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像象述卷二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妄行取困之象】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二邅如是,当致其难之谓。以时未可动,而乘初易动,故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二正应在五,非为有防害我之婚媾者也【本义:初非为冦也,乃求与己婚媾耳。一体无婚媾,以初为冦,不如虚説】只是女子轻从则失正,故必待正应之合,十年乃字,方得其常道。用世大君子尚未可有为,岂轻出干进之时乎?六三震动,终爻又不应五,不言班如,有喜动之象,故详言其失鹿,众隂之象【鹿以象民】虞人初刚之象,林中撰坤之象。所幸震体犹能知几,可以舍而不往也。舍安静不轻动之谓【三五合则撰艮,故有行止之介】四与初正应,可以交初者,全在四之下求,故曰求婚媾,曰往与初同往也,吉。若四能为天下得人者,故象曰明也。内三爻震体,同一戒轻动之词。四坎体,示以求通之路。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象曰:屯其膏,施【去声】未光也。上六乗马班如,泣血涟如。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五屯膏,屯时之膏,元轻施不得,只有经纶事当做。小贞只做柔事也,大贞刚大之作为也。大贞凶,乃时有必然。盖屯时经纶草昧之主,举世未能知,举世未能从,浑身是凶境,故只有柔小事可做,做不得大贞。这膏要珍重,即文王可见,如小心服事,献地请去炮烙之刑,皆小心膏泽,如何大霈得云雨?然几不免虎口矣,直到化行南国,戡黎伐宻,方是文王底大贞。此则脱屯而解矣。论屯时只是凶也,惟凶而终不失大贞,方见圣人之变化。上、去初逺,不能得。初所以至于泣【坎象】然必有此泣血苦心,则济屯精神方为真切,可以通一卦之人而皆心五之心矣。泣血正是不宁之极,以此要终有味。总屯之时,以唐虞观之,帝尧在上,如稷、契、臯陶、伯益在下。然屯膏未能施,必尧得舜,舜得禹,方为建侯,而洪荒之草昧造矣。司养者仍是稷,司教者仍是契,司刑者仍是臯陶,司火者仍是益。但无舜、禹,只是乗马。得舜、禹,便都是经纶之人。屯可一日无建侯哉【三之无虞象鲧】礼月令,仲冬水泉动,屯之实象。是月也,隂阳争,诸生荡。注云:荡,动也。屯之明义,争即所云交。屯天地开辟之子,中阳复一年一转之子,中阳【每卦有六様位,可就六等人説;有六様时,可就一人身上説。前解就六位言也,因屯搃是不可动之时,故爻辞如此】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蒙昧也,物生之初,蒙昧未明也】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言行【句】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释利贞之义】物生必蒙,蒙者,物之穉也。乾坤交而生三男,坎中交人之心也。震下动,即人心之生机;艮上止,即人心之定体,亦即人心之明觉【艮体光明】所以屯后受之以蒙,坎震合为屯,人物始生,震一阳则人心初念,孩提爱敬是也。坎艮合为蒙,即人心真知,艮一阳从坎透上,即初念一防光明,孟子所云「几希」是也。屯后为蒙,以初心之明明而未着【艮为少男少时之明】蒙蒙然命之曰蒙,即鸿▯▯字之义。坎为子,艮为寅,子寅之交,天光将发未发,有蒙之象。人心平旦此明现体时也,即为人心真觉一定之体。圣人所以觉万世者,不过欲觉此人之所以学,先觉者不过学乎此,故师道于蒙而立。旧説屯言君道,蒙言师道,犹二之也。天生圣人为斯民,主不开羣蒙,登觉路,何言君道?故君师一事,屯蒙一道,匪我以下则详言师道也。人生而静,天之性也。坎在艮止之下,正是人生而静之心,寂然不动,天命本然之体也。此为山下有险,然这防心体即是天理至极,天下之至善在焉。故曰险而止,惟其险,乃山下所有之险,其险也为天下之定极。此正见得纯然天体,不识不知,一无揉襍,是赤子真心。故象之曰蒙。此静中心体,即是天下大本,万理具足,蒙所以亨。其命之于天,所谓皇降之衷者在是;其禀之于人,所谓受中以生者在是。立之即天下之大本,达之即天下之达道。立之即为建极之中,达之即为随时之中。在人能行与不行耳。故能以亨道行之,则随时皆天,则随时皆有中,曰时中也。此句极言蒙之义,如此其大,虞廷人心、道心,所谓山下有险,允执厥中;所谓以亨行时中也【时中也,一句极賛蒙之亨,其妙如此,与别卦「大矣哉」一例,非训释亨字也】
译六三:追逐鹿而没有虞人引导,只会进入林中。君子见机,不如舍弃;再往前去就会有羞吝【这是妄行而自取困境的形象】。《象传》说:追逐鹿却没有虞人,是跟随禽兽而去。君子舍弃它;继续前往便会陷入穷困。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前往吉利,无所不利。《象传》说:有所求而前往,是明智的。六二“邅如”,是说应当承担并克服它的艰难。因为时机尚不可发动,而初九又容易发动,所以《象传》说“六二之难,乘刚也”。六二正应在六五,并不是有谁防害自己的婚姻对象【本义说:初九不是寇敌,而是求与自己结婚;同一卦体中本来没有婚姻对象,若把初九当作寇敌,便是空说】。只是女子轻率顺从就会失去正道,所以必须等待正当相应者相合,十年后才许嫁,才合乎常道。即使治世的大君子,尚且还不能有所作为,哪里是轻率出仕、求进用的时候呢?六三属于震,主于发动;又是终爻,不与六五相应,不说“班如”,显出喜于发动的形象,所以详细说明它失去鹿的情形。众阴象征百姓【鹿象征百姓】;虞人象征初九刚爻;林中象征坤。所幸震体还能知几,可以舍弃而不前往。“舍”是安静守持、不轻举妄动的意思【三五相合便构成艮,所以有行动和止息的分界】。六四与初九正相应,能够与初九相交,全在于六四居下而求之,所以说“求婚媾”;“往”是与初九一同前往,因而吉利。如果六四能够替天下寻得人才,所以《象传》说这是“明”。内卦三个爻都属震体,共同表达戒慎轻动的意思;六四属坎体,显示出求得通达的道路。九五:屯其膏,小的守正吉利,大的守正凶险。《象传》说:屯积其膏泽,是施行还不广大。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象传》说:泣血不断,这种状况怎么能够长久?九五屯积膏泽,是屯难时期的膏泽,本来就不能轻易施放,只能等待经营治理的事情做成。小贞,是只做柔顺细小的事情;大贞,是刚健宏大的作为。大贞凶,是时代所决定的必然结果。屯难时期经营草创的君主,天下人还不能了解他,也不能跟随他,周身都是凶险处境,所以只能做柔顺细小的事,不能做大的正道事业。这膏泽必须珍重;文王的事可以看出这一点:小心事奉,献出土地,请求赦免炮烙之刑,都是小心保存膏泽,哪里能够大规模施布恩泽、使天下如降云雨?然而他几乎仍免不了虎口之险。直到德化施行于南国,平定黎国、征伐密国,才是文王的大贞。这时才脱离屯难而进入解脱。论屯难之时,本来只是凶险;只有在凶险中始终不失大贞,才显出圣人的变化之道。上六离初九很远,不能得到初九。初九之所以终于哭泣【坎的形象】,是因为必须有这种泣血般的苦心,救济屯难的精神才会真实深切,才能使一卦中的人都同心于九五。泣血正是不安达到极点;以此作为终局,很有意味。总的看屯难时期,以唐尧、虞舜来观察:帝尧在上,稷、契、皋陶、伯益在下。然而膏泽屯积而不能施行,必须尧得到舜、舜得到禹,才能建立侯国,开创洪荒草昧的局面。主管农事的仍是稷,主管教化的仍是契,主管刑法的仍是皋陶,主管火政的仍是益;但没有舜、禹,就只是乘马等待。得到舜、禹,便都成为经营治理的人。屯难时期怎么可以一日没有建侯呢【六三没有虞人的形象像鲧】。《礼记·月令》说,仲冬时水泉开始涌动,这是屯卦的实际形象。这个月,阴阳相争,各种生物动荡。注说:“荡”就是发动。屯卦的明白义理,所谓“争”就是这里所说的交合。屯是天地开辟之初的卦,也是中阳复归、每年一转的卦,中阳【每卦有六种爻位,可以就六类人来说;又有六种时势,可以就一个人自身来说。前面的解释是就六爻位置而言;因为屯总体上是不可妄动的时期,所以爻辞如此】。蒙卦:亨通。不是我求童蒙,而是童蒙来求我。第一次占筮就告诉他;再三烦渎,烦渎就不告诉他。利于守正【蒙是蒙昧;万物初生时,蒙昧而未明】。《彖传》说:蒙卦,山下有险,遇险而止,就是蒙。“蒙亨”,是说按照时势适中而行【此处“行”为句意】。“不是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是说志趣相应。“初筮告”,因为九二刚而居中。“再三渎,渎则不告”,是说烦渎蒙昧之道。蒙卦以培养正道为要,是成就圣人的功业【这是解释“利贞”的意义】。万物产生必然处于蒙昧,蒙就是万物幼稚的状态。乾坤交合而生出三个男儿,坎的中爻交合,象征人的心;震在下而发动,就是人心产生的生机;艮在上而止,就是人心安定的本体,也就是人心的明觉【艮体有光明之象】。所以屯卦之后承接蒙卦:坎、震合为屯,人与万物开始产生;震的一阳,就是人心最初的念头,如孩提天然的爱与敬。坎、艮合为蒙,就是人心的真知;艮的一阳从坎中透出向上,如最初念头中刚刚显现的一点光明,就是孟子所说的“几希”。屯之后是蒙,是因为初心的光明虽然明亮,却还没有显著【艮象征少男,也象征少年的明觉】;蒙昧朦胧,所以称为蒙,这就是“鸿蒙”二字的意义。坎为子,艮为寅,子寅相交,天光将要发出而尚未发出,有蒙的形象。这正是人心在平旦时明觉本体显现的时刻,也就是人心真实觉知而又安定的本体。圣人使万世觉悟,不过是要觉悟人的学习根本;先觉者也不过是学习这个道理,所以师道在蒙卦由此确立。旧说屯卦讲君道,蒙卦讲师道,还是把二者分开了。上天生圣人来服务百姓,如果不能做群蒙之主、使他们登上觉悟之路,又怎能说是君道?所以君道、师道本是一回事,屯、蒙也是一道;“不是我求童蒙”以下,才详细说师道。人生来本来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坎在艮止之下,正是“人生而静”的心,寂然不动,是天命本然的本体。这里说山下有险,但这颗心的本体正是天理的极致,天下至善就在其中。所以说“险而止”:正因为它是险,才是山下所具有的险;这种险又成为天下安定的极致。这里正可见纯粹的天体,不识不知,没有一点搀杂,是赤子的真心。因此以“蒙”来象征它。这种静中的心体,就是天下的大本,万般道理都完备其中,所以蒙能够亨通。它由上天赋予,就是所谓“皇降之衷”;人所禀受,就是所谓“受中以生”。立定它,就是天下的大本;推行它,就是天下的通道。立定它,是建立法则的中道;推行它,是随时而行的中道。关键只在于人能不能实行。因此,若能以亨通之道实行,随时都是天理,随时都处于中道,这就叫“时中”。这句话极力说明蒙卦的意义,广大如此;虞廷所说的人心、道心,所谓“山下有险”,以及“允执厥中”,正是这个意思,也就是以亨通之道而行时中【“时中也”一句极力赞美蒙卦之亨,精妙如此;与其他卦所说的“大矣哉”同例,并不是训释“亨”字】。
论蒙之心体,人人具足,圣凡同一中也。惟以亨行,则圣凡不啻千里矣。故必待先知以觉后知,先觉以觉后觉,而师道立矣。九二只吾心这防刚中,便是觉天下之主。然所以觉天下者,只在于我,不在求蒙而觉之。我之心体克完于此,则天下人人同此心,人人同此求明之念,自然响应影从,不期来而自来。匪我求之,童蒙自求。我有所以感,自有所以应,故曰志应也。何为初筮?以初心来求我也。初心是本来真心,以此心求者,则告之正,就其本心上指防曰以刚中也【惟蒙不可求,故爻中只説包纳】若二三之心,便有为而求,非初出无染之水,乃有汚有染之渎水,不可告矣。这防刚中,性命之正,从此培养,岂不是作圣根基?故蒙之利贞,养圣之功也。蒙彖指一中于人心,又提圣功于一正。孟子曰:人心有同然,圣人与我同类。又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正是此防。万世心学之宗,师道之宗也【蒙彖中六爻之义,井然可见,故知周公作爻辞,一毫无増入】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徳【泉水之始出者,必行而有渐也】坎曰:维心亨,行有尚,故蒙言心而曰以亨行。心体之正,不正在行耳。山下出泉,有源之水,可以无逺不达,但恐塞而不行,或行而有阻。若果其行,则日流日衍,达之无非天徳矣,故可以育徳。果行是实落行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此所谓果行育徳【本义,必行贴果字,有渐贴育字。看育字是养正之义,故主一直】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説【音脱】桎梏,以往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二刚爻不必専指司教言,刚中一念即是包,刚克一念即是击。初在下顺以承二,故取法乎二,莫善于初,曰以正法也。不知法二而以已往,则必吝。之道发者,发动之发,如孟子云「待文王而兴也」。初因二兴起,发蒙也。二身觉世之任,须有天包度量。包蒙者,有教无类也。其有顺徳者,尤不可以不受纳。妇者择贤而与也。包之吉以容众,纳之吉以得贤,故两言之。子克家者,作君作师,原是父母天下之事。因五柔有位而徳不足,师世二代为之,此宗子天下为家之事也,谓之克家。世无飞龙,故见龙出世以代其任,曰刚柔接也。谓以刚接柔,所以克家。纳妇有精义,六礼有纳采纳币、纳吉、纳征。夫有所以纳于妇,则妇纳于夫为顺妇矣。教者有所以纳于蒙,则蒙纳于教者为顺妇矣。三之女与妇正相反【初在二之下能顺,三在二之上不顺】顺而贞于一者可以为妇,三不顺也,未见其贞于一。女之未知所从者,故有见可贵【金夫不必泥上九爻】而不能有诸己之象,所以不可取。勿取无往教之意,只可待其来也。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独逺实也。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上九击蒙,不利为防,利御冦【治蒙过刚,故为击蒙之象,然取必太过,攻治太深,则又反为之害,惟捍其外诱,以全其真纯,则虽过于严密,乃为得宜】象曰:利用御防,上下顺也【上下皆得其道】四以逺二故困。困蒙如质,下如过时,皆困也。故亦须困以教之。如不愤不啓,五正应二。真能不失赤子之心,故称童。若上九虽不若二之中,其欲开一世之蒙,立心与力量则一。但未免亢于刚,故至于击。然击而伤蒙,是为防也。为蒙除不善,是御冦也。但可御冦,岂利为冦?盖蒙有真心可顺养,不可戕贼。善教者,防患御害,皆所以顺其本心。击而不为冦,以上顺下也。如此必无行不顺。如三者下亦顺上也,此为上下顺。击是击醒之,如孟子于乐克教中之变法也。总「人有生来气质,就是桎梏;习染,又是桎梏。惟学则气不能拘,物不能蔽,仪型正人,学先觉也。所以脱桎梏,蒙以养正,法正人,养蒙第一义也。人渉世后,情欲是冦,名利是冦,到底不可不防,利御冦,养蒙究竟义也。四柔为蒙,其位各异。初在下,只贵取法乎刚中,即养之正也。三不顺反而顺,二何不可取之有【原在包中】则虽乗二,亦必下顺,乃为得师。四曰逺,实系辞曰:逺近相取,虽逺而能取乎二,亦何吝之有?五以中应二,故直曰顺,以巽可见,蒙之所贵者顺而已,故要终言上下顺也【本义三爻顺改慎不必】人人圣基,只此孩提一念,从此萌动曰发,就此涵养曰包,不取所以防外,见困学所以破愚柔,必不得已后设击之一法,蒙养无遗教矣。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渉大川【需待也】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徤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
