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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孟子九

卷九 万章上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366–385 段

卷九 万章上

译卷九 万章上(万章:孟子弟子)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

译万章问:"舜到田里去,向苍天号啕大哭,为什么号哭呢?"孟子说:"因为怨恨和思慕。"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曰:"长息问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

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於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於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

为不顺於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於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於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见之矣。"

译万章说:"‘父母喜爱自己,高兴而不忘怀;父母厌恶自己,忧愁而不怨恨。’那么舜怨恨父母吗?"孟子说:"长息曾经问公明高说:‘舜到田里去,这个我已经听说了。向苍天号哭,是因为父母,这个我就不明白了。’公明高说:‘这不是你能理解的。’公明高认为孝子之心不该像这样冷漠。

我竭力耕田,只是尽做儿子的职责罢了。父母不喜欢我,对我有什么办法呢?尧派他的九个儿子两个女儿,百官、牛羊、仓库都齐备,到田里去侍奉舜,天下的士人也多来归附他,尧将把天下传给他。

因为不能使父母顺心,就像穷困的人没有归宿一样。天下的士人喜欢他,这是人人想要的,却不足以解除忧愁;美貌的女子,这是人人想要的,娶了尧的两个女儿,却不足以解除忧愁;财富,这是人人想要的,富有天下,却不足以解除忧愁;尊贵,这是人人想要的,贵为天子,却不足以解除忧愁。被人喜欢、美貌、财富、尊贵,都不足以解除忧愁,只有使父母顺心了才能解除忧愁。人小时候思慕父母,懂得了男女之爱就思慕年轻美貌的女子,有了妻子就思慕妻子,做了官就思慕君主,得不到君主赏识就内心焦灼。大孝的人终身思慕父母。五十岁了还思慕父母的,我在大舜身上见到了。"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

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曰:"然则舜伪喜者与?"曰:"否;昔者有馈生鱼於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

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为於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译万章问:"《诗经》说,‘娶妻怎么办?一定告诉父母。’相信这话,应该没有比舜更遵守的了。

舜不告诉父母就娶妻,为什么呢?"孟子说:"告诉了就不能娶了。男女结合,是人伦大事。如果告诉,就会废弃人伦,从而怨恨父母,所以不告诉。"万章说:"舜不告诉就娶妻,这个我已经明白了。尧把女儿嫁给舜却不告诉舜的父母,为什么呢?"孟子说:"尧也知道告诉了就不能把女儿嫁给他了。"万章说:"父母让舜修缮粮仓,抽去梯子,瞽瞍放火烧粮仓。又让舜疏通水井,从井里出来,就填埋水井。象说:‘谋害国君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粮仓归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弓归我,两个嫂嫂让她们侍候我睡觉。’象走进舜的屋子,舜却在床上弹琴。象说:‘我好想你啊。’神色不自然。舜说:‘我想念这些臣民,你来帮我治理吧。’不知道舜不知道象要杀自己吗?"孟子说:"怎么会不知道呢?象忧愁他也忧愁,象高兴他也高兴。"万章说:"那么舜是假装高兴吗?"孟子说:"不是;从前有人送活鱼给郑子产,子产让管池塘的人养在池塘里。管池塘的人把鱼煮了吃了,回报说:‘刚放进去,还局促不安;一会儿就洋洋自得;忽然游到远处不见了。’子产说:‘找到好地方了!找到好地方了!’管池塘的人出来说:‘谁说子产聪明?我已经煮了吃了,他还说找到好地方了。’所以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的方法欺骗,却难以用不合道义的方法蒙蔽。

象用爱护兄长的方式来见舜,所以舜真诚地相信并且高兴,哪里是假装的呢?"万章问:"象每天把杀舜当作事业。舜做了天子却只是流放他,为什么呢?"孟子说:"是封他为诸侯,有人说流放他。"万章说:"舜流放共工到幽州,流放驩兜到崇山,诛杀三苗到三危,诛杀鲧到羽山,处罚了四罪而天下都服从,是诛杀不仁的人。象极不仁,却封他在有庳。有庳的人有什么罪过呢?仁人本来是这样的吗?对别人就诛杀,对弟弟就封赏?"孟子说:"仁人对于弟弟,不隐藏愤怒,不保留怨恨,只是亲爱罢了。亲近他,就想让他尊贵;爱护他,就想让他富有。封他在有庳,就是使他富贵。自己做了天子,弟弟却是平民,可以说是亲爱吗?""请问有人说流放,是什么意思呢?"孟子说:"象不能在他的封国里有所作为,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征收他的贡税,所以叫做流放。难道能让他暴虐百姓吗?虽然如此,舜想常常见到他,所以象源源不断地来朝见,‘不必等到进贡,就以政事为借口来接见于有庳。’说的就是这个。"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於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於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馀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

