人物得此大手笔,快哉。代张方平谏用兵书 苏 轼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圣人之兵,皆出于不得巳,故其胜也,享安全之福;其不胜也,必无意外之患。后世用兵,皆得巳而不巳,故其胜也,则变迟而祸大;其不胜也,则变速而祸小。是以圣人不计胜负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祸。何者?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殆于道路者百千万家。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廹,其次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则士众久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至于兴事首议之人,▯谪尤重,葢以平民无故縁兵而死,怨气充积,必有任其咎者。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巳,不敢用也。自古人主好动干戈,由败而亡者不可胜数。臣今不敢复言,请为陛下言其胜者。秦始皇既平六国,复事吴越,戍役之患被于四海,虽拓地千里,逺过三代,而坟土未干,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婴被擒,灭亡之酷,自古所未之有也。汉武帝承文景富溢之余,首挑匈奴,兵连不解,遂使侵夺及于诸国,嵗嵗调发,所至成功。建元之间,兵祸始作,是时蚩尤旗出,长与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师行三十余年,死者无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故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帝虽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巳无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继事夷狄,焬帝嗣位,此志不衰,皆能诛灭彊国,威震万里,然而兵怨盗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喜用兵,既巳破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犹且未厌,亲驾辽东,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巳而用。其后武氏之难,唐室凌迟,不絶如线,葢用兵之祸,物理难逃。不然,太宗仁圣寛厚,克己裕人,几至刑措,而一传之后,子孙涂炭,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观之,汉、唐用兵于寛仁之后,故胜而仅存;秦、隋用兵于残暴之余,故胜而遂灭。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掩卷流涕,伤其计之过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败衂,愓然戒惧,知用兵之难,则祸败之兴,当不至此。不幸每举輙胜,故使狃于功利,虑患不深。臣故曰:胜则变迟而祸大,不胜则变速而祸小,不可不察也。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无意于兵,将士惰媮,兵革朽钝。元昊乗间窃发,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间,败者三四,所丧动以万计,而海内晏然,兵休事巳,而民无怨言,国无遗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有不得巳之实故也。今陛下天钖勇智,意在富强,即位以来,缮甲治兵,伺▯邻国。羣臣窥见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执国命者,无忧深思逺之心;枢臣当国论者,无虑害持难之识;在台谏之职者,无献替纳忠之议。从微至着,遂成厉阶。既而薛向为横山之谋,韩绛效深入之计,陈升之、吕公弼等隂兴之协力,师徒丧败,财用耗屈。较之寳元、庆厯之败,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皆叛,京师骚然,陛下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无怒敌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頼祖宗积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兵出无功,感悟圣意。然浅见之士,方且以败为耻,力欲求胜,以称上心。于是王韶搆祸于熙河,章惇造衅于梅山,熊本发难于渝泸。然此等皆戕杀巳降,俘累老弱,困▯腹心,而取空虚无用之地,以为武功,使陛下受此虚名,而忽于实祸,勉强砥砺,奋于功名。故沈起、刘彞复发于安南,使十余万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毙于输送赀粮器械,不见敌而尽以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
译有人说:“韩公离京万里,贬谪到潮州,不能一年就返回;他死后如果有知觉,显然不会不眷恋潮州。”苏轼说:不是这样。韩公的神灵存在于天下,就像水存在于地下,无论到哪里都在;只是潮州人对他的信仰特别深、思念特别切,焚香祭祀时感到凄清悲怆,好像真的见到了他。这就如同凿井得到泉水,便说水只在这口井里,难道合乎道理吗?元丰七年,下诏封韩公为昌黎伯,所以匾额题作《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州人请求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我于是作诗赠给他们,让他们歌唱着祭祀韩公。上半篇总论韩文公,下半篇才写潮州庙碑,精力全用在上半篇,后半篇只是淡淡写来。韩文公、范文正公、欧阳文忠公这三位伟大人物,他们的碑记、序文得到苏文忠公以崇高宏大的议论、精深的思考和浩然之气来构思,伟大人物得到这样的大手笔,真是痛快。代张方平谏止用兵书 苏轼 臣听说,喜欢用兵就像喜欢美色一样。伤害生命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好色的人一定会死;残害百姓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喜欢用兵的人一定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圣人的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所以胜利了,可以享受安全的福祉;不胜利,也一定没有意外的祸患。