译论蒙卦的心体,人人都具备,圣人与凡人同样具有一个中道。只是按照亨通之道实行,圣人与凡人便相差不止千里。所以必须由先知启发后知、由先觉启发后觉,师道才得以建立。九二只是我心中这一点刚健而居中的念头,便是觉悟天下的主体。然而觉悟天下的根本只在我自身,不在于我去寻求蒙昧者来使他觉悟。我的心体能够在此完整实现,天下人人就会同有此心、同有求明的念头,自然响应、如影随形,不必期待他来,他自己就会来。不是我去求他,而是童蒙自己来求我。我有感召之处,自然有响应之处,所以说“志应也”。什么叫“初筮”?就是带着初心来求我。初心是本来的真心;用这颗心来求我的,我就告诉他正道,在他的本心上指示一点,说这就是“刚中”【蒙昧者不可强求,所以爻辞只说包容接纳】。如果是再三来求的心,就带有造作,不是刚出而未受污染的清水,而是有污有染的浊水,不能告诉他。这一点刚中,是性命之正;从这里培养,难道不是成圣的根基吗?所以蒙卦的“利贞”,就是培养圣人的功业。蒙卦《彖传》先指出人人心中共有一个中,又提到以一正成就圣功。孟子说:“人心都有共同认可的地方,圣人与我属于同类。” 孟子又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说的正是这一点。它是万世心学的宗旨,也是师道的宗旨【蒙卦《彖传》中六爻的意义清楚可见,因此知道周公作爻辞时没有丝毫增添】。《象传》说:山下涌出泉水,就是蒙;君子因此果断实行,培育德性【泉水刚开始涌出时,必然逐渐流行】。坎卦说“维心亨,行有尚”,所以蒙卦谈心,并说以亨通之心实行。心体的正道,不正在于实行吗?山下的泉水有源头,可以流到很远的地方,只怕被堵塞而不能流,或者虽流动却受到阻碍。如果果断实行,就会日益流通、日益扩展,所到之处无不成为天德,所以可以培育德性。果行,就是切实落实于行动:亲爱亲人是仁,敬重长者是义;没有别的,只是把它推及天下。这就是所谓“果行育德”【本义说,“必行”贴合“果”字,“有渐”贴合“育”字。看“育”字是养正之义,所以主旨是一贯的】。初六:启发蒙昧,适宜用刑法规范人,使人脱去桎梏;若继续前进,便有羞吝。《象传》说:适宜用刑法规范人,是为了端正法则。九二:包容蒙昧,吉利;接纳妇人,吉利;儿子能够治家。《象传》说:儿子能够治家,是因为刚柔相互接合。六三:不要娶这个女子,她见到有金钱的男子,便不能保有自身;没有任何利益。《象传》说:不要娶这个女子,是因为她的行为不顺。两个刚爻不一定专指主管教化的人。“刚中”的一念就是包容,“刚克”的一念就是击发。初六在下位,顺承九二,所以以九二为法则,没有比初六更合适的,因此说“以正法也”。如果不知道效法九二,反而任意前往,就必然有羞吝。“发”是发动、兴起的发,如孟子所说“等待文王才兴起”。初六因九二而兴起,就是发蒙。九二肩负觉悟天下的责任,必须有上天般包容的气度。包容蒙昧,就是有教无类。有顺德的人,尤其不能不接纳。妇,是选择贤者而与之相配。包容的吉利在于容纳众人,接纳的吉利在于得到贤者,所以两次说吉。儿子能够治家,是因为作君主、作老师,本来就是父母治理天下的事业。由于六五柔弱而居尊位、德行不足,只好由师道继承者来承担治理天下的事;这是宗子把天下视为一家来治理的事业,所以说“克家”。世上没有飞龙,于是见龙出世代替其职责,所以说“刚柔接也”,即以刚接续柔,因而能够治家。“纳妇”有精深意义:六礼中有纳采、纳币、纳吉、纳征。丈夫有可以接纳妇人的条件,妇人归于丈夫才是顺妇;教者有可以接纳蒙昧者的条件,蒙昧者归于教者才是顺妇。六三的女子与六二的妇人正好相反【初六在九二之下,能够顺从;六三在九二之上,不能顺从】。顺从而守一的人可以成为妇人,六三却不顺,也没有表现出守一。女子还不知道应当跟从谁,所以一见到可贵的对象【“金夫”不必拘泥于上九爻】,便不能守有自身,形成这种形象,因此不可娶她。“勿取”含有不主动前往教导的意思,只能等待她自己前来。六四:困于蒙昧,有羞吝。《象传》说:困于蒙昧而有羞吝,是因为独自远离了充实刚健之道。六五:像儿童一样处于蒙昧,吉利。《象传》说:童蒙之所以吉利,是因为顺从而谦逊。上九:击发蒙昧;不利于成为寇敌,利于抵御寇敌【治理蒙昧若过于刚强,便有击发蒙昧的形象;但如果求全过甚、攻治太深,反而会造成伤害。只有抵御外在诱惑、保全其真纯,即使严密一些,也算适宜】。《象传》说:利于抵御寇敌,是因为上下都顺其正道【上下双方都各得其道】。六四因为远离九二,所以困。困于蒙昧,就像质朴迟钝、错过时机,都是困,因此也必须以困来教导他,如同“不愤不启”。六五正好与九二相应,确实没有失去赤子之心,所以称为童。上九虽然不如九二居中,但想开启一世蒙昧的心志和力量相同,只是免不了刚过而高亢,所以达到“击蒙”。击发如果伤害蒙昧,就是成为寇敌;替蒙昧除去不善,就是抵御寇敌。但只能抵御寇敌,哪里有利于成为寇敌?蒙昧中有真心,可以顺着它培养,不可伤害摧残。善于教导的人,防患御害,都是为了顺应其本心。击发而不成为寇敌,是因为上位顺应下位。这样必然不会有行为不顺。像六三,则是下位顺应上位;这就是“上下顺”。“击”是击醒,如孟子在乐克教化中所采取的变法。总的说来,人出生时的气质就是桎梏,后天习染又是桎梏。只有学习,气质才不能拘束人,外物才不能蒙蔽人;以端正之人作为仪型,向先觉者学习。因此,要脱去桎梏,蒙卦以养正为主,以正人作法,正是养蒙的第一要义。人涉入世间以后,情欲是寇敌,名利是寇敌,到底不能不防,所以“利御寇”是养蒙的最终意义。四个柔爻都是蒙昧,但所处位置各不相同:初六在下位,只贵在效法刚中,这就是培养正道;六三不顺,反而要使它顺从九二,九二有什么不可接纳的呢【原意在“包”字中】?这样即使乘凌九二,也必然向下顺从,才是得到老师。六四说“远”,《系辞》说“远近相取”;即使相隔很远,只要能取法九二,又有什么羞吝?六五与九二居中相应,所以直接说“顺”;从“巽”也可以看出,蒙卦所重视的只是顺从,所以最后说“上下顺”【本义把三爻的“顺”改作“慎”,没有必要】。人人都有成圣的根基,只在这一念孩提之心;从这里开始萌动,叫作“发”;就在这里涵养,叫作“包”;不娶、不取,是为了防范外在诱惑;显出困,是为了破除愚昧柔弱;实在不得已,才设置“击”这一法。蒙卦关于涵养的教导已经没有遗漏。需卦:有诚信,光明亨通,守正吉利,利于涉越大川【“需”是等待】。《彖传》说:需,就是等待。险难在前。刚健而不陷入险难,其意义就是不会困穷。需卦有诚信,光明亨通,守正吉利。居于天位,是因为守正而居中。利于涉越大川,是因为前往会有功。
物穉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蒙以养正,需之所养正,是养此圣基。蒙坎在下,山下有险,人本来之心体。这心体不从天理上涵濡,如何得出险?需之所养正,从此心养人。一日不养,不可以生,故需为饮食之道。吾人莫危于此心,亦莫防于此心。坎上干下,此心以干天为主,心方得其为心。有孚,坎中一阳与干孚,孚则心与理合而为一矣。故光而亨,而贞而吉,又利渉大川。生人之养,孰大于此?人生渉世,有顺有逆,有常有暂,于心体上无不是险。富贵有富贵之险,贫贱有贫贱之险,夷狄患难固是险,安常处顺尤是险。人正要在险处养,不歴得险,天理如何得熟?不得天理为主,险如何得不陷?故彖曰:需,须也。干须,坎坎须干,相须为养也。又曰:险在前,时时有险在前。也不知险则为险所陷,知险则险不能为陷。干易知险,故能险在前也。干在内,险在前,则随所渉之险尽从干天中透出。险境俱是天理流行,皆成坦途,何陷之有?故其义不困穷矣【在前二字可玩】如此心才证得天理,人人有心,天之理是心之本位。到得刚徤不陷,心即理,理即心,适得其位而成孚,故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以此往往无不利。险都是日用饮食,曰有功也。需养也,需须也,需不进也。凡三解。惟相须,乃所以成养;惟从容,乃可以相须。总之所以成其养【毎卦有几义,俱要通】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水在下有险,上于天则云矣。云上于天,何险之有?人心不合天理,则险上于天;则皆成妙用,何险之有?云皆太虚中之变化也。人心皆天理中之流行也。如此终日之饮食,方得为知味。饮食所渉之境遇,皆宴乐安居。故曰:以饮食宴乐。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未近于险之象也】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沙,则近于险矣】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九三需于泥,致冦至【泥将陷于险矣】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冦,敬慎不败也。郊取旷逺,需郊者置身于可进可退之地,是全身逺害。学问这无他疑难,只要安常处易,不犯险难,故曰“未失常也”。此是能见险于逺,不以逺虑遗近忧者也。二得中,不求逺险【初】亦不犯险【三】却自有个置身于无害之道。取象于沙,沙是在水而水不濡,能使水流行而无碍者。象曰:“衍在中。”衍字更妙,衍之路路皆通。君子得理之中,真是用之境境皆通,此需沙之妙也。三近坎,取象于泥,有不避艰险、不辞汚浊之义。此临难不苟免,学问也。又曰“致冦”,至“致冦”之事更不易言。古两军相遇,必用勇将,致师胜败之机全防致师力量,必如孔子之磨不磷湼不缁,方可以致师,可以需泥矣。涵养到此等处,歴得过,是全副本领,故于干终爻言之。象曰:“敬慎不败”,正见非此必致败,甚严之也【解之三爻象曰“致戎”,戎与冦其义有辨】在外言相去不逺。人不能处险,只为先不知有常道在。知得常道,险不过境,何足患?只依常道去,自有坦途。故初要不失常,人既临患难,不得不犯难而行,但须先有个必不陷之道,方可以身试。故有致冦之説。不是养得十分勇气,何能当事?勇决若此,然曰敬慎,则原非轻试也。六四,需于血,出自穴【穴者,险陷之所,四交坎体,入乎险矣,故为需于血之象】象曰:需于血,顺以聴也。九五,需于酒食,贞吉。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当都浪反,后同作平声是】四则入险矣。内三爻见险,犹是境上涵养,到得在险中,实实身受,要在血脉内下工夫讨调理,丝丝线线都是自家身子内事。故象需于血,其需之道,只有个顺以听。听者听于天理也。又曰:出自穴者,惟四己在险中,所以必须能出。凡险原不足陷人,只怕人自穴于险中【即如坎之窞】如孟子所云:安其危而利其菑,虎险而不为险所穴,是则出之道也【亦只是顺听】五则正位乎天位者,称需于酒食,是醉以酒,饱以徳者也。养道以五而成。上六亦险体,曰入于穴。四要出矣,何以又要入?盖若求去险以为出,终无出法。就险中不陷于险,方是真出。上之入穴,所谓穴不能囿,以入为出者也。
译万物幼小,不能不养育,所以蒙卦之后是需卦。蒙卦所说的养正,需卦所养的正,就是培养成圣的根基。蒙卦坎在下,山下有险,象征人本来的心体。这一心体若不从天理上涵养滋润,怎么能走出险境?需卦所养的正,是从这颗心来养人。一天不养,就不能生存,所以需卦是饮食之道。对于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颗心更危险,也没有什么比这颗心更重要。坎在上、乾在下,这颗心以乾天为主,才真正成为心。有诚信,是因为坎中的一阳与乾相孚;有孚,就是心与理合而为一。因此光明而亨通,守正而吉利,又利于涉越大川。养育活人,还有什么比这更重大?人生涉世,有顺境也有逆境,有常态也有暂时状态;对于心体来说,没有一处不是险。富贵有富贵的险,贫贱有贫贱的险,夷狄患难固然是险,安于常态、处在顺境尤其是险。人正要在险处涵养自己;不经历险境,天理怎么会成熟?不能以天理为主,遇险怎么能不陷?所以《彖传》说:需,就是等待。乾需要坎,坎也需要乾,彼此相待而成为养育。又说险在前,表示时时都有险在前。不知道有险,就会被险陷入;知道有险,险就不能成为陷阱。乾卦容易明知险难,所以能够看见险在前面。乾在内,险在前,那么所经历的各种险境,都能从乾天之中透出。险境全都是天理流行之处,都能变成坦途,哪里会陷入?所以其意义就是不会困穷【“在前”二字值得玩味】。心这样才算证得天理;人人都有心,天理就是心的本来位置。达到刚健而不陷,心就是理,理就是心,恰好处在本位而成就诚信,所以光明亨通、守正吉利。居于天位,是因为守正而居中;凭此而前往,没有不利。险难都是日常饮食之事,所以说“有功”。需有养育、等待、不前进三层解释。只有彼此相需,才能成就养育;只有从容等待,才能彼此相需。总之,都是为了完成养育之道【每卦有几种意义,都要贯通理解】。《象传》说:云气升到天上,就是需;君子因此饮食宴乐。水在下面有险,升到天上就成为云。云升到天上,还有什么险呢?人心若与天理不合,险就像升到天上;若与天理相合,便都成为妙用,还有什么险呢?云都是太虚中的变化,人心都是天理中的流行。这样,一天到晚的饮食才真正能够知其滋味;饮食所经历的境遇,都成为宴乐安居。所以说“以饮食宴乐”。初九:在郊外等待,利于保持恒常,没有灾祸【这是尚未接近险难的形象】。《象传》说:在郊外等待,是不冒犯险难而行;利于保持恒常、没有灾祸,是没有失去常道。九二:在沙地等待,虽有小的言语争议,最终吉利【沙地已经接近险难】。《象传》说:在沙地等待,是因为中道宽绰。虽有小的言语争议,最终仍以吉利收场。九三:在泥中等待,招致寇敌到来【泥将使人陷入险难】。《象传》说:在泥中等待,灾祸在外;是自己招致寇敌,只有敬慎才能不败。“郊”取其空旷遥远之义。在郊外等待,是把自己置于可进可退的地方,从而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学问没有别的疑难,只要安守常道、处在平易之处,不冒犯险难,所以说“未失常也”。这就是能够在远处看见险难,不因为考虑远处而遗漏眼前忧患。九二居中,既不主动寻求远处的险难【初九】,也不冒犯险难【九三】,却自有置身于无害之道。取象于沙,是因为沙在水中而水不能浸润它,能使水流行而没有阻碍。《象传》说“衍在中”,“衍”字尤其精妙;衍展之路处处相通。君子得理之中,确实在各种处境中运用都能通达,这就是在沙地等待的妙处。九三接近坎,取象于泥,有不逃避艰险、不推辞污浊的意思。这是临难而不苟且逃免的学问。又说“致寇”,至于“致寇”的事情更难说。古代两军相遇,必用勇将;交战胜败的关键,全在于将领出战的力量,必须像孔子所说的“磨而不磷,涅而不缁”,才可以出战,也才可以在泥中等待。涵养达到这种境地,能够经受得住,是完整的本领,所以在乾卦终爻中说它。《象传》说“敬慎不败”,正说明没有这种敬慎就必然失败,语气非常严厉【解卦三爻《象传》说“致戎”,“戎”与“寇”的意义有区别】。“在外”是说彼此相距不远。人不能处在险难中,只是因为先前不知道有常道存在。知道常道,险难不过是外在境遇,有什么值得忧患?只依循常道而行,自然有坦途。所以初九要不失常道。人既然临到患难,不得不冒险前行,但必须先有一个决不会陷入险难的办法,才可以亲身尝试,所以有“致寇”的说法。若没有培养出十分勇敢的气概,怎么能担当事情?勇决达到如此程度,却又说敬慎,可见原本不是轻率尝试。六四:在血中等待,从洞穴中出来【洞穴是险难陷落之处;六四交入坎体,已经进入险中,所以有在血中等待的形象】。《象传》说:在血中等待,是顺从而听从。九五:在酒食中等待,守正吉利。《象传》说:酒食之中的守正之所以吉利,是因为居中而正。上六:进入洞穴,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来;敬重他们,最终吉利。《象传》说: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来,敬重他们,最终吉利。虽然所处位置不当,也没有大的过失【“当”读作都浪反;后文同字读平声】。六四已经进入险中。内卦三个爻看到险难,还只是处在境遇上涵养;到了身在险中,便是实实在在亲身承受,必须在血脉之内下功夫寻求调理,丝丝缕缕都是自身内部的事情。所以说“在血中等待”,等待之道只有顺从而听。“听”是听从天理。又说“从洞穴中出来”,是因为六四已经在险中,所以必须能够出来。凡是险难本来都不足以陷人,只怕人自己钻进险中【即坎卦所说的窞】。如孟子所说“安其危而利其菑”,身处虎一般的险难却不被险难所陷,这就是出来的道路【也只是顺从而听】。九五居正位于天位,所以称为“在酒食中等待”,就是以酒使人醉、以德使人饱。养育之道由九五完成。上六也属险体,说“进入洞穴”。六四要出来,为何上六又要进去?因为如果一心想离开险难以求得出来,最终反而没有出来的办法。就在险中而不陷于险,才是真正的出来。上六进入洞穴,就是所谓洞穴不能拘囿自己,以进入作为出来。
入穴则无心于去患,必有自致之吉机,有不速之客来也。但敬之则终吉矣。上柔体下干,三阳上行,有客三人之象。人能安于险,则天理之妙,随处发现,不待邀求而吉自至。惟吾所遇是不速之客也。四居险之下则言出,上居险之上则言入。一出一入皆为妙境,入而不出,出而不入,险而险者也。入而出,出而入,则险非险也,皆干易之坦途矣。彖言不陷,正与出入之义互发。象曰:不当位者,何?入穴之力量,比出穴更大。是视险如夷,无入不自得,境位也。然视五之酒食天下,则为不同,以位非五位也。然于刚徤不陷之义,已是一毫无欠,故曰:虽不当位,未大失也。总「内三爻以险在前为义,外三爻以能不陷为义。初有恒,二有衍,三敬慎,四顺聴,一步一步养去,方有酒食可需。养道岂可不从客以待乎」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讼,争辨也】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徤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防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讼争辨也只是个争字之义【看做好字面】尧説丹朱曰:「嚚讼。」孔子有云:「内自讼。」俱是从心上争辨是非,不可便认作讦讼之讼。
序曰:「饮食必有讼。」礼始诸饮食,故污樽抔饮,相亲相悦必以饮食为揖让,相咈相忤必于饮食起攘夺。人情大抵然。今騐之孩提赤子,其嬉怒之情犹为可见,故需后有讼,需从天理中养心体,必得心体都是天理流行,方成需讼。从心体中勘天理,必得心体尽与天理符合,方成讼。故屯蒙后即有需讼,学问大关头在此。讼上天下水,天一生水,原是一气。然一成水,水便下注,天是上运,不免相违起来。故论人心与天理,何曽有两?然一落人心,便日流日下,趋而下甚易,挽而上甚难,与天相违起来,只为坎体下注之故。所以讼之命义,正要在违处争。争者,谓天人之界,上达下达之界,于此分,不得不争也。若知得这个险,一味自反自争,争则始之违者,究竟不违,这讼便不可少。若不知这个险,聴其相违,日违日逺,只管与天背驰,但见已是,不见已非,其争也,不用于内,反用于外,究竟争胜争夺,无所不至,这讼便不可有。故圣人干讼,明系吉凶两路,儆省特严。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正在讼卦辨别。彖曰:上刚下险,惟刚在上,不下交;险在下,不上行,所以相违。然能于险中透徤,则干坎原合。这须是自讼之功,故曰险而徤,讼。坎中一刚,原从干刚而来。其相违者,陷于两柔之故,即人之落于形气也。若从这刚中论,何尝有二体,自然有孚,所以人心与天理,自然信得真,合得真。