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惟则。’此之谓也。《书》曰:‘祗载见瞽瞍,夔夔斋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译咸丘蒙(孟子弟子)问:"俗话说:德行高尚的人,君主不能以他为臣,父亲不能以他为子。舜面向南站立,尧率领诸侯面向北朝拜他,瞽瞍也面向北朝拜他。舜见瞽瞍,神情局促不安。孔子说:‘在这个时候,天下危险啊,岌岌可危!’不知道这话真的吗?"孟子说:"不对!这不是君子的话,是齐国东部野人的话。尧老了舜就代理政事。《尧典》说:‘二十八年,尧才去世,百姓如同死了父母。三年,天下停止音乐。’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主。’舜既然做了天子,又率领天下诸侯为尧服丧三年,这是有两个天子了。"咸丘蒙说:"舜不以尧为臣,这个我已经明白了。《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土。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臣。’而舜既然做了天子,请问瞽瞍不是臣,怎么说呢?"孟子说:"这首诗,不是这个意思。是为王事操劳不能奉养父母。说:‘这些没有不是王事,唯独我贤能劳苦。’所以解说诗的人不要拘泥文字而误解词句,不要拘泥词句而误解本意。用本意去推求作者的心志,这才算理解对了,如果拘泥词句,《云汉》的诗说:‘周朝剩下的百姓,没有一个留存。’相信这话,就是周朝没有遗民了。孝子最大的孝,没有比尊敬父母更大的了。

尊敬父母最大的,没有比用天下奉养更大的了。做了天子的父亲,是尊贵到极点了。用天下奉养,是奉养到极点了。《诗经》说:‘永远讲孝道,孝道是准则。’说的就是这个。《尚书》说:‘舜恭敬地来见瞽瞍,战战兢兢,瞽瞍也就顺心了。’这是父亲不能以他为子啊。"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於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於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敢问荐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译万章说:"尧把天下给了舜,有这事吗?"孟子说:"没有。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人。"

"那么舜有了天下,是谁给他的呢?"孟子说:"天给他的。""天给他,是谆谆教导命令他的吗?"孟子说:"不是。天不说话,用行动和事情来显示罢了。"万章说:"用行动和事情来显示,是怎样的呢?"孟子说:"天子能向天推荐人,不能使天把天下给他。诸侯能向天子推荐人,不能使天子把诸侯之位给他。大夫能向诸侯推荐人,不能使诸侯把大夫之位给他。从前,尧向天推荐了舜而天接受了,向百姓公示而百姓接受了。所以说:天不说话,用行动和事情来显示罢了。""请问向天推荐而天接受,向百姓公示而百姓接受,是怎样的呢?"孟子说:"让舜主持祭祀,百神都来享用,这是天接受了;让舜主持政事而政事治理得好,百姓安居乐业,这是百姓接受了。天给了他,百姓给了他,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人。舜辅佐尧二十八年,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是天意。尧去世,三年丧期结束,舜避让尧的儿子到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来朝见的,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打官司的,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歌颂的,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所以说这是天意。然后舜才回到京城,登上天子之位。如果住在尧的宫殿,逼迫尧的儿子,那就是篡夺,不是天给的了。《太誓》说:‘天所看的就是百姓所看的,天所听的就是百姓所听的。’说的就是这个。"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传於贤而传於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於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於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於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於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於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於夏、伊尹之於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译万章问:"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德行衰落了,不传位给贤人而传给自己的儿子’,有这事吗?"孟子说:"不对,不是这样。天要传给贤人就传给贤人,天要传给儿子就传给儿子。从前,舜向天推荐禹,十七年,舜去世。三年丧期结束,禹避让舜的儿子到阳城,天下百姓跟随他,就像尧去世之后百姓不跟随尧的儿子而跟随舜一样。禹向天推荐益,七年,禹去世。三年丧期结束,益避让禹的儿子到箕山之北。朝见和打官司的人不去益那里而去启那里,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丹朱不贤,舜的儿子也不贤。舜辅佐尧、禹辅佐舜,年代长,施恩泽于百姓久。启贤能,能够恭敬地继承禹的道统。益辅佐禹,年代短,施恩泽于百姓不久。舜、禹、益相距久远,他们儿子的贤与不贤,都是天意,不是人所能做到的。没有人做而自然成就的,是天意;没有人招致而自然来到的,是命运。普通人而拥有天下,德行一定要像舜、禹那样,而且要有天子推荐他,所以孔子没有拥有天下。世袭而拥有天下,天所废弃的,一定要像桀、纣那样,所以益、伊尹、周公没有拥有天下。伊尹辅佐商汤称王于天下,汤去世,太丁没即位就死了,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太甲破坏了汤的法度,伊尹把他流放到桐宫三年。太甲悔过,自责自改,在桐宫行仁迁义三年,听从伊尹对自己的训导,然后回到亳都。周公没有拥有天下,就像益在夏朝、伊尹在商朝一样。孔子说:‘唐尧虞舜禅让,夏商周世袭,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曰:"否,不然。

