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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孟子二

卷一 梁惠王上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2–24 段

卷一 梁惠王上

译卷一 梁惠王上(梁惠王:魏国国君,名罃,因魏都大梁,又称梁惠王)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译孟子见梁惠王。梁惠王说:"老先生!你不远千里而来,也将有什么有利于我国的办法吗?"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译孟子回答说:"大王!何必说利呢?只要有仁义就够了。大王说‘怎样有利于我的国家?’大夫说‘怎样有利于我的封地?’士人和百姓说‘怎样有利于我自己?’上上下下互相争夺利益,国家就危险了。在拥有一万辆兵车的国家,杀害国君的,一定是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大夫;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杀害国君的,一定是拥有一百辆兵车的大夫。一万中取一千,一千中取一百,不算不多。如果轻视义而重视利,不争夺就不会满足。从来没有讲仁却遗弃自己父母的人,从来没有讲义却轻慢自己君主的人。大王只要说仁义就够了,何必说利呢?"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译孟子见梁惠王。梁惠王站在池塘边,看着鸿雁和麋鹿,说:"贤人也享受这些乐趣吗?"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於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皆亡。’民欲与之皆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译孟子回答说:"贤人才能享受这种乐趣,不贤的人,即使有这些也不能快乐。《诗经》说:‘开始营建灵台,测量又经营,百姓来建造,不久就落成。开始时不着急,百姓像儿子一样自愿来。文王在灵囿,母鹿伏息,母鹿肥美,白鸟洁白。文王在灵沼,满池鱼儿跳跃。’文王用百姓的力量建台修池,百姓却很高兴,称台为灵台,称池为灵沼,为里面有麋鹿鱼鳖而快乐。古代的人与百姓同乐,所以才能享受快乐。汤誓说:‘这太阳什么时候毁灭啊,我和你一起灭亡!’百姓想和他一起灭亡,即使有高台深池鸟兽,难道能独自快乐吗?"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於河东,移其粟於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译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算是很尽心了。河内闹饥荒,就把百姓迁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闹饥荒也这样做。看看邻国的政治,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邻国的百姓没有减少,我的百姓没有增加,为什么呢?"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译孟子回答说:"大王喜欢打仗,请让我用战争来比喻。咚咚地敲起战鼓,兵器已经交接,丢掉铠甲拖着兵器逃跑。有人跑了一百步才停,有人跑了五十步才停。跑了五十步的笑跑了一百步的,怎么样?"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译梁惠王说:"不行,只不过没跑一百步罢了,这也是逃跑啊。"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於邻国也。不违农时,穀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穀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途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於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译孟子说:"大王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不要指望百姓比邻国多了。不耽误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网不入深池,鱼鳖就吃不完;按季节砍伐山林,木材就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这就使百姓对生养死葬没有遗憾了。生养死葬没有遗憾,这是王道的开端。五亩大的宅院,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可以穿丝绸了。鸡、猪、狗这些家畜,不耽误繁殖时节,七十岁的人可以吃肉了。一百亩的田地,不耽误农时,几口人的家庭就不会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用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来教导,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在路上背着东西了。七十岁的人穿丝绸吃肉,百姓不挨饿不受冻,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的,从来没有。狗猪吃着人的食物却不知道节制,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救济;百姓死了就说:‘不是我的过错,是年成不好。’这和拿刀刺人把人杀了,却说‘不是我杀的,是兵器杀的’有什么区别呢?大王不要怪罪年成,天下的百姓就会归附了。"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译梁惠王说:"我愿意安心接受教诲。"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

译孟子说:"用棍棒杀人和用刀杀人,有区别吗?"

曰:"无以异也。"

译梁惠王说:"没有区别。"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译孟子说:"用刀杀人和用政治杀人,有区别吗?"

曰:"无以异也。"

译梁惠王说:"没有区别。"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译孟子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却有饥饿的脸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等于率领野兽来吃人。野兽互相残食,人尚且厌恶;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治理政事,却不免于率领野兽来吃人,那作为百姓父母官的意义在哪里呢?孔子说:‘第一个做俑的人,大概会断子绝孙吧!’因为俑像人而用来殉葬。怎么能忍心让这些百姓饿死呢?"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於齐,长子死焉;西丧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壹洒之,如之何则可?"

译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了,老先生是知道的。到了我这一代,东边被齐国打败,大儿子死了;西边被秦国夺去七百里土地;南边被楚国羞辱。我为此感到耻辱,想要为死者彻底报仇雪恨,该怎么办呢?"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译孟子回答说:"方圆百里的小国也可以称王天下。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轻刑罚,减少赋税,深耕细作,年轻人利用闲暇时间修养孝顺、敬爱、忠诚、守信的品德,在家侍奉父兄,出门侍奉长辈,就可以让他们拿起木棍打败秦、楚的坚甲利兵了。那些国家侵占百姓的农时,使他们不能耕种来养活父母。父母受冻挨饿,兄弟妻子离散。他们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大王去征伐他们,谁能和大王对抗呢?所以说:‘仁者无敌。’大王请不要怀疑!"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於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译孟子见梁襄王(梁惠王之子),出来后对人说:"远望不像个君主的样子,走近他也看不出有什么威严。他突然问我:‘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统一才能安定。’他问:‘谁能统一天下?’我说:‘不喜欢杀人的人能统一天下。’他问:‘谁会归附他呢?’我说:‘天下没有人不归附。大王知道禾苗吗?七八月间干旱,禾苗就枯萎了。当天上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禾苗就蓬勃生长了。像这样,谁能阻挡呢?现在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喜欢杀人的。如果有不喜欢杀人的人,天下的百姓就会伸长脖子盼望他了。如果真像这样,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向低处流,汹涌澎湃谁能阻挡呢?’"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译齐宣王(齐国国君)问:"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事,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译孟子回答说:"孔子的弟子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之事的,所以后世没有流传,我也没有听说过。如果一定要我说,就说说王道吧?"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

译齐宣王说:"德行怎么样才能称王呢?"

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译孟子说:"安抚百姓而称王,没有人能抵挡。"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译齐宣王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安抚百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