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梁惠王下
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於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译孟子说:"我听胡龁(齐宣王近臣)说:大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牛从堂下走过,大王看见了,说:‘牛要牵到哪里去?’那人回答说:‘准备用来祭钟。’大王说:‘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的样子,好像没有罪过却被处死。’那人问:‘那么废除祭钟的仪式吗?’大王说:‘怎么能废除呢?用羊代替它!’——不知道有这事吗?"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译齐宣王说:"是的。确实有百姓这样认为。齐国虽然狭小,我怎么会吝惜一头牛?只是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好像没有罪过却被处死,所以用羊来代替它。"
曰:"王无异於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
译孟子说:"大王不要怪百姓以为您吝啬。用小羊换大牛,他们怎么会知道您的心意呢?大王如果可怜它没有罪过却被处死,那牛和羊又有什么区别呢?"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於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译孟子说:"没关系,这是仁心的表现,因为您看见了牛却没有看见羊。君子对于禽兽,看见它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死;听见它的声音,就不忍心吃它的肉。因此君子远离厨房。"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
译齐宣王很高兴,说:"《诗经》说:‘别人有什么心思,我能够揣测到。’说的就是先生啊。我做了这件事,反过来追寻自己的心思,却不明白。先生说了,我的心里就很感动。这种心思之所以合乎王道,是为什么呢?"
曰:"有复於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
译孟子说:"假如有人禀告大王说:‘我的力量足以举起百钧,却举不起一根羽毛;我的视力足以看见秋天毫毛的末端,却看不见一车柴草。’大王会相信吗?"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译孟子说:"现在大王的恩德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不能达到百姓,这是为什么呢?那么一根羽毛举不起来,是因为不肯用力;一车柴草看不见,是因为不肯用眼;百姓不被安抚,是因为不肯施恩。所以大王不能称王,是不肯做,不是不能做。"
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於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独何与?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於诸侯,然后快於心与?"
译孟子说:"夹着泰山跳过北海,对人说‘我不能。’这确实是做不到。为长辈弯腰行礼,对人说‘我不能。’这是不肯做,不是做不到。所以大王不能称王,不是夹着泰山跳过北海这一类;大王不能称王,是为长辈弯腰行礼这一类。尊敬自己的老人,进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进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天下就可以在手掌上运转了。《诗经》说:‘给自己的妻子做榜样,推广到兄弟,进而治理家国。’说的就是把这种心思加在别人身上罢了。所以推广恩德足以安抚四海,不推广恩德连妻子儿女都保不住。古代的人之所以大大超过常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善于推广自己的所作所为罢了。现在大王的恩德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不能达到百姓,这是为什么呢?称一称,然后知道轻重;量一量,然后知道长短。万物都是这样,人心更是如此。大王请考虑一下吧!难道大王发动战争,使将士危险,与诸侯结仇,这样才心里痛快吗?"
曰:"为肥甘不足於口与?轻暖不足於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於目与?声音不足听於耳与?便嬖不足使令於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
译孟子说:"是因为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呢?轻暖的衣服不够穿呢?还是鲜艳的色彩不够看呢?美妙的音乐不够听呢?宠幸的侍从不够使唤呢?大王的臣下都足以供给这些,大王难道是为了这些吗?"