译进入洞穴,就不再存有离开患难的心,反而必然有自己造成的吉机,不请自来的客人会到来。但只要敬重他们,最终便吉利。上六为柔体,下临乾体,三个阳爻向上行,有三位客人的形象。人若能安处险难,天理的妙用便会随处显现,不必邀请求取,吉利自然到来;我所遇到的,就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六四处在险难之下,所以说“出”;上六处在险难之上,所以说“入”。一出一入都是妙境;入而不能出、出而不能入,就是险上加险。能入而出、出而入,险便不是险,都是乾卦易行的坦途。《彖传》说“不陷”,正与出入的意义相互发明。《象传》说“不当位”,是什么意思?进入洞穴所需的力量,比从洞穴出来更大。这是把险难看得如平地,无论进入什么处境都能自在自得的境界。然而,与九五以酒食养天下相比,六上毕竟不同,因为所处位置不是九五之位。但就刚健而不陷的意义而言,已经一点也不欠缺,所以说“虽不当位,未大失也”。总的说来,内卦三个爻以险在前为义;外卦三个爻以能够不陷为义。初九有恒,九二有衍,九三敬慎,六四顺从而听;一步一步涵养下去,才有酒食可以等待。养育之道,怎么可以不随顺来客而等待呢?讼卦:有诚信但有所阻塞,应当警惕;守中则吉,到了终局则凶;利于见大人,不利于涉越大川【“讼”是争辨】。《彖传》说:讼卦,上面刚健,下面险陷,险而又刚健,所以争讼。讼卦有诚信而有所阻塞、应当警惕,守中则吉,是因为刚爻来到而居中。争讼若发展到终局,必然凶险,不能使它成功。利于见大人,是崇尚中正。不利于涉越大川,是会进入深渊。“讼”是争辨,这里只是取一个“争”字的意义【要从字面理解】。尧说丹朱“嚚讼”,孔子说“内自讼”,都是从内心上争辨是非,不可马上理解成攻讦诉讼的“讼”。卦序说:“饮食之后必然有争讼。” 礼始于饮食,所以即使以污樽舀水而饮,彼此亲近喜悦也必在饮食上行揖让之礼;彼此抵触违忤,也必因饮食而发生争夺。人情大体如此。如今观察孩提赤子,他们嬉笑和发怒的情状仍然可以看见。因此需卦之后有讼卦:需卦从天理中涵养心体,必须使心体全是天理流行,才形成需、讼的次序;从心体中考察天理,也必须使心体完全符合天理,才形成讼。所以上经屯、蒙之后立即有需、讼,这是学问的重大关头。讼卦上为天下为水;天一生水,本来是一股气。然而一旦成为水,水就向下注;天在上运行,二者便不免相互违背。因此说到人心与天理,何曾有两个?但天理一落入人心,便日渐流下,趋向下方很容易,挽回向上却很难,于是与天相违,只因为坎体向下注。所以讼卦命名的意义,正是要在违背之处争辨。所谓争辨,是说天人与天理的界限、向上通达与向下流行的界限,在这里分开,不得不争。若知道这个险,一味反省自身、在内心争辨;这样争辨,开始的违背最终就能不违背,这种讼便不可缺少。若不知道这个险,任由它彼此违背,日益违背、日益遥远,只顾与天背驰,只看见自己正确、看不见自己错误;争辨便不用于内心,反而用于外在,最终争胜争夺,无所不至,这种讼便不可有。所以圣人讲讼,明确系着吉、凶两条道路,警戒得特别严厉。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正在讼卦中辨别。《彖传》说上刚下险:刚在上而不向下交,险在下而不上行,所以相互违背。但若能从险中透出刚健,乾、坎本来就能相合。这必须依靠自我争讼的功夫,所以说“险而健,讼”。坎中的一刚,本来由乾卦的刚健而来。它之所以相违,是因为陷入两个柔爻之中,也就是人落入形气之中。若从这一个刚中来论,哪里曾有两个不同的本体?自然会有诚信,所以人心与天理自然能够真正相合。要使有孚而不违
要他孚而不违,只在知窒【损窒欲之窒】只在知惕。窒者,从坎上用力也【心体】惕者,从干上着功也【天理】中者,心体与天理一线不差处也。故窒惕而中则吉,刚来而得中也。若任从这一防违端,日流日长【不审刚中,只任气质,便必至违】与天理相逺之极,便成了个讼局,如何挽囘得?故曰终凶,讼不可成也。尚书“怙终”即此“终”字,盖差错之端一不辨,究竟到大相背谬,不至遂非,怙恶不止矣。天地间只有一个中正之理,便是天命,便是大人行事。能见得个中正,在何至有违行?故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渉大川,言不可冒险而前也。需之险在外,故利涉大川,可以向前出险。讼之险在内,岂可冒险而行?故不利于渉,须还从自心中求出险。象曰:入于渊,正从内心彻底去此险也【入渊恐陷其説肤浅】入渊有妙义,论人心之险,不知而冒涉,有无限风波,不可测识,最易陷,最易溺者,此险天下之大川也。若知其险而自求,有无限义理,不胜自得,其极深沈,极空洞者,此险也。吾心之渊,渊也【干曰在渊】渊是自家心体,要自家能入,入渊方探得静深之本,则自有时出之妙,更何险可言?若不能入,只管泛泛涉去,大川如何涉得过?所以不利涉而当入也。入渊、入穴,同一义,能入渊则渊即天,天即渊【渊坎也,天干也】必无天水违行之端。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违行二字特笔要另看】违行二字把天人界划然分开来,谋始正从违之起头处下挽囘之力也。虞廷惟危惟微惟精惟一之语,正是讼学。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辨明也。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戸无眚。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掇,自取也三百户,两柔爻象】初爻正是天水违行之始,讼之端皆起于此,能辨不能辨,正分于此。九二中能以刚中正,初之违者,故不克讼。九四干体应初,能以天理克初之违者,故不克讼。不克讼,讼心难抑,易炽。曰不克,用几许窒惕气力味语意,如曰克不讼然。讼最怕成,成于永乆,所以从初説不永所事。这须是小处就辨起,小有言就辨其不可,叫做其辨明。二刚来得中,二能险中透徤,便不成讼。曰“不克讼”,归者归于天理也【干五中正之理】逋者出于险局也【坎爻上下两柔】归而逋,自归于正理,跳出险机,如此方“不克讼”,故能化一邑之人皆息险而无讼,三百户无眚也。眚是小误【书经云眚灾】眚且无,必不至于怙终,可知矣。象曰“窜者”,舜窜三苗,是移置地方【改文亦曰防窜】把这须险穴尽情改换,归于天理,谓之窜,不是这窜必至自下讼上,自取其患矣。
译,只在于知道阻塞【《损》卦“窒”欲的“窒”】;只在于知道警惕。窒,是从坎上用力【指心体】;惕,是从乾上用功【指天理】;中,是心体与天理丝毫不差的地方。所以能够窒、惕而居中,就吉利,是因为刚爻来到而得中。若任凭这一点违背的端绪日益流长【不明察刚中,只任凭气质,必然走向违背】,同天理相距到极点,就形成争讼的局面,怎么挽回?所以说终局凶险,讼不能成功。《尚书》所说“怙终”,就是这个“终”字:差错的端绪一旦不辨明,最终便会大相背谬,直到坚持错误、执恶不止。天地之间只有一个中正之理,就是天命,也是大人行事的准则。能够看见中正之理,哪里会有违背的行为?所以利于见大人,是崇尚中正。不利于涉越大川,是说不可冒险前进。需卦的险在外,所以利于涉越大川,可以向前走出险境;讼卦的险在内,哪里可以冒险前行?所以不利于涉越,必须从自己的内心中求得出险之道。《象传》说“进入深渊”,正是从内心彻底除去这种险【若把“入渊”理解成陷入,解释就流于浅薄】。“入渊”有深妙意义:论人心的险,如果不知道而冒险涉入,就有无限风波,不可测知,最容易陷落、溺没;这种险就是天下的大川。若知道险而自行求索,便有无限义理,令人不胜自得;它极其深沉、极其空洞,这也是一种险。我的心之深渊,就是深渊【乾卦说“在渊”】;渊是自己的心体,必须自己能够进入。进入深渊,才能探得安静深沉的根本,于是自然有适时出来的妙处,还有什么险可说?如果不能进入,只管浮泛地涉水前行,大川怎么过得去?所以不利于涉越,而应当入渊。入渊、入穴,是同一个意义;能够进入深渊,渊就是天,天就是渊【渊属坎,天属乾】,必然没有天水相互违行的端绪。《象传》说:天与水相互违背运行,就是讼;君子因此在做事时谋划开端【“违行”二字是特别着重之笔,应另加体会】。“违行”二字把天人与人心的界限清楚分开;“谋始”正是在违背刚刚开始的地方用力挽回。虞廷所说“惟危、惟微、惟精、惟一”的话,正是讼卦的学问。初六:不让争讼之事长久持续,虽有小的言语争议,最终吉利。《象传》说:不让争讼之事长久,是因为争讼不可延续;虽有小的言语争议,也能辨明是非。九二:不能胜过争讼,回去逃避;他的邑中三百户没有灾祸。《象传》说:不能胜讼,是回去逃窜;以下位向上位争讼,祸患就会到来,是自己招来的【“掇”就是自取;三百户象征两个柔爻】。初爻正是天水开始违行之处,争讼的端绪都从这里发生,能不能辨明,正分界于此。九二居中,能以刚中之正道克制初六的违背,所以不能胜讼。九四属乾体而与初六相应,能以天理克制初六的违背,所以也不能胜讼。“不能胜讼”说明讼心难以抑制、容易炽盛;说“不能胜”,要体会其中包含多少窒、惕的力量,仿佛是说以力量克制自己而不争讼。争讼最怕形成,形成于长久持续,所以从初六说“不永所事”。必须在小的地方就开始辨明,出现小的言语争议就辨明其不可,这叫“其辨明”。九二刚爻来到而居中,能够从险中透出刚健,便不会形成争讼。说“不能胜讼”,其中“归”是归于天理【乾卦九五中正之理】;“逋”是逃出险局【坎卦上下两个柔爻】。回归而逃出,就是自行归于正理、跳出险机;这样才是“不能胜讼”,所以能使一邑之人都停止险行而没有争讼,三百户没有灾祸。“眚”是小的过错【《尚书》说“眚灾”】;连小过错都没有,必然不至于坚持错误,可以知道了。《象传》说“窜”,舜窜三苗,是把他们迁置到别处【改文也作“窜”】;把这险陷之穴彻底改变,使之归于天理,就叫“窜”。若不能如此,便会发展为下位向上位争讼,自己招来祸患。什么叫下位向上位争讼?
何为下讼上?凡理能胜我者,其所处在上;理屈于人者,其所处在下。讼者正是不服,在下要争胜为上,岂知患害立至,所谓“掇”也。知得下不可与上争,则惟有归逋一着,卒之化一邑为无眚,“不克讼”,岂不贵乎?六三,食旧徳,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象曰:食旧徳,从上吉也【食犹食邑之食,六三隂柔,非能讼者,故守旧居正,则虽危而终吉】
译凡是道理能够胜过我的,对方所处就在上位;理亏于人的,自己所处就在下位。争讼正是不服气,在下位却想争胜而居上,哪里知道祸患立即来到,这就叫“掇”。知道下位不可与上位争,便只有回归、逃出这一着;最终使一邑变成没有小过错之地,这种“不能胜讼”难道不珍贵吗?六三:享用旧有的德业,守正而有危险,最终吉利。或者跟从君王办事,不自居其成。《象传》说:享用旧有德业,是跟从上位而吉利【“食”如同食邑之“食”;六三阴柔,不是能争讼的人,所以守旧居正,虽有危险最终仍吉利】。
三与初同,为柔险。然初在下而下注,三则在上而上从。合四五撰巽,是三以柔顺从上者也。三之才,非二四虽未能不克讼,却能以柔顺自安,谓之食旧徳。旧徳谓本分中素有之徳,循理守已,只于本分中生活。三之得吉,能安意从上也。人之好胜好争,皆起不安常分。一念安于从上,则是非可否惟上之聴,何至违而成讼?此为贞,此所以厉终吉。若出而从王事,则不敢自主其成,就是从上之道。盖为臣任事,难于一味自守,故申此义。无成正是守分也【坤曰:地道无成,讼三即坤之三】三之妙,全在一从。从与违行,正相反【食旧徳即吃亏二字】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即,就也;命,正理也;渝,变也】九五,讼,元吉。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终讼无理,而或取胜,然其所得终必失之】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四干体初,或有违乎四,四即能正乎初,何至有讼?故亦称不克讼。反初之违而复还天理,是在乎四,故曰「复」。即命命五中正之天命也。改初之违而归于一正,亦在乎四,故曰「渝」。安贞【命指理言,曰复;贞指事言,曰渝】如此方无违行之失。象曰「不失也」。二之力在一,归四之力在一。复九五中正,其讼也,以至当天理照本来真心【正刚中之相应也】时时内自讼,正是圣人尽心至命,心与天一歩不违,工夫所以元吉。上九过刚不中,处讼之终,有成讼之象,以其居高应柔,有讼胜之象。讼而胜,即或锡之鞶带,能束服人而不敢争,然能服其外,不能服其心,安得有敬畏之心?终朝而三褫之矣。褫,彻去也。按本义,讼而能胜之,故有锡命受服之象。大意因讼得利,皆是必失之道,故以三褫示警。此亦至理。但鞶带以皮为之【礼记·男鞶革】所以束下体,未见为命服也。且讼而强束▯人者,恒有讼而获赐于上者,不恒有。故从服人之説。总处讼善道二,以徳自胜四,以理克制初,能识微于事先三,能自屈于当局五,尽归中正,故称元吉。元吉第一义也。工夫豫于平时,若不克讼之义,则人人所宜置力,亦临事当机之要诀也。师贞丈人,吉,无咎【卦惟九二,一阳居下卦之中,为将之象;上下五隂顺而从之,为众之象。九二以刚居下而用事,六五以柔居上而任之,为人君命将出师之象,故卦之名曰师。丈人,长老之称】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以谓能左右之也,应谓六五应之】需讼,心体从干上摩荡过,师比,心体从坤上摩荡过。从干上摩荡,只透得干,始知体;从坤上摩荡,方透得坤能行事。师之险在内,正要从千险万险中透出。坤顺,故夫子杂卦于乾坤之后,首列之以比乐,师忧。然不有先天下之忧,何以有后天下之乐?故序卦师先于比,正是从前下手,忧危克战,治心最切工夫也。师者,众之死生,国之存亡,系焉。故行师者,战战兢兢,无一时不险,无一念不险。掺心之法,能时时念念常知此险,真见得一或不慎,便是死生存亡关系。知此可与言师矣。师道无过一正,师以正动,乃为王者之师。故曰「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已也」。以师之正,正天下之不正者,便是王道。然必先于自正,能使一军同以正天下为心,方是能以众正也。丈人云者,即爻中所称长子,以二撰震故也【坎中一阳即震初一阳】震为长男,元善之长,是天地之仁徳也。行师,天下之至险,惟有以仁徳行之,杀道尽是生道。如此天下,岂有不顺从者?所谓行险而顺,丈人正神武不杀之仁将也。所以正众者在此,正天下者在此。盖师以戢▯禁乱,安民和众,故非仁人不可以言师。师之所加,不但被师者受荼毒,即行师者劳民伤财,亦极受毒。然不是这一畨毒,不足以勘▯乱定民,生成正邦之功也。人心难正,不是一畨毒,亦不能尅治,以收清明宁一之功。故非毒天下而民从之,何得吉又无咎?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地中有水,险藏于顺也。容民之中而畜众焉,兵藏于民也。险,王公之所以守国。惟民中藏兵,可以潜消天下之邪心,而无敢不一于正。天下之至险在焉。先王养兵之法如此。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否臧,谓不善也】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懐万邦也。六三,师或舆尸,凶。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
译六三与初六一样,都属于柔弱而处险;但初六在下而向下注,六三则在上而向上跟从。六三与九四、九五合起来构成巽,所以六三是以柔顺跟从上位的人。六三的才质,虽不像九二、九四那样能够“不能胜讼”,却能以柔顺自安,这叫享用旧有德业。旧德,是本分中素来具有的德;循理守己,只在本分中生活。六三能够得到吉利,是因为能安心跟从上位。人喜欢争强好胜,都是从不能安守本分开始的;一念安于跟从上位,是非可否都听从上位,哪里会违背而形成争讼?这就是守正,也就是虽然危险而最终吉利。如果出来跟从君王办事,就不敢把事情的成功归于自己,也是跟从上位之道。做臣子而任事,难在不能一味自守,所以再次说明这个意义。“无成”正是守分【坤卦说“地道无成”,讼卦六三就是坤卦六三】。六三的妙处,全在一个“从”字;“从”与“违行”正相反【享用旧德就是所谓吃亏】。九四:不能胜讼,返回而归于天命;改变自己,安于守正,吉利。《象传》说:返回而归于天命,改变自己而安于守正,是没有失误【“即”是趋就;“命”是正理;“渝”是改变】。九五:争讼,最为吉利。《象传》说:争讼而最为吉利,是因为居中而正。上九:或许得到赐予的鞶带,但一天之内三次被剥夺【争讼到了终局本来无理,即使偶尔取胜,所得到的最终一定会失去】。《象传》说:因为争讼而得到服饰,也不值得尊敬。九四属乾体而与初六相应,初六或许违背九四,但九四随即能够使初六归正,哪里还会有争讼?所以也说“不能胜讼”。使初六的违背反转而回归天理,在于九四,所以说“复”。“命”就是九五中正的天命。改变初六的违背而归于唯一的正道,也在于九四,所以说“渝”。安于守正【“命”从道理说,称为“复”;“贞”从事情说,称为“渝”】,这样才没有违行的过失。《象传》说“没有失误”。九二的力量在于归一,九四的力量也在于归一。九五中正而复归;它的争讼,是达到以天理照见本来真心【正是刚中相应的形象】。时时在内心自我争讼,正是圣人穷尽心性、达到天命的功夫,使心与天一步也不违背,因此功夫达到最为吉利。上九刚过而不中,处在争讼终局,有形成争讼的形象;因为居高而与柔爻相应,又有争讼获胜的形象。争讼而获胜,就可能得到赐予的鞶带,能够束缚使人服从、不敢争辩;但只能制服人的外表,不能制服人的内心,哪里能产生敬畏之心?所以一天之内三次被剥夺。“褫”是彻底剥去。依本义,争讼而能够获胜,所以有得到赐命、接受服饰的形象。大意是说,因争讼得利,都是必然会失去的道路,所以用“三褫”来表示警戒。这也是至理。但鞶带是用皮制成的【《礼记》说“男鞶革”】,用来束缚下体,没有见到把它作为命服的说法。而且争讼时强行束缚别人,常有争讼而获得上位者赐予的情形,却不是常有。因此采取使人服从的解释。总的说来,处置争讼的善道有二:九二以德战胜自己,九四以道理克制初六;三能在事情发生前察识细微处,五能在身处争讼局面时自我屈服;最终都归于中正,所以称为最吉利。“元吉”是第一等的吉利。功夫应当预先下在平时;至于“不能胜讼”的意义,是人人都应当用力之处,也是临事应机的重要诀窍。师卦:守正;大人,吉利,没有灾祸【一卦只有九二这一阳爻居下卦中位,是将帅的形象;上下五个阴爻顺从跟随,是众人的形象。九二以刚居下而主持事务,六五以柔居上而任用它,是君主任命将帅、出兵征伐的形象,所以卦名为师。“丈人”是长老的称呼】。《彖传》说:师,就是众;贞,就是正。能够使众人都归于正道,就可以成就王业。刚健居中而有应,行于险难而能顺从;凭此治理天下,百姓都会跟从,既然吉利,又有什么灾祸呢【“以”是说能够左右、驾驭众人;“应”是说六五与九二相应】。“需”“讼”是心体从乾卦上摩荡而过;“师”“比”是心体从坤卦上摩荡而过。从乾卦上摩荡,只透过乾,才开始明白本体;从坤卦上摩荡,才透过坤而能够办事。“师”的险在内,正要从千险万险中透出来。坤卦柔顺,所以孔子在《杂卦传》中把它列在乾坤之后,首先说“比乐,师忧”。然而,如果没有先天下之忧,又怎能有后天下之乐?所以《序卦传》把师放在比的前面,正是从前面着手,在忧患危惧中克制奋战,这是治心最切要的功夫。师关系到众人的生死、国家的存亡。因此行师之道时必须战战兢兢,没有一刻不危险,没有一个念头不危险。用心的方法,是时时刻刻常常知道这种危险,真正看见只要有一点不谨慎,便关系到生死存亡。明白这一点,才可以谈行师。师道不过在于一个“正”字;以正而发动,才是王者之师。所以说:“征,是正的意思,各自都要使自己归正。”以师的正道纠正天下的不正,就是王道。但必须先使自己归正,能够使全军共同以匡正天下为心,才是能够用众人来归正天下。“丈人”就是爻中所说的长子,因为二卦构成震卦之故【坎中一阳就是震卦初爻的一阳】。震为长男,是元善之长,也就是天地的仁德。行师是天下最危险的事,只有用仁德来行师,杀伐之道才能完全成为生养之道。这样治理天下,哪里会有不顺从的人?所谓“行险而顺”,丈人正是具有神武而不杀之仁的将领。因此,匡正众人的关键在这里,匡正天下的关键也在这里。师是用来收敛暴乱、禁止祸乱、安定百姓、和协众人的,所以不是仁人不能谈行师。师所施加的影响,不只是被征伐者遭受荼毒,行师者劳民伤财,也同样受到极大损害。然而若没有这一番毒害,就不足以平定暴乱、安定百姓、成就使国家归正的功业。人心难以归正,如果没有这一番整治,也不能克服人心的偏邪,以取得清明安宁、归于一致的功效。所以若不是使天下经历整治而百姓归服,又怎能得到吉祥而且无咎呢?《象传》说:地中有水,这就是师卦。君子因此包容百姓、蓄养众人。地中有水,表示危险隐藏在顺从之中。包容百姓之中而蓄养众人,就是把兵力隐藏在民众之中。危险,是王公用来守护国家的力量。只有在民众中隐藏兵力,才能潜移默化地消除天下的邪心,使人不敢不共同归于正道。天下最危险的力量就在这里。先王养兵的方法就是如此。初六:军队出动要依据纪律,纪律不好,凶。〈“否臧”,是说不好。〉《象传》说:军队出动要依据纪律,失去纪律就会凶。九二:身处军队之中,吉祥,无咎。君王三次赐予任命。《象传》说:身处军队之中而吉祥,是承受上天的宠爱。君王三次赐予任命,是因为心怀万邦。六三:军队或许会载着尸体回来,凶。《象传》说:军队或许会载着尸体回来,是大大的没有功劳。
