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十一章 所以类万物之情
序卦传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惟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穉也。物稺,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右上篇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遯,故受之以大壮。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右下篇连山首艮,归藏首坤,周易首干,文王所序也。文王精蕴全在序卦中,其因象定名,观象系辞,皆序卦既定而名之,系之者也【观乾坤之后名屯蒙可见】卦有进退消长之序【如先天图干南坤北阳左阴右是也】又有阴阳推迁之序【如干为天天风姤天山遯卦气之序是也】皆一成不移,有自然相因之序。观其前可以知其后,因其往可以知其来,覆验之而不差,理之有定者也。惟周易此序,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相推迁也,不以渐次相推移也,不拘刚柔,故据其前不可以按其后,观其往不可以定其来,无成迹可寻,变之无穷者也。盖有定者生成之序,如人物之生而长长而成,无不同者也。无定者有生后之感遇,此不可同于彼,今日不可槩来日,日变日异者也。易序造化之至变也,惟其尽造化之至变,故人无得测其变之由,而天下之万变卒不能外焉,所以能通神明,体天地,类万物,行变化,而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焉。
译《序卦传》。有天地,然后万物产生。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所以接着是《屯》卦。《屯》就是充盈,也是万物开始产生。万物产生后必然蒙昧,所以接着是《蒙》卦。《蒙》就是蒙昧,是万物幼稚。万物幼稚,不可不加以养育,所以接着是《需》卦。《需》就是饮食之道。饮食必然产生争讼,所以接着是《讼》卦。争讼必然有众人兴起,所以接着是《师》卦。《师》就是众人。众人必然有所亲比,所以接着是《比》卦。《比》就是亲比。亲比必然有所蓄积,所以接着是《小畜》卦。万物蓄积以后,便有礼,所以接着是《履》卦。履行礼义而通泰,然后才能安定,所以接着是《泰》卦。《泰》就是通达。事物不可能永远通达,所以接着是《否》卦。事物也不可能永远闭塞,所以接着是《同人》卦。与人相同、与人相亲的,万物必然归附,所以接着是《大有》卦。有所大有,不可以自满,所以接着是《谦》卦。有大的成就而又能谦逊,必然和乐,所以接着是《豫》卦。和乐必然有人随从,所以接着是《随》卦。因为喜悦而随从他人,必然会发生事情,所以接着是《蛊》卦。《蛊》就是事情。有事情以后,才可以发展壮大,所以接着是《临》卦。《临》就是大。事物壮大以后,才可以观照,所以接着是《观》卦。可以观照以后,才有所会合,所以接着是《噬嗑》卦。《嗑》就是会合。事物不可以只求苟且会合,所以接着是《贲》卦。《贲》就是文饰。极尽文饰以后,才能亨通;发展到尽头,所以接着是《剥》卦。《剥》就是剥落。事物不可能永远剥尽,剥落到了上极便反过来向下,所以接着是《复》卦。复归正道以后便不会妄行,所以接着是《无妄》卦。有了不妄,才可以蓄积,所以接着是《大畜》卦。万物蓄积以后,才可以养育,所以接着是《颐》卦。