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译孟子说:"那么大王最大的欲望可以知道了。是想开辟疆土,使秦、楚来朝拜,统治中原而安抚四方夷狄。用这样的做法去追求这样的欲望,就像爬树去捉鱼一样。"
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译孟子说:"恐怕比这还严重。爬树捉鱼,虽然捉不到鱼,却没有后患。用这样的做法追求这样的欲望,尽心尽力去做,一定会有灾祸。"
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於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贾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途,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诉於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译孟子说:"那么小国本来不可以抵挡大国,人少本来不可以抵挡人多,弱小本来不可以抵挡强大。海内的土地,方圆千里的有九块,齐国全部加起来也只有其中之一。用一敌八,和邹国抵挡楚国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不回到根本上来呢。现在大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使天下做官的人都想站在大王的朝廷上,耕田的人都想在大王的田野上耕种,商人都想在大王的街市上储藏货物,旅客都想在大王的路上行走,天下那些痛恨自己君主的人,都想跑来向大王控诉。如果像这样,谁能抵挡呢?"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於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於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译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坚定的道德观念,只有士人才能做到。至于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就没有坚定的道德观念。如果没有坚定的道德观念,就会放荡邪僻,无所不为。等到犯了罪,然后加以惩罚,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人在位却陷害百姓的事呢?因此贤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要使他们对上足以奉养父母,对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丰年能吃饱,荒年免于死亡。然后驱使他们向善,所以百姓容易听从。现在规定百姓的产业,对上不足以奉养父母,对下不足以养活妻子儿女;丰年也终年受苦,荒年不免于死亡。这样只是救死还怕不够,哪有闲暇讲究礼义呢?大王想要实行仁政,为什么不回到根本上来呢!五亩大的宅院,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可以穿丝绸了。鸡猪狗这些家畜,不耽误繁殖时节,七十岁的人可以吃肉了。一百亩的田地,不耽误农时,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用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教导,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在路上背东西了。老人穿丝绸吃肉,百姓不挨饿不受冻,这样还不能称王,从来没有。"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於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译庄暴(齐国大臣)见孟子,说:"我朝见大王,大王告诉我他喜好音乐,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庄暴问:"喜好音乐怎么样?"孟子说:"大王如果非常喜好音乐,那么齐国大概就差不多了!"
他日,见於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
译过了几天,孟子朝见齐王,说:"大王曾经告诉庄暴您喜好音乐,有这事吗?"齐王变了脸色,说:"我不能喜好古代先王的音乐,只是喜好世俗的音乐罢了。"孟子说:"大王如果非常喜好音乐,那么齐国就差不多了!现在的音乐犹如古代的音乐。"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於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於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於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於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今王鼓乐於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於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译孟子说:"请让我为大王谈谈音乐。现在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大王的钟鼓之声、管籥之音,都头痛皱眉互相告诉说:‘我们大王喜好奏乐,怎么使我们落到这种地步呢?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离散。’现在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听到大王车马之声,看到羽旄之美,都头痛皱眉互相告诉说:‘我们大王喜好打猎,怎么使我们落到这种地步呢?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离散。’这没有别的原因,是不与百姓同乐。现在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大王的钟鼓之声、管籥之音,都兴高采烈面有喜色互相告诉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奏乐呢?’现在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听到大王车马之声,看到羽旄之美,都兴高采烈面有喜色互相告诉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打猎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与百姓同乐。现在大王与百姓同乐,就可以称王天下了。"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於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於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译孟子说:"文王的猎场方圆七十里,割草打柴的人可以去,打猎的人可以去。与百姓共享,百姓以为小,不也是应该的吗?我初到齐国边境,问明了国家的大禁令,然后才敢进入。我听说郊门之内有猎场方圆四十里,杀了里面的麋鹿如同杀人的罪。那么这方圆四十里等于在国内设下陷阱,百姓以为大,不也是应该的吗?"