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告子下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色与礼孰重?"曰:"礼重。"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
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楼。金重於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译任国有个人问屋庐子(孟子弟子)说:"礼和食哪个重要?"屋庐子说:"礼重要。""色和礼哪个重要?"屋庐子说:"礼重要。"那人说:"按礼去求食,就会饿死;不按礼去求食,就能得到食物,一定要按礼吗?按亲迎之礼去娶妻,就得不到妻子;不按亲迎之礼去娶妻,就能得到妻子,一定要亲迎吗?"屋庐子不能回答。第二天到邹国,把这话告诉孟子。
孟子说:"唉!回答这有什么难的?不量量树根,而只比树梢,一寸厚的木头可以使它比高楼还高。金比羽毛重,难道是说的一个小金钩和一车羽毛吗?拿食的重要方面和礼的轻微方面相比,何止食重要?拿色的重要方面和礼的轻微方面相比,何止色重要?你去回答他说:‘扭断兄长的手臂而夺他的食物,就能得到食物;不扭断,就得不到食物,那么要扭断吗?翻越东家的墙去搂抱他家的处女,就能得到妻子;不搂抱,就得不到妻子,那么要去搂抱吗?’"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曰:"奚有於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於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
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
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见於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於门。"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馀师。"
译曹交(曹国国君之弟)问:"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话吗?"孟子说:"是的。""我听说文王身高十尺,汤身高九尺。现在我身高九尺四寸,只会吃饭罢了,怎样才能成为尧、舜呢?"孟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去做罢了。有个人在这里,力气不能举起一只小鸡,就是无力的人。现在说能举起三千斤,就是有力的人了。那么能举起乌获(秦国力士)所能举的重量,也就成为乌获了。人难道以不能胜任为忧患吗?是不去做罢了。
慢慢走在长者后面叫做悌,快步走在长者前面叫做不悌。慢慢走,难道是人不能做到的吗?是不去做罢了。
尧、舜之道,就是孝悌罢了。你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行尧的事,就是尧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的话,行桀的事,就是桀了。"曹交说:"我能见邹君,可以借馆舍,愿意留下来在门下学习。"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知吗?人只是不去求罢了。你回去寻求,有多余的老师。"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於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
《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宋牼将之楚,孟子遇於石丘,曰:"先生将何之?"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
译公孙丑问:"高子说:《小弁》是小人的诗。"孟子说:"为什么这样说?"公孙丑说:"因为怨恨。"孟子说:"高老先生论诗太固执了!有个人在这里,越国人拉弓射他,他就谈笑着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疏远。他的兄长拉弓射他,他就流泪哭泣着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亲近。
《小弁》的怨恨,是因为亲爱亲人。亲爱亲人,是仁。太固执了,高老先生论诗!"公孙丑说:"《凯风》为什么不怨恨?"孟子说:"《凯风》是亲人的过错小,《小弁》是亲人的过错大。亲人过错大却不怨恨,是更加疏远;亲人过错小却怨恨,是不可激怒。更加疏远,是不孝;不可激怒,也是不孝。孔子说:‘舜是最孝的了,五十岁还思慕父母。’"宋牼(宋国人,主张兼爱非攻)将到楚国去,孟子在石丘遇见他,说:"先生将去哪里?"宋牼说:"我听说秦、楚交战,我将去见楚王劝说他罢兵。楚王不高兴,我将去见秦王劝说他罢兵。两个王我必有一个能遇合。"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
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於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於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於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於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於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译孟子说:"请让我不要问详情,愿听您的大意。怎样劝说呢?"宋牼说:"我将说他们交战不利。"