初在下从主帅初之律也,故从律则臧,失律则否。臧其律谓何?不杀二之律也。二曰在师中,真能以众正方称得在师中【在字重看左传不在军事】孟子曰:“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为将之道,一行一止,都奉天为生杀,方是师中之道。如此方承得天宠,而受王三锡之命矣【小象承天宠句起下文语】盖主将事事奉行天道,则事事皆生天下之道,万邦自然归心,故曰懐万邦也。二为主师,则三四皆偏禆矣。三乗二,有舆尸之象,舆尸谓参舆中之事,如二主仁,三则主杀,岂能使长子成师中之功?故必凶而谓之大无功也。六四师左次无咎。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敌加于己,不得已而应之,故为田有禽之象,言语辞也】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论功行赏之时也】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四顺体左次者,聴命于主将之义也。此禆将之常道,故曰未失常。军事尚右,故左次【即次之次,非必退舍】顺帅之象,亦尚仁之象【左仁也,右义也】五命将者也,田有禽妨民者也,故利执言,声罪致讨也。惟命将也,原为去乱以仁民,故使将也,必且任仁而黜暴。中行长子,所以可使舆尸;弟子所以不当使。上六则师之成功,惟其有承天之仁。将所以致有受命之大君,故称有命。若小人一用,则违天逆命,所以必不可用,为必乱邦也。小人勿用。小人未尝无功,只以杀为功,与仁人之功正相反,故其害必乱邦。与懐万邦亦正相反,师中之小人,即理中之欲念,弟子必不可舆尸。欲念岂得使胜理?知此方可以承天而有命。总何谓师?贞则仁而已矣。士卒之律,律此也。故失律谓之不臧。王之所宠,宠此也。故锡命谓之承天。懐柔万国之上公,即不杀为威之仁。将五云田,有禽有残吾民之禽兽,则执言以讨之。讨其害仁者也。上云以正功,有以众正之功臣,则开国以赏之。赏其行仁者也。故将有五徳,首曰仁。为将且然,况大君乎?震生元善也。为人心真主宰,舍此无可忧者矣。比吉,原筮元永贞,无昝不宁,方来后夫凶【比亲辅也,以一人而抚万邦,以四海而仰一人之象】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乾坤既列,凡叙六坎,以人生坎险难平之故,自屯蒙需讼而至于师,曰行险而顺,已从师忧中百般防摄过来,至此险者已出而不见其险矣,故圣人于比独不言险字,盖师之险在内,内而克尽其忧危,比之险在外,则外险自得其通达,比所以乐【杂卦:比乐】从兢业中透出心体,达之无不遍满,能通天下为一心,故乐也。心体到比才得乎心之正位,满得心之分量,九五刚中,全是干五飞龙体叚,所谓百体皆从此刚也,所谓万物皆覩此刚也,故比自吉,其所以吉,以众隂辅一阳,无不顺从于下也。卦徳莫吉于一阳为主,有一君统众民之象,惟比以一阳居九五,言其徳,徳则居乎天位,言其位,位乃位乎天徳,真是大君建极之象,故特称原筮。原者,万化一原之原,筮者,千变万化推衍不穷之道,比五刚中,真能执一以御万,居中以定四方,万事万化无不于此出,谓之原筮也。以其徳之可大曰元,以其徳之可乆曰永,以其可大可乆而又无不正曰元永贞【五字皆賛辞】元永贞是与天地合其徳也【元乾道,永贞坤道】以此其徳自无一人不顺从矣。不宁方来者,下之人内外逺近不同,同一心以归往,内而近者不敢自安于内,且近外而逺者不敢自阻于外,且逺方方而来,上下顺也。又有后夫凶,只因上六一爻乗五有不顺之象,以其在上之人也称夫,以其过于五也称后夫,盖比之贵惟在徳,徳之贵惟在刚中,今上六既无其徳,又非其位,全是过中失正,何以成比,故曰其道穷,言不能比五,又不能为下所比也。即如尧舜之德,一当倦勤,尚且择贤禅位,正为中不可过也【上六之无所终,即此义】比无上比下,下比上,两义,凡位在下者自比上,位在上者自比下,相须成比,只一个道理【本义分属未妥】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地五方异气,高下燥湿之不同,血脉则流贯而通于一水是也。故地上有水,比象万国之民,气禀习俗之不同,其血脉亦流贯而通于一心是也。故建万国,亲诸侯,欲使上下之心常得流通,如地上之水也。天子得诸侯心与民通,坎象;民得诸侯心与天子通,坤象。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
译初六在下方,是顺从主帅的初步纪律,所以遵守纪律就好,失去纪律就不好。什么叫作使纪律好?就是不杀戮的纪律。九二说“在师中”,真正能够用众人来归正,才称得上“在师中”【“在”字应重看《左传》中的“不在军事”】。孟子说:“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做将领的原则是,一举一动都奉天意来决定生杀,才是师中之道。这样才承受得住上天的宠爱,并接受君王三次赐命【小象“承天宠”一句是下文的起点】。主将事事奉行天道,事事都是使天下获得生养之道,万邦自然归心,所以说“心怀万邦”。九二是主帅,那么九三、六四都是偏将。九三乘在九二之上,有载尸的象;“舆尸”是说参与军中事务。九二主张仁,九三却主张杀戮,哪里能使长子成就师中的功业?所以必然凶,并说是“大无功”。六四:军队退驻左方,没有咎害。《象传》说:退驻左方而没有咎害,是没有失去常道。六五:田野中有禽兽,利于发布言辞,无咎。长子统率军队,弟子却载着尸体回来,守正也凶【敌人侵犯自己,不得已而应战,所以有田野中有禽兽的象;“言”是言语、辞令】。《象传》说:长子统率军队,是按照中道行事;弟子载着尸体回来,是任用不当。上六:大君有命令,开国封侯、承继家业;小人不可任用【这是论功行赏的时候】。《象传》说:大君有命令,是为了按正道论功;小人不可任用,否则必定扰乱国家。六四属于坤顺之体,退驻左方,是听从主将命令的意思。这是偏将的常道,所以说“没有失去常道”。军事上崇尚右方,所以退驻左方【就是“次”的驻扎之义,不一定是退舍】;既是顺从主帅的象,也是崇尚仁德的象【左为仁,右为义】。六五是任命将领的位置。田中的禽兽是妨害百姓的人,所以利于发布言辞,声讨其罪而进行征讨。任命将领原本是为了以仁德去除祸乱、使百姓安宁,因此任用将领,必须任用仁者而罢黜暴者。长子居中而行,所以可以任用;弟子则不应任用。到了上六,是师道成功的时候,关键在于承受上天的仁德。将领因此使大君接受天命,所以称为“有命”。如果任用小人,就是违背上天、逆反天命,因此绝不可用,因为必然会扰乱国家。“小人勿用”。小人并非从来没有功劳,只是把杀戮当成功劳,这与仁人的功劳正好相反,所以他的危害必然会扰乱国家。这也与“心怀万邦”正好相反。师中的小人,就相当于理中的欲念;弟子绝不可使其载尸。欲念怎么能使它胜过天理?明白这一点,才可以承受天命而获得任命。总的说来,什么叫作师?守正就是仁。士卒的纪律,所约束的就是这一点,所以失去纪律称为“不臧”。君王所宠爱的,也是这一点,所以赐予任命称为“承天”。位居怀柔万国之上的公卿,就是以不杀戮来树立威势的仁者。将领五爻说田野中有禽兽,是有残害我百姓的禽兽,因此发布言辞去讨伐,讨伐的是损害仁德的人。上爻说“以正功”,有以众人归正为功的臣子,就开国封赏,奖赏的是实行仁德的人。所以将领有五种德行,第一就是仁。做将领尚且如此,何况大君呢?震卦象征元善的发生,是人心真正的主宰;舍弃这个,便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了。比卦吉祥,原本通过筮问,具有元、永、贞之德,没有咎害,不安者将纷纷前来,后来的丈夫凶【“比”是亲近、辅佐;象征以一人安抚万邦,四海仰望一人】。《彖传》说:比卦吉祥。比,就是辅佐;下方顺从。原本通过筮问,具有元、永、贞之德,没有咎害,是因为阳刚居中。不安者纷纷前来,是因为上下相互应合。后来的丈夫凶,是因为他的道路已经穷尽。乾坤既然排列之后,凡是叙述六个坎卦,都因为人生处于坎险之中,难以平顺,从屯、蒙、需、讼一直到师,说的是在危险中行动而归于顺,已经从师卦的忧患中经过了种种防范,到这里危险已经走出而看不见危险了。所以圣人讲比卦,唯独不说“险”字。师的危险在内,在内克尽忧患危惧;比的危险在外,外在的危险自然能够通达。比之所以快乐【《杂卦传》说“比乐”】,是从兢兢业业中透出心体,使心体通达而无不遍满,能够使天下成为一心,所以快乐。心体到了比卦,才得到心的正位,充足地体现心的分量。九五阳刚居中,完全是乾五飞龙的体段,所谓百体都从这一刚而来,万物都显现于这一刚,所以比卦自然吉祥。之所以吉祥,是因为众阴辅佐一阳,下方没有不顺从的。卦德没有比一阳为主更吉的,具有一君统摄众民的象。比卦以一阳居九五,论它的德,是居于天位;论它的位置,是位置合于天德,实在是大君建立标准的象,所以特别称为“原筮”。“原”是万物变化共同本原的“原”;“筮”是推演千变万化而没有穷尽的道理。比卦九五阳刚居中,真正能够执守一而驾驭万物,居中而安定四方,万事万化都从这里发生,所以称为“原筮”。因为它的德可以广大,所以说“元”;因为它的德可以长久,所以说“永”;因为它既广大、长久,又无不正,所以说“元永贞”【五个字都是赞美之辞】。“元永贞”就是与天地合其德【元是乾道,永贞是坤道】。具有这样的德,自然没有一个人不顺从。不安者纷纷前来,是说下方的人无论内外、远近,都以同一条心归向这里:内而近的人不敢安居于内,还要向外;外而远的人不敢阻隔于外,也要从远方纷纷前来,这就是上下顺从。又说“后夫凶”,只是因为上六一爻乘在九五之上,有不顺的象。因其处在上位,所以称“夫”;因其超过九五,所以称“后夫”。比卦可贵的在于德,德可贵的在于刚中。如今上六既没有这样的德,又不处在恰当的位置,完全是过中而失正,怎么能成就比?所以说“其道穷”,意思是不能亲比九五,也不能成为下方所亲比的人。即使有尧舜的德,一旦疲倦于政事,尚且要选择贤者禅让帝位,正是因为中道不可逾越【上六无所终,也就是这个意思】。比卦有上比下、下比上两层意思:凡处于下位的,自然亲比上位者;处于上位的,自然亲比下位者;彼此相需而成比,其道理只有一个【《本义》分别归属,未必妥当】。《象传》说:地上有水,这就是比卦。先王因此建立万国,亲近诸侯。大地五方的气候各不相同,高下、燥湿也各不相同,但血脉却流动贯通,归于同一水系,这就是比的象。万国百姓的禀赋、习俗各不相同,但血脉也流动贯通,归于一心,这也是比的象。所以建立万国、亲近诸侯,是想使上下之心常常能够流通,如同地上的水一样。天子得到诸侯之心而与百姓相通,是坎卦之象;百姓得到诸侯之心而与天子相通,是坤卦之象。初六:有诚信地亲比,没有咎害。有诚信充满瓦缶,最终会有意外的吉祥。《象传》说:初六的亲比,会有意外的吉祥。
比辅也下顺从也其所以能使之顺从者全以归往之徳在五初在下其去五最逺通之不易然初为坤顺首爻初若不从何由成比故惟一心向往以孚元永贞之徳方得比于五而无咎也又曰有孚盈缶者初虽与五不相当却与四正相应初六孚五之诚积之满而得比于四则合于五矣缶土器坤象盈缶取其透过坤之三爻而及于四也又曰终来者六四上六同为坎体初之孚既盈于四而四来则上六亦孚而终来合全卦成比有他吉也有他者犹云意外初原始要比之成必于初乎始故爻辞先及终吉焉以心体言之从初要信得中体真是为有孚然必从一事孚积而至于事事孚方是盈缶如此心体到底相安曰终来纵有意外疑难亦无他害有他吉也以王道言之初是下位逺臣四是公卿近地初之比须是一片诚心充积之盛通于王之近臣则亦通于王而成大顺矣如此天下岂复更有不从王者是皆初之诚意感孚有他吉也六二,比之自内,贞吉。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六三,比之匪人【隂柔不中正,承乘应皆隂】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六四,外比之,贞吉。象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二以应五,称内比;三以应上,为比。匪人四以近五,反称外比。何谓内比?观小象曰:“不自失”,则所云内者,一心以向上,只是内自尽其心也。何谓外比?观小象曰:“比于贤”,则所云外者,合众心之顺以归五,所以谓之以从上也【以者,能左右之】二如天子心腹臣,四乃公侯之位,能聨逺近内外以从五,故有此象曰:“比于贤,能顺五者,即贤也。”二之内比,非无外聨众人之心;四之外比,非无自尽其诚之意。因位而分言之,互观则同一比之善道也。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天子不合围,开一面之网,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故为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之象。盖虽私属,亦喻上意,不相警备,以求必得也】隂之比阳,逺近内外不同。若五之比下,何分内外?何分逺近?中正而天下归,荡荡平平,显用其道,天下共由,人人得而比之,曰显比。王用三驱,下则正举。王者田猎一事,以明显比之。象三驱之礼,从王者行则为顺,而取之;背王者行则为逆,而舍之。是王者明明白白,与人一条大明之路,人人可由。但人自不肯由,如前禽之失是也。失谓失其正路,邑人不诫,王者此心,人人共晓。故王者所取,人皆取之;王者所舍,人皆舍之。不求其必得也。此句又极状王道之显而共由,如此。朱子曰:「田猎之礼,置旃以为门,猎者自门驱而入,禽兽向我而出者免,被驱而入者皆获。」按:如此,舍者生,获者死矣。盖获者,获以供祭祀、享賔客、充君庖也,用莫大焉。此为尽物之性,惟君之获,士亦然。罗而致之,生之用也,死之用也,期无见弃焉,则皆吉矣【孙闻斯説,又説:「细察田猎之礼,当以向王者而来为顺,取者为使之去而得生也;以背王者而入为逆,舍者舍其生也。故失者为前禽,而邑人不诫,亦曰不求必得也。」此论亦有理存之】上六,比之无首,凶。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上于位则已,亢于徳则过,中必不能为天下首出者也。以此为比,究竟何终?此必凶之道。曰:无所终也。如观之上九,方是有终也。总欲识心体之广大,只观一比五爻。师内坎一段,战兢恐惧之心不可不在内;比外坎一段,流通公溥之心不可不在外。皆在坤顺中置力。小畜亨,宻云不雨,自我西郊【畜未极而施未行,故有宻云不雨,自我西郊之象】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上下谓五阳】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宻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本义:畜止之説切于大畜,不切于小畜孙闻:斯説柔得位而上宜句,下应之另句】小畜履二女与干摩荡柔道之用与三男之用絶不同。如震之动,坎之陷,艮之止,皆以一刚为君,故爻専以刚为主。如巽之入,兊之説,虽以一柔为用,然须以中爻之刚为主。柔而得乎刚中,则巽所当巽,説所当説。柔道之用,无非所以从刚。若不得刚中,则所巽所説便易有▯。故小畜四履三,两柔爻通卦之主,而皆无吉词,以柔不能主刚也。此易之大防。