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勾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译孟子回答说:"有。只有仁德的人能以大国侍奉小国,所以商汤侍奉葛伯,文王侍奉昆夷。只有智慧的人能以小国侍奉大国,所以太王侍奉獯鬻,勾践侍奉吴国。以大国侍奉小国,是乐天的人;以小国侍奉大国,是畏天的人。乐天的人能保有天下,畏天的人能保有自己的国家。《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威严,于是保有天下。’"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译孟子回答说:"大王请不要喜好小勇。按剑怒目,说‘他怎么敢抵挡我!’这是匹夫之勇,只能抵挡一个人。大王请把这种勇武扩大!《诗经》说:‘文王勃然大怒,于是整顿军队,来阻止敌人的侵犯,来巩固周朝的福祉,来回答天下百姓的期望。’这是文王的勇武。文王一怒就使天下百姓安定。《尚书》说:‘上天降下百姓,为他们立君主,为他们立老师。只是说让他们帮助上帝,安抚四方,有罪无罪都由我负责,天下谁敢越过他的志向?’一个人横行天下,武王以此为耻。这是武王的勇武。而武王也是一怒就使天下百姓安定。现在大王如果也能一怒而使天下百姓安定,百姓只怕大王不好勇武呢。"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齐景公问於晏子曰:‘吾欲观於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观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適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於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々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说,大戒於国,出舍於郊。於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徵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译孟子回答说:"有人得不到这种快乐,就会埋怨君主。得不到就埋怨君主,不对;作为百姓的君主却不与百姓同乐,也不对。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百姓也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的忧愁为忧愁,百姓也以他的忧愁为忧愁。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以天下人的忧愁为忧愁,这样还不能称王,从来没有。从前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想游览转附、朝儛,沿着海岸向南,直到琅邪,我该怎样修养才能比得上先王的游览呢?’晏子回答说:‘问得好啊!天子到诸侯国叫巡狩。巡狩,就是巡视他所守护的。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述职,就是陈述他所掌管的职务。没有不做事的,春天视察耕种而补助不足,秋天视察收获而帮助匮乏。夏朝谚语说:‘我们大王不游,我们凭什么休息?我们大王不豫,我们凭什么帮助?一游一豫,成为诸侯的准则。’现在不是这样,军队出行而粮食不足,饥饿的人不得吃,劳苦的人不得休息。百姓侧目而视,怨声载道,于是开始做坏事。违背命令虐待百姓,饮食像流水一样浪费。流连忘返叫做流,逆流而上忘返叫做连,追逐野兽不知满足叫做荒,饮酒作乐不知满足叫做亡。先王没有流连忘返的快乐,荒亡的行为。只看君王怎么做了。’景公很高兴,在国内大力戒备,出宫住在郊外。于是开始发放粮食补助不足。召大师说:‘为我作君臣相悦的音乐!’这就是《徵招》、《角招》。其中的诗说:‘畜君何尤?’畜君就是爱护君主。"
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译孟子回答说:"从前文王治理岐山,耕田者九一征税,做官者世代有俸禄,关卡和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湖泊水塘不禁止捕捞,犯罪不牵连妻子儿女。年老无妻叫鳏,年老无夫叫寡,年老无子叫独,年幼无父叫孤。这四种人,是天底下最穷困无依无靠的人。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一定先照顾这四种人。《诗经》说:‘富人可以过得去,可怜这些孤独无依的人。’"
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餱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译孟子回答说:"从前公刘(周朝先祖)喜欢财物,《诗经》说:‘粮食堆积满仓,干粮包裹装囊,安定人民走向光明。张弓搭箭,挥动干戈,于是启程出发。’所以居住的人有积仓,出行的人有干粮,然后才可以出发。大王如果喜好财物,与百姓共享,对王政有什么妨碍呢?"
对曰:"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译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周朝先祖)喜欢女色,深爱他的妃子。《诗经》说:‘古公亶父,清晨骑马,沿着西水边,来到岐山下,带着姜女,来看居处。在那时,宫内没有怨恨的女子,宫外没有单身的男子。’大王如果喜好女色,与百姓共享,对王政有什么妨碍呢?"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讬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
译孟子对齐宣王说:"大王的臣子,有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朋友,自己去楚国游历的,等他回来,妻子儿女却在受冻挨饿,该怎么办?"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
译孟子见齐宣王,说:"所谓古老的国家,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有世代有功的老臣。大王没有亲信的臣子了,过去所提拔的人,现在不知道都到哪里去了。"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译孟子说:"国君提拔贤人,如果迫不得已,将会使卑贱者超过尊贵者,疏远者超过亲近者,能不谨慎吗?左右近臣都说贤,还不行;大夫们都说贤,还不行;国人都说贤,然后考察他。发现确实贤能,然后任用他。左右近臣都说不可,不要听;大夫们都说不可,不要听;国人都说不可,然后考察他。发现确实不可,然后罢免他。左右近臣都说可杀,不要听;大夫们都说可杀,不要听;国人都说可杀,然后考察他。发现确实可杀,然后杀掉他。所以说这是国人杀的他。这样,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
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译孟子说:"损害仁的人叫做‘贼’,损害义的人叫做‘残’。残贼的人,叫做‘独夫’。我只听说诛杀了独夫纣,没听说杀害君主。"
孟子谓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今有璞玉於此,虽万镒,必使玉人彫琢之。至於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於教玉人彫琢玉哉?"