《颐》就是养育。不养育,便不能行动,所以接着是《大过》卦。事物不可能永远过度,所以接着是《坎》卦。《坎》就是陷入。陷入必然有所附丽,所以接着是《离》卦。《离》就是附丽。以上是上篇。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才有所安置。夫妇之道不可以不长久,所以接着是《恒》卦。《恒》就是长久。事物不可能长久停留在原处,所以接着是《遯》卦。《遯》就是退避。事物不可能永远退避,所以接着是《大壮》卦。事物不可能永远壮盛,所以接着是《晋》卦。《晋》就是前进。前进必然有所损伤,所以接着是《明夷》卦。《夷》就是受伤。在外面受伤,必然返回自己的家,所以接着是《家人》卦。家庭之道到了穷尽必然乖离,所以接着是《睽》卦。《睽》就是乖离。乖离必然有艰难,所以接着是《蹇》卦。《蹇》就是艰难。事物不可能永远艰难,所以接着是《解》卦。《解》就是缓解。缓解必然有所损失,所以接着是《损》卦。损失而不停止,必然转为增益,所以接着是《益》卦。增益而不停止,必然决裂,所以接着是《夬》卦。《夬》就是决断。决断必然有所遇合,所以接着是《姤》卦。《姤》就是相遇。事物彼此相遇以后便聚集,所以接着是《萃》卦。《萃》就是聚集。聚集而向上,叫作升,所以接着是《升》卦。上升而不停,必然困顿,所以接着是《困》卦。困顿于上,必然返回下方,所以接着是《井》卦。井道不可不改革,所以接着是《革》卦。改革事物没有比鼎更好的,所以接着是《鼎》卦。主持宗庙重器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所以接着是《震》卦。《震》就是发动。事物不可能永远发动,所以用止息来制止它,接着是《艮》卦。《艮》就是止息。事物不可能永远止息,所以接着是《渐》卦。《渐》就是渐进。前进必然有所归属,所以接着是《归妹》卦。得到归属之处,必然盛大,所以接着是《丰》卦。《丰》就是盛大。穷极于盛大,必然失去居所,所以接着是《旅》卦。旅居而无所容身,所以接着是《巽》卦。《巽》就是进入。进入以后便能使人喜悦,所以接着是《兑》卦。《兑》就是喜悦。喜悦以后便会散开,所以接着是《涣》卦。《涣》就是离散。事物不可能永远离散,所以接着是《节》卦。节制而使人信服,所以接着是《中孚》卦。有了诚信,必然付诸行动,所以接着是《小过》卦。有超过常度的事物,必然能够渡过,所以接着是《既济》卦。事物不可能穷尽,所以最终接着是《未济》卦。以上是下篇。《连山》以艮为首,《归藏》以坤为首,《周易》以乾为首,这是文王排列的次序。文王的精深蕴意全在《序卦》中;他依据卦象确定卦名,观察卦象而系辞,都是在《序卦》既定以后才命名并系辞的【从乾坤之后命名《屯》《蒙》即可看出】。卦有进退、消长的次序【如先天图乾南坤北、阳左阴右】,又有阴阳推移迁变的次序【如乾、天风姤、天山遯等卦气的次序】,这些都是一经形成便不改变的,有自然相因的次序。观察前面,就可以知道后面;根据过去,就可以知道未来;反复验证而没有差错,这是因为道理有确定性。唯独《周易》的这一套次序,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是相互推移迁变的;它不是按渐次相推移的,不拘泥于刚柔,所以根据前面不能推定后面,观察过去不能确定未来,没有固定轨迹可寻,变化无穷。大概有确定性的,是生成的次序,如人物出生、成长、成熟,没有不相同的;没有确定性的,是出生以后的感遇,这一事不能与另一事相同,今日不能概括推定来日,每天都在变化、每天都不一样。《易》的次序体现了造化最彻底的变化。正因为它穷尽了造化最彻底的变化,所以人无法测知变化的缘由,而天下万物的各种变化最终又不能超出它。因此它能够贯通神明,体现天地,类推万物,运行变化,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息的事业。