后世用兵,都是本来可以不做却偏要做,所以胜利了,祸变来得迟而且灾祸大;不胜利,祸变来得快而且灾祸小。因此圣人不计较胜负的功劳,而深深警戒用兵的祸害。为什么呢?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内外骚动,倒毙在道路上的人家有百千万。对内使府库空虚,对外使百姓贫困,饥寒逼迫,接着必然有盗贼的忧患;死伤者悲愁怨恨,最终必然招来水旱灾害。上面将帅拥兵自重,产生跋扈之心;下面士卒长期服役,产生溃散叛乱的意图。各种变故层出不穷,都是由用兵造成的。至于首先倡议发动事端的人,所受的谴责尤其重,因为平民无缘无故因战争而死,怨气积聚,必定要有人承担这个罪责。因此圣人敬畏并慎重对待用兵,若非不得已,绝不敢使用。自古以来君主喜欢动用武力,因失败而灭亡的不可胜数。臣今天不敢再泛泛而谈,请为陛下说说那些取胜的例子。秦始皇平定六国以后,又出兵征伐吴越,戍守服役的祸患遍及四海;虽然拓地千里,远远超过三代,但坟土尚未干,天下已经怨恨叛乱,秦二世被杀,子婴被擒,灭亡的惨烈是自古以来未有的。汉武帝承接文帝、景帝富足有余的国力,首先挑起对匈奴的战争,战事连年不断,终于使侵夺扩展到各国,年年征调发兵,所到之处都取得成功。元鼎、建元年间,兵祸开始发生;当时蚩尤旗出现,旗长得同天一样高。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出兵三十多年,死亡的人数不清;到巫蛊之事发生,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都失败了。因此班固认为,太子在战争中长大,最终也同战争相始终。汉武帝虽然悔悟,但等到自我克制时,悔恨已经来不及挽回自身了。隋文帝攻下江南以后,接着又对夷狄用兵;隋炀帝继位后,这种意图没有衰减。他们都能诛灭强国,威势震动万里,然而兵士怨恨、盗贼兴起,很快就灭亡了。唐太宗神勇无敌,尤其喜欢用兵,已经攻破消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仍然没有满足,亲自驾临辽东,都是为了建立功业,并非出于不得已。后来发生武氏之乱,唐王室逐渐衰败,危亡延续不断,几乎只剩一线,这大概就是用兵的祸害,万物的规律难以逃脱。如果不是这样,太宗仁慈圣明、宽厚待人,克制自己而使百姓富裕,几乎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可是传位一次以后,子孙却遭受涂炭,这难道是行善所得的报应吗?由此看来,汉、唐在宽仁之后用兵,所以虽然取胜却仅能保全;秦、隋在残暴之后用兵,所以虽然取胜却随即灭亡。我每次读书读到这里,从未不合上书卷流泪,痛惜他们谋划的错误。假如这四位君主在开始用兵时就立即失败,惊惧警戒,知道用兵艰难,那么祸败的兴起应当不会到这种地步。不幸的是他们每次出兵往往都取胜,所以习惯于功利,考虑祸患不深。我因此说:取胜则祸变来得迟而灾祸大,失败则祸变来得快而灾祸小,这一点不可不察。过去仁宗皇帝覆盖养育天下,无意于战争,将士懒惰偷安,兵器铠甲破旧钝坏。元昊乘机暗中发动进攻,西部边境延安、泾原、麟府之间,失败了三四次,损失动辄以万计;然而全国安定,战争停止,百姓没有怨言,国家没有遗留的祸患。为什么呢?天下臣民知道仁宗没有喜好战争的心意,天地鬼神也谅解他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陛下天赋勇敢和智慧,意在使国家富强,登基以来修缮铠甲、整治军队,窥伺等待邻国的动静。群臣窥见了这个意图,大多谈论用兵。开始时,辅弼大臣掌握国政的,没有深谋远虑;枢密大臣主持国事议论的,没有考虑祸害、坚持困难的见识;任台谏官职的,没有提出劝善纠错、纳忠进谏的意见。事情从细微发展到明显,终于形成了严重祸根。后来薛向提出横山的谋划,韩绛献上深入敌境的计策,陈升之、吕公弼等暗中协力发动战争,军队败亡,财用耗尽。和宝元、庆历年间的失败相比,还不到十分之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全都叛乱,京师骚动,陛下为此多月废寝忘食。为什么呢?用兵的开端是陛下造成的,所以官吏士卒没有怨恨敌人的心意,却责怪陛下。还好依赖祖宗深厚的积累、上天深切的保佑,使军队出动没有功劳,从而感悟了圣意。然而见识浅陋的人,正把失败当作耻辱,极力想求胜来迎合皇上的心意。于是王韶在熙河制造祸患,章惇在梅山挑起事端,熊本在渝、泸发动战争。然而这些人都杀害已经投降的人,俘虏老弱,使腹心地区困顿疲弊,却夺取空虚而无用的土地,作为武功,使陛下获得这种虚名,忽视实际祸患,勉强振作,奋力追求功名。因此沈起、刘彝又在安南发动战事,使十多万人暴露在瘴气毒雾之中,死者十有五六;道路上的人也因运输财物、粮食、器械而死亡。没有见到敌人,却全都被消耗掉,这样用兵的意图必定会稍稍衰减。
而李宪之师复出于洮州矣。今师徒克防,锐气方盛,陛下喜于一胜,必有轻视四夷、陵侮敌国之意,天意难测,臣寔畏之。且夫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防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于逺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刃,筋骨絶于餽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薫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苦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鳖以为膳羞,食者甚美,死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梃刃之下,宛转于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筯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且使陛下将卒精强,府库充实,如秦、汉、隋、唐之君,则既胜之后,祸乱方兴,尚不可救,而况所任将吏罢软凡庸,较之古人万万不逮?而数年以来,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积扫地无余,州郡征税之储上供殆尽,百官廪俸仅而能继,南郊赏给久而未办,以此举动,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矣。且饥疲之后,所在盗贼蠭起,京东、河北尤不可言。若军事一兴,横敛随作,民穷而无告,其势不为大盗,无以自全。边事方深,内患复起,则胜广之形将在于此。此老臣所以终夜不寐,临食而叹,至于恸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闻之,凡举大事,必顺天心。天之所向以之举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举事,必败。葢天心向背之迹,见于灾祥丰歉之间。