译孟子对齐宣王说:"建造大房屋,一定要让工师去寻找大木材。工师得到大木材,大王就高兴,认为他能胜任。工匠把木材砍小了,大王就发怒,认为他不能胜任。有人从小学习,长大了想实践,大王却说‘姑且放弃你所学的而听从我’,那怎么办?现在有一块璞玉在这里,虽然价值万镒,也一定要让玉工雕琢它。至于治理国家,却说‘姑且放弃你所学的而听从我’,那和教玉工雕琢玉石有什么区别呢?"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
译齐国攻打燕国,战胜了它。齐宣王问:"有人劝我不要占领,有人劝我占领。以万乘之国攻打万乘之国,五十天就攻下了,人力不能达到这样的程度。不占领,必定有天降的灾祸。占领它,怎么样?"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它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译孟子回答说:"占领了燕国百姓高兴,就占领。古人有这样做过的,武王就是这样。占领了燕国百姓不高兴,就不要占领。古人有这样做过的,文王就是这样。以万乘之国攻打万乘之国,百姓用箪盛饭用壶盛浆来迎接大王的军队,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只是为了躲避水深火热的暴政。如果水更深、火更热,百姓也就转而去欢迎别人了。"
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於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苏。’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於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译孟子回答说:"我听说以七十里土地而治理天下的,商汤就是这样。没听说以千里土地而怕人的。《尚书》说:‘商汤一征伐,从葛国开始。’天下相信他,向东征伐,西夷就埋怨;向南征伐,北狄就埋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盼望云霓。做买卖的照常营业,耕田的照常耕作,诛杀暴君而抚慰百姓,就像及时雨降下。百姓非常高兴。《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复活。’现在燕国虐待百姓,大王去征伐它,百姓以为将要把自己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用箪盛饭用壶盛浆来迎接大王的军队。如果杀掉他们的父兄,捆绑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宗庙,搬走他们的宝器,那怎么行呢?天下本来畏惧齐国的强大,现在土地又增加一倍而不施行仁政,这是招致天下军队来攻打啊。大王赶快发布命令,放回老人小孩,停止搬走宝器,和燕国百姓商议,立个君主然后离开,还来得及制止。"
邹与鲁閧。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译邹国与鲁国发生冲突。邹穆公问:"我的官吏死了三十三人,而百姓没有一个为长官死的。杀他们,杀不完;不杀,又痛恨他们看着长官死而不救,该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译孟子回答说:"灾荒年成,大王的百姓老弱转死于沟壑,壮年人流散到四方去,有几千人;而大王的粮仓充实,府库充足,官吏却不报告,这是上级怠慢而残害下级。曾子说:‘警惕啊警惕!你怎样对人,人就怎样对你。’百姓现在才得以报复啊。大王不要责怪他们!大王施行仁政,百姓就会亲近上级,为长官死难了。"
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译孟子回答说:"这个谋划不是我能做到的。不得已,只有一个办法:深挖护城河,高筑城墙,与百姓一起守卫,百姓宁死也不离开,这就可以有所作为了。"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
译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周朝先祖)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离开,迁到岐山下居住。不是选择那里,是不得已。如果做好事,后代子孙一定有称王天下的。君子创立基业传给后世,是为了可以继承。至于成功,那是天命。大王能把齐国怎么样呢?努力做好事罢了。"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於斯二者。"
译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用皮币侍奉,不能免祸;用犬马侍奉,不能免祸;用珠玉侍奉,不能免祸。于是召集老人告诉他们说:‘狄人想要的,是我的土地。我听说:君子不因为养活人的东西而害人。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主?我将离开这里。’离开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下建城居住。邠人说:‘仁人啊,不可失去他。’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有人说:‘这是世代相守的土地,不是自己所能做主的。’宁死也不离开。大王请选择这两种做法之一。"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
译鲁平公(鲁国国君)将要出门,宠臣臧仓请示说:"往日君主出门,一定命令主管官员要去哪里。现在车驾已经备好,主管官员不知道要去哪里,敢请指示!"