神无方,易无体,于序卦见之。仲尼潜心文王,知其变化难也,故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序卦多言物有其理,不尽其事,虚而非物;有其事,不当其理,则伪而无物。故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无物亦无易矣。致知在格物,此物字。序卦成于相错,盖八卦不相错不变也。序卦之数逆顺则生,逆则变,变于逆也,详见逆数图说。序卦之法不出一个相错,其相错之法则是一参一两,所谓参天两地是也。以上下经言之,是以两而错,阳为主之卦多在上经,阴为主之卦多在下经。上下篇又分三局,父母为首局,男道为中局,女道为末局,是以三而错。每一局十二卦,又以两而错,首局乾坤泰否为对,中局剥复咸恒为对,末局夬姤丰旅为对。每六卦之中三分之,各两卦,两卦中对合之,又自相为错,盖六。十四大段分之,以至于一卦【卦中两卦,三爻亦是一参一两】无非阴阳对待,亦无非先阳而后阴,则其序亦天然有定,一毫不可紊乱者也。其错之中,如上经少,下经多,已后相错,每每前少后多,则阳竒阴偶之义也。此皆造化自然之变,故说者曰:“易序分明,一个世运图,盖世运不能违也【不出兼三才而两之,分阴分阳,迭用柔刚】孙闻斯先生曰:“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此序断不可移,如有干然后有坤,有坎然后有离,六十四之序皆然。故每曰‘受之以’‘受之以’三字,即是君子以三字,受得一卦然后可再受一卦,其序一步凌躐不得,故曰‘居而安’云。”
译神没有固定的方所,《易》也没有固定的形体,这一点可以从《序卦》中看出来。仲尼潜心体察文王之《易》,知道其中的变化很难穷尽,所以说:“知道变化之道的人,大概就知道神的作为了吧!”《序卦》多说万物各有其理,却不把具体事情说尽;它是虚而言理,并非专指某一物。有其事而不合其理,便是虚伪而无实物。所以,诚是万物的终始;不诚便没有万物,没有万物也就没有《易》了。“致知在格物”的“物”字,指的就是这个道理。《序卦》形成于相错,大概八卦若不相错,就不能发生变化。《序卦》的数按逆、顺运行便会产生变化,逆行便发生变动,这种变化就在逆数之中,详见《逆数图说》。《序卦》的法则不超出一个“相错”;而相错的方法,就是一参一两,也就是所谓“参天两地”。从上下经来说,是以两卦相错,所以以阳为主的卦多在上经,以阴为主的卦多在下经。上下篇又分为三局:父母为首局,男道为中局,女道为末局,这是以三相错。每一局有十二卦,又以两卦相错:首局以乾、坤、泰、否为对,中局以剥、复、咸、恒为对,末局以夬、姤、丰、旅为对。每六卦再分为三组,每组两卦;两卦相互对合,又各自相错,共成六卦。把十四大段这样分下去,直到一卦为止【卦中有两卦,三爻也是一参一两】,无不是阴阳相对相待,也无不是先阳后阴。因此,它的次序也是天然有定的,一丝一毫都不能紊乱。在相错之中,例如上经较少、下经较多;后来相错时,也往往是前面较少、后面较多,这就是阳奇、阴偶的道理。这些都是造化自然的变化,所以论者说:“《易》的次序分明,就是一幅世运图,大概世运是不能违背它的【不超出兼三才而两之,分阴分阳,交替使用柔刚】。”孙闻斯先生说:“君子所处而能安定的,就是《易》的次序。这个次序绝不能移动:有乾然后才有坤,有坎然后才有离,六十四卦的次序都是这样。所以每每说‘受之以……’‘受之以……’,这三个字正是说君子;接受了一卦之后,才可以再接受下一卦。它的次序一步也不能越过,所以说‘居而安’。”