译比就是辅佐,下方顺从。之所以能够使人顺从,完全依靠归往者的德。九五在上,初六在下,初六距离九五最远,沟通并不容易;但初六是坤卦柔顺的开始,如果初六不顺从,怎么能形成比?所以只有一心归向九五,诚信地具备元、永、贞之德,才可以亲比九五而没有咎害。又说“有孚盈缶”,初六虽然与九五不相应,却正好与六四相应。初六诚信于九五的诚意积累充满,因而得以亲比六四,也就与九五相合了。缶是土器,象征坤;“盈缶”取其透过坤卦三爻而达到六四。又说“终来”,六四与上六同属坎体。初六的诚信既充满于六四,六四一来,上六也会诚信而最终前来,合全卦而成比,于是有意外的吉祥。“有他”就像说意外。初六本来只是开始想要亲比,亲比的成就却必须从初六开始,所以爻辞先说到最终的吉祥。从心体来说,从一开始就要信得中体,才是真正的有诚信;但必须从对一件事的诚信积累到对事事诚信,才叫“盈缶”。这样心体始终安定相安,叫作“终来”;即使有意外的疑难,也不会有其他祸害,这就是意外的吉祥。从王道来说,初六是下位的远臣,六四是公卿近臣。初六的亲比必须有一片诚心充积至盛,通达于君王的近臣,也就通达于君王而形成大顺。这样天下哪里还会有不服从君王的人?这都是初六的诚意感通而有意外的吉祥。六二:从内部亲比,守正而吉祥。《象传》说:从内部亲比,是没有使自己失去正道。六三:亲比不合适的人【阴柔而不中不正,承、乘、应都属于阴】。《象传》说:亲比不合适的人,难道不令人伤心吗?六四:从外部亲比,守正而吉祥。《象传》说:从外部亲比贤者,是为了顺从上位。六二因为与九五相应,称为内比;六三因为与上六相应而成为比,却称为匪人;六四接近九五,反而称为外比。什么叫内比?看小象说“不自失”,那么所谓“内”,就是一心向上,只是在内部尽自己的心。什么叫外比?看小象说“比于贤”,那么所谓“外”,就是联合众人顺从的心来归于九五,所以说“以从上”【“以”是能够左右、联络之意】。六二如同天子的心腹之臣,六四处在公侯的位置,能够联结远近、内外来顺从九五,所以有“比于贤”的象:能够顺从九五的人,就是贤者。六二的内比并不是没有向外联结众人之心;六四的外比也不是没有自己尽诚之意。只是因所处位置不同而分别说,互相参看,都是亲比的善道。九五:光明地亲比。君王田猎时从三面驱赶,放失前面的禽兽。邑中之人不用戒备,吉祥。《象传》说:光明地亲比而吉祥,是因为位置正而居中。舍弃逆者而选取顺者,是放失前面的禽兽。邑中之人不用戒备,是因为上位者使天下归于中道【天子不合围,网开一面;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所以有从三面驱赶、放失前禽、邑人不戒的象。即使是私属,也能晓喻上意,不互相警戒防备以求必得】。阴爻亲比阳爻,有远近、内外的不同。如果说九五亲比下方,哪里还分内外、远近?九五居中守正,天下归附,胸怀广大平正,公开施行它的道路,天下共同遵循,人人都能亲比它,所以称为“显比”。君王用三面驱赶来说明显比。君王田猎时,顺着君王而行就是顺,便加以捕取;背着君王而行就是逆,便舍弃不取。这表示王者明明白白地给人一条光明大道,人人都可以走;只是人自己不肯走,就像前面的禽兽被放失一样。“失”是失去正道;邑中之人不用戒备,说明王者的心意人人都明白。因此王者所取的,众人都取;王者所舍的,众人都舍,并不强求一定得到。这里又极其形象地说明了王道光明而天下共同遵循的情形。朱子说:“田猎的礼制,是设置旃旗作为门,猎人从门口把禽兽驱入;禽兽向我而出就放免,被驱着进入的都捕获。”按这种说法,舍弃的得以生存,捕获的就会死亡。捕获禽兽,是为了供祭祀、宴享宾客、充实君王的庖厨,作用非常大。这是尽物之性;只有君王捕获的如此,士人也是如此。把禽兽罗致而来,活着有活着的用处,死后有死后的用处,期望没有一样被弃置不用,这样就都吉祥了【孙闻斯说,又说:“仔细考察田猎礼制,应当以向君王而来为顺;捕取它,是为了使它离开而获得生存;以背着君王而进入为逆,舍弃它,是舍弃其生命。所以放失的是前禽,邑人不戒,也就是说不强求一定捕获。”这个说法也有道理,保存于此】。上六:亲比却没有首领,凶。《象传》说:亲比却没有首领,是没有可以终结的地方。上六在位置上已经到了最高处,在德行上又过于亢盛,超越中道,必定不能成为天下的首出者。以这种状态进行亲比,最终能有什么结果?这必然是凶的道路。爻辞说“无所终”,如观卦上九那样,才是有终。总的说来,想认识心体的广大,只要看比卦的九五一爻。师卦的内坎,是说战战兢兢、恐惧的心不可不存于内;比卦的外坎,是说流通、公平、广大的心不可不施于外。这些都要在坤卦的柔顺中用力。小畜卦亨通,密云不下雨,从我方西郊而来【畜养尚未达到极盛,施行尚未开始,所以有密云不雨、从我方西郊而来的象】。《彖传》说:小畜,阴柔得到位置,上下阳爻都响应它,所以叫小畜【“上下”指五个阳爻】。刚健而巽顺,阳刚居中而心志得以施行,于是亨通。密云不下雨,是还在向前积聚;从我方西郊而来,是施行还没有开始【《本义》认为“畜止”的解释适用于大畜,不适用于小畜;孙闻说“柔得位而上宜”应作一句,“下应之”另作一句】。小畜、履两卦都是二女与乾卦摩荡,其柔道的作用与三男卦完全不同。震的发动、坎的陷入、艮的停止,都是以一个阳刚为主,所以爻辞专门以刚为主。巽的进入、兑的喜悦,虽然以一个阴柔发挥作用,却必须以中爻的阳刚为主。阴柔而得到刚中,就能在应当巽顺处巽顺,在应当喜悦处喜悦。柔道的作用,无非是用来顺从刚;如果不得刚中,巽顺和喜悦就容易产生弊病。所以小畜六四、履六三,两个柔爻都是全卦的主爻,却都没有吉祥的辞语,因为阴柔不能主宰阳刚。这是《易》的重要防范。
小畜以柔小畜干,是从细微处涵养天徳,曰小畜。大畜以艮刚畜干,是大涵养,曰大畜。盖干只是一个天徳,无可分大小,然其用功却不同,必从细微精宻处,一一透过,方可寻归根诣极,而成大涵养。故小畜之功在大畜前。天下万理纷纭,皆是天徳散见,无一处不贯通,无一处不脗合,才得天理流行。故必如风之行天,无所不入,无所不到,才成得畜。畜云小,乃以一贯万功夫,所谓一本而万殊。大畜则所谓万殊而一本,交相为养者也。小畜一柔,乃得位之柔,乃上下皆应之柔,以其居四而巽五刚中,谓之得位,居当巽之地也。惟有此柔,内外相通,本末相通,巨细相通,上下应也。以健而巽,所巽者又刚中,何畜不成?故曰刚中而志行乃亨。亨曰乃见,非刚中不足以行,不足以亨也。宻云不雨,二句则发明畜之义,必积乆而盛,然后有流行之妙,故积之贵不已也。干是老阳,巽是长女少隂,以隂畜阳,必畜乆而隂阳相和,方成妙用,故以云之积盛而雨为象。云必积而宻,宻则自然雨;未宻而雨,雨必不霈,故须宻之又宻,只管积而不已,曰尚往也。又曰自我西郊,干在西北,巽在东南,以巽来畜干,是云在西郊也。这只是隂来感阳,必云之宻自西北而满于东南,则阳亦应隂相和而雨矣。此时尚未,故曰施未行。直至上九则满东南矣,故爻曰既雨云。程传云:东风多雨,西风多不雨。今騐之,东南风必在雨前,西北风必在雨后,雨之施行正在二气感应和合时。东南风多雨,必积得多;西北风早雨,必止得早。小畜取象正在积时,恰好宻云尚在西也【自我西郊,往西去也】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徳风行天上,巽风所到,皆天之生气所到,所以发育万物,成天道之精华。君子巽徳所通,皆干刚之徳所通,所以兼备众美,成文徳之精华,懿美之至也。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九二,牵复,吉。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九三,舆説辐,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程子曰:説辐反目,三自为也】畜之名小,以六四一柔,然以刚而用,此一柔则皆畜也。如主六四以为畜,则柔要成▯。大凡学问,能巽志以入,何处不可取益?然或逐流忘源,徇末遗本,未免都做了▯病。必须仍以九五刚中为主,方合得干来,此小畜之精义。初九是畜之始,又是干体,与四柔正应,不患不能用四为畜,只是先要识本领天理【干】是本,本立然后可以博取,所以贵复。复者自复于道,自家道理,一复乃知散殊道理,一一皆吾故有。巽之所入,皆畜干也,此畜第一要义,故咎自无而又吉也【无咎只是补过,何咎则咎自无】九二稍与四不相当,然却得中,虽不如初之自复,却也可以牵而复,牵复便未免要借巽之力【牵巽防之象】因其得中,所以转得快,醒得早,一巽便知复归天徳,亦如初之能复于道,曰亦不自失也。两自字同可味,初复顔子之克复与博约也,牵复子贡之繇多学而一贯也。九三刚过而▯矣,与四柔不能相取,有以干徳自用,不能巽畜之象,殊不知非巽干终不可行也,故谓之説辐干车也。巽辐也,三十辐共一毂,分之则各一辐于车何用,合之则一轮车不得不可行,散殊之理亦然。有干无巽,是车而自说其辐也,不惟不得其用,必至于偾车矣。又如夫妇然,夫而能用妇,则妇夫之助也,妇可废乎?惟夫不能用妇,则妇有反目视夫以伤其夫者矣,此其失在夫不在妻,所以致此,故曰不能正室也。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上九,既雨,既处,尚徳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处,徳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四五有孚,皆孚于干三爻也。刚柔相孚,健巽相孚,到有孚是学问最妙境界。四五虽同体,却要知得四,是血,血隂气,人身不可一日无,然只活得形骸血气中,还有主乎血气者,天性【干】是也。故须血去惕出,方得无咎。惕干之惕,惕出血气,透出天性,也要去这血,合五之刚,便不成血,故曰上合志也。到得五中,干巽合一【刚相合】天徳便是众理,众理亦是天徳,融通浃洽,故曰有孚挛如,若胶结而不可解然【时习而悦光景】如此五之富,通上下俱成富,无不成畜,以其邻也。上九巽徳于此极,畜道于此成矣。西郊宻云于此雨矣,正室夫妇于此处矣,车不脱辐,积而载,载皆徳矣。妇道之克尽,可谓能贞矣,可谓能危矣。如此女道【巽】克配乾道,是月而几望也。然其道只是个顺,只是个从刚,究竟妇要知有个夫在,月要知有个日在。
译小畜是用阴柔来畜养乾卦,表示从细微处涵养天德,所以叫小畜;大畜是用艮卦的阳刚来畜养乾卦,表示大的涵养,所以叫大畜。乾只是一个天德,不能分大小;但下功夫的方法却不同,必须从细微精密的地方一一透过,才能寻根达到极致,形成大的涵养。所以小畜的功夫在大畜之前。天下各种道理纷繁复杂,都是天德的分散显现,没有一处不相贯通,没有一处不相吻合,才能使天理流行。所以必须像风在天空中运行一样,无所不入、无所不到,才能成就畜养。小畜称“小”,是因为用一贯通万事的功夫,也就是所谓一本而万殊;大畜则是所谓万殊而一本,彼此交相涵养。小畜的一阴,是得到位置的阴,也是上下都响应的阴。因为它居于六四,并且巽顺于九五阳刚居中的位置,所以称为得位,居在应当巽顺的地方。只有这样的阴柔,才能使内外相通、本末相通、大小相通、上下相应。既然刚健而巽顺,所巽顺的又是阳刚居中之体,还有什么畜养不能成就?所以说“刚中而志行,于是亨通”。说“乃亨”,正是表明没有刚中,就不足以施行,也不足以亨通。“密云不雨”这两句阐明了畜养的意义:必须积累长久而达到盛大,然后才有流行的妙用,所以积累贵在不能停止。乾是老阳,巽是长女、少阴;以阴畜阳,必须畜养长久,等阴阳相互调和,才能形成妙用,所以取云气积聚盛大而下雨为象。云必须积聚而浓密,浓密自然会下雨;未曾浓密就下雨,雨势必然不大,所以必须使它越来越浓密,只管积累而不停止,这叫“尚往”。又说“自我西郊”:乾在西北,巽在东南,以巽来畜乾,就是云在西郊。这只是阴来感通阳,必须使云从西北浓密起来,充满东南,阳气也响应阴气而相和,于是下雨。此时还没有达到,所以说“施未行”。直到上九,云气才充满东南,所以爻辞说“既雨”。程传说东风多雨,西风多不雨。现在验证,东南风必在下雨前出现,西北风必在下雨后出现;雨的施行正在二气感应和合之时。东南风多雨,是因为积聚得多;西北风雨来得早,是因为停止得早。小畜取象正在积聚之时,正好是密云还在西方【“自我西郊”是向西而去】。《象传》说:风在天空中运行,这就是小畜。君子因此使文德美好。风在天空中运行,巽风所到之处,都是天的生气所到之处,因此能够发育万物,成就天道的精华。君子巽顺之德所通达的地方,都是乾卦刚健之德所通达的地方,因此兼备众多美德,成就文德的精华,达到美善的极致。初九:返回自己的道路,哪里会有咎害?吉祥。《象传》说:返回自己的道路,按道理是吉祥的。九二:牵引着返回,吉祥。《象传》说:牵引着返回,是因为居中,也没有使自己失去正道。九三:车轮脱落了辐条,夫妻反目。《象传》说:夫妻反目,是不能端正家庭【程子说:辐条脱落、夫妻反目,是九三自己造成的】。小畜之所以称“小”,是因为有六四一个阴柔;但要以阳刚来运用它,有了这一个阴柔,便能畜养全部。如果把六四阴柔本身当作畜养的主宰,柔道就会形成弊病。一般说来,做学问若能以巽顺的心志进入,哪里不能有所获得?然而有时会随波逐流而忘记源头,拘泥于末节而遗弃根本,免不了全都变成弊病。必须仍以九五刚健居中为主,才能合于乾卦,这就是小畜的精义。初九是畜养的开始,又属于乾体,与六四阴柔正相应,不必担心不能把六四作为畜养的助力;只是首先要认识本领和天理【乾】是根本,根本树立以后,才可以广泛取法,所以贵在“复”。“复”就是从自身返回正道,返回自己的道理;一旦返回,就知道分散而特殊的道理,一一都是自己本来具有的。巽所进入的地方,都是在畜养乾,这就是畜养的第一要义,所以自然没有咎害,又获得吉祥【“无咎”只是弥补过失;“何咎”则是根本没有咎害】。九二与六四稍不相当,但能够居中,虽然不如初九自行返回,却也可以被牵引而返回;牵引返回,未免要借助巽的力量【有牵巽防范之象】。因为居中,所以转变很快,觉醒很早,一经巽顺便知道返回天德,也如初九一样能够复归正道,所以说“也没有使自己失去正道”。两个“自”字都值得玩味:初九的复,是颜子克己复礼以及由博返约;牵复,是子贡由多学而达到一贯。九三阳刚过盛而刚愎,与六四阴柔不能相取,有只凭乾德自用、不能以巽来畜养的象,却不知道没有巽来调和乾,最终不能通行,所以说“脱落了辐条”。乾如车,巽如辐条;三十根辐条共同构成车毂,分开时每一根辐条对车有什么用?合起来才成为车轮,车不能没有它才能运行;分散而特殊的道理也是如此。只有乾而没有巽,就像车子自己脱落了辐条,不仅不能发挥作用,必然还会导致翻车。又如夫妻:丈夫能够运用妻子的力量,妻子就是丈夫的辅助,难道可以废弃妻子吗?只有丈夫不能运用妻子,妻子才会反目而视丈夫,反过来伤害丈夫。这种过失在丈夫而不在妻子,所以说“不能端正家庭”。六四:有诚信,血气退去,警惕心显露,没有咎害。《象传》说:有诚信而警惕心显露,是与上位者志同道合。九五:有诚信而紧密相连,凭借邻近者而共同富足。《象传》说:有诚信而紧密相连,不是独自富足。上九:已经下雨,已经安定,崇尚德行而承载充足;妇人守正而有危险,月亮接近望日,君子出征凶。《象传》说:已经下雨、已经安定,是德行积累充足。君子出征凶,是因为有所疑惧。六四、九五都有诚信,都是对乾卦三爻的诚信。刚柔相互诚信,刚健与巽顺相互诚信,达到“有孚”就是做学问最美妙的境界。六四、九五虽然同属巽体,却要知道六四代表血;血是阴气,人的身体一天也不能没有血,但血气之中还要有一个主宰血气的东西,那就是天性【乾】。所以必须使血气退去、警惕心显露,才没有咎害。这里的“惕”是乾卦的警惕;警惕并超出血气,透出天性,也要除去这种血气,与九五的刚相合,便不再只是血气,所以说“与上合志”。到了九五居中,乾与巽合而为一【刚相合】,天德就是众理,众理也就是天德,彼此融通浃洽,所以说“有孚挛如”,好像胶结在一起而不能分解【如同时时学习而喜悦的景象】。这样九五的富足,就使上下共同富足,没有什么不能得到畜养,因为它还带动了邻近者。上九时巽顺之德达到极致,畜养之道也在这里完成。西郊的密云在这里下雨,正室中的夫妇在这里安定,车轮不脱辐条,积累而承载,所承载的全是德。妇道能够完全尽到,可以说能够守正,也可以说能够知危。这样的阴柔之道【巽】完全可以匹配乾道,就像月亮接近望日。然而这种道路只是顺从,只是跟随阳刚;归根到底,妇人要知道有丈夫,月亮要知道有太阳。
若认这女道就是男道,一路只管前行,此为君子征凶,何也?为其隂而疑阳也。坤上隂疑于阳,嫌于无阳,就是这疑字。学问中,小畜功夫真是防万归一,由博反约,必不可少。然到底要忘这博,化这多,故曰君子多乎哉。又曰吾何执正,怕犯了君子征防之病。如大畜上九则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此则君子征吉之路也。二卦互相发其防精矣。易》先小畜于大畜,谓通小而后成大也。若执小为得,便都成意见,私心皆血气也。血之取象于人身最切,血才有余不足,都是病。坤要战血,需要养血。小畜要去血,都治这血病。后涣卦,“涣其血”,象曰:“逺害也。”血字之义,益分明。学问凝滞处,一防到本源处,便不是血,都是惕血。去惕出,曽无两件。总小畜先取象雨,即干中“云行雨施”之雨,又取象辐,取象夫妻,取象血,取象月,曲尽隂阳相胥之义,而尊卑之分截然。輹在车之中【详大畜】以不动宰辐之动,故以象大畜;辐在车之下,以善动运輹之动,故以象小畜。大小相资为用。履虎尾不咥人亨彖曰:履柔履刚也,説而应乎干,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刚中正三句释亨字】序卦: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小畜,干在内,履干在外,有巽徳以畜此干,则条条理理,一一可措之践履间,故履者礼也。天理,人所本来具足。若不见之躬行实践,终非我有。履是步步实践功夫。然要履得这礼,须是有一段中心乐循天理意思。故説在内,干在外,方可言履。盖天理至刚,极是尊严直截,必以柔道履这刚,方得委委曲曲,从容和婉而中乎天理之自然。故履之为义,以柔履刚之谓也只是这履,甚非容易,一毫差失不得。履之至尊贵,却至可畏;至威严,却至可危。无异履虎尾。然若履之道少未尽善,伤害立至,未有不为虎所咥者。其难履如此。如何是善履?若所云可畏可危者,是天秩天序之当然,这礼便不妨人底。若可畏可危者,不合于天秩天序之当然,这礼便要妨人底。所以要履,又要他不咥人。若论天理自然,何至难履?若此虽在以柔履之柔道上,却易有病。其所为柔説者,説而得中,则自心即是天理,应乎干之説也。如説而不得中,则心之所説未必天理之当然,不能应干之説也。故彖曰:説而应乎干,是以履虎尾,不咥人【要看是以二字】其得亨如何?九二九五本以刚中相应,惟其説诸心者刚中之説,则其见诸作用者皆刚中正之礼。以此履尊居正,所行者必中节之礼,非和而不知节之礼,何疚之有?以此为履,正是礼而和。用先王之道,以斯为美,小大由之者也,岂不光且明乎?疚字正在説之中不中处,防光明则干之大明,所以亨。小畜曰:刚中志行,明指巽五。言履曰:应乎干,即继之曰:刚中正,则知所以应五者,全在兑二之刚中,可知。然不曰説应健,而曰应乎干。健以徳言,不可见。履实实见诸行事,曰干,所谓天则是也。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程传曰:上下之分明,然后民志有定;民志定,然后可以言治;民志不定,天下不可得而治也】上天下泽,截然定分,不可逾越。君子于定分,一毫无越,思必在上者克尽得天在上之道,在下者克尽得泽在下之分,上下必不可紊,实见诸行事,方成得履。上下之辨正,要在履上,辨用一片精细心思去辨,乃君子之用柔。辨定而志定,是君子之履刚。初九,素履,往,无咎。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象曰:幽人贞,言中不自乱也。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履之三,即小畜之四,皆卦主也。柔而不可用,所以咥人之凶。系于三,是柔之病也。只用刚中,所以从二之刚,方救得此病。故小象曰:「志刚与畜之四曰上合志」,两「志」字正一般。