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於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
译臧仓说:"为什么!君主降低身份先去见一个平民,是因为认为他贤能吗?礼义由贤者发出,但孟子为后母办丧事超过为父亲办丧事,君主不要见他了!"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译孟子说:"行动或许有人促成,停止或许有人阻止。行动停止不是人所能完全控制的。我不能遇见鲁侯,是天命。臧氏的儿子怎么能让我不能遇见鲁侯呢?"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於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
译孟子说:"你真是齐国人,只知道管仲、晏子罢了。有人问曾西(曾参之子)说:‘您和子路谁贤能?’曾西不安地说:‘他是我先父所敬畏的人。’那人又问:‘那么您和管仲谁贤能?’曾西勃然不悦,说:‘你怎么把我比于管仲?管仲得到君主信任,是那样的专权;执掌国政,是那样的长久;功业却是那样的卑小,你怎么把我比于他?’"孟子说:"管仲是曾西都不屑于做的,而你认为我愿意做吗?"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译公孙丑说:"如果这样,那弟子更加疑惑了。况且以文王的德行,活了一百年才去世,还没有使教化普及天下。武王、周公继承他,然后才大行王道。现在说称王很容易,那么文王不值得效法吗?"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於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鎡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时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译孟子说:"文王怎么能比得上呢?从商汤到武丁,贤圣的君主出现了六七个,天下归附殷朝已经很久了,时间久了就难以改变。武丁使诸侯来朝而有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运转一样。纣离武丁时间不久,他遗留的家族、风俗、教化、善政,还有存留下来的。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人,一起辅佐他,所以过了很久才失去天下。每一寸土地没有不是他的,每一个百姓没有不是他的臣民,然而文王还是从方圆百里起事,所以困难。齐国有句话说:‘虽然有智慧,不如趁形势;虽然有锄头,不如待农时。’现在时机就容易这样了。夏、殷、周三代最兴盛时,土地没有超过千里的,而齐国却有千里土地。鸡狗叫声相闻,直达四境,而齐国却有这样的百姓。土地不需要再开辟,百姓不需要再聚集,施行仁政而称王,没有人能够抵挡。况且王者的长久不出现,没有像现在这样稀疏的;百姓被暴政折磨,没有像现在这样严重的。饥饿的人容易满足食物,口渴的人容易满足饮水。孔子说:‘德政的传播,比驿站传递命令还快。’当今这个时候,万乘之国施行仁政,百姓的喜悦,就像解救被倒悬的人一样。所以事半功倍,只有这个时代是这样。"
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桡,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挞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宽博,亦不受於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译孟子说:"有。北宫黝培养勇气,肌肤被刺不退缩,眼睛被刺不转睛,想想如果有人挫折他一根毫毛,就像在集市上被鞭打一样,既不接受贫贱者的侮辱,也不接受万乘君主的侮辱;把刺杀万乘君主看作和刺杀平民一样,不畏惧诸侯,听到恶声必定回击。孟施舍培养勇气,说:‘把不能战胜看作能战胜;估量了敌人然后前进,考虑了胜利然后交战,这是畏惧三军的人。我难道能一定胜利吗?只是能不畏惧罢了。’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这两个人的勇气,不知谁更贤能,但孟施舍能守住要领。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从老师那里听到大勇。自我反省而觉得理亏,即使对方是贫贱者,我也不使他畏惧;自我反省而觉得理直,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孟施舍的守气,又不如曾子的守要领。"
曰:"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气。’不得於心,勿求於气,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译孟子说:"告子说:‘在言语上不得解,不要在心里寻求;在心里不得解,不要求助于气。’在心里不得解,不要求助气,可以;在言语上不得解,不在心里寻求,不行。志是气的统帅;气是充满身体的。志到哪里,气就跟到哪里;所以说:‘保持自己的志,不要滥用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於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译孟子说:"难以说清楚。这种气,最伟大最刚健,用正直来培养而不损害,就会充满天地之间。这种气,配合义和道;没有义和道,就会气馁。这是积累义而产生的,不是偶尔行义就能取得的。行为使内心不满足,就会气馁。所以我说:告子不曾懂得义,因为他把义看作外在的东西。一定要做这件事而不去预期结果,心里不要忘记,不要助长。不要像宋国人那样:宋国有个人担心禾苗不长而拔高它们,疲惫不堪地回家,对家里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帮助禾苗长高了!’他儿子赶紧去看,禾苗都枯死了。天下不揠苗助长的人很少。认为没有益处而舍弃的,是不锄草的人;助长的,是揠苗的人,不仅无益,而且有害。"