杂卦传序卦,文王之易也;杂卦,则夫子之易也。序以阴阳得中为主,故上经以泰、否居中,以坎、离为终;下经以咸、恒为始,损、益居中,既、未为终,皆三阴三阳相平之卦,所以调气化之中,后天而奉天时之道也。杂以辨别君子、小人为主,故首言干刚,次坤柔,末则以刚决柔终之。盖尽人事以挽囘气化,使刚常为主,柔常顺从,气化有杂揉,而道常归一,先天而天弗违之道也。干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以我临物曰与,物来观我曰求,二卦互有与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着。震起也,艮止也。干刚坤柔,起首截然分开。刚自然为可贵可尊,柔自然为可贱可卑。则刚当为主,自是天地间必不可倒置者。故刚在上得位,则众所归往而成乐世矣。刚在下而统众,则责任所萃而能忧世矣。一上一下,虽有忧乐之分,其系当世之重,则皆此刚也。临刚在下,上四柔待泽焉。观刚在上,下四柔从风焉。皆刚为与,柔为求也。屯一刚上而居于五位,当其显见,然有震初一刚根抵于下,故见而不失其居。居者,本心之安居也。蒙一刚内而居于二中,若其易杂,有艮上一刚透而着见于上【本义坎幽昧艮光明】故杂而着。著者,心体之光明也。震起也,刚从下起,一起无有不起。艮止也,刚从上止,一止无不得止。十卦刚不为柔杂,故居第一局。损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时也,无妄灾也,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噬嗑食也,贲无色也。序卦,泰否在上经,损益在下经,杂卦。易损益于上,易泰否于下。盖泰否天运,损益人事。杂卦重在尽人事以囘天运,故以损益先也【萃升两刚合并,刚専主,故亦移而上】损,损刚益柔也。损则虚之极,故为盛防。益以刚益柔也。益则盈之渐,故为衰防。大畜,畜乎干刚,所以得乎畜之时。无妄,干刚之动,所以灾为外至【灾非自取】萃,刚聚而柔皆聚,聚而有贯通之精神。升,刚升而柔时升,升而不复来于汚下。谦,刚下止,功髙徳重之君子也,自处以卑,所以矫轻。豫,刚上出,鼓动一世之君子也,谨动于早,所以儆怠。噬嗑,刚柔皆噬,噬所当噬,知味之食也。贲,刚柔相文,天地至文,文而无色。十卦刚柔相剂而不为所杂者。兑见而巽伏也,随无故也,蛊则饬也,剥烂也,复反也,晋昼也,明夷诛也,井通而困相遇也。兑、巽本柔卦,一柔见而在外,则说乎刚矣;一柔伏而在下,则顺乎刚矣。随,震刚来下,兑柔,故动而日新无故。蛊,巽柔要于刚,止,故事能整而得饬。剥,于羣阴剥烂中存一刚也。复,一刚来反,而羣阴复生也。晋,离明出暗,正昼之象;明夷,以明去暗,诛夷之象。观乎昼,则明夷为夜矣;观乎诛,则晋为赏矣。可以互知。离明,干体,人心之天明,故杂卦于离与干并重。井,以柔巽刚,所以得通,非逢坎刚之源,不得通也。困,以柔揜刚,所以终遇,非不失坎刚之所不能遇也。十卦当柔道盛而主之以刚,所以尽人事者,无过此。咸,速也;恒,久也;涣,离也;节,止也;解,缓也;蹇,难也;睽,外也;家人,内也【两卦相对,杂卦中先后多与序卦反,所用不同也,皆有义】上经以井、困终。夫井通则坎中一刚,养而不穷;困遇则困中一刚,困而得亨。全是刚中为主,故下经咸、恒以下皆言刚柔相得,有柔皆聴于刚之妙。咸,刚下柔上,以男下女,其感通甚神,故咸速也。恒,刚上柔下,男女正位,得其常道,故恒久也。