译如果把这种女子之道认作就是男子之道,一路只管向前行进,这就是“君子征凶”。为什么?因为阴柔因此怀疑阳刚。坤卦上面的阴爻怀疑阳刚,嫌疑于没有阳刚,说的就是这个“疑”字。做学问时,小畜的功夫确实是防止万物归于一、由博返约,必不可少;但最终必须忘掉这个博、化掉这个多,所以说“君子多乎哉”。又说“我有什么可执守的呢”,是怕犯君子一味前行而产生疑防的弊病。像大畜上九就说“何天之衢”,表示大道通行;这才是君子出征吉祥的道路。两卦互相发明了其中的防范,精细极了。《易》先讲小畜而后讲大畜,是说先通达细小之处,然后才能成就广大。如果执着于小而以为所得,便都成为主观意见,私心也都是血气。以血作象,在人体中最贴切;血一旦有余或不足,都是疾病。坤卦要战胜血气,需要养血;小畜要去除血气,也是治疗这种血气之病。后面的涣卦说“涣其血”,《象传》说“远害”,血字的意义就更加清楚了。做学问有凝滞的地方,一旦防范而达到本源,就不再是血气,都是警惕血气。除去警惕而显露天性,始终没有两件事。总的说来,小畜先取雨的象,即乾卦中“云行雨施”的雨;又取辐条、夫妻、血、月亮的象,把阴阳相互辅助的意义曲折而充分地表现出来,同时尊卑的分别又截然清楚。輹在车的中部【详见大畜】,以不动来主宰辐条的运动,所以用来象征大畜;辐条在车的下部,善于发动、运转輹的运动,所以用来象征小畜。大小彼此资助而发挥作用。踩着老虎尾巴,老虎不咬人,亨通。《彖传》说:履,是以柔来践履刚;心中喜悦而与乾相应,因此踩着老虎尾巴,老虎不咬人,能够亨通。阳刚居中而守正,践履帝位却没有忧病,这是光明的表现【“刚中正”三句解释“亨”字】。《序卦传》说:万物畜养之后,便有礼,所以接着小畜的是履。小畜是乾在内,履是乾在外;有巽德来畜养这个乾,便条理分明、秩序井然,一一可以落实到践履之中,所以履就是礼。天理,是人本来具足的。如果不在自身行为中看见并实践它,终究不能成为自己的所有。履就是一步一步实践的功夫。然而要践履这种礼,必须有一段从内心乐于遵循天理的意思。所以兑的喜悦在内、乾在外,才可以说是履。天理极其刚健,极其尊严而直截,必须用柔道来践履这种刚,才能委曲周遍、从容和婉而符合天理的自然。所以履的意义,就是以柔来践履刚。只是这种践履非常不容易,不能有一丝差错。履最尊贵,却也最令人畏惧;最威严,却也最危险,无异于踩着老虎尾巴。但如果践履之道稍有不完善,伤害立刻就会到来,没有不被老虎咬的。它的难处就是这样。什么叫善于践履?如果所谓可畏可危,是天理秩序本来如此,那么这种礼就不会妨害人;如果所谓可畏可危不合于天理秩序的本来情形,那么这种礼就会妨害人。所以既要践履,又要使老虎不咬人。如果论天理的自然状态,哪里会如此难以践履?问题在于,即使是在以柔践履刚的柔道上,也容易产生弊病。所谓柔和喜悦,必须喜悦而居中;这样内心所喜悦的才未必不是天理的当然,才能与乾的喜悦相应。如果喜悦却不能居中,那么心中所喜悦的未必是天理的当然,也不能与乾的喜悦相应。所以《彖传》说“喜悦而与乾相应”,因此踩着老虎尾巴而老虎不咬人【要注意“是以”二字】。怎样才能得到亨通?九二、九五本来以刚健居中相应,只要内心所喜悦的是刚中之喜悦,那么表现在行动上的就都是刚中而守正的礼。以此践履尊位而居正,所实行的必定是合乎节度的礼,不是只有和悦而不知道节度的礼,哪里会有忧病?以此作为履,正是礼而且和。采用先王之道,以此为美,无论大小都由此而行,难道不光明吗?“疚”字正在于喜悦是否合中;防止疚病而达到光明,就是乾的大明,所以能够亨通。小畜说“刚中而志行”,明确指的是巽卦九五。履卦说“与乾相应”,紧接着说“刚中正”,由此可知,之所以能够与九五相应,全在于兑卦九二的刚中。可是这里不说“喜悦而应健”,而说“与乾相应”。“健”从德性来说,不可直接看见;履则实际表现在行事上,所以说乾,也就是所谓天则。《象传》说:上面是天,下面是泽,这就是履。君子因此辨明上下,安定百姓的心志【程传说:上下的分别明确之后,百姓的心志才会安定;百姓心志安定之后,才能谈治理;百姓心志不定,天下就无法治理】。上面是天,下面是泽,分别截然,不能逾越。君子在确定名分时,一点也不越过,想到处在上位的人必须完全尽到天在上位的道理,处在下位的人必须完全尽到泽在下位的分际,上下绝不可紊乱,并且要真实表现在行事上,才成就履。上下的辨别正要落实在践履上;辨别时使用精细周密的心思,这就是君子所运用的柔。辨别确定,心志也就安定,这是君子对刚的践履。初九:朴素地践履,前行,没有咎害。《象传》说:朴素地践履而前行,是独自实行自己的愿望。九二:所践履的道路平坦宽广,幽居之人守正而吉祥。《象传》说:幽居之人守正,是说内心居中而不自乱。六三:眼睛虽小却自以为能看,跛脚却自以为能走;踩着老虎尾巴,老虎咬人,凶。武人替大君效力。《象传》说:眼睛小而能看,不足以具有光明;跛脚而能走,不足以与人同行;被老虎咬的凶险,是因为位置不当;武人替大君效力,是因为心志刚强。履卦的六三,就是小畜的六四,都是全卦的主爻。阴柔而不能运用,所以有被咬的凶险。拘系于六三,是阴柔的弊病。只有运用刚中,顺从九二的阳刚,才能救治这种弊病。所以小象说“心志刚强”,小畜六四说“与上合志”,两个“志”字正是一样。
初九説个素字,见得人脚下自有一条洁洁浄浄本分内天理,措足可乐,只是人不肯依着行,行须是出于中心之愿【中庸素位,愿外之愿】故象谓之独行愿。九二説个坦字,见得人脚下自有一条寛寛平平天理内道路,举步至安,只怕人不能安静去行,行须是有不逐世味幽闲贞静心肠,故又説幽人贞吉。夫必幽人之贞而得吉,乃知于世情少有一毫热閙心,必不能履坦坦之道也。人当此境最易乱,故曰中不自乱也。六三是个柔体,于天理上见得不全,便是眇之不足以明,他却自以为能视,行不能中,便是跛之不足以行,他却自以为能履,如此去必要认错了非礼之礼,误己误人如何无妨害,所以咥人凶。毕竟辨一片刚説之心,只照天理中正处説而应之,方可无此病,故云武人为于大君,为于大君効命于君也【如旧説于字无用】大君指九五中正而履帝位者,取武人贵専一也【巽卦利武人亦如此】只要一心从刚,故曰志刚也。邵子曰:五伯者,借虚名以争实利者也。帝不足,则王;王不足,则伯;伯又不足,则夷狄矣。若然,则五伯不谓无功于中国,语其王则未也,过夷狄则逺矣。犹能维持二十四君,王室不絶如线,夷狄不敢屠害中原者,犹五伯借名之力也。所以圣人有言曰:「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其斯之谓欤【按:邵子説此爻精矣。桓丈之所严者,天泽也,而非中非刚。故虽视亦眇,虽履亦跛,未免咥人。何者?履者礼也。正谊而不谋利,明道而不计功,尽去名利两见,所谓幽人之贞。若假之而已,借虚名争实利,岂礼也哉?所以凶也】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象曰:愬愬终吉,志行也。九五,夬履,贞厉。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四干体愬愬,干之惕也。四虽刚不得中,以敬谨胜,所以履虎尾而得终吉。礼主于敬,敬则无不可行,象故曰志行。五曰夬履,泽上于天为夬。其彖云:夬,决也。健而説,决而和。决则极分极明,和则一一自然天理。今履五刚中正,应説之中,至分明中却一毫天则不差,所谓履和而至,五之履也。曰夬履,如此而严之以贞,又加之以厉,只有和之美,更无説之病。履帝位而不疚者,非此履乎?故见其位正当,上九履之已成,特以反观考騐结之。考祥云者,吉事有祥,非中非正,安得有祥?考祥考中徳也。视履考祥,则目常顾步。其旋则要终,步步返照本心。此君子一步不放学问,故履道以此为完局焉。总人脚下一离了素,一离了中,便都是咥人之履。愬愬恐惧者,此也;贞厉防危者,此也。直到其旋,一一反诸心而无不适惬,方得了手,方称元吉。履徳之基也,岂易言哉?小畜初与四应曰:复,自道,从头反复起,所畜者无非天矣。履上与三应曰:其旋到底,常反观,所履者无非天矣。义互相发,总要完此干徳。履,履刚也,履天理也。圣人严此履于上下名分,至拟之以履虎尾,不咥人。其战兢惕厉之小心,有不可胜言者矣【只想履虎尾时,脚下轻重,敢一毫自由否】泰小往大来,吉,亨【泰,通也。正月之卦也】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隂,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易》三十六宫,分而六之,每六宫当一爻,乾坤至履,凡六宫,一爻已尽,泰否又以乾坤始焉【泰否两卦合説】否泰反其类,谓之泰。是极安、极治、极明盛,天地间极好气象,谓之否。是极塞、极乱、极幽暗,天地间极不好气象。相去何啻如氷炭之不可同语?然同是这乾坤,干在内便成泰,坤在内便成否。所争只在个一来一往之间,反覆出入间不容髪。所以圣人论泰否,正要在不定处。论于泰曰「小往大来」,于否曰「大往小来」。泰之不可为否,否之不可为泰,此既定之泰否也。若论往来,往者何不可复来?来者何不可复往?来来往往,岂有常局?此其间有个主宰而执其枢者有人,岂不能旋转乾坤?有泰无否,故曰「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泰运人掺之也,非乗龙御天,何以语此?何为「小往大来」、「大往小来」?説者曰:只以四时防春夏,阳来万物日生日长,一路开通去为泰;秋冬隂来万物日消日灭,一路闭塞去为否。
译初九说“素”,可见人脚下本来就有一条洁净清明、属于本分的内在天理,放脚在上面便是快乐;只是人不肯依着它行走,而行走必须出于内心的愿望【《中庸》说安于本位,这是超出外在欲求的愿望】,所以《象传》说“独行愿”。九二说“坦”,可见人脚下本来就有一条宽广平正的天理道路,举步便十分安稳;只是怕人不能安静地去走,行走必须有不追逐世俗滋味、幽闲贞静的心肠,所以又说“幽人贞吉”。一定要幽人守正而得到吉祥,才知道对世俗情态少有一丝热闹心,才能践履坦坦之道。人在这种境地最容易自乱,所以说“内心居中而不自乱”。六三是阴柔之体,在天理上看得不完全,就是眼睛小而不足以明察;他却自以为能看。行动不能合中,就是跛脚而不足以行;他却自以为能践履。这样去做,必然把不合礼的东西误认成礼,误己误人,怎么会没有妨害?所以有被咬的凶险。归根到底,必须用一片刚健喜悦、辨别的心,只依照天理的中正处来喜悦并与之相应,才可以没有这种弊病。所以说“武人为于大君”,是说武人为大君效命【如果按旧说,“于”字没有作用】。大君指九五刚中守正、践履帝位者;取武人,是看重其专一【巽卦说“利武人”也是如此】。只要一心顺从刚,所以说“心志刚强”。邵子说:“五霸,是借虚名来争夺实际利益的人。帝位不够,就称王;称王还不够,就称霸;称霸又不够,就成为夷狄。这样说来,五霸不能说对中国没有功劳;但说到王道,他们还没有达到,若说超过夷狄,则相差很远。他们还能维持二十四位君主,使王室不绝如缕,使夷狄不敢屠害中原,这仍然是五霸借助名义的力量。所以圣人说:‘眼睛小而能看,跛脚而能走,踩着老虎尾巴,老虎咬人,凶;武人为大君效力。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按:邵子解释这一爻非常精到。桓文所严守的是天泽的名分,却不是中,也不是刚。所以虽然能看,也只是眇;虽然能走,也只是跛,免不了被老虎咬。为什么?履就是礼。正义而不谋求利益,明白道而不计较功劳,完全去掉名利两种显现,这就是所谓幽人守正。如果只是借用名义,借虚名争实际利益,哪里是礼呢?所以凶。】九四:踩着老虎尾巴,心中恐惧警惕,最终吉祥。《象传》说:心中恐惧警惕而最终吉祥,是因为心志得以施行。九五:果断地践履,守正而有危险。《象传》说:果断地践履,守正而有危险,是因为位置正当。上九:回头考察所践履之事,考验吉祥征兆;这样周旋反观,最为吉祥。《象传》说:最大的吉祥在上位,是大有福庆。九四属于乾体,心中恐惧警惕,是乾卦的警惕。九四虽阳刚而不得中,却以恭敬谨慎胜过不足,所以踩着老虎尾巴而最终吉祥。礼以敬为主,有敬就没有不可行之处,所以《象传》说心志得以施行。九五说“夬履”,泽在天上就是夬卦。夬卦《彖传》说:夬就是决断;刚健而喜悦,决断而和谐。决断就极其分明,和谐就一一合于自然天理。如今履卦九五阳刚居中守正,与兑卦中爻的喜悦相应,极其分明之中一点也不违背天则,这就是“履和而至”,是九五的践履。称为“夬履”,又用守正来严格要求,再加上危惧,只有和悦的美好,没有喜悦的弊病。践履帝位而没有忧病,不就是这种践履吗?所以说它的位置正当。上九是践履已经完成,只是反过来观察、考验而作总结。“考祥”是说吉事必有祥瑞;不合中、不守正,怎么会有祥瑞?考察祥瑞,就是考察中德。观察所践履之事而考察祥瑞,眼睛就常常顾看脚步。“其旋”是说要有终结,步步返回照见本心。这就是君子一步也不放弃学问,所以履道以此作为完局。总的说来,人脚下一旦离开朴素本分,离开中道,就全都是会被咬的践履。心中恐惧警惕,就是这个意思;守正而知危险,也是这个意思。直到能够周旋反观,一一返回内心而无不合适舒畅,才算完成,才称得上大吉。履是德行的根基,哪里容易说清呢?小畜初九与六四相应,说“复,自道”,从头返回反复开始,所畜养的无非是天德。履上九与六三相应,说“其旋”,到最后仍常常反观,所践履的无非是天德。两卦的意义相互发明,总是要完成乾德。履,就是践履刚;也就是践履天理。圣人对上下名分的践履要求极其严格,甚至用踩老虎尾巴而老虎不咬人来比拟。那种战战兢兢、警惕戒惧的细心,实在无法尽述【只想一想踩老虎尾巴时,脚下轻重,哪里敢有一丝自由】。泰卦:小的离去,大的到来,吉祥,亨通【“泰”是通达,也是正月的卦】。《彖传》说:泰卦,小的离去,大的到来,吉祥,亨通。由此可见天地相交,万物通达;上下相交,心志相同。内卦为阳而外卦为阴,内在刚健而外在柔顺,内在是君子而外在是小人。君子的道路增长,小人的道路消退。《易》有三十六宫,分为六组,每六宫对应一爻。从乾坤到履,共六宫,一爻已经完毕;泰、否两卦又以乾坤开始【泰、否两卦合起来说明】。否、泰正好相反,这就叫作泰。泰是极其安定、极其治理得好、极其光明兴盛,是天地间极好的气象;否是极其闭塞、极其混乱、极其幽暗,是天地间极坏的气象。二者相差何止像冰炭一样不能相提并论?然而同样是这个乾坤,乾在内就成为泰,坤在内就成为否。所争的只在一来一往之间,反复出入,间隔极其微细。所以圣人论泰、否,正要着眼于尚未确定之处。论泰说“小往大来”,论否说“大往小来”。泰不能变成否,否不能变成泰,这是已经确定的泰否。若论往来,往去的为什么不能再回来?来的为什么不能再往去?来来往往,哪里有固定的局势?其中有主宰并掌握枢纽的人,难道不能旋转乾坤吗?使有泰而无否,所以说“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泰运也要靠人参与;若不是乘龙御天,怎么能说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说“小往大来”“大往小来”?解释者说:只是以四时来说明。春夏阳气到来,万物一天比一天生长,一路开通下去,就是泰;秋冬阴气到来,万物一天比一天消灭,一路闭塞下去,就是否。
似矣而实非也。如此説泰否,乃一成之定运,如两相对待然不可相无者也。防来泰否,是倚防之机,一正一反。然【故曰反其类,否乃泰之反】泰失而后有否者也。夫天地交而成泰,天地有一息不交者乎?不交则天地毁矣。是有泰而无否者,天地之常也。有不交其变也。春夏发生,阳出而隂从之出,固大来也;秋冬収敛,阳入而隂从之入,亦大来也。是阳常为主,而隂聴命,谓之内阳。惟夫春夏而寒沍,秋冬而煦燠,阳不为主,而隂得凌逼之,反小为大,然后谓之小来。是隂不从阳,而阳反受制,谓之内隂。此非天地之常也。泰是清宁天地,否是有病天地。天地何以失其常而有病?盖造化无心,人为天地之心。故阳当长则有▯迎之人事,隂当消则有节缩之人事。譬之一身,隂阳者血气心官,常正方得血气常调。惟经纶天地、燮理隂阳者无其人,以致二气为乖为沴,颠倒错乱,把个开通世界翻做湮塞世界。故于否独曰「否之匪人」,可见天地本是泰,所以成否皆人,非其人之故,人之本来俱可以开泰。所以致否,皆自入于匪之故,则大来也,小来也,皆人为之往来也。所以説泰否之运无常,总繇人造。天地间生物者,只是阳气。阳明君子做了主,便日日把生道去开通隂塞路。天地得其天地,万物得其万物,故曰万物通。若隂柔小人做了主,便日日把隂道去闭杀了开通路。天地不成天地,万物失其万物,则世界亦非世界,故曰天下无邦。这通与塞之间,只在人心一邪正间。一念主于阳刚,便是内阳、内健、内君子;一念主于隂邪,便是内隂、内柔、内小人。内者,人自内之也。即如尧时洪水为灾,四防在朝,丹朱在宫,岂不是将否消息?尧举舜,禹举九官,举十六族,便成宇宙泰宁,此尧开通之也。后世隂阳舛逆,日月告凶,山川不宁,以为适当否运防来,孰非人事上感召而然?故不患无泰运,患无开泰之人。有其人,泰固常泰,否亦囘泰。夫天地间,岂有一世无开泰?其人者,其内之也,与外之也,则上下交与不交之分耳。内则长,外则消,泰否转移,系一念间,先天天弗能违者也。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财成以制其过,辅相以补其不及】不曰阳内而隂外,曰内阳而外隂,有主其内与外者矣。不曰天地泰,天地否,而曰天地交泰,天地不交否,有主其交与不交者矣。此其故可思。天地之道,无过一生。天地之宜,无过一时。小人用事,都弄毁裂。经常的事,戕贼生理。如何财成得天地之道?都行乖违。人物的事,颠倒当然。如何辅相得天地之宜?然则舍下交君子,别无财成辅相之法。则别无交泰之义也。责在君,故称后。初九,防茅茹以其彚【句】征吉。象曰:防茅征吉,志在外也。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主乎泰而得中道者也】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泰否只是通塞两路,所以初爻皆取象防茅。孟子曰:“则茅塞之矣。”所以茅要防,又要连茹【根】防泰,茅在外,世路上茅塞,这茅有一根未防去,终不成全盛之世。否茅在内,是人心上茅塞,这茅有一根留得种,终是否塞机括留得在。泰阳刚,君子同类在下,开辟茅塞,方是君子通行世路,以其彚征之象也。何吉如之?诛锄外秽,正要把全坤【在外】开廓清明,故曰“志在外也”。主持泰运,全在九二包荒者,全坤都在胞与中,是以宇宙为一身者也。荒者,荒逺之义,亦草昧之义。用冯河,是临深履薄,安不忘危,意思不遐遗,是视逺如迩,一民不遗。意思朋亡者,三阳本君子之朋,如以阳为同类,与隂不同有两様防,便不是包荒之度,所以要亡。这见合此四者,又所尚只是一中。五柔中在上,二得尚中行,方与五合而成交。如此可以举全坤尽成开泰,故曰“以光大坤之光大也【坤二曰知光大】九三是干之尽,坤之交,正是平陂往复往来之介。然隂阳虽有往复,气运之不常,也只是以阳道开通隂道,则理之一定者也。贞也,能于往复之际艰以贞之,自无咎。盖隂之来复,原不足忧,能以阳孚得隂,还是泰交,还是天地通,故曰“勿恤”,其孚言不足恤,只要孚于食有福,则泰宁之福可以常亨也。食字有味【只如否卦六爻处法,何忧于隂之复来,故曰勿恤】保泰全在往复之际,故着际字。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隂虚阳实,故凡言不富者,皆隂爻也】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