孟子说:"先生的志向很大,但先生的名义却不行。先生用利来劝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因利而高兴,从而罢兵,这是三军之士乐于罢兵而高兴于利。做臣子的怀着利来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来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来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抛弃仁义,怀着利来交往,这样却不灭亡的,从来没有。先生用仁义来劝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因仁义而高兴,从而罢兵,这是三军之士乐于罢兵而高兴于仁义。做臣子的怀着仁义来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来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来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抛弃利,怀着仁义来交往,这样却不能称王的,从来没有。何必说利呢?"孟子住在邹国。季任(任国国君之弟)留守任国,送礼物来交往,孟子接受了却不回报。住在平陆,储子(齐国大夫)做宰相,送礼物来交往,孟子接受了却不回报。后来,从邹国到任国,见了季子;从平陆到齐国,不见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我找到老师的破绽了!"问孟子说:"先生到任国见季子,到齐国不见储子,是因为他是宰相吗?"孟子说:"不是。《尚书》说:‘享献之礼重在礼仪,礼仪不及礼物叫做不享,只是没有用心于享献。’因为他没有完成享献之礼。"屋庐子很高兴。有人问他,屋庐子说:"季子不能到邹国来,储子却能到平陆来。"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於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汙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於国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缪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欤?"曰:"昔者王豹处於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於高唐,而齐右善歌。
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译淳于髡说:"重视名实的人,是为了别人;轻视名实的人,是为了自己。先生在三卿之中,名实没有施加到上下就离开了,仁者本来就是这样吗?"孟子说:"处在下位,不以贤能侍奉不肖的人,是伯夷。五次投靠汤,五次投靠桀的人,是伊尹。不厌恶污浊的君主,不辞去小官的人,是柳下惠。三个人道不同,但趋向是一致的。""一致的是什么?"孟子说:"仁。君子做到仁罢了,何必相同?"淳于髡说:"鲁缪公的时候,公仪子(公仪休)主持政事,子柳、子思做臣子,鲁国的削弱更加厉害。这样看来贤者对国家没有益处啊!"孟子说:"虞国不用百里奚就灭亡了,秦缪公用了他就称霸。不用贤者就灭亡,削弱怎么能避免呢?"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河西的人善于唱歌。绵驹住在高唐,齐国西部的人善于唱歌。
华周、杞梁的妻子善于哭她们的丈夫而改变了国俗。有内在的东西一定表现于外,做事却没有功效的,我没见过。所以没有贤者,如果有我一定能认识。"孟子说:"孔子做鲁国司寇,不被任用,跟随祭祀,祭肉没有送来,没等脱帽就离开了。不知的人认为是为了祭肉,知的人认为是为了无礼。孔子是想用微小的罪名离开,不想苟且离去。君子的作为,众人本来是不认识的。"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適诸侯曰巡狩,诸侯朝於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译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天子到诸侯国叫巡狩,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春天视察耕种而补助不足,秋天视察收获而帮助匮乏。进入他的疆界,土地开垦,田野治理,奉养老人,尊敬贤者,俊杰在位,就有奖赏,奖赏土地。进入他的疆界,土地荒芜,遗弃老人,失去贤者,聚敛之人在位,就要责备。一次不朝就贬他的爵位,两次不朝就削他的土地,三次不朝就六师移去讨伐。所以天子是讨伐而不征伐,诸侯是征伐而不讨伐。五霸是挟持诸侯来征伐诸侯的人。所以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五霸中,齐桓公最强大。葵丘会盟诸侯,捆好牲口、载着盟书而不歃血。第一条命令说:‘诛杀不孝,不改立太子,不以妾为妻。’第二条命令说:‘尊敬贤者,培育人才,来表彰有德。’第三条命令说:‘尊敬老人,慈爱幼儿,不遗忘宾客旅人。’第四条命令说:‘士人不世袭官职,官职不兼任,选取士人一定要得当,不擅自杀大夫。’第五条命令说:‘不曲设堤防,不禁止籴米,不封赏而不报告。’又说:‘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和好。’现在的诸侯都犯了这五条禁令,所以说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助长君主的恶行罪过小,逢迎君主的恶行罪过大。现在的大夫都逢迎君主的恶行,所以说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釐所不识也。"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之封於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於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於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於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於仁而已。"