今自近嵗,日蚀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疠疫,连年不解,民死将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见矣。而陛下方且断然不顾,兴事不已,譬如人子得过于父母,惟有恭顺静黙,引咎自责,庶几可解。今乃纷然诘责,奴婢恣行棰楚,以此事亲,未有见赦于父母者。故臣愿陛下逺览前世兴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絶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邻,安静无为,为社稷长久之计,上以安二宫朝夕之养,下以济四方亿兆之命,则臣虽老死沟壑,瞑目于地下矣。昔汉祖破灭羣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战百胜,祀汉配天然,至白登被围,则讲和亲之议。西域请吏,则出谢絶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葢经变既多,则虑患深逺。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轻议讨伐,老臣庸懦,私窃以为过矣。然而人臣纳説于君,因其既厌而止之,则易为力;迎其方鋭而折之,则难为功。凡有血气之伦,皆有好胜之意。方其气之盛也,虽布衣贱士,有不可夺。自非智识特达,度量过人,未有能于勇鋭奋发之中,舍己从人,惟义是听者也。今陛下盛气于用武,势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献言不已者,诚见陛下圣德寛大,听纳不疑,故不敢以众人好胜之常心望于陛下。且意陛下他日亲见用兵之害,必将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尝一言。臣亦将老且死,见先圣于地下,亦有以借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吊古战塲文,读之令人心酸。此篇读之令人神悚。此种文,直是闗系数千百世国运,数十百万生灵者至文也。○诸葛公六出祁山,宋高宗耑主和议,又当别论。篇中故有得已不得已之分。○神宗以用兵故,前后丧师至六十万,闻报傍徨,叹悼悔艾无及,以陨其身。此疏痛切言之,其验若劵。
译可是李宪的军队又从洮州出发了。如今军队刚刚防守成功,锐气正盛,陛下因一次胜利而高兴,必然会产生轻视四夷、凌辱敌国的意图;天意难以揣测,臣实在为此害怕。况且战胜以后,陛下能够知道的,只是凯旋的奏报、上表称贺,以及显赫地满足耳目观感的场面罢了。至于远方百姓被刀刃屠杀,筋骨因运输军饷而断绝,流离失所、家产破尽,卖掉儿女,眼睛被熏瞎、手臂被折断,以及上吊自杀的情状,陛下必定看不到;慈父孝子、孤臣寡妇的痛苦哭声,陛下必定听不到。比如屠杀牛羊、剖切鱼鳖来制作膳食,食用的人觉得非常美味,死去的却非常痛苦。假使陛下看见它们在棍棒刀刃下号哭,在刀案之间辗转,即使是八珍的美味,也一定会丢下筷子不忍食用,何况拿人的性命作为满足耳目观感的东西呢?况且即使陛下的将士精锐强悍、府库充实,如同秦、汉、隋、唐的君主,战胜以后祸乱也会兴起,尚且无法挽救,何况如今所任用的将吏疲弱平庸,比古人差得远远不止万倍?而且这些年来公私困窘匮乏,内府历代积蓄已经荡然无存,州郡征税的储备也几乎全部上供,百官的俸禄仅仅能够接续,南郊祭祀的赏赐长期没有办妥。凭这样的条件发动战争,即使有智者,也无法妥善收拾后果了。况且饥饿疲惫之后,各地盗贼蜂拥而起,京东、河北尤其不可说。假如一旦兴起军事行动,横征暴敛随之发生,百姓穷困而无处申诉,形势若不发展成大盗乱,就无法保全自己。边境战事正加深,内部祸患又兴起,那么胜广起义的形势就会在这里出现。这就是老臣整夜睡不着,面对饭食叹息,甚至痛哭而不能自止的原因。臣又听说,凡是发动大事,必须顺应天心。天心所向,依此办事一定成功;天心所背,依此办事一定失败。天心向背的迹象,显现在灾祸祥瑞、丰收歉收之间。如今近些年来,日食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瘟疫连年不断,百姓死亡将近一半,天心所向所背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可是陛下正断然不顾,不停地发动事端,这就如同子女得罪父母,只有恭敬顺从、安静沉默,引咎自责,或许可以得到宽解。如今却纷纷诘问责罚,任由奴婢放肆鞭打;这样侍奉父母,从来没有见过能得到父母赦免的。因此臣希望陛下远观前世兴亡的迹象,深察天心向背的道理,断绝用兵之事,保卫疆土、和睦邻国,安静无为,为社稷长久打算;上可以使二宫得到朝夕供养,下可以救济四方亿万百姓的性命。这样臣即使老死在沟壑之中,也可以闭眼安息于地下了。过去汉高祖消灭群雄,终于取得天下;光武帝百战百胜,祭祀汉室并配享上天;到了白登被围,便商议和亲。西域请求设置官吏,便出面谢绝。说这两位皇帝,并不是不懂军事,而是经历的变故已经很多,所以考虑祸患深远。如今陛下深居九重,却轻率议论征伐,老臣愚钝怯懦,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然而臣下向君主进言,趁君主已经厌倦而劝其停止,事情容易办;在君主气势正盛时迎面折服他,却难以成功。凡有血气的人,都有争强好胜的心意。气势正盛时,即使平民卑士,也有不可夺取的意志。若不是智慧见识特别高明、度量超过常人,没有人能在勇猛奋发之中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只以义理为依据。如今陛下正盛气于用武,势头不可挽回。臣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却仍不停献言,实在是因为看见陛下圣德宽宏,能够听取采纳而不疑,所以不敢以普通人争强好胜的常情来要求陛下。况且臣想到,陛下将来亲眼看见用兵的祸害,一定会悲痛悔恨,追究身边大臣为什么从未进一言。臣也将老而死去,到了地下见先圣时,也有理由为自己辩解了。只希望陛下怜悯臣而明察此事。《吊古战场文》读来令人心酸,这一篇读来令人心惊神悚。这种文章,确实是关系数千百代国家命运、数十百万生灵性命的至高之文。诸葛公六次出兵祁山,宋高宗专意主持和议,这两件事应当另作讨论。篇中本来就有可以用兵和不得不用兵的区别。神宗因为用兵,前后损失军队达到六十万;听到战报后徘徊不安,叹息悲悼,后悔也来不及了,最终因此丧生。这篇奏疏把事情说得痛切,它后来得到的验证就像契券一样确凿。