译这种说法似乎正确,实际上却不是这样。这样解释泰、否,只是把它们说成已经形成的固定运势,好像两个相对的方面,彼此不可缺少。若说泰、否的来临,是倚伏转化的机理,一正一反。然而【所以说“反其类”,否是泰的反面】是泰失去以后才有否。天地交合而成泰,天地难道有一刻不交合吗?不交合,天地就毁灭了。所以有泰而无否,是天地的常态;有不交合,是天地的变异。春夏万物发生,阳气出来,阴气也随之出来,固然是大来;秋冬万物收敛,阳气进入,阴气也随之进入,同样也是大来。这说明阳气一向居主导,阴气听从它的命令,叫作内阳。只有春夏反而寒冷,秋冬反而温暖,阳气不居主导,阴气得以凌逼阳气,把本来小的变成大的,这才叫小来。这是阴气不跟随阳气,反而使阳气受制,叫作内阴。这不是天地的常态。泰是清宁的天地,否是有病的天地。天地为什么失去常态而生病?大概造化本身无心,人却是天地之心。所以阳气应当增长时,就有迎接、助长它的人事;阴气应当消退时,就有节制、收缩它的人事。譬如人的身体,阴阳就是血气和心官,只有经常保持端正,血气才能常常调和。只是没有治理天地、调和阴阳的人,致使二气乖离、为害,颠倒错乱,把一个开通的世界翻成闭塞的世界。所以在否卦中特别说“否之匪人”,可见天地本来是泰,后来形成否,都是由于人,不是由于那种能够使天地正常运行的人。人本来都可以开创泰运;之所以导致否,都是自己陷入“匪”的缘故。因此,大来、小来,都是人为造成的往来。所以说泰、否的运势没有常态,总是由人造成的。天地之间能够生育万物的,只是阳气。光明刚健的君子主持政事,就天天沿着生生之道,开通阴塞的道路。天地恢复成为天地,万物恢复成为万物,所以说万物通。若阴柔的小人主持政事,就天天沿着阴道闭塞并扼杀原有的开通道路。天地不能成为正常的天地,万物失去其本性,那么世界也不成其为世界,所以说天下无邦。通与塞之间,只在于人心一念的邪正。一念以阳刚为主,就是内阳、内健、内君子;一念以阴邪为主,就是内阴、内柔、内小人。“内”是人自己使它处于内。比如尧在位时洪水成灾,四岳在朝廷,丹朱在宫中,难道不是已经显露出否运的征兆吗?尧举荐舜,禹举荐九官,又举荐十六族,于是宇宙变得泰宁,这就是尧开通了天下。后世阴阳乖乱,日月显示凶象,山川不得安宁,即使说正好遇上否运将来临,又哪一样不是人事感召所造成的?所以不必忧虑没有泰运,只忧虑没有开创泰运的人。有这样的人,泰本来就常常是泰,否也能转回泰。天地之间,哪里会有一整个世代都没有开创泰运的人?所谓这样的人,是使其内在与外在都如此;这只是上下相交与不相交的区别罢了。内在阳气增长,外在阴气消退,泰、否的转移,系于一念之间;这就是所谓先于天时而行动,连上天也不能违背的道理。象辞说:天地相交,就是泰卦。后世的君主应当裁成天地之道,辅佐天地之宜,以此左右百姓【裁成,是节制天地运行中过度的地方;辅相,是补足天地运行中不足的地方】。不说阳在内而阴在外,却说内阳而外阴,说明有主宰内外的人。不说天地为泰、天地为否,却说天地相交便是泰、天地不交便是否,说明有主宰天地相交与不相交的人。这个道理值得思考。天地之道,没有超过生长一件事;天地之宜,没有超过适合时节一件事。小人当权,就把这些全都破坏了。经常的事情,反而伤害生机。这样怎么能裁成天地之道?处处都违背常理。人物的事情,也颠倒了本来应有的次序。这样怎么能辅相天地之宜?既然如此,除了让君子居下而与上相交,再没有裁成、辅相的方法;也就没有交而成泰的道理了。责任在君主,所以称为“后”。初九:拔出茅草,并且连根拔起它的同类,出行吉祥。象辞说:拔除茅草而出行吉祥,是因为志向在外。九二:包容荒远之地,可以徒步涉过大河,不遗漏远方的人,舍弃朋党,能够得到尊尚而行中道。象辞说:包容荒远,能够得到尊尚而行中道,是因为光明广大【主持泰运而得到中道的人】。九三:没有平地不变成陡坡,没有往去而不返回。处境艰难而守正,没有灾咎。不必忧虑诚信,饮食方面自有福分。象辞说:没有往去而不返回,是因为处在天地交接之际。泰、否只是通与塞的两条道路,所以初爻都取拔茅草为象。孟子说:“这样,茅草就塞住了。”因此茅草既要拔,又要连根拔起【茹,根】。泰卦的阴爻在外,世路上的茅草已经形成闭塞;只要有一根茅草没有拔掉,终究不能成为全盛的时代。否卦的阴爻在内,是人心中的茅塞;只要留下一根茅草的种子,闭塞否运的机括终究还会保留下来。泰卦阳刚,君子同类在下,开辟茅塞,这才是君子在世路上通行;“以其彚征”就是这个象。还有什么比这更吉利?铲除外在的污秽,正是要把整个坤【在外】开拓得清明,所以说“志在外”。主持泰运,全在九二能够包容荒远。整个坤都包容在其胸怀之中,这是把宇宙看作自身的人。荒,是荒远的意思,也有草昧的意思。“用冯河”,是面临深渊、脚踏薄冰,安定时不忘危险;“不遐遗”,是把遥远的人看作近处的人,一个百姓也不遗漏。“朋亡”,三阳本来是君子的朋友;如果只因阳与自己同类、阴与自己不同,就产生两种对待,便不是包容荒远的度量,所以要舍弃朋党。这四点合在一起,而所崇尚的只是一个中道。六五以柔居中,九二得到尊尚而行中道,才能与六五相合而形成相交。这样就可以把整个坤都变成开泰之象,所以说“以光大”,即使坤的光明广大【坤卦六二说“知光大”】。九三是乾卦的终点,也是与坤相交之处,正是平与陂、往与复、来与往相互转化的关口。然而阴阳虽然有往复,气运虽然没有常态,却只是以阳道开通阴道,这是确定不变的道理,也就是“贞”。能够在往复之际艰难地守持正道,自然没有灾咎。阴气来而复返,本来不足忧虑;只要用阳的诚信感化阴,仍然是泰的相交,仍然是天地的通达,所以说“不必忧虑”;“其孚”是说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只要以诚信对待饮食,就有福分,泰宁之福便可以长久亨通。“食”字很有意味【正如否卦六爻的处置方法,不必忧虑阴气再来,所以说勿恤】保全泰运,全在往复交替之际,所以特别用“际”字。六四:轻快地飞动,不富有却带着邻类同行,不必戒备而以诚信相交【阴虚阳实,所以凡是说“不富”的,都是阴爻】。象辞说:轻快飞动而不富有,是因为都失去了实际;不必戒备而以诚信相交,是因为内心的愿望相同。六五:帝乙嫁出妹妹,因此获得福祉,大为吉祥。象辞说:因此获得福祉而大为吉祥,是因为居中而实行自己的愿望。上六:城墙倒入护城沟中,不可动用军队,只能从自己的城邑发布命令;即使守正也有遗憾。象辞说:城墙倒入护城沟中,是因为命令已经混乱。
上三爻皆隂,只顺了阳便是下交。其顺之从四始,翩翩顺飞貌。四顺则三隂皆顺,是四以其邻同去孚阳也。顺阳者隂之愿,故不富而可以【能左右之曰以】不戒而可孚。三阳在下以彚上征,三隂在上以邻下孚,岂不交而成泰?象中失实【实指阳】只明不富二字之义。惟不富而能以方见心之同,故曰中心愿也【翩翩顺阳虽是好处,然处泰而得意之状亦隠然在言外】六五尊位,必五与二合而成交方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故取象帝乙归妹。归妹纳后也【少女为妹,中爻撰震兑却好归妹卦】以比君臣相得如夫妇之和,天下泰宁之福皆五所造,故曰以祉元吉。五得中,能与四同从阳谓之中,以行愿【即四之愿】上六则坤极于上而必反于下矣,城复于隍之象。天时人事俱过于泰而不可为矣。坤众则亢而失正,故戒以勿用。师非不当用,不可用也。但于自邑修其告命则可,然虽贞而亦吝何也?告命于可用之时则治命,告命于不可用之时则乱命也。至城复于隍,岂告命可以终治?故谓之乱也。可见圣人制泰全在未然,至于势已极必不免于往复。盖泰之进只有乱,故既济亦曰初吉终乱。不有圣人御天妙用与时变化,泰未易亨也。总六爻各一竗,用初防是开泰手段,三包是善保泰大力量,三艰贞则当机一着,所以使泰之不入于否者,全在此,四五柔爻能享泰宁而已,至于上特系泰极必否,危机儆戒,无穷之意尽阐于此。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否,闭塞也,七月之卦也】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隂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大义已详泰卦。健顺徳也,故泰可言内健外顺,不可以内顺外健。言否,谓之内柔外刚。柔主于内,刚露于外,则刚柔皆失其正矣。曰:内隂,内小人。明乎三隂为小人,然隂尽得居隂之道,小人尽得处小之道,便都是转否为泰。妙理何为处小之道?从大是也。所以否内三爻,圣人言吉不言凶,明与以处否之法,见得挽囘否运,不専在君子。人皆有其事也。若小人而从君子,则君子之道转消而长矣。泰之时,非无小人也,是难乎其为小人否?之时,非无君子也,是难乎其为君子?故曰:「不利君子贞。」夫持危定倾,君子未尝无其具;全身逺害,君子未尝无其哲。于君子何有「不利」?且君子之贞,亦何所不利?惟天下不得蒙正人之泽,天地不得遂生贤之功,是天下之大不利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徳辟【去声】难。不可荣以禄,天地闭,贤人隠。到否时,君子只有闭藏,便是顺天地之道。以其愈收敛,愈坚贞,寂无声响,曰俭徳避难。非畏祸也,避小人耳【本义只训敛,未尽俭字义】初六,防茅茹以其彚,贞吉。亨。象曰:防茅贞吉,志在君也。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隂柔而中正小人而能包容承顺乎君子之象小人之吉道也】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羣也【言不乱于小人之羣】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当也茅隂类泰隂在外,泰初防茅,防人也。否隂在内,否初防茅,自防也。否不曰征,而曰贞吉,隂不可征,从阳则其贞也。否之隂柔同类在下,若不自己剪除了茅塞,如何顺从得?君子从初防去病根,方才众隂从之皆正,以其彚贞也。如此吉而且亨,阳为隂之君,芟除己私,顺从天理,即顺君之道,故曰志在君【君字一君,二民之君,五有君象】否初之贞,即坤道君子之安贞也。泰二包否二亦包泰之包,干包坤不遗一物,不漏一处。干包,度量也;否之包坤,自包承受得起,含容得下。坤包,能事也。曰包承,一味以承干为事。包承力量,原不减于包荒,但其事只是顺道、柔道、小道,故小人吉。若大人处此,自有个即否即亨之道。大人同在否时,同行柔顺之事,然却有个黙黙主宰乾坤事业,把个否世界自成亨世界,岂是隂柔之羣所能希其万一,可以同日语?故曰不乱羣。非但小人不可同,君子亦未易几,故称大人。六三亦是隂柔,却居了高位,挽囘气运,撑持宇宙,如何做得来,不免取羞。然却要包羞,有此包之一念,方不入媢嫉妬忌侵害君子一路。盖藏垢纳汚,揜瑜匿瑕,亦是善处否一件事【羞字对嫉字防方明忮人之胜己则嫉,耻己之不若为羞】以其徳不称位,曰位不当也。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命,谓天命】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上九,倾否,先否后喜。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译上面三爻都是阴爻,只要顺从阳爻,就是向下相交。它们的顺从从六四开始,“翩翩”是顺势飞行的样子。六四顺从,三个阴爻就都顺从;这是六四带着邻类一同去以诚信顺从阳爻。顺从阳爻是阴爻的愿望,所以虽不富有,却能够借助它【能够左右、辅佐它叫作“以”】,不必戒备也能够取得诚信。三阳在下,带着同类向上进取;三阴在上,带着邻类向下以诚信相应,难道不是相交而成泰吗?象辞说“失实”【实,指阳】只是说明“不富”二字的意义。正因为不富有而能够借助阳爻,才看出内心相同,所以说“中心愿也”【翩翩顺从阳爻虽然是好处,但处在泰中而得意的情状,也隐约包含在言外】六五处在尊位,必须六五与九二相合而相交,才算完成。天地相交,万物就通;上下相交,志向就相同,所以取帝乙嫁妹为象。嫁妹,是纳少女为后【少女为妹,中爻组成震、兑,正好成为归妹卦】用来比喻君臣相得,如同夫妻和谐。天下泰宁的福祉都是六五造成的,所以说“因此获得福祉,大为吉祥”。六五居中,能与六四一同顺从阳爻,叫作“中以行愿”【就是六四的愿望】。上六则坤气在上达到极点,必然反转而下降,正是城墙倒入护城沟中的象。天时、人事都超过了泰的极盛阶段,已经无法挽救。坤众达到亢极便失去正道,所以告诫不可动用军队。军队并不是绝对不应当使用,而是在这里不能使用。只能在自己的城邑整治并发布命令,这还可以;可是即使守正仍然有遗憾,为什么呢?在可以使用军队的时候发布命令,是治理性的命令;在不能使用军队的时候发布命令,就是混乱的命令。到了城墙倒入护城沟中,难道仅靠发布命令就能始终治理好吗?所以说它是混乱的。由此可见,圣人制止泰运走向衰败,全在事情尚未发生以前;等到势力发展到极点,必然免不了往复变化。泰运的发展到极点只有混乱,所以既济卦也说“初吉终乱”。如果没有圣人驾驭天时、随时变化的妙用,泰运就不容易亨通。总括六爻,各有一种妙用:初爻拔除茅塞,是开创泰运的手段;九二包容荒远,是善于保全泰运的强大力量;九三艰难守正,是把握时机的关键一着。使泰不陷入否,全在这三爻。六四、六五两个柔爻,只是能够享受泰宁;至于上六,特别联系泰极必否的危机和警戒,其中无穷的意义都在这里充分阐明了。否卦的闭塞,不是由于正常的人事;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离去,小的到来【否,是闭塞;是七月的卦】。彖辞说:否卦的闭塞,不是由于正常的人事;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离去,小的到来。这就是天地不相交而万物不通,上下不相交而天下没有邦国。内在是阴,外在是阳;内在柔弱,外在刚强;内在是小人,外在是君子。这就是小人之道增长、君子之道消退。大义在泰卦中已经详细说明。健、顺是德,所以泰卦可以说内健外顺,却不能说内顺外健。说到否卦,则是内柔外刚。柔弱居于内,刚强显露在外,于是刚柔都失去了正位。说“内阴”“内小人”,是明确三阴代表小人。不过,如果阴爻都能尽到居阴之道,小人都能尽到处于小人位置的道,就都可以把否转为泰。处小人的道理妙在哪里?在于跟从大人。所以否卦内卦三爻,圣人只说吉,不说凶,明确给予处否的方法,可见挽回否运不专靠君子,人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若小人能够跟从君子,君子之道就会转为消退而小人之道增长。在泰的时代,并不是没有小人,而是小人难以真正成为小人;在否的时代,也不是没有君子,而是君子难以真正成为君子。所以说“不利君子守正”。能够扶持危局、平定倾覆,君子从来不是没有这种才能;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君子从来不是没有这种智慧。对君子来说,怎么会有“不利”呢?况且君子守正,又有什么会不利?只是天下不能得到正人的恩泽,天地不能完成生育贤人的功业,这才是天下最大的“不利”。象辞说:天地不相交,就是否卦。君子应当以节俭收敛德行来躲避灾难。不可因俸禄而自我荣耀;天地闭塞,贤人隐退。到了否的时代,君子只有闭藏自身,这就是顺应天地之道。越是收敛,越是坚守正道,寂静得没有声息,所以说“节俭其德,避开灾难”。这不是害怕祸患,而是避开小人【本义只解释为收敛,尚未完全说明“俭”字的意义】。初六:拔出茅草,连根拔起它的同类,守正吉祥,亨通。象辞说:拔除茅草而守正吉祥,是因为志向在君主。六二:包容并承顺小人,对小人来说吉祥;大人处在否中,仍然亨通【阴柔而居中得正,小人能够包容、承顺君子的象,是小人得吉的道路】。象辞说:大人处在否中而亨通,是因为不被小人的群体扰乱【说的是不被小人的群体扰乱】。六三:包容羞耻。象辞说:包容羞耻,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当。茅草代表阴类。泰卦阴爻在外,泰卦初爻拔茅,是拔除外在的人事;否卦阴爻在内,否卦初爻拔茅,是自我防除。否卦不说“出征”,而说“守正吉祥”,因为阴柔不能出征,顺从阳爻才是它的正道。否卦阴柔的同类在下,如果不从自身剪除茅塞,怎么能够顺从君子?君子从初爻开始拔除病根,众阴才会跟随它而归于正,这就是“以其彚贞”。这样既吉祥又亨通。阳是阴的君主,铲除自己的私欲,顺从天理,就是顺从君主之道,所以说“志在君”【君字,初爻是对一君而言,六二是对君主和百姓而言,六五有君主的象】。否卦初爻的守正,就是坤道君子的安贞。泰卦九二的“包”,否卦六二也说“包”。泰卦的包容,是乾包容坤,不遗漏一物、不漏掉一处;乾的包容,是度量。否卦包容坤,是自己能够承受、容纳得下;坤的包容,是办事的能力。说“包承”,就是一味以承顺乾为职责。包承的力量,本来不比包荒小;但它所做的只是顺从之道、柔顺之道、小人之道,所以对小人来说吉祥。若大人处在这种情势中,自然有当否而亨的道路。大人与众人同处否时,也共同实行柔顺之事;然而他却默默主宰乾坤的事业,把闭塞的世界自然变成亨通的世界,这岂是阴柔群体所能企及万一、可以同日而语的?所以说“不乱群”。不仅小人不能相比,即使君子也不容易达到,所以称为“大人”。六三同样阴柔,却处在较高的位置,要挽回气运、支撑宇宙,怎么做得到?不免取得羞耻。然而仍然要包容羞耻;有了这种包容的念头,才不会走上嫉妒、怨恨、侵害君子的道路。藏污纳垢、掩盖美玉、隐藏瑕疵,也是善于处否的一件事【“羞”字与“嫉”字相对照才清楚:忌恨别人胜过自己叫嫉,羞愧自己不如别人叫羞】因为德行与职位不相称,所以说“位不当”。九四:有天命就没有灾咎,同类都能附丽而获得福祉【命,指天命】。象辞说:有天命而没有灾咎,是因为志向得以施行。九五:使否运休止,大人吉祥;时刻想着“它将要灭亡,它将要灭亡”,就像系在茂盛的桑树上一样稳固。象辞说:大人之所以吉祥,是因为位置正当。上九:倾覆否运,先是否塞,后来喜悦。象辞说:否运到了终点就会倾覆,怎么可能长久呢?