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

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於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译万章问:"有人说‘伊尹用割肉烹饪的手艺来求见商汤’,有这事吗?"孟子说:"没有,不是这样。

伊尹在有莘国的郊野耕种,而以尧、舜之道为乐。不符合义,不符合道,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也不回头,即使系着四千匹马也不看。不符合义,不符合道,一根草也不给人,一根草也不取于人。

汤派人用礼物聘请他,他安然自得地说:‘我要汤的聘礼干什么呢?我怎如处在田野之中,由此以尧、舜之道为乐呢?’汤三次派人去聘请他,不久他幡然改变说:‘与其我处在田野之中,由此以尧、舜之道为乐,怎如使这个君主成为尧、舜一样的君主呢?怎如使这些百姓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呢?怎如在我亲自看到呢?上天生育这些百姓,使先知道的去唤醒后知道的,使先觉悟的去唤醒后觉悟的。我,是百姓中先觉悟的人,我将用这道去唤醒百姓,不是我去唤醒他们又是谁呢?’他想到天下的百姓,如果有普通男女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的,就像自己把他们推到了沟壑之中,他就是这样把天下的重担担在自己肩上,所以去拜见汤,劝说他讨伐夏桀、拯救百姓。我没听说弯曲自己而能端正别人的,何况屈辱自己来端正天下呢?圣人的行为不同,有的疏远君主,有的亲近君主,有的离开,有的不离开,归根到底是保持自身清白罢了。我只听说他用尧、舜之道去求见汤,没听说用割肉烹饪的手艺。《伊训》说:‘天诛从牧宫开始,我不过从亳都开始罢了。’"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於卫主痈疽,於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於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

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

孔子不悦於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译万章问:"有人说孔子在卫国住在痈疽家里,在齐国住在侍人瘠环家里,有这事吗?"孟子说:"没有,不是这样。这是好事之徒编造的。孔子在卫国住在颜雠由家里。弥子瑕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

弥子瑕对子路说:‘孔子住在我家,卫国的卿位可以得到。’子路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说:‘由命决定。’孔子进依照礼,退依照义,得到得不到说‘由命决定’。如果住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里,这是无义无命了。

孔子在鲁国、卫国不受欢迎,遇到宋国的桓魋,要拦截杀他,孔子换了平民衣服悄悄经过宋国。这时孔子正处于困厄之中,住在司城贞子家里,做陈侯周的臣子。我听说观察近臣,看他所招待的客人;观察远臣,看他所投靠的主人。如果孔子住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里,怎么能成为孔子呢。"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於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缪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於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缪公之为汙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於秦,知缪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於天下,可传於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译万章问:"有人说:‘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得了五张羊皮,喂牛,以此求见秦穆公。’真的吗?"孟子说:"没有,不是这样。这是好事之徒编造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的璧玉和屈产的良马,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百里奚不劝谏。他知道虞公不可劝谏而离开虞国到秦国,已经七十岁了,竟不知道用喂牛来求见秦穆公是污浊的,能说是聪明吗?知道不可劝谏而不劝谏,能说不聪明吗?知道虞公将要灭亡而先离开,不能说不聪明。后来被秦国举用,知道穆公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君主而辅佐他,能说不聪明吗?辅佐秦国而使君主显名于天下,可以流传到后世,不贤能的人能做到吗?卖掉自己来成就君主,乡里中洁身自好的人都不做,何况说贤者会做呢?"