涣,刚来不穷,故离而为涣,有利逺之用。节,刚柔分而刚得中,故止而成节,亦中节之和。解,雷雨之用,生长之道,缓以濡之也,故解必待时而解。蹇,险止之用,危惧之道,难【平声】以惕之也,故蹇当无时不蹇。暌,离明外煜,睽皆可孚。家人,离明内照,风出有自。八卦刚柔相剂为用,柔无不顺从于刚者也。否泰反其类也。大壮则止,遯则退也。大有,众也;同人,亲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过,过也;中孚,信也;丰,多故,亲寡,旅也。至此则刚柔自不混而无分,而各有其类矣。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羣分也。否泰正言其类之相反。惟大小之类既分,自然刚常为主,而柔类从之。大壮刚不过壮而止,所当止也。遯以刚逺柔而退,所当退也。大有则君子之羣合而为众,同人则君子之合自相为亲。如此人心故习,渐渐可去革去故也。人心明徳,渐渐日新,鼎取新也。摠或有时柔小过,然过者自过,刚大之为主者不得而过。上下合而成孚,皆刚中为孚,柔小信从之而无不孚。处其时之盛,虽或丰而多故,然有日中之明,不以多故蔽也。处其时之暂,虽或旅而亲寡,有安止之明,不以亲寡失也。十二卦皆从柔用而纯归刚大,骎骎有纯干之渐矣【如大有同人刚多而移下经柔得位也】
译《杂卦传》《序卦》是文王之《易》,《杂卦》则是夫子之《易》。《序卦》以阴阳得中为主,所以在上经以泰、否居中,以坎、离为终;下经以咸、恒为始,以损、益居中,以既济、未济为终,都是三阴三阳相互平衡的卦,用来调和气化之中,体现后天奉行天时的道理。《杂卦》以辨别君子、小人为主,所以开头说乾刚,接着说坤柔,最后以刚来决断柔而结束。大概是要尽力做好人事,以挽回气化,使刚常居主导、柔常顺从;气化虽然有杂糅,道却始终归于一,这就是先天而天不违背它的道理。乾刚健,坤柔顺;比卦喜乐,师卦忧患;临、观的意义,有给予也有求取【我临视万物叫作“与”,万物来观我叫作“求”,临、观二卦彼此都有与、求】;屯是显现而不失其所居,蒙是杂处而显明。震是起动,艮是止息。乾刚、坤柔,开头就截然分开。刚自然可贵可尊,柔自然可贱可卑;因此刚应当居于主导地位,这是天地之间必不可倒置的道理。刚在上而得位,众人便归附于它,因而成为欢乐的时代;刚在下而统率众人,责任便集中于它,因而能够忧念世事。刚一在上、一在下,虽然有忧乐的分别,但关系当世重任的,都是这个刚。临卦刚在下,上面的四个柔爻等待它施泽;观卦刚在上,下面的四个柔爻随从它如风行。都是刚为“与”,柔为“求”。屯卦有一刚爻在上,居于五位;当它显现时,又有震初的一刚在下作为根基,所以虽显现而不失其所居。“居”就是本心安然居处。蒙卦有一刚爻在内而居于二位之中,表面上似乎杂乱;但艮上有一刚透出而显现于上【本义说:坎幽暗,艮光明】,所以虽杂而能显明。“著”就是心体的光明。震是起动,刚从下面起来;一旦起动,便没有不被带动的。艮是止息,刚从上面止住;一旦止住,便没有不能止住的。这十卦中的刚都没有被柔所杂乱,所以列在第一局。损、益是盛衰的开端;大畜是时机;无妄是灾祸;萃是聚集,而升是上升后不再返回;谦是自处轻下,而豫是懈怠;噬嗑是饮食;贲是没有颜色。《序卦》中,泰、否在上经,损、益在下经;到了《杂卦》,则把损、益移到上面,把泰、否移到下面。大概泰、否属于天运,损、益属于人事。《杂卦》重在尽人事以挽回天运,所以先说损、益【萃、升两卦的刚合并,刚专主其事,所以也移到上面】。损,是损减刚而增益柔。损到了极其空虚的地步,所以是防止盛极。益,是用刚来增益柔。益逐渐充盈,所以是防止衰败。大畜,是蓄养乾刚,因此能够得到蓄养的时机。