译鲁国想让慎子(名滑釐,慎到)做将军。孟子说:"不教导百姓就用他们去打仗,叫做殃害百姓。殃害百姓的人,在尧、舜的时代是不被容纳的。即使一战战胜齐国,从而占有南阳,尚且不可以。"慎子勃然不高兴,说:"这是我所不懂的。"孟子说:"我明确告诉你: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不到千里,不足以接待诸侯。诸侯的土地方圆百里,不到百里,不足以守护宗庙的典籍。周公受封于鲁国,是方圆百里,土地不是不够,却只取百里。太公受封于齐国,也是方圆百里,土地不是不够,却只取百里。现在鲁国方圆百里有五个,你认为如果有圣王兴起,那么鲁国是应该被削减呢,还是增加呢?白白从别国取来给自己,尚且仁者不做,何况杀人来求取呢?君子侍奉君主,务必引导君主走正道,立志于仁罢了。"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於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於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译孟子说:"现在侍奉君主的人都说:‘我能为君主开辟土地,充实府库。’现在所谓的良臣,就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却求使他富有,这是使桀富有。‘我能为君主联合盟国,战必胜。’现在所谓的良臣,就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却求为他强战,这是辅助桀。走现在的道路,不改变现在的习俗,即使把天下给他,也不能坐稳一天。"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曰:"夫貉,五穀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欲轻之於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译白圭(魏国大夫,名丹)说:"我想收税二十取一,怎么样?"孟子说:"你的方法是貉(北方少数民族)的方法。万户的国家,一个人做陶器,可以吗?"白圭说:"不可以,器具不够用。"孟子说:"貉国,五谷不生,只有黍能生。没有城郭、宫室、宗庙、祭祀的礼仪,没有诸侯的币帛飨食,没有百官有司,所以二十取一就够了。现在居住在中原,去掉人伦,没有君子,怎么能行呢?陶器少了尚且不能立国,何况没有君子呢?想比尧、舜之道轻的,是大貉小貉;想比尧、舜之道重的,是大桀小桀。"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译白圭说:"我治水比禹强。"孟子说:"你错了。禹治水,是顺水的本性,所以禹以四海为沟壑。现在你把邻国当沟壑。水倒流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厌恶的。你错了。"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有知虑乎?"曰:"否。""多闻识乎?"曰:"否。"
"然则奚为喜而不寐?"曰:"其为人也好善。""好善足乎?"曰:"好善优於天下,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颜色距人於千里之外。士止於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之,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於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译孟子说:"君子不诚实,怎么能有操守?"鲁国想让乐正子主持政事。孟子说:"我听说这事,高兴得睡不着。"公孙丑说:"乐正子能力强吗?"孟子说:"不。""有智慧谋略吗?"孟子说:"不。""见闻广博吗?"孟子说:"不。"
"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呢?"孟子说:"他的为人喜欢善。""喜欢善就够了吗?"孟子说:"喜欢善足以治理天下,何况鲁国呢?如果好善,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会不怕千里之远而来告诉他善。如果不好善,那么人们就会说:‘傲慢,我已经知道了。’傲慢的声音脸色拒人于千里之外。士人止于千里之外,那么谗谄面谀的人就来了。和谗谄面谀的人相处,国家想治理好,可能吗?"陈子说:"古代的君子怎样才做官?"孟子说:"有三种情况就职,有三种情况离去。迎接他恭敬有礼;说话,将实行他的话,就就职。礼貌没有衰减,话却不实行,就离去。其次,虽然没有实行他的话,迎接他恭敬有礼,就就职。礼貌衰减,就离去。最下,早上没饭吃,晚上没饭吃,饥饿不能出门户,君主听说后,说:‘我大方面不能行他的道,又不能听从他的话。使他饥饿在我的土地上,我羞耻。’周济他,也可以接受,免于死亡罢了。"
孟子曰:"舜发於畎亩之中,傅说举於版筑之间,胶鬲举於鱼盐之中,管夷吾举於士,孙叔敖举於海,百里奚举於市。故天将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於心,衡於虑,而后作。征於色,发於声,而后喻。
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於忧患而死於安乐也。"
译孟子说:"舜从田野中被起用,傅说从筑墙的工作中被选拔,胶鬲从鱼盐的工作中被举用,管夷吾从狱官手中被释放而被任用,孙叔敖从海边被举用,百里奚从集市中被举用。所以天将要把重大使命给这个人,一定先使他的心志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饥饿,使他身受贫困,使他做事不顺,这样来震动他的心,坚忍他的性情,增加他的能力。人常常有过错,然后才能改正。内心困惑,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表现在脸色,抒发在声音,然后才能被人理解。
在国内没有守法度的大臣和辅佐的士人,在国外没有敌国和外患,国家常常灭亡。然后知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脩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译孟子说:「能够充分发挥本心的人,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了自己的本性,就能懂得天道。保持自己的本心,培养自己的本性,这就是侍奉天道。无论短命还是长寿,都不三心二意,修养身心来等待天命的安排,这就是确立自己的命运。」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译孟子说:「一切都是天命,顺应天道去接受的就是正命。所以懂得天命的人不会站在即将倒塌的墙下面。尽力行道而死的人,是正命;犯罪死于刑罚的,不是正命。」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