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发於其政,害於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译孟子说:"偏颇的言辞,我知道它的片面;过分的言辞,我知道它的失陷;邪僻的言辞,我知道它的偏离;躲闪的言辞,我知道它的理屈。从心里产生,就危害政治;从政治上发出,就危害事务。圣人再出现,也一定会同意我的话。"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於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乎。’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译孟子说:"唉!这是什么话!从前子贡问孔子说:‘老师是圣人吗?’孔子说:‘圣人我做不到,我只是学习不满足,教导不疲倦。’子贡说:‘学习不满足,是智;教导不疲倦,是仁。仁而且智,老师已经是圣人了。’圣人,孔子都不敢自居,这是什么话!"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译孟子说:"道路不同。不是他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他的百姓就不役使;天下有道就出来做官,天下无道就退隐,这是伯夷。什么君主都侍奉,什么百姓都役使;天下有道也出来,天下无道也出来,这是伊尹。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速去就速去,这是孔子。都是古代的圣人,我没能做到他们那样。至于我所愿意的,是学习孔子。"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译孟子说:"有。得到百里之地而做君主,都能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都不做。这是相同的。"
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汙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於夫子,贤於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於走兽,凤凰之於飞鸟,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类也。圣人之於民,亦类也。出於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於孔子也。’"
译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他们的智慧足以了解圣人,即使有所贬抑也不至阿谀他们所喜好的人。宰我说:‘以我看夫子,比尧、舜贤能多了。’子贡说:‘看他的礼制就知道他的政治,听他的音乐就知道他的德行,从百世之后,衡量百世的君王,没有能违背他的。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得上夫子的。’有若说:‘难道只有百姓这样吗?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土丘,河海对于小溪,都是同类。圣人对于百姓,也是同类。出于他的同类,超出他的群萃,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译孟子说:"以武力假借仁义的称霸,称霸必须有大国;以德行施行仁义的称王,称王不必有大国。商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武力使人服从,不是心服,是力量不够;以德行使人心悦诚服,就像七十弟子服从孔子一样。《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不服从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译孟子说:"仁就荣耀,不仁就耻辱。现在厌恶耻辱却身处不仁,就像厌恶潮湿却住在低处一样。如果厌恶耻辱,不如重视德行而尊敬士人,使贤能者在位,有能者在职。国家闲暇,趁这个时候,修明政治刑法。即使大国,也一定畏惧它。《诗经》说:‘趁着天还没阴,剥取桑树皮,修补门窗。现在这些百姓,谁敢欺侮我。’孔子说:‘写这首诗的人,懂得道啊!能治理好国家,谁敢欺侮他?’现在国家闲暇,趁这个时候,享乐怠惰,这是自己求祸。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求的。《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己寻求多福。’《太甲》说:‘天降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孽,不可活命。’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於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於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於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於天下。