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雅正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八礼部侍郎蔡世逺编原道 韩 愈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徳。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徳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徳,徳其所徳,非吾所谓徳也。凡吾所谓道徳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徳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徳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徳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徳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鸟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勌,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浄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名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傅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徳。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已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其文词则如贾长沙《治安策》而更出之,以变化其论学术治术,则如董江都《贤良策》而更写之,以明畅。三代以下,能有几篇文字?○宋儒议其引《大学》章,只説到诚意,不説及致知,为没头学问,已有代辨之者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雅正》卷八 礼部侍郎蔡世远编 《原道》 韩愈 普遍地爱人叫作仁,把仁施行得合宜叫作义,沿着仁义前进叫作道,内在充足、不依赖外物叫作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空泛的称谓。所以道有君子之道、小人之道,德有凶德、吉德。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要毁谤仁义,而是他的见识狭小。坐在井里观看天空,说天空很小,并不是天空小,而是因为他把温柔细小的施予当作仁,把孤立自守当作义;他把仁义看得狭小,也是理所当然。他所谓的道,只把自己所说的东西称为道,并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他所谓的德,只把自己所认为的东西称为德,并不是我们所说的德。凡是我们所说的道德,都是合并仁义而言,是天下公认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却是撇开仁义而言,是个人的私说。周道衰落,孔子去世,秦朝焚书,汉代崇尚黄老,晋、魏、梁、隋之间崇尚佛教;凡是谈论道德仁义的,不归入杨朱一派,就归入墨翟一派;不归入老子一派,就归入佛教。归入那一派,就必定从这里出来;归入其中的尊奉它,出来的就贬低它;归入其中的依附它,出来的就污蔑它。唉!后世的人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从谁那里听到呢?道教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佛教的人也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那些自称承继孔子的人,熟悉地听惯了这种说法,喜欢它的荒诞而自行降低标准,也说:“我的老师也曾这样说过。”他们不只把它挂在嘴上,还把它写进自己的书里。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从谁那里寻求呢?人好奇怪,实在太厉害了!不探求事物的根源,不追问它的结果,只想听闻怪异的事情。古代作为百姓的有四种人,如今作为百姓的有六种人。古代从事教化的占一种,如今从事教化的占三种。农民之家有一家,靠吃粮食的人家却有六家;工匠之家有一家,使用器物的人家却有六家;商人之家有一家,依赖他们资助的人家却有六家。这样怎么能不使百姓贫困而且做盗贼呢?古代的时候,人类所受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现之后,才教给他们彼此生存、互相养育的道理,为他们设立君主和老师,驱赶虫蛇鸟兽,让他们居住在中原。土地寒冷了,才为他们制作衣服;饥饿了,才为他们准备食物;住在树上会跌落,住在土穴里会生病,于是为他们建造房屋;设置工匠来供给器具,设置商人来沟通有无,设置医药来救治夭折和死亡,设置葬埋祭祀来增长亲爱之情,制定礼制来排列尊卑先后,制定音乐来宣泄郁结,制定政令来督率懈怠疲倦,制定刑罚来铲除强横、阻止相互欺凌,制作符节、印玺、斗斛、权衡来使人守信、避免相互争夺,修筑城郭、装备甲兵来守卫;祸害到来便为他们准备防备,忧患发生便为他们设置预防。如今他们却说:“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剖破斗、折断秤,人们就不会争夺。”唉!他们也不过是没有思考罢了!如果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绝了,为什么呢?因为人没有羽毛、鳞甲、介壳来抵御寒暑,也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因此,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命令并把它传达给百姓的人;百姓是出产粟米、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货财,以此侍奉上级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依据;臣子不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就失去了作为臣子的依据;百姓不出产粟米麻丝、不制作器皿、不流通货财来侍奉上级,就要受到诛罚。如今他们的教法说:一定要抛弃君臣关系,离弃父子关系,禁止彼此生存养育的道理,以求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唉!他们幸亏出现在三代以后,没有被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斥退;他们又不幸没有出现在三代以前,不能受到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匡正。帝和王,称号名目虽然不同,但成为圣人的根本相同。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饮水、饥饿进食,事情虽不同,所依据的智慧相同。如今他们却说:“为什么不实行太古那种无所作为的状态呢?” 这也就等于责备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穿葛衣,这样不是更容易吗?”责备饥饿时进食的人说:“为什么不饮水,这样不是更容易吗?”《傅》中说:“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顿自己的家庭;想要整顿家庭的人,先修养自身;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心;想要端正内心的人,先使意念真诚。”这样看来,古人所说的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是准备有所作为的。如今却只想治理自己的内心,而把天下国家置之不顾,灭绝人所固有的常理:作为儿子却不把自己的父亲当父亲,作为臣子却不把自己的君主当君主,作为百姓却不从事自己应做的事务。孔子作《春秋》时,诸侯采用夷狄的礼制,就把他看作夷狄;如果进入中原、采用中原礼制,就把他看作中原人。经书说:“夷狄即使有君主,也不如中原诸夏没有君主。”《诗经》说:“抵御戎狄,惩罚荆、舒。”如今竟把夷狄的法制置于先王的教化之上,这样离彼此都变成夷狄还能有多远呢?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普遍爱人叫作仁,把仁施行得合宜叫作义,沿着仁义前进叫作道,内在充足、不依赖外物叫作德。它的经典是《诗》《书》《易》《春秋》,它的制度是礼、乐、刑、政;它的人民有士、农、工、贾;它的身份关系有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妻;它的服装用麻和丝,居住在宫室,食用粟米、果蔬、鱼肉。它所讲的道理容易明白,它所施行的教化容易实行。因此,把它用在自己身上,就顺遂而吉祥;把它用来对待别人,就仁爱而公正;把它用来存于内心,就和谐而平正;把它用来治理天下国家,无论处置什么都没有不恰当的。因此,活着时能得到人的真情,死后也能尽到正常的礼制。在郊外祭祀,天神就会降临;在宗庙祭祀,人鬼就会享用祭品。有人说:“这就是道,是什么道呢?”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前面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种传承就断绝了。荀子和扬雄有所选择却不精确,谈论它又不详尽。从周公以上,处在上位而做君主,所以这种道理能够实行;从周公以下,处在下位而做臣子,所以这种学说得以流传。那么究竟怎样才可以呢?回答说:“不堵塞它就不能使它流通,不停止它就不能使它前进。”让那些人恢复人的本性,焚烧他们的书籍,使他们的居所成为庐舍,彰明先王的道来引导他们。鳏夫、寡妇、孤儿、无子老人以及残废患病者,都能得到供养。这样大概就差不多可以了。它的文辞,就像贾长沙的《治安策》,但比它更进一步;它改变论述学术和治国方法,就像董江都的《贤良策》,但写得更加明白畅达。三代以后,能有几篇这样的文章呢?○宋代儒者批评他引用《大学》的章节,只说到“诚意”,没有说到“致知”,认为这是没有从头讲起的学问;已经有人代为辨析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