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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孟子六

卷六 滕文公下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274–312 段

卷六 滕文公下

译卷六 滕文公下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

译陈代(孟子弟子)说:"不去见诸侯,似乎气量小了。现在一见诸侯,大可以称王,小可以称霸。况且《志》说:‘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似乎可以做。"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译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管理山林的虞人,虞人不到,景公要杀他。有志之士不忘记可能死在沟壑,勇敢之士不忘记可能丧失头颅。孔子赞赏什么呢?赞赏不是适当的召唤就不去。如果不等召唤就去,那算什么呢?况且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是从利的角度说的。如果从利的角度,那么弯曲八尺而伸直一尺有利,也可以做吗?从前赵简子让王良(善御者)给他的宠臣嬖奚驾车,一整天没猎到一只鸟。嬖奚回报说:‘天下最差的御者。’有人告诉王良。王良说:‘请再试一次。’勉强后才同意,一个早晨猎到十只鸟。嬖奚回报说:‘天下最好的御者。’赵简子说:‘我让他专门给你驾车。’对王良说。王良不肯,说:‘我按规矩驾车,一整天没猎到一只;不按规矩驾车,一个早晨猎到十只。《诗经》说:“不失去驾车规矩,放箭就能射破。”我不习惯给小人驾车,请辞。’御者尚且以和射手同流合污为耻,同流合污而猎到禽兽,即使堆积如山,也不干。如果歪曲正道而跟从他,为什么呢?况且你错了!歪曲自己的人,从来没有能正直别人的。"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译景春(纵横家)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一发怒诸侯就害怕,安居天下就平静。"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译孟子说:"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你没学过礼吗?男子举行冠礼时,父亲教导他;女子出嫁时,母亲教导她,送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丈夫家,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谨慎,不要违背丈夫!’以顺从为正道,是妇人的道。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仁,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礼,行走在天下最光明的道路——义;得志,与百姓一起行走;不得志,独自走自己的道。富贵不能使他的心惑乱,贫贱不能使他的志改变,威武不能使他的节屈从,这叫做大丈夫。"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

译周霄(魏国人)问:"古代的君子做官吗?"

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

译孟子说:"做官。《传》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就惶惶不安,出国一定带上礼物。’公明仪说:‘古人三个月没有君主,就令人悲伤。’"

"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

译周霄说:"三个月没有君主就悲伤,不是太急了吗?"

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犠牲不成,粢盛不絜,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

译孟子说:"士人失去职位,就像诸侯失去国家。《礼》说:‘诸侯亲自耕种来供给祭品;夫人亲自养蚕来供给祭服。牲畜不肥壮,祭品不洁净,祭服不完备,不敢祭祀。士人没有田地,也不祭祀。’牲畜、器皿、衣服不完备,不敢祭祀,就不敢宴乐,这不值得悲伤吗?"

"出疆必载质,何也?"

译周霄说:"出国一定带上礼物,为什么呢?"

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

译孟子说:"士人做官,就像农夫耕种。农夫难道因为出国就舍弃他的农具吗?"

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

译周霄说:"晋国也是可以做官的国家,没听说做官这么急。做官这么急,君子却不轻易做官,为什么呢?"

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译孟子说:"男子生下来就希望给他娶妻,女子生下来就希望给她嫁夫。父母的心情,人人都有。不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钻墙洞互相窥视,爬墙私奔,那么父母国人都会鄙视他们。古代的人不是不想做官,又厌恶不从正道。不从正道而去做官,和钻墙洞之类是一样的。"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於诸侯,不以泰乎?"

译彭更(孟子弟子)问:"后面随从的车几十辆,跟随的人几百个,轮流在诸侯那里吃饭,不也太过分了吗?"

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

译孟子说:"如果不合道,那么一箪饭也不可从别人那里接受;如果合道,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算过分。你认为过分吗?"

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

译彭更说:"不!士人没有事做却白吃饭,不行。"

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馀粟,女有馀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

译孟子说:"你如果不通功易事,用有余补不足,那么农夫有多余的粟,妇女有多余的布;你如果通功易事,那么木匠车工都能从你那里得到食物。在这里有个人,在家孝顺,出门敬爱兄长,守持先王之道,来等待后来的学者,却不能从你那里得到食物。你为什么尊重木匠车工而轻视行仁义的人呢?"