志林论始皇 苏 轼秦始皇时,赵髙有罪,蒙毅按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北监蒙恬兵于上郡。始皇东游防稽,并海走琅琊,次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髙从道。病,使防毅还祷山川,未及还,上崩。李斯、赵高矫诏立胡亥,杀扶苏、防恬、蒙毅,卒以亡秦。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可谓密矣。蒙恬将三十万人,威震北方。扶苏监其军,而蒙毅侍帷幄,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防毅,故高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毅见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虽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之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其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高。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首也。自有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彊、后唐张承业此二人,号称善良,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取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称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沉于赵髙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薫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治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诛,而复请之,则斯高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斯高之罪?自商鞅变法,以诛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而莫之救者,以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复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下易逹。虽有卖国之姧,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然其令行禁止,葢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此易彼。商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灰,刑其亲戚师傅,积威信之极,以至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识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而后致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宁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寜反而不诉,知诉之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于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巳。李斯之智,葢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于杀者。因始皇而忽及汉宣、汉武,所以勗人谨防,勉人存厚者,实为良鉴。文亦雄伟宕逸,自行自止,承接之迹都化。此等文,惟韩集《原道》等篇有之,桞、欧、曽、王未数数也。臣事防一 苏 辙天下有权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难明。天下之人知恶夫权臣之专,而世之重臣亦遂不容于其间。夫权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无也。天下徒见其外而不察其中,见其皆侵天子之权,而不察其所为之不类,是以举皆嫉之而无所喜,此亦已太过也。今夫权臣之所为者,重臣之所切齿;而重臣之所取者,权臣之所不顾也。将为权臣耶?必将内悦其君之心,委曲听顺而无所违戾,外窃其生杀予夺之柄,黜陟天下以见已之权,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欢爱悦怿,无所不顺而安马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所不归命,而争为之腹心。上爱下顺,合而为一,然后权臣之势遂成而不可防。至于重臣则不然,君有所为不可,则必争;争之不能,而其事有所必不可听,则专行而不顾。待其成败之迹着,则上之心将释然而自解。
译《志林》论秦始皇 苏轼 秦始皇时,赵高犯罪,蒙毅审理此案,应当判死刑,秦始皇却赦免他并任用他。长子扶苏喜欢直言进谏,秦始皇发怒,派他到北方监督上郡的蒙恬军队。秦始皇向东巡游会稽,沿海来到琅琊,次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从陆路随行。秦始皇病重,派蒙毅返回去向山川祈祷,蒙毅还没回来,秦始皇就驾崩了。李斯、赵高假传诏书,拥立胡亥,杀死扶苏、蒙恬、蒙毅,最终导致秦朝灭亡。苏轼说:秦始皇控制天下轻重缓急的形势,使内外互相牵制,以禁止奸邪、预防祸乱,可以说安排得很严密了。蒙恬统率三十万人,威势震动北方;扶苏监督他的军队,蒙毅在帷幄中侍奉,担任谋臣,即使有大奸贼,谁敢在其中窥伺呢?不幸在路上生病,秦始皇去向山川祈祷,身边尚且有人,却派遣蒙毅离开,所以赵高、李斯才能完成他们的阴谋。秦始皇派蒙毅离去时,蒙毅看见秦始皇病重、太子尚未册立,却离开了;身边的人都不能进言。即使说这是智慧,可是上天要使一个人灭亡、使国家遭受祸败时,必定会从智慧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发生。圣人为天下办事,不依靠智慧来防止祸乱,而依靠不造成祸乱的方法。秦始皇造成祸乱的方法,就在于任用赵高。宦官造成的祸害,像毒药和猛兽一样,没有不使人肝裂头碎的。自从有文字契券以来,只有东汉的吕强、后唐的张承业这两个人被称为善良之臣,难道可以在千万人中只期待一两个这样的人,却招来必然灭亡的祸患吗?然而世上的君主都甘愿这样做而不悔改,像汉桓帝、汉灵帝、唐肃宗、唐代宗那样,也就不足为怪了。秦始皇、汉宣帝都是英明君主,也沉溺于赵高、恭显造成的祸患。他们自以为是聪明的人杰,却不过是宦官腐朽势力的余党,能有什么作为?等到国家灭亡、朝廷混乱,才同庸主没有区别。我所以特意把这些事表明出来,是为了警戒后世像秦始皇、汉宣帝这样的君主。有人说:李斯辅佐秦始皇治理天下,不能说没有智慧。扶苏是秦始皇的儿子,秦人拥戴他已经很久了;陈胜借用他的名义,尚且足以扰乱天下。蒙恬又手握重兵在外,假如让这两人不立即被杀,而再次请求秦始皇,他们就会使李斯、赵高一党无一幸免。