卷十 万章下

译卷十 万章下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柳下惠不羞汙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

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於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译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丑恶的颜色,耳朵不听丑恶的声音。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不侍奉,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不使唤。天下太平就出来做官,天下混乱就退隐。暴政出现的地方,暴民居住的地方,他不忍心居住。想和乡人相处,就像穿着朝衣朝冠坐在泥涂炭灰上一样。在商纣的时候,住在北海之滨,等待天下清明。所以听到伯夷风节的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树立志向。伊尹说:‘什么君主不可以侍奉?什么百姓不可以使唤?’天下太平也出来做官,天下混乱也出来做官,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使先知道的去唤醒后知道的,使先觉悟的去唤醒后觉悟的。我,是百姓中先觉悟的人,我将用这道去唤醒百姓。’他想到天下的百姓,如果有普通男女没有受到尧、舜恩泽的,就像自己把他们推到了沟壑之中,他就是这样把天下的重担担在自己肩上。柳下惠不以侍奉污浊的君主为羞耻,不辞去小官。进用不隐藏贤能,一定按自己的原则办事。

被遗弃而不怨恨,困厄而不忧伤。和乡人相处,怡然自得不忍离开。‘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赤身裸体站在我旁边,你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听到柳下惠风节的人,狭隘的人变得宽容,刻薄的人变得厚道。孔子离开齐国,淘完米就上路。离开鲁国,说:‘我慢慢走吧,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可以快就快,可以久就久,可以住就住,可以做官就做官,这就是孔子。"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人,伊尹是圣人中担当的人,柳下惠是圣人中随和的人,孔子是圣人中识时务的人。孔子叫做集大成。集大成,就像钟起头而磬收尾。钟起头,是开始条理;磬收尾,是结束条理。开始条理是智力的事,结束条理是圣德的事。智力好比技巧,圣德好比气力。就像从百步之外射箭,射到是凭气力,射中是凭技巧,不全是气力。"

北宫锜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於天子,附於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译北宫锜(卫国大夫)问:"周朝排列爵位俸禄,是怎样的呢?"孟子说:"详细情况不能听到了,诸侯厌恶它妨害自己,都把典籍毁掉了;不过我也曾听说过大概。天子一级,公一级,侯一级,伯一级,子、男同一级,共五等。君一级,卿一级,大夫一级,上士一级,中士一级,下士一级,共六等。天子控制的土地,方圆千里,公侯都是方圆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共四等。不足五十里的,不能直达天子,附属于诸侯,叫做附庸。天子的卿所受土地比照侯,大夫所受土地比照伯,元士所受土地比照子、男。大国方圆百里,君主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大夫是上士的一倍,上士是中士的一倍,中士是下士的一倍,下士和在官的平民同样俸禄,俸禄足以代替他们耕种。次国方圆七十里,君主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大夫是上士的一倍,上士是中士的一倍,中士是下士的一倍,下士和在官的平民同样俸禄,俸禄足以代替他们耕种。小国方圆五十里,君主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两倍,大夫是上士的一倍,上士是中士的一倍,中士是下士的一倍,下士和在官的平民同样俸禄,俸禄足以代替他们耕种。耕种者的收获,一个农夫一百亩,一百亩施肥耕种,上等的农夫可以供养九人,上次供养八人,中等供养七人,中次供养六人,下等供养五人。在官的平民,他们的俸禄按这个等级来差别。"