译孟子说:「追求就能得到,放弃就会失去,这种追求是有益于获得的,因为所求的是在我自身的。追求有方法,能否得到却取决于天命,这种追求是无益于获得的,因为所求的是在外的东西。」
孟子曰:「万物皆备於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译孟子说:「万事万物都具备于我的本性之中。反躬自问,诚心无欺,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努力推己及人而行事,没有比这更接近仁德的了。」
孟子曰:「耻之於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译孟子说:「羞耻对于人来说太重要了。那些专搞权谋机变的人,是用不上羞耻的。不以不如人为耻,怎么能赶上别人呢?」
孟子说:「古代的贤王喜好善行而忘记了权势。古代的贤士何尝不是这样?乐于自己的道义而忘记了别人的权势,所以王公如果不恭敬尽礼,就不能经常见到他。连见一面尚且不能经常,何况要让他做臣子呢?」
孟子谓宋句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於民;不得志,脩身见於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译孟子对宋句践说:「你喜欢游说吗?我告诉你游说之道。人家理解你,你要自得其乐;人家不理解你,你也要自得其乐。」宋句践问:「怎样才能做到自得其乐呢?」孟子说:「尊重道德,乐于仁义,就可以自得其乐了。所以士人穷困时不丧失道义,显达时不背离正道。穷困不丧失道义,所以士人能保持自己的操守;显达不背离正道,所以百姓不会失望。古代的人,得志时,恩泽施于百姓;不得志时,修养自身显现于世间。穷困时就独自完善自己,显达时就兼济天下。」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译孟子说:「霸主的百姓表面欢娱,王者的百姓内心坦荡。即使被杀也不怨恨,给他利益也不觉得特别感激,百姓一天天向善却不知道是谁促使的。君子所到之处都能教化,所存之心能通神明,上与天、下与地同流,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孟子说:「仁德的言语不如仁德的名声深入人心,良好的政令不如良好的教化得民心。良好的政令,百姓敬畏它;良好的教化,百姓喜爱它。良好的政令得到百姓的财富,良好的教化得到百姓的心。」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译孟子说:「人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那是本能;不用思考就能知道的,那是良知。年幼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长大后,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亲爱父母就是仁,尊敬兄长就是义,没有别的,只要推广到天下就行了。」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於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译孟子说:「舜住在深山之中,与树木石头为伴,与鹿猪同游。他与深山野人的差别很少。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就像江河决堤一样,水势浩大,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译孟子说:「人有品德、智慧、道术、知识,常常存在于忧患疾苦之中。只有那些孤立之臣、庶孽之子,他们操心危惧,思虑忧患深远,所以才能通达。」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於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译孟子说:「有侍奉君主的人,侍奉君主就是为了讨得欢心。有安定社稷的臣子,以安定社稷为喜悦。有天下之民,通达了可以推行于天下然后才推行。有伟大的人,端正自己而万物随之端正。」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译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但称王天下不在其中。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这是第一种快乐;上不愧对天,下不愧对人,这是第二种快乐;得到天下优秀的人才而教育他们,这是第三种快乐。君子有三种快乐,但称王天下不在其中。」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见於面,盎於背,施於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译孟子说:「广阔的土地、众多的百姓,君子是希望的,但这不是他的快乐所在。站在天下的中央,安定四海的百姓,君子以此为乐,但这不是他的本性所在。君子所秉赋的本性,即使大行道于天下也不会增加,即使穷困独处也不会减损,因为本分已经确定了。君子所秉赋的本性,仁义礼智根植于心中,它表现出来的神色温润和泽,显现在面容上,洋溢在肩背上,施行于四肢,四肢不用说话就能明白。」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译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住在北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振奋地说:『为什么不归附呢?我听说西伯善于赡养老人。』