以李斯的智慧,为什么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呢?苏轼说:唉,秦朝失去正道是有来由的,难道只是李斯、赵高的罪过吗?自从商鞅变法,把判死刑看作轻刑,把诛灭三族作为常法,臣子们像狼一样回顾、屏住呼吸,只把能够免死当作幸运,哪里还有闲暇再去请求?当时法令施行,要求什么都能得到,禁止什么都能制止。商鞅自以为胜过尧舜、驾凌汤武了。等到商鞅逃亡而无处安身,这才知道制定这种法律的弊害。难道只有商鞅后悔,秦国也后悔了。荆轲行刺的变故发生时,持兵器的人眼看着秦始皇绕柱奔逃,却没有人救他,是因为法令过于严酷。李斯拥立胡亥,也不再有所顾忌。这两人知道威势和法令向来有效,臣子不敢再请求;臣子不敢再请求,也知道秦始皇凶悍不可改变。他们哪里料到那是伪诈呢?周公说:“平易近民,百姓一定归附。”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道吧!”以忠恕作为本心,以平易作为政令,那么上级容易被了解,下情容易通达。即使有出卖国家的奸贼,也没有可乘的空隙;仓促发生的变故,也没有由此产生的途径。然而在使法令执行、禁令止息方面,大概有比不上商鞅的地方。圣人始终不以此换取彼。商鞅通过徙木建立信用,通过弃灰建立威严,又惩罚自己的亲戚和老师,把威信积累到极点,最终发展到秦始皇。秦人看待君主,就像看待雷电鬼神一样,不可揣测。古代公族犯罪,要经过三次宽宥之后才施刑;如今竟至于让人假传诏书杀死太子而不顾忌,太子也不敢申诉,这就是威信过度的结果。因此用严法毒害天下的人,没有不反过来伤及自身和子孙的。汉武帝、秦始皇都是果断嗜杀的人。所以他们的儿子,像扶苏那样仁慈的,宁愿死也不请求申辩;像戾太子那样强悍的,宁愿反抗也不申诉,因为知道申诉也不会被察听。戾太子难道真想反叛吗?只是计无所出罢了。因此做这两位君主的儿子,只有死或反叛两条路。李斯的智慧大概足以知道扶苏一定不会反叛。我又特意把这件事表明出来,用来警戒后世那些果断嗜杀的君主。借秦始皇而忽然谈到汉宣帝、汉武帝,是为了勉励人谨慎防范、劝人保存厚道,实在是很好的借鉴。文章也雄伟奔放,自然行止,承接转折的痕迹全都化去了。这类文章,只有韩愈文集《原道》等篇中有,柳宗元、欧阳修、曾巩、王安石并不多见。《臣事防一》 苏辙 天下有权臣,也有重臣,这两类人的外在表现相近而很难辨明。天下人知道厌恶权臣的专擅,于是世上的重臣也被一概排斥。权臣这种人,天下一天也不能有;重臣这种人,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天下人只看见他们的外表,却不考察内情;看见他们都侵犯天子的权力,却不考察他们所做的事情并不相同,因此一概嫉恨他们而不喜欢,这也太过分了。权臣所做的事,正是重臣深深痛恨的;重臣所取的做法,正是权臣不屑顾及的。将要成为权臣吗?必定在内讨好君主的心意,委曲求全、顺从听命而不违逆;在外窃取生杀予夺的权柄,任免天下官员来显示自己的权力,并埋没君主的威严和恩惠。对内能够使君主欢喜愉悦,无不顺从而安坐于君位;对外能够使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不归附听命,争着做他的心腹。上面宠爱、下面顺从,合在一起,然后权臣的势力就形成而不可防范。至于重臣却不是这样,君主有不可行的事情,他一定争辩;争辩不能奏效,而事情又有绝对不可听从的地方,他就独自执行而不顾忌。等到事情成败的迹象显著,君主的心意将会释然,自然明白过来。
其在朝廷之中,天子为踧然而有所畏,士大夫不敢安肆怠惰于其侧。爵禄庆赏已得以议其可否,而不求以为己之私惠;刀锯斧钺巳得以叅其轻重,而不求以为己之私势。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为,而羣下有所震惧而已。不与其利,何者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归巳而为权臣者亦无所事天子之畏巳也。故各因其行事而观其意之所在,则天下谁可欺者?臣故曰:为天下安可一日无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无重臣,则朝廷之事惟天子之所为而无所可否。虽天子有纳谏之明,而百官畏惧战栗,无平昔尊重之势,谁肯触忌讳、冐罪戾而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际乃敢上章讙哗而无所惮,至于国之大事,安危存亡之所系,则将卷舌而去,谁敢发而受其祸?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后世之君,徒见天下之权臣出入唯唯以为有礼,而不知此乃所以潜溃其国;徒见天下之重臣,刚毅果敢,喜逆其意,则以为不逊,而不知其有社稷之虑。二者淆乱于心,而不能辨其邪正,是以丧乱相仍而不悟,何足伤也?昔者卫太子聚兵以诛江充,武帝震怒,发兵而攻之,京师至使丞相太子相与交战,不胜而走,又使天下极其所往而翦灭其迹。当此之时,茍有重臣出身而当之,拥防太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发其所蔽而开其所怒,则其父子之际尚可得而全也。惟无重臣,故天下皆知之而不敢言。臣愚以为,凡为天下,宜有以养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缓急之间能有所坚忍持重而不可夺者。窃观方今四海无变,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然及今日而虑之,则可以无异日之患。不然者,谁能知其果无有也而不为之计哉?抑臣闻之,今世之▯在于法禁太密,一举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为言而不问其意之所属,是以虽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为于法律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为天子之计,莫若少寛其法,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为法之所夺。昔申屠嘉为丞相,至召天子之幸臣邓通,立之堂下而诘责其过。是时通几至于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一为怪,而申屠嘉亦卒非汉之权臣。由此观之,重臣何损于天下哉?论既切中,笔复闳畅,苏氏之长技也。然权臣、重臣,二者最难辨,唯在人君之明哲信任耳。尝试约而论之:汉之有申屠嘉、霍光、诸葛亮,此重臣也。若周亚夫、萧望之、王嘉、杨震、李固、杜乔,则可为重臣而卒以忠死者也。房、魏之在太宗,李徳裕之在武宗,此重臣也。若禇遂良、长孙无忌,以重臣而死;陆贽以重臣而贬;裴度以重臣而终不得行其志者也。宋之王旦、李沆、韩琦、司马光,此重臣也。若范仲淹父子、赵鼎、李纲、赵汝愚,则以重臣而或疎逺不用,且或贬死者也。即以偏安者论之:燕之用慕容恪,秦之用王猛,周之用王朴,此重臣也。郭崇韬虽非纯臣,然在庄宗时亦可为重臣,以谗见杀,唐祸以速。呜呼,可不慎哉!贻苏轼书 毕仲游孟轲不得巳而后辨。孔子欲无言,古人所以精谋极虑,固功业而养寿命者,未尝不出乎此。天下论君之文,如孙膑之用兵,扁鹊之医疾,固所指名者矣。虽无是非之言,犹有是非之疑,又况其有邪?官非谏臣职,非御史,危身触讳以游其间,殆犹抱石而拯溺也。杜祁公衍有一门人将作外吏,素好激论者,公戒之曰:“无益于事,徒取祸耳。”与此同意,文忠亮节,雄文光逺,有耀其亡也。李廌尝悼之曰:“皇天后土,识一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千古英灵之气。”文忠足以当之,然徃徃以言语得罪,少停蓄▯防,亦其完养有未至处。