无妄,是乾刚的发动,所以灾祸从外面来到【灾祸不是自己招致的】。萃,是刚聚集而柔也都聚集,聚集之中具有贯通的精神。升,是刚上升而柔也随时上升,上升后不再返回污下之处。谦,是刚下居而止,正如功高德重的君子;他自处卑下,所以用来纠正轻浮。豫,是刚上行而出,正如鼓动一世的君子;他在事情刚开始时就谨慎行动,所以用来警戒懈怠。噬嗑,是刚柔都在咬合,咬合所应咬合的东西,是懂得滋味的饮食。贲,是刚柔相互文饰,天地具有至美的文采,却又无须外在颜色。这十卦的刚柔彼此调剂,却不被对方杂乱。兑是显现,巽是潜伏;随是没有故旧牵累;蛊是整饬;剥是腐烂;复是返回;晋是白昼;明夷是诛伤;井是通达,而困是相遇。兑、巽本来是柔卦:一柔显现而处在外面,便是喜悦于刚;一柔潜伏而处在下面,便是顺从于刚。随卦中,震刚来到下方,兑为柔,所以行动而日新,没有故旧牵累。蛊卦中,巽柔附着于刚而止住,因此事情能够整顿而得到整饬。剥卦是在群阴剥蚀腐烂之中保存一刚。复卦是一刚返回,群阴也随之重新生起。晋卦是离明从黑暗中出来,呈现正午白昼的象;明夷卦是以光明驱除黑暗,呈现诛伤夷灭的象。观察白昼,明夷就是黑夜;观察诛伤,晋就是赏赐。二者可以相互推知。离为光明,是乾的体,代表人心中的天明,所以《杂卦》把离和乾同样看重。井卦以柔来顺应刚,所以能够通达;若不是遇到坎刚这一水源,便不能通达。困卦以柔遮蔽刚,所以最终能够相遇;若不是守住坎刚所在之处,便不能相遇。这十卦正是在柔道盛大而由刚来主导它,所以说尽人事,没有超过这里的。咸,是迅速;恒,是长久;涣,是离散;节,是止息;解,是舒缓;蹇,是艰难;睽,是在外;家人,是在内【两卦彼此相对,《杂卦》中前后的次序多与《序卦》相反,所用的原则不同,但都各有其意义】。上经以井、困结束。井卦通达,是因为坎中有一刚,能够不断地养育;困卦相遇,是因为困中有一刚,虽困而能够得到亨通。全都以刚中为主,所以从下经的咸、恒以下,讲的都是刚柔相得,说明柔无不听从于刚的妙处。咸卦刚在下、柔在上,以男下于女,其感通非常神妙,所以说咸为迅速。恒卦刚在上、柔在下,男女各得正位,取得常道,所以说恒为长久。涣卦刚来到而不穷,所以离散而成为涣,有利于远行之用。节卦刚柔分处而刚得中,所以止息而成节,也是合乎中节的和谐。解卦是雷雨发挥作用,体现生长之道,要用舒缓的水气来滋润它,所以解必须等待时机而解。蹇卦是险阻而止的作用,体现危惧之道,要以艰难来警惕它,所以蹇应当无时无刻不处在蹇难之中。睽卦是离明向外照耀,睽隔之中仍然都可以取得信实。家人卦是离明向内照耀,风吹出来必有根源。八卦的刚柔相互调剂而发挥作用,柔没有不顺从刚的。否、泰是彼此相反的类别。大壮是停止,遯是退避。大有是众多;同人是亲和;革是除去旧的;鼎是取得新的。小过是有所过越;中孚是诚信;丰是事情繁多,旅是亲近的人少。到了这里,刚柔自然不再混杂而没有分别,各自都有自己的类别。这就是所说的“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否、泰正是说类别彼此相反。大小的类别既然分明,自然是刚常居主导,柔类随从于刚。大壮是刚不过分壮盛而知道停止,正是应当停止之处。遯是刚远离柔而退避,正是应当退避之处。大有,是君子群体会合而成为众;同人,是君子会合而彼此亲近。这样,人心中旧有的习染便可以逐渐革除,即革去故旧。人心的明德逐渐日日更新,即鼎取得新生。即使有时柔小而有所过越,过越的只是柔本身,作为主导的刚大之道不可能过越。上下相合而成就中孚,都是刚居中而成为诚信,柔小只是信从于它,所以无不诚信。处在时运盛大之时,虽然有时丰盛而事情繁多,但有日中般的光明,不会被繁多的事情遮蔽。处在时运短暂之时,虽然有时如旅而亲近的人少,但有安定止息的光明,不会因亲人少而失其所守。这十二卦都从柔的作用出发,最终纯粹归于刚大,渐渐有趋向纯乾的趋势了【如大有、同人刚多,所以移到下经,柔得其位】。