太公躲避纣王,住在东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振奋地说:『为什么不归附呢?我听说西伯善于赡养老人。』天下有善于赡养老人的人,仁人就以为自己的归宿了。五亩的住宅,墙下种桑,妇女养蚕,老年人就够穿丝绸了。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不要错过时机,老年人就不会缺肉吃了。百亩的田地,男子耕种,八口之家就不会挨饿了。所谓西伯善于赡养老人,就是制定田亩住宅,教导种植畜牧,引导妻子儿女来奉养老人。五十岁不穿丝绸就不暖和,七十岁不吃肉就不饱。不暖不饱,叫做冻饿。文王的百姓没有冻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个。」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译孟子说:「整治田地,减轻赋税,可以使百姓富裕。按时饮食,按礼使用,财物就用不完了。百姓没有水火不能生活,黄昏时敲别人的门求水火,没有人不给的,因为水火很充足。圣人治理天下,要使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百姓怎么会不仁呢?」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於海者难为水,游於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达。」
译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小了,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小了,所以看过大海的人难以被别的水打动,在圣人门下学习过的人难以被别的言论打动。看水有方法,一定要看它的波澜。日月有光明,细小的缝隙都能照到。流水这种东西,不灌满洼地就不会前行;君子有志于道,不积累到一定阶段就不能通达。」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译孟子说:「鸡鸣就起来,孜孜不倦行善的,是舜一类的人;鸡鸣就起来,孜孜不倦谋利的,是跖一类的人。想知道舜与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就在利与善之间。」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译孟子说:「杨朱主张为我,拔一根毛而有利于天下,他也不做。墨子主张兼爱,磨秃头顶,走破脚跟,只要有利于天下,他就做。子莫持守中道。持守中道就接近正确了。但持守中道而没有权变,就像执守一端一样。之所以厌恶执守一端,是因为它损害大道,举一端而废弃了其余。」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译孟子说:「饥饿的人觉得任何食物都甘甜,口渴的人觉得任何饮料都甘美,这是没有得到饮食的正味,是饥渴损害了味觉。难道只有口腹有饥渴的损害吗?人心也有损害。人如果能使心不受那种饥渴般的损害,那么不如别人就不值得忧虑了。」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译孟子说:「尧、舜是本性中自然具备的;汤、武是亲身努力修养的;五霸是假借利用的。借久了不归还,怎么知道他不是真的拥有呢?」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译公孙丑说:「伊尹说:『我不亲近不顺理的人,把太甲放逐到桐宫,百姓非常高兴。太甲变贤明了,又把他迎接回来,百姓非常高兴。』贤者做人臣,君主不贤明,就可以放逐吗?」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心志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心志就是篡逆。」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悌忠信。『不素餐兮』,孰大於是?」
译公孙丑说:「《诗经》说:『不能白吃饭啊』。君子不耕种却吃饭,为什么呢?」孟子说:「君子住在这个国家,君主任用他,就能使国家安定、富贵、尊荣;年轻人跟随他,就能孝顺、友爱、忠诚、守信。『不能白吃饭』,还有比这更大的贡献吗?」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译王子垫问:「士人应当做什么?」孟子说:「崇尚志向。」问:「什么叫崇尚志向?」孟子说:「就是仁义罢了。杀一个无罪的人,不是仁。不是自己的东西却拿取,不是义。居住在哪里?仁就是住所。道路在哪里?义就是道路。以仁为安身之处,以义为前行之路,大人的事业就齐备了。」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译孟子说:「陈仲子,如果不用正当手段把齐国给他,他也不会接受,人们都相信他。但这只是舍弃一箪饭、一碗汤那样的小义。人最大的罪过是不要亲戚君臣上下的人伦。因为他的小节而相信他有大节,怎么可以呢?」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然,乐而忘天下。」
译桃应问:「舜做天子,皋陶做法官,瞽瞍杀了人,那怎么办?」孟子说:「逮捕他罢了。」桃应问:「那么舜不阻止吗?」孟子说:「舜怎么能阻止呢?皋陶是依法受命的。」桃应问:「那么舜怎么办?」孟子说:「舜把抛弃天下看得像抛弃破鞋一样。他背着父亲偷偷逃跑,沿着海边住下,一辈子欣悦快乐,忘记了天下。」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君之宋,呼於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译孟子从范邑到齐国,远远看见齐王的儿子,感慨地叹息说:「环境改变气质,供养改变体态,环境的影响真大啊!他不也是人的儿子吗?」孟子说:「王子的宫室、车马、衣服大多与常人相同,但王子之所以那样,是他的环境使他如此。何况住在天下最广大的住所——仁——中的人呢?鲁国的君主到宋国,在垤泽门下呼喊。守门人说:『这不是我们的君主,为什么他的声音这么像我们的君主呢?』这没有别的,是环境相似罢了。」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译孟子说:「给他吃的却不爱护,那是用猪的方式对待他;爱护却不尊敬,那是用畜生的方式养他。恭敬是在礼物还没有送来之前就应有的。