万章问曰:"敢问友。"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於子思则师之矣,吾於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於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蔬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於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译万章问:"请问交友之道。"孟子说:"不依仗年长,不依仗尊贵,不依仗兄弟而交友。交友,是交他的品德,不能有所依仗。孟献子(鲁国大夫)是有百辆兵车的大夫,有五个朋友:乐正裘、牧仲,其他三人我忘记了。孟献子和这五个人交友,是心中没有孟献子大夫家的地位。这五个人,如果心中也有孟献子大夫家的地位,就不和他交友了。不只是百辆兵车的大夫这样,即使是小国的君主也有这样的。费惠公(小国君主)说:‘我对于子思,把他当老师;我对于颜般,把他当朋友。王顺、长息,是侍奉我的人。’不只是小国的君主这样,即使大国的君主也有这样的。晋平公对于亥唐,亥唐叫他进去就进去,叫他坐就坐,叫他吃就吃。即使是粗饭菜汤,也没有不吃饱的,因为不敢不吃饱。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不和他共享天子的位子,不和他共同治理政事,不和他共享天子的俸禄。这是士人尊敬贤者,不是王公尊敬贤者。舜去见尧帝,尧把女婿安排在副宫,也招待舜,轮流做宾主,这是天子和平民交友。地位低的尊敬地位高的,叫做尊重尊贵;地位高的尊敬地位低的,叫做尊敬贤者。尊重尊贵和尊敬贤者,道理是一样的。"

万章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孟子曰:"恭也。"曰:"卻之卻之为不恭’,何哉?"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卻也。"曰:"请无以辞卻之,以心卻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万章曰:"今有御人於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餽也以礼,斯可受御与?"曰:"不可。《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於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曰:"今之诸侯取之於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於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曰:"事道也。""事道奚猎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

曰:"奚不去也?"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於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於卫灵公,际可之仕也。於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译万章说:"请问交际是什么用心?"孟子说:"恭敬。"万章说:"‘一再推却就是不恭敬’,为什么呢?"孟子说:"尊贵的人赏赐东西,还要说:他取这东西是义还是不义?然后才接受,这是不恭敬,所以不要推却。"万章说:"请不用言辞推却,而在心里推却,说:他取之于百姓是不义的。而用别的理由不接受,可以吗?"孟子说:"他以道来交往,以礼来接待,这样孔子就接受了。"万章说:"现在有在国都门外抢劫的人,他以道来交往,以礼来馈赠,这样可以接受吗?"孟子说:"不可以。《康诰》说:‘杀人抢劫,强悍不怕死,百姓没有不痛恨的。’这是不等待教化就可以诛杀的。殷继承夏,周继承殷,都没有推辞。今天更甚,怎么能接受呢?"万章说:"现在的诸侯取之于百姓,就像抢劫一样。如果他们把礼节搞好了,君子就接受,请问怎么说呢?"孟子说:"你认为如果有圣王兴起,会把现在的诸侯全都杀掉吗?还是教化他们不改再杀掉呢?说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取来就是盗贼,这是把类推到义的极端。孔子在鲁国做官,鲁国人打猎争夺猎物,孔子也打猎争夺猎物。争夺猎物还可以,何况接受赏赐呢?"万章说:"那么孔子做官,不是为了行道吗?"孟子说:"是为了行道。""行道为什么还要争夺猎物呢?"孟子说:"孔子先订正祭祀的器物,不用四方的食物供祭祀。

"为什么不离去呢?"孟子说:"是为了行道而试行。试行足以推行了,却不能推行,然后才离去,所以不曾有始终停留三年的。孔子有因为行道可以而做官的,有因为礼遇而做官的,有因为国君供养贤人而做官的。对季桓子,是因为行道可以而做官。对卫灵公,是因为礼遇而做官。对卫孝公,是因为供养贤人而做官。"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译孟子说:"做官不是因为贫穷,但有时也因为贫穷。娶妻不是为了奉养父母,但有时也为了奉养父母。因为贫穷做官,就辞去尊位而居卑位,辞去富贵而居贫贱。辞去尊位居卑位,辞去富贵居贫贱,怎样才合适呢?看守城门、敲击木梆。孔子曾经做仓库管理员,说:‘账目算对就行了。’曾经做牧场管理员,说:‘牛羊长得肥壮就行了。’地位卑贱却高谈阔论,是罪过。站在朝廷上而道不能推行,是耻辱。"

万章曰:"士之不讬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讬於诸侯,礼也。士之讬於诸侯,非礼也。"万章曰:"君餽之粟,则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义也?"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曰:"敢问其不敢何也?"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於上。无常职而赐於上者,以为不恭也。"曰:"君餽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曰:"缪公之於子思也,亟问,亟餽鼎肉。