译重臣在朝廷中,天子会局促不安而有所畏惧,士大夫也不敢在他身边放纵懈怠。爵位、俸禄、庆赏已经可以由他议论是否适当,却不谋求把它们作为自己的私恩;刀锯斧钺已经可以由他参与裁定轻重,却不谋求把它们作为自己的私势。他的要旨只是使天子有些事情不能任意去做,使群臣有所震惧罢了。不把利益归于自己,为什么还称作重臣呢?如果不是这样,重臣不等天下归附自己而成为权臣,也就不必事奉天子、让天子畏惧自己了。因此只要根据他们办事的方式来观察他们的意图所在,天下还有谁能够欺骗呢?所以臣说:治理天下怎么可以一天没有重臣呢?假如天下没有重臣,朝廷的事情就只听凭天子去做,没有人表示可否。即使天子有采纳谏言的明智,百官因畏惧战栗而失去平日尊重天子的气势,又有谁肯触犯忌讳、冒着罪责替天下进言呢?他们只敢在小小得失之间上奏喧哗而无所畏惧,至于关系国家大事、安危存亡的事情,就会闭口离去,谁敢提出而承受灾祸?这是君主最大的忧患。可悲啊,后世君主只看见天下的权臣出入时唯唯诺诺,以为这是有礼,却不知道这正是暗中侵蚀国家的原因;又只看见天下的重臣刚毅果敢、喜欢违逆自己的意旨,便认为他们不恭顺,却不知道他们是在忧虑社稷。两种人混淆在心中,不能辨别邪正,因此丧乱接连发生而不觉悟,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过去卫太子聚集军队要杀江充,汉武帝震怒,发兵攻打太子,京师甚至使丞相和太子相互交战;太子失败逃走,汉武帝又使天下追捕并消灭他的踪迹。在这个时候,假如有重臣挺身而出承担此事,拥护太子等待皇上的怒意稍稍消解,慢慢说明其中被蒙蔽的地方、消除皇上的愤怒,那么父子关系或许还可以保全。只是因为没有重臣,所以天下人都知道实情却不敢说。臣愚昧地认为,凡是治理天下,应当有办法培养重臣的威势,使天下百官有所畏惧和顾忌,在紧急关头能够坚定忍耐、持重不改。臣私下观察,如今四海没有变乱,异常之事本来应当平息而不发生;然而到了今天考虑它,就可以消除将来的祸患。否则,谁能知道将来果真不会发生而不替它谋划呢?臣又听说,如今世道的弊病在于法令禁制太严密,稍微举步不合律令,执法官吏便要据此进言,而不询问事情的本意,所以即使天子的大臣,也哪里敢在法律之外有所作为来安定天下的大事呢?替天子谋划,没有比稍稍放宽法律更好的办法了,使大臣有所坚持,不被法律夺去行动的权力。过去申屠嘉做丞相时,竟召来天子的宠臣邓通,让他站在堂下责问他的过错。那时邓通几乎要被处死而无人救助,天子知道了也没有觉得奇怪,申屠嘉最终也没有成为汉朝的权臣。由此看来,重臣对天下有什么损害呢?这篇议论既切中要害,文笔又宏阔流畅,是苏氏的长处。然而权臣、重臣这两类人最难辨别,关键只在君主是否明智,以及是否能够信任。姑且简略评论:汉代的申屠嘉、霍光、诸葛亮,是重臣。周亚夫、萧望之、王嘉、杨震、李固、杜乔,则可以称为重臣,最终因忠诚而死。房玄龄、魏征在唐太宗时,李德裕在唐武宗时,是重臣。褚遂良、长孙无忌作为重臣而死;陆贽作为重臣而被贬;裴度作为重臣,最终也未能施行自己的志愿。宋代的王旦、李沆、韩琦、司马光,是重臣。范仲淹父子、赵鼎、李纲、赵汝愚,则因是重臣而有的被疏远不用,有的被贬谪而死。即使只谈偏安的政权:燕国任用慕容恪,秦国任用王猛,周国任用王朴,这些都是重臣。郭崇韬虽然不是纯粹的忠臣,但在庄宗时也可以算重臣;他因谗言被杀,使唐朝的祸患加速。唉,怎么能不谨慎呢!《赠苏轼书》 毕仲游 孟轲是不得已之后才进行辩说的。孔子想要不说话,古人之所以精心谋划、竭尽思虑,巩固功业、保养寿命,也未尝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天下人评论您的文章,就像评论孙膑用兵、扁鹊治病一样,当然会指明对象。即使没有明确的是非之言,也还会有是非的疑问,何况文章中本来就有呢?您的官职不是谏臣,也不是御史,却冒着生命危险触犯禁忌,在其中周旋,几乎就像抱着石头去救溺水者。杜祁公杜衍有一个门人将要出任外地小吏,平素喜欢激烈议论,杜公告诫他说:“对事情没有益处,只会白白招来祸患。”这同这里的意思相同。文忠公光明的气节、雄伟的文章,光辉流传久远,即使死后也有光彩。李廌曾哀悼他说:“皇天后土,知晓一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回千古英灵的气概。”文忠公完全当得起这几句话。然而他往往因言语获罪,稍微缺少收敛蓄积,也说明他的保全修养还没有达到充分的程度。
论恢复疏 岳 飞金人所以立刘豫于江南,葢欲荼毒中原,以中国攻中国,尼堪因得休兵观衅。臣欲陛下假臣日月,便则提兵趋京洛,据河阳、陜府、潼闗,以号召五路叛将。叛将既还,遣王师前进,彼必弃汴而走,河北京畿、陜右可以尽复。然后分兵濬滑,经畧两河。如此则刘豫成擒,金人逺遁,社稷长久之计,寔在此举。成筭在胸。○武穆之功,非徒破金也。如李成、杨太诸剧贼,皆拥数十万众,非武穆孰能破灭?○武穆折节读书,惟守忠孝二字,行已公正,无取祸之道,乃为贼桧所杀。死时年方三十九,痛哉。○宋朝有二大可恨事:一则变元祐为绍圣,诸贤贬斥为党人,是也;一则秦桧杀武穆,是也。使江文通着笔作赋,不知更如何?恨乎。○先儒谓孔明不死,三年可以取魏,乃功未成而卒于军,天也。武穆累防恢复,方张,乃召之回,而又杀之,人也。天乎。○胡致堂谓汉武时若用董仲舒为相,汲黯为御史大夫,最得。余谓髙宗朝若用李忠定为相,岳武穆为将,何仇之不复哉?送程复亨序 朱 松广平程某复亨,为余外兄,从余游于闽者二年。余语以安逸忧患,知之详矣。将归省其母及其祖母,其可以无言?司徒文子问于子思曰:“亲丧三年,未▯则何服?”子思曰:“三年而未▯,则服不除也。”故告之一曰:“▯吾舅,而后加吉服。”夫子失鲁司冦,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曰:“丧不欲其速贫。古之君子以失位于诸侯曰‘丧’,丧不欲其速贫,若是其急也。”故告之二曰:“葺尔居,以宁尔亲。”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植之榛莽,则与之靡然。故告之三曰:“非尔父之类者,勿亲也。”江出岷山,自荆之楚,汪洋千里而至于海者,大川三百,小川三干,以为之助也。故告之四曰:“广学问,以资见闻。”
传曰:“宴安鸩毒,不可懐也。”君子非独恶懐安之败名,恶其败性也。故告之五曰:“勿懐安。”礼曰:“男子生则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志也。”夫不资之躯,岂其浮沉乡里而名不称?故告之六曰:“无忘四方之志。”夫齐之善味者,淄渑之合,能辨之。淄渑之合,均是水也。子归矣。他日执经而来,问予:“能入于常流而不变其味乎?尚能为君辨之。”送行之序,别有良规。另一格调,赠人以言,此本之老子赠孔子及回、路二子相请。赠与处,最是古意。后世满纸虚词,多誉少规,失之逺矣。