只有恭敬的形式而没有实际内容,君子不会被虚假的礼节所拘束。」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於已乎?」孟子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悌而已矣。」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於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译齐宣王想缩短丧期。公孙丑说:「服一年的丧,总比不服好吧?」孟子说:「这好比有人扭他兄长的手臂,你却叫他姑且慢慢扭,这也不过是教导他孝悌罢了。」有个王子死了母亲,他的师傅替他请求服几个月的丧。公孙丑说:「像这样的事怎么样呢?」孟子说:「这是王子想服满三年之丧却做不到。即使多服一天也比不服好,说的是那种没有人禁止却不去做的人。」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译孟子说:「君子教育人的方法有五种:有像及时雨一样滋润化育的,有成就品德的,有培养才能的,有解答疑问的,有私下传授学问的。这五种,就是君子教育的方法。」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译公孙丑说:「道是高尚美好的,却像登天一样,似乎够不着。为什么不使它变得可以接近,让人每天努力呢?」孟子说:「高明的工匠不会因为笨拙的工人而改变废弃墨线,后羿不会因为笨拙的射手而改变拉弓的标准。君子拉满弓却不射出,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站在正道中间,有能力的人就会跟从。」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译公都子说:「滕更在您的门下,似乎应该在礼遇之列。您却不回答他,为什么呢?」孟子说:「倚仗地位高来问,倚仗贤能来问,倚仗年长来问,倚仗有功劳来问,倚仗老交情来问,这些都是我所不回答的。滕更占了其中两种。」
孟子曰:「於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於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译孟子说:「对于不该停止的事却停止了,那就没有什么不会停止的了。对于该厚待的人却薄待了,那就没有什么不会薄待的了。进得太快的人,退得也快。」
孟子曰:「君子之於物也,爱之而弗仁;於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译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护它却不以仁对待它;对于百姓,以仁对待却不亲爱。由亲爱亲人推广到仁爱百姓,由仁爱百姓推广到爱护万物。」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緦、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
译孟子说:「智者没有不该知道的,但急于当前该做的事;仁者没有不该爱的,但急于亲近贤者。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是因为急于先务;尧、舜的仁德不能遍爱所有人,是因为急于亲近贤者。不能服三年之丧,却去讲究缌麻、小功等细微的丧礼;大口吃饭、汤汁直流,却问有没有咬断干肉,这就叫做不知轻重缓急。」
卷十四 尽心下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公孙丑问曰:「何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译孟子说:「梁惠王太不仁了!仁爱的人把对他所爱的人的恩泽推广到他所不爱的人,不仁的人把对他所不爱的人的祸害推广到他所爱的人。」公孙丑问:「什么意思?」孟子说:「梁惠王因为争夺土地,使百姓流离残破而作战,大败。还想再打,恐怕不能取胜,所以驱使他所喜爱的子弟去送死,这就叫做把对他所不爱的人的祸害推广到他所爱的人。」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於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译孟子说:「《春秋》记载的战争没有正义的。那一次比这一次好一点,倒是有的。所谓征,是上级讨伐下级,对等的国家之间不能互相征伐。」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译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不如没有《尚书》。我对《武成》篇,只取其中两三片竹简的内容罢了。仁德的人在天下是无敌的,用最仁德的周武王去讨伐最不仁德的商纣,怎么会血流成河把舂杵都漂起来呢?」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译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打仗。』这是大罪。国君如果喜好仁德,天下就没有敌手。向南征伐,北方的狄人就抱怨;向东征伐,西方的夷人就抱怨。都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周武王讨伐殷商,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武王说:『不要害怕!我是来使你们安宁的,不是与百姓为敌。』百姓像山崩一样叩头。征的意思就是正,各国都想端正自己,哪里用得着打仗呢?」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译孟子说:「舜吃干粮、咽野草的时候,好像要一辈子这样。等到他做了天子,穿着细葛布衣,弹着琴,尧的两个女儿侍候他,好像本来就拥有这些一样。」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
译孟子说:「我现在才知道杀害别人亲人的严重性。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他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他的兄长。那么虽然不是自己杀死的,也只是相差一点点罢了。」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犠牲既成,粢盛既絜,祭祀以时,然而旱乾水溢,则变置社稷。」