离上而坎下也,小畜寡也,履不处也,需不进也,讼不亲也,大过颠也,姤遇也,柔遇刚也,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此下则以刚变柔,要归纯干以为终局【小畜四卦皆干,故移于此】离者,人心之明;坎者,人心之险。离上则得干之上,运日进于髙明,而心天位矣。坎下则得坤之下,承安处于静止,而心地位矣。离上坎下,则上下皆贞,而纯乎干刚以君之矣。故即举四乾卦终之。小畜,刚以柔畜,是入细工夫,寡之又寡【克去之义】故小畜寡也。履以柔履刚,是踏实工夫,步步躬行,故履不处也。需刚健而不陷,不轻犯险以行,曰不进也。讼上健而下险,不使险内伏,曰不亲也【不亲乎险】大过以下八卦不相为对,然无非明刚主乎柔,而夬之决柔则纯干矣,故以终焉。大过两柔包四刚,不以干包坤而反居内,故谓之颠。然惟颠也,而干刚在内,主持见其为大者过也。姤,遇也,柔进而刚有遇之道,所以咸章不使柔成壮女也。二卦刚将为柔胜,而必以刚主也。渐,女渐进也,女而待男行则吉。颐,干包坤也,以君子养小人则正。二卦刚得以胜柔,而必以刚主也。既济,刚卦上,柔卦下,则谓之定。归妹,兑女下,震男,则女得所终矣,是柔从刚而两得也。未济,坎男下,离女,则男必至穷矣,是刚下柔而两失也。如此明乎刚不可一日不主,柔必如夬之刚决柔,则小人尽变为君子,而成纯干之体矣。斯所谓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者也。大过以下则甚言刚柔有贞胜之势,以见必不可不纯主干刚,以跻一世于君子,盖圣人忧危之深意云。序卦,天地不齐之运,故自乾坤开辟以后,刚柔日交则日变,自淳而趋漓,自厚而入薄,气化日不同,人心日改化,莫知终穷,故要归于未济,到底是一未防范,无已时,兢惕无已时,文王忧世之深衷也。杂卦,人道善反之,事故戴干履坤以来,刚柔自克自胜,由漓反淳,由薄归厚,形骸复归天理,情欲返还天性,纯是本来,故要归于夬,到底完此干。刚已为君子,举世共成君子,此仲尼救世之至道也。惟知天运之日异月不同,则知天不可不以人事补。惟知人之日返日纯粹,则知人还可以合乎天。二圣心一道同也。人心坎离,即先天之乾坤,故离明之体完,则干天之体复矣。从坎险经歴尽,则离明之体完矣。杂首局不言离,祗言坎,与序卦同,从坎入手也。损益第二局言离,不言坎,则险去而天明透矣。兑巽第三局以晋、明夷、井、困终之,犹序之终以坎离也。下经咸、恒首局,以解、蹇、睽、家人结之,亦坎离也。否泰中局,以丰、旅结之,亦有离无坎,则全是离明用事矣【十四卦皆无坎】至于末局,先提离坎,即以大有、同人、需、讼四卦继之,明着坎离合干,人心一天体也。然后以未济、夬终焉。未济坎离之合,仍序所终,而特系之一夬,正明人能尽化为君子,天运亦有所不能拘。所云统天御天,则此道是也。噫!至矣尽矣。
周易像象述卷十
译离在上,坎在下;小畜是少;履是不停留;需是不前进;讼是不亲近;大过是颠倒;姤是相遇,是柔遇到刚;渐是女子出嫁,等待男子行动;颐是养育正道;既济是安定;归妹是女子的终归;未济是男子的困穷;夬是决断,是刚决断柔;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忧惧。从这里以下,是用刚来改变柔,最终归于纯乾,作为最后一局【小畜以下四卦都是乾,所以移到这里】。离代表人心的光明,坎代表人心的险陷。