古文雅正卷十二
译《论恢复疏》 岳飞 金人把刘豫立在江南,原本是想荼毒中原,以中国人攻打中国人,尼堪便可以借机休兵观望形势。臣希望陛下给臣一些时间,若条件便利,便率军奔赴京洛,占据河阳、陕府、潼关,以号召五路叛将。叛将回来以后,再派王师前进,他们一定会放弃汴京逃走;河北、京畿、陕右都可以全部收复。然后分兵进取濬、滑二州,经营两河。这样刘豫可以被擒,金人可以远逃,这是社稷长久的计划,确实在于这一行动。成算早已胸有成竹。武穆的功劳,不只是击破金人。像李成、杨太这样的各个大盗,都拥有人数几十万的军队,若不是武穆,谁能击破消灭他们?武穆降低身份读书,只守着“忠孝”二字;行事公正,本来没有招来祸患的道理,却被奸贼秦桧杀害。死时年仅三十九岁,真令人痛惜。宋朝有两件最令人痛恨的事:一件是把元祐改为绍圣,把诸位贤人贬斥为党人;另一件是秦桧杀害武穆。假使让江文通执笔作赋,不知还会写得怎样?真令人遗憾。前代儒者说,假如孔明不死,三年之内可以攻取魏国;只是功业没有完成便死在军中,这是天意。武穆多次谋划恢复中原,声势正盛,却被召回,又被杀害,这是人为。难道是天意吗?胡致堂说,汉武帝时如果任用董仲舒为丞相、汲黯为御史大夫,是最合适的。我说,高宗朝如果任用李忠定为丞相、岳武穆为将领,还有什么仇不能报复呢?《送程复亨序》 朱松 广平人程某,字复亨,是我的表兄弟,跟随我在闽地交游了两年。我把安逸和忧患的道理告诉他,他已经知道得很详细了。如今他将要回去探望母亲和祖母,我怎么可以不再说几句话呢?司徒文子向子思问道:“父母去世服丧三年,如果还没有下葬,穿什么丧服?”子思说:“三年还没有下葬,丧服就不能除去。”所以我给他的第一条告诫是:“先把我的舅父下葬,然后再改穿吉服。”孔子失去鲁国司寇之职,将要前往楚国,先让子夏、再让冉有来说明:“服丧不希望使人很快贫困。古代君子把在诸侯那里失去职位称为丧,服丧又不希望使人很快贫困,事情就是这样紧迫。”所以我给他的第二条告诫是:“修缮你的居所,使你的亲人安宁。”蓬草生长在麻中,不用扶持自然挺直;把它栽在荆棘丛中,就会随之倒伏。因此我给他的第三条告诫是:“不是像你父亲那样的人,不要亲近。”江水发源于岷山,从荆地流到楚地,浩浩荡荡绵延千里而流到海里,是因为有三百条大河、三千条小河作为它的助力。因此我给他的第四条告诫是:“广泛学习,来增加见闻。” 古书说:“宴饮安乐如同鸩毒,不可以留恋。” 君子不只是厌恶贪恋安逸会败坏名声,也厌恶它败坏人的本性。因此我给他的第五条告诫是:“不要贪恋安逸。”《礼记》说:“男子出生,就用桑木弓、蓬草箭射向天地四方,以表示志向。”一个没有依靠的身躯,难道能在乡里随波沉浮而使名声不相称吗?所以我给他的第六条告诫是:“不要忘记面向四方的志向。”齐国有善于辨味的人,淄水、渑水混合在一起,他也能辨别出来。淄水、渑水混合后,同样都是水。你回去吧。将来拿着经书来,问我:“能进入通常的水流而不改变自己的味道吗?”我还能够替你辨别。这篇送行的序文,另有一番良好的规劝,是另一种格调:赠送给别人的是言语。这种写法本于老子赠给孔子,以及颜回、子路二人相互请教的事。赠言这一层,最有古人的意味。后世文章满纸都是空洞的言辞,多是赞誉而少有规劝,失去这种传统已经很远了。《古文雅正》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十三礼部侍郎蔡世逺编上宁宗防 朱 子臣窃惟皇帝陛下祗膺骏命,恭御寳图,正位之初,未遑他事,首以博延儒臣,讨论经艺为急先之务。葢将求多闻以建事,学古训而有获,非若记问愚儒,辞章小技,夸多以为博,鬭靡以为工而已也。则劝讲之官,所宜遴选,顾乃不择,误及妄庸,则臣窃以为过矣。臣虽尝挟防读书,妄以求圣贤之遗旨,而行之不力,老矣无闻,况于帝王之学,则固未之讲也,其何以当顾问之勤乎?然尝闻之,为学之道,莫先于穷理,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读书之法,莫过于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此不易之理也。夫天下事,莫不有理,有以穷之,则自君臣之大,以至事物之防,莫不知其所以然,与其所当然,而亡纎芥之疑,善则从之,恶则去之,而无毫髪之累,此为学所以莫先于穷理也。至论天下之理,则要妙精微,各有攸当,亘古亘今,不可移易,惟古之圣人为能尽之,而其所行所言,无不可为天下后世法,其余则顺之者为君子而吉,背之者为小人而凶,吉之大者则能保四海而可以为法,凶之甚者则不能保其身而可以为戒,是其灿然之迹,必然之效,盖莫不具于经训史册之中,欲穷天下之理而不即是而求之,则是正墙面而立耳,此穷理所以必在乎读书也。若夫读书,则其不好者固怠忽间断而无成矣,其好之者又不免贪多而务广,往往未啓其端而遽欲探其终,未究乎此而忽巳志乎彼,是以虽复终日勤劳,而意绪悤悤,常若有所奔趋迫逐,而无从容涵泳之乐,是又安能深信自得,常乆不厌哉?诚鉴此而有以反之,则心潜于一,乆而不移,而所读之书自然渐渍浃洽,心与理防,而善之为劝者深,恶之为戒者切矣,此循序致精所以为读书之法也。若夫致精之本,则在于心,而心之为物,至虚至灵,神妙不测,常为一身之主,以提万事之纲一,不自觉而驰骛飞扬,以徇物欲于躯殻之外,则其俯仰顾盻之间,巳不自觉其身之所在,而况能反覆圣言,参考事物以求义理至当之归乎?诚能严恭寅畏,常存此心,使其终日俨然,不为物欲之所侵乱,则以之读书,以之观理,将无所往而不通;以之应事,以之接物,将无所处而不当矣。此居敬持志,所以为读书之本也。此数语者,皆愚臣平生为学艰难辛苦已试之效。窃意圣贤复生,所以教人不过如此,不独布衣韦带之士所当从事,葢虽帝王之学,殆亦无以易之。特以近年以来,风俗薄陋,士大夫间闻此语,例皆指为道学,必排去之而后巳,是以食芹之美,无路自通。每把遗经,窃徒慨叹。今者乃遇皇帝陛下,始初清明,无他嗜好,独于问学孜孜不倦,而臣当此之时,特蒙引对,故敢忘其固陋,辄以为献。伏惟圣明,深赐省览,试以其说验之于身,蚤寤晨兴,无忘今日之志,而自强不息,以缉熙于光明,使异时嘉靖邦国如商高宗,兴衰拨乱如周宣王,以着明人主讲学之效,卓然为万世帝王之标准,则臣虽退伏田野,与世长辞,与有荣矣。干冐宸严,不胜战栗,惟陛下留神财幸。朱子生长高宗时,歴孝宗、光宗,而宁宗至是,朱子巳老矣。自言:“愚臣平生为学,艰难辛苦,巳试之效,以是而告君。”呜呼!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幸生朱子之后,得读遗书,不以是自奋者,自贼之尤者也。贺陈丞相书 朱 子恭闻制书,延拜进秉国钧,凡在陶镕,孰不欣頼?伏惟明公以大忠壮节,早负天下之望,自知政事赞襄宻勿,凡所论执,皆系安危。至其甚者,辄以身之去就争之,虽未即从,而天子之信公益笃,天下之望公益深。明公所以得此于上下者,岂徒然哉?今也听于下风,亦既余月,政令之出,黜陟之施,未有卓然大异于前日,则是明公葢未尝以中外之望于公者自任,而茍焉以就其位矣。熹受知之深,窃所愧叹,未知明公将何以善其后也?请得少效其愚,而明公择焉。葢闻古之君子居大臣之位者,其于天下之事,知之不惑,任之有余,则汲汲乎及其时而勇为之;知有所未明,力有所不足,则咨访讲求以进其知,扳援汲引以求其助,如捄火追亡,尤不敢以少缓。上不敢愚其君,以为不足与言仁义;下不敢鄙其民,以为不足以兴教化;中不敢薄其士大夫,以为不足共成事功。