内三爻坤道只有一个安顺,外三爻乾道则有旋转乾坤之任,其事业絶不同。如当泰运尽处,泰的事;当否运尽处,否的事。这只説得俟命,説不得有命。天命原只有泰,无所谓否,故能于否时囘得气化,仍旧是泰运,方可言有命。有命即孟子所云立命,天之命自我主之也。这才是统天御天行事。否四即泰三,泰艰贞则平陂往复都不为气数用,故于食有福,否有命则陂还是平,乱还是治,气数聴命于我,故畴离祉。离丽也,畴坤象,泰初以彚泰四,以邻否初亦以彚,皆以其同类也。到否四有命,则不必言以矣。合天下无不在覆被中,阳类固被福,隂类亦附阳而同被福,故谓之畴离祉。九五正位,大人大人出世,则把一个世界自然一日休美,一日更无否可言,谓之休否。一世成休美,方见大人造福,此为大人吉。然大人亦无竒法,只是念念不忘危乱,所以国命日固,一日自然世道日好一日,故又系其亡二语。上九则极而必变之时,倾则把一个乾坤直翻过来,故先否后喜,休之力极其大,倾之力极其难。休则不必言倾,倾则究竟亦休。然于旋转否运,鼎立乾坤,其功则一也。休否,文王可以当之;倾否,则武王之事。大人否亨,孔孟当之。总九二隂柔,若不得拟以大人,不知惟可泰可否,刚柔无所不宜,乃成其为大人。否亨之大人,即休否之大人,在下则用柔中,在位则用刚中,此之谓与天地合其徳。乾坤泰否之分,泰否乾坤之合。知乾坤六爻作用,与泰否爻义相通,则六十卦皆可类通。周易像象述卷二<经部,易类,周易像象述》>
译内卦三爻只是坤道,只有一个安顺;外卦三爻则承担旋转乾坤的责任,事业完全不同。如果说的是泰运将尽之处,就是泰卦的事情;如果说的是否运将尽之处,就是否卦的事情。这只能说是等待天命,不能说已经有了天命。天命原本只有泰,没有所谓否;所以能够在否时扭转气化,恢复泰运,才可以说“有命”。有命就是孟子所说的“立命”,上天的命运由我自己作主。这才是统摄上天、驾驭天命而行事。否卦九四就是泰卦九三:泰卦艰难守正,平与陂、往与复都不被气数所支配,所以说饮食有福;否卦九四有天命,则陂仍可变平,乱仍可变治,气数听命于我,所以说同类都能附丽而获得福祉。“离”是附丽,“畴”有坤的象。泰卦初爻说“以其彚”,泰卦九四说“以其邻”,否卦初爻也说“以其彚”,都是因为同类。到了否卦九四有天命,就不必再说“以”了。天下没有不在覆盖之中的,阳类固然得到福,阴类也依附阳类而一同得到福,所以说“同类都能附丽而获得福祉”。九五居正位,大人出世,就能使整个世界自然一天比一天休美,再没有否可说,所以叫“休否”。一整个时代变得休美,才显示大人造福,这是大人的吉祥。然而大人也没有什么奇特方法,只是念念不忘危乱,所以国运一天比一天稳固,世道自然一天比一天好,因此又说“它将要灭亡”两句。上九是达到极点而必然变化的时候;所谓倾覆,就是把整个乾坤彻底翻转过来,所以先是否塞而后有喜悦。“休否”的力量极大,“倾否”的力量极难。能够使否运休止,就不必再说倾覆;即使倾覆,最终也会恢复休美。然而在旋转否运、重新建立乾坤方面,二者的功劳是一样的。“休否”是文王可以承担的事情;“倾否”则是武王的事情。“大人否亨”,是孔子、孟子所能承担的事情。总之,九二是阴柔,如果不能比拟为大人,就不知道只有能处泰也能处否、刚柔无所不宜,才能成为大人。否中而亨的大人,就是休止否运的大人;处在下位时用柔顺之中,处在尊位时用刚健之中,这就叫作与天地合其德。乾坤与泰否的分别,就是泰否与乾坤的会合。懂得乾坤六爻的作用,并且知道它们与泰否爻义相通,那么六十卦都可以类推贯通。《周易像象述》卷二。【经部,易类,《周易像象述》】
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像象述卷三明 吴桂森 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于野,谓旷逺而无私也,有亨道焉,然必其所同合君子之道,乃利】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干,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步大川,干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通天下之志,乃为大同,不然则是私情之合而已。何以致亨而利渉哉】同人大有离入易之始,人未有生,以始干天,是人之所以生。人既有生以后,离明是人之所为。天完得离明,便完得干天。故后天图离居干位,洛书离数居九,即干九之数也。离明就是人本来心体,从心体上言,同何人不同,谓之大同。从心体上证,有何所不有,谓之大有。同人干在外,离在内,是心体中现出天理。人之心,天也。心天中,何民非吾胞,何物非吾与?不期同而原无不同,只是这防心体,人都认作一己之有,规规焉自囿一膜之中,横起物我之见。此心体与天体全无干涉,如何同得?人须扩如天之量,同人于野。野者,天之九野。天有三垣九野,广大无外,故万物无不在覆帱中。人心天宇亦如天之广大,方谓之同人于野。盖离中一柔,坤上交干,原有同天分量得位,则本自至正至大。得中,则本自无偏无倚。应得天之广大来同人于野。心体一如天体,何人不同?自无尔我形骸间隔,所以得亨。利涉大川者,利于不息之明也。天明不息,人心之明亦不息。才有息,便非常明之体。此心之明,日日在天理上运旋,自然是不息,则何川不可渉?如日虽明,然一升一沉,唯其天行日行,所以烛四海而常明。人心之明,一以干健不息为行,才是常明,故利涉大川,干行也。同人而干行为行,岂更有私意间隔得?亦岂可以私情比昵得?明也,健也。是人人本有的同心,惟文明以健,既无了私蔽,又无了间断。二既中正,五又中正。心天与干天相应,这是天下极公极正君子之正道也。得了正道,天下人心自黙黙相通,非特情相通,也是直从心志中相通,此同人之贞也。故曰利君子贞,谓其通天下之志者,君子正道也。若形骸意气之同,岂称同人哉?易有天行,有干行,其义不同。天道自然之运,曰天行。以人行天之健,曰干行。干行人所以合天也,故于同人言。之人能识得离明心体,自然一物不遗漏于心外。心体即天体,天量即心量。所谓同人,如此。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审异而致同也】先天干位即后天离位,天纯阳火生于隂而成于阳,故天以日为明,以火为用,是以天与火言同。同而曰人,这防天明,人之所同以为人者也。同类曰类,同党曰族,物即理也。同人不是一概混同处之,各当其物,方是中正之同。故贤与不肖有类,亲与疎有族。惟一一辨其物,贤者还其贤,不贤亦不使之遗;亲者还其亲,疎者亦不致于失。此之谓同人。辨处是离明,各得处是天度。以类以族辨得物分明,方是天下各得其所,各得其所,方是大同。储康父曰:遏恶扬善,正可与类族辨物参看。初九,同人于门,无咎。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同人之同,全在二五【柔应乎干】所谓中正之同。初在下,不能同五,限于门中【二耦象门】之象,故须出门交,方可免咎。二与五同道中之同,可谓得所宗者矣。但五刚在上,未易下交;二柔在下,欲求上同,己自可羞。又有三、四之间,合之不易,故曰吝。然虽吝,不可以不同。故象曰:道也,宗者,道之所当同。盖不能大同,则择可而同,亦不失为正也。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嵗不兴。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嵗不兴,安行也【三嵗言终不兴也】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三、四正当两卦相合之际,三、四同则无不同。三明【离体】而过中以明伺人,毎见人之不可同,所以自起戎心,有伏戎之象。莽撰巽木也,然此乃自生之疑,能进而升髙,观乎天理之髙明,则戎心自然不兴矣。其始伏戎,以四刚在前而思敌之,其既三嵗不兴,则疑蔽去而安行也。四以刚【干体】居上卦,刚易凌物,毎忮人之不我同,故有乘墉之象。若知其不可以义反而自克,自然攻不成吉之道也。攻人立困之道,自反天理当然。四能弗攻,故曰“困而反”。则大抵人之不同,不是自生疑忌,便是气质凌人,内不使险心伏藏,外不以强阳横加,自无人不同。三、四虽有二病,却是刚体,故伏而能开,攻而能反,于不同中久而能同者也。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五二,同心,为三四所隔,不得其同,然义理所同,物不得问,故有此象】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理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像象述》卷三。明代吴桂森撰。与人在郊野相同,亨通;利于涉越大河;利于君子守正【“于野”是说旷远而没有私心,其中有亨通之道;但必须是所共同归合的确为君子之道,才有利】。彖辞说:同人卦,六二阴柔居得其位、居中,并且与乾相应,所以叫作“同人”。同人卦说“与人在郊野相同,亨通”。利于涉越大河,是说乾的运行。内有文明,外有刚健,居中得正而有所应合,这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使天下人的志向相通【使天下人的志向相通,才是大同;否则只是私人感情的结合罢了,怎么能达到亨通并利于涉越大河呢】。同人、大有和离卦进入《易》的开端。人在尚未出生时,以开始的乾天为根本,这就是人得以出生的原因。人出生以后,离的光明就是人的作为。天完全具备离的光明,就完全具备乾天。所以后天图中离居于乾的位置,洛书中离的数居九位,也就是乾九的数。离的光明就是人本来具有的心体。从心体上说,同什么人、不同什么人,都是同一心体,叫作大同;从心体上证验,什么都可以具有,叫作大有。同人卦乾在外、离在内,是心体中显现出天理。人的心就是天。心处在天中,哪一个百姓不是我的同胞,哪一种事物不是我的同类?不必刻意求同,本来就没有不同;只是这颗心,人都把它认作自己一己所有,拘拘然把自己困在一层膜之中,横生物我之分。这一心体与天体完全没有关系,又怎么能够同人?人必须把心量扩展得像天空一样,与人在郊野相同。郊野,是天的九野。天有三垣九野,广大无边,所以万物没有不在天的覆盖之中。人的心体、心中的天宇也要像天空一样广大,才叫作“同人于野”。离中一阴柔爻与坤相交而上承乾,本来就有与天相同的容量;得位,便本来最正、最大;得中,便本来没有偏倚。应当使心体获得天的广大,才能与人在郊野相同。心体与天体相同,哪一个人不能相同?自然没有你我形体之间的隔阂,所以能够亨通。利于涉越大河,是利于不停止的光明。天的光明永不停止,人的心之光明也不能停止。只要有所停息,就不是永恒光明的本体。这颗心的光明日日在天理上运行旋转,自然不会停息,那么什么大河不能涉越?太阳虽然明亮,但一升一沉,正因为依照天的运行、太阳的运行,所以照耀四海而常明。人的心之光明,以乾的刚健不息为运行,才是常明,所以说利于涉越大河,是乾在运行。同人而以乾运行为行动,哪里还会有私意隔阂?又哪里可以凭私人感情亲近偏爱?既有光明,又有刚健。这是人人本来具有的同心;文明而刚健,既没有私欲遮蔽,也没有中断。六二居中得正,九五也居中得正。心中之天与乾天相应,这是天下最公、最正的君子正道。得到正道以后,天下人的心自然默默相通,不只是感情相通,更是直接从心志上相通,这就是同人卦的贞正。所以说利于君子守正,是说能够使天下人的志向相通,正是君子的正道。若只是形体、意气上的相同,哪里能称为同人?《易》中有“天行”,也有“干行”,二者的意义不同。天道自然运行,叫作天行;以人的行动体现天的刚健,叫作干行。干行是人用来与天相合的,所以同人卦中特别说到它。人能够认识离的光明心体,自然没有一物遗漏在心体之外。心体就是天体,天的容量就是心的容量。这才是所谓同人。象辞说:天与火,就是同人卦。君子应当按照类别区分族类,辨明事物【审察差异而达到相同】。先天的乾位就是后天的离位。天是纯阳,火从阴中生而在阳中成,所以天以太阳为光明,以火为作用,因此说天与火相同。说“同人”,是说这种天的光明正是人共同具有、因而成为人的东西。同类叫作类,同党叫作族;物就是理。同人不是把一切混同对待,而是各自按照其事物的本性,才是中正的同。所以贤与不肖各有类别,亲与疏各有族属。只有逐一辨明其事物,贤者仍使其成为贤者,不贤者也不使其被遗漏;亲者仍使其成为亲者,疏者也不至于失掉。这就叫同人。辨明之处是离的光明,各得其所是天的法度。按照类别、族属辨明事物的分际,天下各自得到应有的位置;各得其所,才是大同。储康父说:遏制邪恶、发扬善行,正可以和“类族辨物”相互参看。初九:在门外与人相同,没有灾咎。象辞说:走出门去与人相同,又有谁能责怪呢?六二:只在宗族内部与人相同,有遗憾。象辞说:只在宗族内部与人相同,是因为这符合正道。同人卦的“同”,全在六二与九五【阴柔与乾相应】;这就是所谓中正之同。初九在下,不能与九五相同,受到门的限制【六二与初九构成门的象】;所以必须走出门去与人交往,才可以免除灾咎。六二与九五是同一道理、同一中道,可以说找到了应当共同归属的宗主。但九五刚强在上,不容易下来相交;六二柔弱在下,想求得上方的相同,自己已经可羞。又有九三、九四阻隔其中,合在一起并不容易,所以说有遗憾。然而虽然有遗憾,也不能不相同。因此象辞说这是正道;所谓宗,就是道理所应当共同归向的地方。大同不能实现时,选择可以相同的对象而同,也不失为正。九三:把兵器埋伏在草莽中,登上高陵,三年不能兴起。象辞说:把兵器埋伏在草莽中,是因为面对强敌;三年不能兴起,是因为不能安然行动【“三年”是说始终不能兴起】。九四:登上城墙,却不能发动攻击,吉祥。象辞说:登上城墙,是因为按义理本来就不能攻击;能够吉祥,是因为困顿之后反过来遵循正道。九三、九四正处在内外两卦相合的交界处,若三、四能够相同,就没有不能相同的。九三属于光明的离体,却越过中位,以过分显露的光明窥伺别人;常常看见别人不能与自己相同,于是自己生出敌意,所以有埋伏兵戎的象。草莽取巽木之象;但这也是自己生出的疑心。若能继续上进,登上高处,观察天理的高明,敌意自然不会兴起。开始时埋伏兵戎,是因为九四刚强在前,把它当作敌人;后来三年不兴,是因为疑惑遮蔽已经消除,能够安然行动。九四以刚强的乾体居于上卦,刚强容易凌驾于外物,常常嫉恨别人不能与自己相同,所以有登上城墙的象。若知道按义理不能攻击,反过来克制自己,自然就不会发动攻击,这便是吉祥之道。攻击别人是使自己陷入困境的道路,反省自己才合乎天理。九四能够不攻击,所以说“困而反”。大体说来,人之所以不同,不是自己产生疑忌,就是凭气质凌驾别人;内心不让险恶之心潜伏,外在不凭强盛刚气横加于人,自然就没有人不能相同。九三、九四虽然各有这两种毛病,却都属于刚体,所以能够由伏藏而开通、由攻击而反省,在不同之中经过长久努力而终于相同。九五:与人相同,先号哭,后来欢笑;强大的军队取得胜利,彼此相遇【九五与六二本来同心,却被九三、九四隔开,不能相同;然而所同的是义理,外物不能阻隔,所以有这个象】。象辞说:同人的开始之所以号哭,是因为居中而正直【义理正直】;强大的军队相遇,是说经过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