子思不悦。於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盖自是台无餽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於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於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译万章说:"士人不依附诸侯,为什么呢?"孟子说:"不敢。诸侯失去国家然后依附别的诸侯,是礼。士人依附诸侯,不是礼。"万章说:"君主馈赠粮食,接受吗?"孟子说:"接受。""接受有什么道理呢?"孟子说:"君主对于流亡的人,本来就该周济。"万章说:"周济就接受,赏赐就不接受,为什么呢?"孟子说:"不敢。"万章说:"请问为什么不敢?"孟子说:"看守城门、敲击木梆的人都有固定的职责而受上级的供养。没有固定职责而受上级赏赐,被认为不恭。"万章说:"君主馈赠就接受,不知道可以经常这样吗?"孟子说:"鲁缪公对于子思,多次问候,多次馈赠熟肉。

子思不高兴。最后,把使者赶出大门之外,向北叩头再拜而不接受,说:‘从今天才知道君主把我当犬马一样畜养。’大概从此缪公不再馈赠了。喜爱贤能却不能举用,又不能供养,能叫喜爱贤能吗?"万章说:"请问国君想要供养君子,怎样才叫做供养呢?"孟子说:"用君命送给他,他再拜叩头而接受。然后仓库管理员继续送粮食,厨师继续送肉,不用君命去送。子思认为送熟肉让自己连连跪拜,这不是供养君子的方法。尧对于舜,派自己的九个儿子侍奉他,把两个女儿嫁给他,百官、牛羊、仓库都齐备,在田野中供养舜,后来举用他放到高位,所以说这是王公尊敬贤者。"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於诸侯,礼也。"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曰:"往役,义也。

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

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亟见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曰:"敢问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旂,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

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译万章说:"请问不见诸侯,是什么道理?"孟子说:"在都城叫市井之臣,在郊野叫草莽之臣,都是平民。平民不送见面礼而成为臣子,不敢见诸侯,是礼。"万章说:"平民,召他去服役就去服役,君主想见他,召他却不前去见,为什么呢?"孟子说:"去服役,是义。

去见君主,不是义。况且君主想见他,是为了什么呢?"万章说:"因为他见闻多,因为他贤能。"

孟子说:"因为他见闻多,那么天子都不召老师,何况诸侯呢?因为他贤能,那么我没听说想见贤者却召唤他的。缪公多次去见子思,说:‘古代千乘之国以士人为友,怎么样?’子思不高兴,说:‘古人有句话说:侍奉他吧?难道说和他交朋友吗?’子思不高兴,岂不是这样说:‘以地位论,您是君主,我是臣子,怎敢和君主交友呢?以德行论,您应该侍奉我,怎可以和我交友呢?’千乘之君想和他交友都做不到,何况召唤他呢?齐景公田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不到,齐景公要杀他。志士不忘在沟壑中受刑,勇士不忘丧失头颅。孔子取法什么呢?取法不是适当的召唤就不去。"万章说:"请问召唤虞人用什么?"孟子说:"用皮冠。召唤平民用旃,召唤士人用旂,召唤大夫用旌。用召唤大夫的礼节召唤虞人,虞人死也不敢去。用召唤士人的礼节召唤平民,平民怎敢去呢?何况用召唤不贤者的礼节召唤贤者呢?想见贤者而不按正道,就像想让他进来却关着门。义,是路;礼,是门。

只有君子能走这条路,出入这个门。《诗经》说,‘大路像磨刀石一样平,像箭一样直。这是君子所走的,是小人所看的。’"万章说:"孔子,君命召唤不等驾好车就出发,那么孔子不对吗?"孟子说:"孔子当时在做官,有官职,君主是以官职召唤他的。"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译孟子对万章说:"一乡中的善士就和一乡中的善士交友,一国中的善士就和一国中的善士交友,天下中的善士就和天下中的善士交友。以和天下中的善士交友还不够,又向上追论古人。吟诵他们的诗,读他们的书,不了解他们的为人,可以吗?所以要讨论他们的时代,这就是向上和古人交友。"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王曰:"请问贵戚之卿。"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王勃然变乎色。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译齐宣王问卿。孟子说:"大王问哪种卿呢?"齐宣王说:"卿不一样吗?"孟子说:"不一样。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齐宣王说:"请问贵戚之卿。"孟子说:"君主有大过错就劝谏,反复劝谏而不听,就改立君主。"齐宣王勃然变了脸色。孟子说:"大王不要奇怪。大王问我,我不敢不用正直的话回答。"齐宣王脸色平静了,然后问异姓之卿。孟子说:"君主有过错就劝谏,反复劝谏而不听,就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