一日立乎其位,则一日业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则不敢一日立乎其位。有所爱而不肯为者,私也;有所畏而不敢为者,亦私也。屹然中立,无一毫私情之累,而惟知为其职之所当为者,夫如是,是以志足以行道,道足以济时,而于大臣之责可以无愧。不审明公图所以善其后者,其有合于此乎?无乃复有进于此者,而熹之愚不足以知之乎?愿亟图之,庶乎犹足以终慰天下之望。愿明公留意,天下幸甚。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十三 礼部侍郎蔡世远编纂 《上宁宗疏》 朱熹 臣私下认为,皇帝陛下恭敬地承受上天的大命,庄严地登上帝位,刚刚即位,还来不及处理其他事务,首先把广泛延请儒臣、讨论经学作为当务之急。这是想求得广博见闻来建立事业,学习古代训诫而有所收获,并不是像只会记诵问答的愚陋儒生那样,也不是只把辞章当作小技,夸耀记得多就是博学、争论文辞华丽就是工巧罢了。既然如此,负责劝讲的官员就应当慎重选择;如今竟然不加选择,错误地让狂妄庸庸之人参与其中,臣私下认为这是过失。臣虽然曾经带着书籍读书,妄想探求圣贤遗留下来的旨意,却实行得不够努力,年老了还没有什么声望,何况帝王之学本来就没有讲习过,怎么能够承当陛下殷切的顾问呢?然而臣曾听说,求学的方法没有比穷究事理更优先的,穷究事理的关键必在读书;读书的方法没有超过循序渐进而达到精通的,而达到精通的根本,又在于居心恭敬、守持志向,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包含道理;如果能够穷究它,那么从君臣大义这样的大事,一直到各种事物的细节,没有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应当如何,心中不会有丝毫疑惑;善的就遵从,恶的就抛弃,不受一点点牵累。这就是求学没有比穷究事理更优先的原因。至于谈论天下的道理,它们精妙深微,各有适当之处,贯通古今,不可改变;只有古代圣人能够穷尽它们,而他们所做所说,没有一样不能成为天下后世的法则。其余的人,顺从这些道理的就是君子而获得吉祥,违背它们的就是小人而遭遇凶祸。吉祥最大的,是能够保有四海、可以成为法则;凶祸最严重的,是连自身也不能保全、可以作为戒鉴。这些显著的迹象和必然的效果,大概无不具备于经书训诫和史册之中。想要穷究天下的道理,却不就从这些经训史册中寻求,就像面向墙壁站立一样。这就是穷究事理必定在于读书的原因。至于读书,那些不喜欢读书的人本来就懒怠疏忽、时断时续,因而一事无成;那些喜欢读书的人又免不了贪多求广,往往还没有开启一端,就急着探究结局;还没有研究这一处,忽然又把心志转到那一处。因此,即使整天勤劳用功,心思也匆匆忙忙,常常像有什么在奔走追逐、紧迫催逼,不能享有从容涵泳的乐趣;这样又怎么能够深切领会、从中自得,长久而不厌倦呢?如果确实鉴察到这一点而反过来改正,那么心思专注于一处,久而不改变,所读的书自然会逐渐浸润、融会贯通,内心与义理相会,而对善行的劝勉更加深切,对恶行的警戒更加严厉。这就是循序渐进、达到精深之所以成为读书的方法。至于达到精深的根本,就在于心。心这种东西,最为虚灵,最为神妙,难以测度,常常是全身的主宰,提挈万事的纲领。如果心不自觉地驰骋飞扬,追逐躯壳之外的物欲,那么在俯仰顾盼之间,已经不自觉地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哪里了,更何况还能反复体会圣人的言语,参照事物来求得义理最恰当的归宿吗?如果确实能够严肃恭敬、谨慎戒惧,常常存养这颗心,使它整天庄严自持,不受物欲侵扰扰乱,那么用它来读书,用它来观察义理,就没有到哪里而不能通达的;用它来处理事务,用它来与人交往,就没有处在什么情形下而不恰当的。这就是居守敬意、持守志向之所以成为读书的根本。这几句话,都是我这个愚臣平生求学所经历的艰难辛苦,以及亲自验证过的成效。我私下认为,假使圣贤重新出现,他们用来教人的,也不过如此;这不只是平民士人所应当从事的,即使是帝王的学问,大概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的。只是近年以来,风俗浅薄鄙陋,士大夫中间一听到这些话,往往都指为道学,一定要排斥掉才罢休,所以即使有像献芹菜那样的微薄心意,也没有途径自行进献。我每当捧读古人的遗书,只能私下感慨叹息。如今竟遇到皇帝陛下,刚开始即清明自持,没有其他嗜好,唯独对于求学问道孜孜不倦;臣正在这个时候,特别蒙受召见问对,所以不敢顾念自己的浅陋,冒昧把这些献上。伏望圣明深加省察阅览,试着把这些说法在自身上验证;早早醒来,清晨起身,不要忘记今天的志向,自强不息,继续发扬光明,使将来能够像商高宗那样使国家安定美好,像周宣王那样兴复衰败、拨乱反正,以此彰明君主讲学的成效,卓然成为万世帝王的标准,那么臣即使退居田野,与世长辞,也感到同样荣耀。冒犯天子的威严,实在战战兢兢,只愿陛下留意裁察。朱子生长在宋高宗时期,经历了孝宗、光宗,到宁宗即位时,朱子已经老了。他自己说:“我这个愚臣平生求学,历经艰难辛苦,已经亲自验证了成效,便把这些告诉君主。”唉!认为自己的君主不能有所作为的人,是在残害自己的君主;有幸生在朱子之后,能够读到他的遗书,却不因此自我奋发,是自我残害中最严重的了。贺陈丞相书 朱子 恭敬地听说诏书已经颁下,延请您入朝拜相,进而执掌国政,凡是在您的陶冶造就之下的人,谁不欣喜依赖呢?伏想明公凭借极大的忠诚和壮烈的节操,早已负有天下人的声望;自知政事,辅佐君主,参与机密,凡是所争论执持的事情,都关系国家的安危。遇到事情特别严重时,您总是拿自己的进退去留来据理力争;即使没有立即得到采纳,天子对您的信任却更加深厚,天下人对您的期望也更加深切。明公能够从君主和天下人那里得到这些,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如今我听到您的政声,也已经有几个月了,但政令的发布、官员的黜免升降,还没有显著地不同于从前;那么明公大概没有把朝廷内外对您的期望当作自己的责任,只是苟且地来保全自己的职位罢了。我受到您的知遇如此深厚,私下对此感到惭愧和叹息,不知明公将怎样善后呢?请允许我略微尽一番愚见,请明公选择采纳。听说古代的君子处在大臣职位上,对于天下的事情,了解而没有疑惑,力量足以承担,就急切地想趁着时机勇敢去做;知道有尚未明白的地方,力量有所不足,就咨询访问、讲习求取,以增进自己的见识,援引贤能、提拔人才,以求得他们的帮助,像救火、追赶逃亡者一样,尤其不敢稍有迟缓。对上不敢把自己的君主当作愚昧无知,认为他不值得同他谈论仁义;对下不敢轻视百姓,认为他们不足以接受教化;居中不敢鄙薄士大夫,认为他们不足以共同成就功业。一天站在这个职位上,就一天尽这个官职的职责;一天不能担任这个官职,就不敢有一天还站在这个职位上。有所爱惜而不肯去做,是私心;有所畏惧而不敢去做,也是私心。坚定地居于中正之地,不受一丝一毫私情的牵累,只知道做自己职责所应当做的事,像这样,志向就足以推行道义,道义就足以救济时局,对于大臣的责任也就可以无愧了。不知道明公谋划用来善后的办法,是否合于这些呢?还是另有更高明的办法,而我的愚见不足以知道呢?希望您赶快谋划,或许还足以最终安慰天下人的期望。愿明公留心,天下人就非常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