无敌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译孟子说:"尊重贤人任用能人,杰出者在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高兴,愿意站在他的朝廷上;市场上,给地房而不征税,依法管理而不征税,那么天下的商人都高兴,愿意在他的街市上储藏货物;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那么天下的旅客都高兴,愿意在他的路上行走;耕田的人,实行助耕而不征税,那么天下的农民都高兴,愿意在他的田野上耕种;居民点,没有额外的赋税,那么天下的百姓都高兴,愿意做他的百姓。真能实行这五条,那么邻国的百姓仰望他就像仰望父母一样。率领自己的子弟,攻打自己的父母,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能成功的。这样,就天下无敌。天下无敌的人,是上天的官吏。这样还不能称王,从来没有。"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於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於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译孟子说:"人人都有怜爱别人的心。先王有怜爱别人的心,于是就有怜爱别人的政治。以怜爱别人的心,施行怜爱别人的政治,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运转。之所以说人人都有怜爱别人的心,是因为现在有人忽然看见小孩子将要掉到井里,都会有惊恐同情的心情,不是为了和小孩子的父母结交,不是为了在乡里朋友中求取名誉,也不是厌恶孩子的哭声才这样的。由此看来,没有同情心的,不是人;没有羞耻心的,不是人;没有谦让心的,不是人;没有是非心的,不是人。同情心,是仁的开端;羞耻心,是义的开端;谦让心,是礼的开端;是非心,是智的开端。人有这四种开端,就像有四肢一样。有这四种开端却自称不能的,是自暴自弃;说君主不能的,是危害君主。凡是有这四种开端的人,知道都要扩充它们,就像火开始燃烧,泉水开始涌出。如果能扩充,足以安定天下;如果不能扩充,不足以侍奉父母。"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於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译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比造铠甲的人不仁吗?造箭的人唯恐不伤人,造铠甲的人唯恐伤人。巫医和木匠也是这样。所以职业不可不谨慎选择。孔子说:‘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好。选择住处不选在仁德的地方,怎么能算聪明?’仁,是天赐的最尊贵的爵位,是人最安逸的住宅。没有人阻挡却不仁,是不聪明。不仁、不智,无礼、无义,就被人役使。被人役使却以被役使为耻,就像造弓的人以造弓为耻,造箭的人以造箭为耻。如果以此为耻,不如行仁。行仁的人就像射箭,射箭的人端正自己然后发射;射不中,不埋怨胜过自己的人,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罢了。"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於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於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译孟子说:"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错就高兴。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大舜更伟大,善于和别人一同行善,舍弃自己服从别人,乐于吸取别人的长处来行善。从耕种、做陶器、打鱼直到做帝王,没有不是吸取别人的长处。吸取别人的长处来行善,这就是和别人一同行善。所以君子最重要的莫过于和别人一同行善。"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於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汙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於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
译孟子说:"伯夷,不是他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他的朋友就不结交。不站在恶人的朝廷上,不和恶人说话。站在恶人的朝廷上,和恶人说话,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帽坐在泥炭上。推广厌恶恶人的心,想和乡人站在一起,如果他的帽子戴得不正,就怅然若失地离开,好像要被玷污一样。所以诸侯即使有好言好语来聘请,也不接受。不接受,也就是不屑于去。柳下惠不以侍奉污浊的君主为羞,不以做小官为卑;进用不隐藏贤能,一定按自己的原则;被弃置而不怨恨,穷困而不忧愁。所以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赤身裸体站在我旁边,你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悠然自得地和他们在一起而不失去自己,拉住他让他留下他就留下。拉住他让他留下他就留下,也就是不屑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