离在上,便取得乾的上位,运行日日进于高明,而心居天位;坎在下,便取得坤的下位,承受安处于静止,而心居地位。离在上、坎在下,上下都守正,于是纯粹以乾刚来主宰。所以接着列出四个乾卦作为结束。小畜,是以刚来畜养柔,这是进入细密工夫的阶段,要使欲念减少再减少【有克除之意】,所以说小畜为少。履,是以柔践履刚,是脚踏实地的工夫,步步亲身实行,所以说履为不停留。需是刚健而不陷入险中,不轻率冒险前行,所以说不前进。讼是上面刚健、下面险陷,不让险陷潜伏在内,所以说不亲近【不亲近险陷】。大过以下八卦不彼此相对,但无非是说明光明的刚主导柔;到了夬卦决断柔,便纯粹成为乾,所以用它来结束。大过是两柔包住四刚,不是乾包坤,反而刚居于内,所以称为颠倒。然而正因为颠倒,乾刚在内主持,才显出其“大”有所过越。姤是相遇,柔前进而刚有相遇之道,因此使咸卦彰明,不让柔成为壮女。这两卦中刚将要被柔胜过,但必定仍以刚为主。渐,是女子逐渐前进;女子等待男子行动,就吉祥。颐,是乾包容坤;用君子来养育小人,便是正道。这两卦都是刚能够胜过柔,但必定要以刚为主。既济是刚卦在上、柔卦在下,所以称为安定。归妹是兑女在下、震男在上,女子便得到最终归宿,这是柔顺从刚,双方都有所得。未济是坎男在下、离女在上,男子必然走向困穷,这是刚处在柔之下,双方都有所失。由此可知,刚一天也不能不居于主导,柔必须像夬卦那样由刚来决断;这样小人便全部转变为君子,形成纯乾的体了。这就是所谓“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大过以下特别说明刚柔有守正而胜的趋势,以显示绝不能不纯粹以乾刚为主,使整个时代提升到君子的境界,这正是圣人深切忧惧的用意。《序卦》表现的是天地不齐的运势,所以自乾坤开辟以后,刚柔日日交错,变化也日日发生;由淳厚趋向浇薄,由厚重进入浅薄,气化日益不同,人心也日益改变,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里,所以最终归于未济:始终有一件事需要防范,永远不能停止警戒,这是文王深切忧世的内心。《杂卦》表现的是人道善于反转变化的事理,所以自戴乾履坤以来,刚柔自然彼此克制、彼此胜过,由浇薄返回淳厚,由浅薄归于厚重,形骸重新归于天理,情欲返回天性,完全恢复本来面目,所以最终归于夬,直到彻底完成乾的体性。刚已经成为君子,整个天下共同成为君子,这就是仲尼拯救世人的最高道理。只有知道天运一天不同于一天、一个月不同于一个月,才知道天道不能不靠人事来补救。只有知道人心一天天返本、一天天纯粹,才知道人还可以与天相合。两位圣人的心意和道路是相同的。人心中的坎、离,就是先天的乾、坤;所以离明的体性一旦完成,乾天的体性也就恢复了。经历完坎险的过程,离明的体性就完成了。《杂卦》首局不说离,只说坎,与《序卦》相同,都是从坎开始。损、益第二局说离而不说坎,表示险难已经除去,天明透现出来。兑、巽第三局以晋、明夷、井、困结束,仍然像《序卦》最后以坎、离结束一样。下经咸、恒首局,以解、蹇、睽、家人作结,也是坎、离。否、泰中局以丰、旅作结,也是有离而没有坎,因而全是离明发挥作用【十四卦都没有坎】。至于末局,先提出离、坎,接着以大有、同人、需、讼四卦承接,明白显示坎、离合于乾,人心就是一个天体。然后以未济、夬结束。未济是坎、离相合,仍然是《序卦》的终结;但特别再联系一个夬卦,正是说明人能够完全化为君子,天运也有不能拘束人的地方。所说的统摄天道、驾御天道,就是这个道理。唉,真是达到极点、完备无遗了!《周易像象述》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