译孟子说:「百姓最重要,国家次之,君主最轻。所以得到百姓拥护就能做天子,得到天子欢心就能做诸侯,得到诸侯欢心就能做大夫。诸侯危害国家,就改换另立。祭品已经准备好了,祭器已经洁净了,按时祭祀,可是还发生干旱水灾,那就改换社稷之神。」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於亲炙之者乎?」
译孟子说:「圣人是百代的师表,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所以听到伯夷风节的人,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有立身的志向。听到柳下惠风节的人,刻薄的人会变得厚道,狭隘的人会变得宽宏。他们在百代之上奋发,百代之下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奋兴起的。不是圣人能像这样吗?何况亲自受到他们熏陶的人呢?」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
译孟子说:「孔子离开鲁国,说:『我慢慢地走,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离开齐国,淘好米就上路,这是离开他国的态度。」
貉稽曰:「稽大不理於口。」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殒厥问。』文王也。」
译貉稽说:「我很不被人口称赞。」孟子说:「没关系。士人本来就厌恶多嘴多舌。《诗经》说:『忧心忡忡,被群小怨恨。』说的是孔子。『不消灭别人的怨恨,也不丧失自己的声誉。』说的是文王。」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
译高子说:「禹的乐声胜过文王的乐声。」孟子问:「凭什么这么说?」高子说:「因为禹的钟钮都快磨断了,说明演奏得多。」孟子说:「这怎么能算数呢?城门下的车辙,难道是几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吗?」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译齐国发生饥荒。陈臻说:「国都的人都以为老师会再次请求打开棠邑粮仓赈灾,大概不会再去了吧。」孟子说:「这就成了冯妇了。晋国有个人叫冯妇,善于打虎,后来成了善士。一次到了野外,有众人追虎。老虎背靠山角,没有人敢靠近。远远看见冯妇,人们跑去迎接他。冯妇挽起袖子下车。众人都很高兴,但那些士人却笑话他。」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声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於父子也,义之於君臣也,礼之於宾主也,知之於贤者也,圣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译孟子说:「口对于味道,眼对于颜色,耳对于声音,鼻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这些是本性。但其中有命定的因素,君子不把它们叫做本性。仁对于父子关系,义对于君臣关系,礼对于宾主关系,智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这些是天命。但其中有本性的因素,君子不把它们叫做天命。」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何谓善?何谓信?」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译浩生不害问:「乐正子是什么样的人?」孟子说:「是善人,是信人。」问:「什么叫善?什么叫信?」孟子说:「值得追求的是善,确实存在自己心中的是信,充实饱满的是美,充实而光辉显耀的是大,大而化育万物的是圣,圣而妙不可测的是神。乐正子,处在善和信之间,在美、大、圣、神之下。」
孟子曰:「逃墨必归於杨,逃杨必归於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
译孟子说:「逃离墨家一定会归向杨朱,逃离杨朱一定会归向儒家。他归来了,就接纳他罢了。现在与杨朱、墨家辩论的人,好像追放跑的猪,已经进了猪圈,还要跟着去敲打它。」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译孟子说:「有征收布帛的税,有征收粮食的税,有征发劳役的税。君子只用其中一种,缓征另外两种。用两种百姓就有饿死的,用三种父子就要离散。」
盆成括仕於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译盆成括在齐国做官,孟子说:「盆成括快要死了!」盆成括果然被杀,弟子问:「老师怎么知道他会被杀?」孟子说:「他为人有点小聪明,却没听说过君子的大道,这就足以招致杀身之祸了。」
孟子之滕,馆於上宫。有业屦於牖上,馆人求之弗得。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廋也?」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译孟子到了滕国,住在上宫。有一双未完成的草鞋放在窗台上,旅馆的人找不到了。有人问:「难道你的随从中有偷鞋的吗?」孟子说:「你以为他们是为了偷鞋而来的吗?」那人说:「大概不是。老师开设的科目,对离去的人不追,对来的人不拒。只要他们真心来,就接纳他们罢了。」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於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於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逾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
译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心做的事,把它推广到忍心做的事上,就是仁。人人都有不愿做的事,把它推广到愿做的事上,就是义。人能扩充不想害人的心,仁就用之不尽了;人能扩充不挖洞跳墙的心,义就用之不尽了;人能扩充不受别人轻贱对待的实质,走到哪里都是义。士人不该说话却说话,是用言语去钓取别人;该说话却不说话,是用沉默去钓取别人。这些都是挖洞跳墙之类的小人勾当。」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之守,脩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於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译孟子说:「言语浅近而含义深远的,是善言;持守简约而施行广博的,是善道。君子的言语,不离开自身而道就在其中。君子的持守,修养自身而天下太平。人的毛病在于舍弃自己的田地而去耕耘别人的田地,要求别人的很重,而担当自己的很轻。」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译孟子说:「尧、舜是本性中自然具有的。汤、武是修养后恢复的。一举一动、周旋应酬都符合礼,这是盛德的最高境界。哭死者悲哀,不是做给活人看的。遵守道德而不邪曲,不是为了求取俸禄。言语必定诚信,不是为了端正行为给别人看。君子行法度,只是等待天命的安排罢了。」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译孟子说:「游说诸侯大人就要藐视他,不要看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殿堂高数仞,屋檐宽数尺,我得志了也不这样做。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侍妾数百人,我得志了也不这样做。饮酒作乐,驱马打猎,随从车辆千乘,我得志了也不这样做。他所做的都是我所不愿做的,我所做的都是古代的礼制,我为什么要怕他呢?」
孟子曰:「养心莫善於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译孟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他的为人欲望少,即使有本性不能保存的,也很少;他的为人欲望多,即使有本性保存的,也很少。」
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孟子曰:「脍炙哉!」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译曾皙喜欢吃羊枣,而曾子因为父亲爱吃,不忍心吃羊枣。公孙丑问:「烤肉与羊枣哪个好吃?」孟子说:「烤肉好吃!」公孙丑说:「那么曾子为什么吃烤肉而不吃羊枣?」孟子说:「烤肉是大家都爱吃的,羊枣是父亲独自爱吃的。避讳名字不避讳姓氏,因为姓氏是共同的,名字是独有的。」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獧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何以谓之狂也?」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絜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於世也者,是乡原也。」万子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絜,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译万章问:「孔子在陈国,说:『为什么不回去呢!我乡里的年轻人狂放粗疏,志进取,不忘记自己的初心。』孔子在陈国,为什么思念鲁国的狂士?」孟子说:「孔子说『不能得到中道的人来交往,那就一定是狂狷的人了。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中道吗?不能一定得到,所以思念次一等的人。」万章问:「请问怎样才可以叫做狂呢?」孟子说:「像琴张、曾皙、牧皮这样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万章问:「为什么叫做狂呢?」孟子说:「他们的志向很大,嘴里说:『古人啊,古人啊。』但考察他的行为,却与言辞不相称。狂者又得不到,想得到不屑不洁的人来交往,这是狷者,又是次一等的。孔子说:『经过我门前而不进我屋子,我不感到遗憾的,大概只有乡愿吧!乡愿,是道德的贼害。』」万章问:「怎样才可以叫做乡愿呢?」孟子说:「为什么志向这么大呢?言语不顾行为,行为不顾言语,却说『古人啊,古人啊。行为为什么这样孤孤单单?生在这个世上,就要为这个时代做事,能这样就够了』。曲意逢迎来讨好世人,这就是乡愿。」万章问:「一乡都称赞他是好人,到哪里都被当作好人,孔子却认为是道德的贼害,为什么呢?」孟子说:「责备他却举不出具体的过错,刺斥他却找不到什么可刺斥的。同流合污,迎合世俗。做人好像忠诚守信,做事好像廉洁干净,大家都喜欢他,他自己也以为正确,但不能与他一起进入尧、舜之道,所以说是『道德的贼害』。孔子说:『厌恶那些似而非的东西,厌恶莠草,是怕它扰乱禾苗;厌恶巧言,是怕它扰乱正义;厌恶利口,是怕它扰乱诚信;厌恶郑国的音乐,是怕它扰乱雅乐;厌恶紫色,是怕它扰乱朱红色;厌恶乡愿,是怕它扰乱道德。』君子只是返归常道罢了。常道端正了,百姓就会兴起向善,百姓兴起向善,就没有邪恶了。」
孟子曰:「由尧、舜至於汤,五百有馀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於文王,五百有馀岁。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馀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於今百有馀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译孟子说:「从尧、舜到汤,有五百多年。像禹、皋陶,是亲眼见到而知道尧舜之道的;像汤,是听说而知道的。从汤到文王,有五百多年。像伊尹、莱朱,是亲眼见到而知道汤之道的;像文王,是听说而知道的。从文王到孔子,有五百多年。像太公望、散宜生,是亲眼见到而知道文王之道的;像孔子,是听说而知道的。从孔子以来,到现在一百多年,距离圣人的时代并不远,离圣人的家乡这样近,却没有人继承,那就真没有人继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