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

译彭更说:"木匠车工,他们的志向就是求食;君子行道,他们的志向也是求食吗?"

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

译孟子说:"你为什么以志向为标准呢?他对你有功劳,可以给食就给食。况且你是论志向给食呢?还是论功劳给食呢?"

曰:"食志。"

译彭更说:"论志向。"

曰:"有人於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

译孟子说:"有人在这里,毁坏瓦片涂画墙壁,他的志向是求食,你给食吗?"

曰:"否。"

译彭更说:"不。"

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译孟子说:"那么你不是论志向给食,而是论功劳给食。"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

译万章(孟子弟子)问:"宋国是小国,现在将要施行王政,齐楚厌恶而攻打它,怎么办呢?"

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犠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於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

译孟子说:"商汤住在亳,与葛国为邻。葛伯放纵而不祭祀,汤派人问:‘为什么不祭祀?’葛伯说:‘没有供祭祀的牲畜。’汤派人送牛羊。葛伯吃了,仍不用来祭祀。汤又派人问:‘为什么不祭祀?’葛伯说:‘没有供祭祀的谷物。’汤派亳的百姓去替他耕种,老弱送饭。葛伯率领他的百姓,拦截那些送酒食黍稻的人抢夺,不给的就杀掉。有个小孩送黍肉,被杀并抢走。《尚书》说:‘葛伯仇恨送饭的人。’说的就是这事。因为葛伯杀了这个小孩而征伐他,四海之内都说:‘不是为了富有天下,是为百姓报仇。’汤开始征伐,从葛国开始,十一次征伐而无敌于天下。向东征伐,西夷埋怨;向南征伐,北狄埋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盼望雨水。做买卖的照常营业,耕田的照常耕作,诛杀暴君,抚慰百姓,就像及时雨降下。百姓非常高兴。《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不再受罚!’"

"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篚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篚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译孟子说:"‘有攸国不臣服,东征,安抚其男女,把黑色黄色的绸缎放在竹筐里,介绍我周王见休,臣服于大邑周。’其君子把黑色黄色的绸缎放在竹筐里迎接周的君子,其小人用箪盛饭用壶盛浆迎接周的小人。把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只是除掉残暴罢了。《太誓》说:‘我威武发扬,侵入其疆界,除掉残暴,杀伐大张,为商汤增光。’不施行王政罢了。如果施行王政,四海之内都抬头盼望,想让他做君主,齐楚虽然大,有什么可怕的呢?"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

译孟子对戴不胜(宋国大夫)说:"你想让你的王变好吗?我明告诉你。有个楚国大夫在这里,想让他的儿子学齐国话,是让齐国人教他呢?还是让楚国人教他呢?"

曰:"使齐人傅之。"

译戴不胜说:"让齐国人教他。"

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译孟子说:"一个齐国人教他,众多楚国人喧哗干扰,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齐国话,也是不可能的;带他放到庄岳(齐国街里名)之间几年,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楚国话,也是不可能的。你说薛居州是善士,让他住在王所。在王所的人,长幼尊卑都是薛居州,王和谁做不善的事?在王所的人,长幼尊卑都不是薛居州,王和谁做善事?一个薛居州,能把宋王怎么样?"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

译公孙丑问:"不去见诸侯,是什么道理?"

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矙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译孟子说:"古代不做臣就不去见。段干木翻墙躲避,泄柳闭门不接纳,这都太过分了。迫不得已,就可以见了。阳货想见孔子又厌恶无礼,大夫对士有所馈赠,士不能在家接受,就要去大夫家拜谢。阳货窥探孔子不在家,就送蒸豚给孔子。孔子也窥探阳货不在家,才去拜谢。在那时,阳货先送礼,孔子怎么能不见?曾子说:‘耸肩谄笑,比夏天浇菜还难受。’子路说:‘志不同却说话,看他脸色羞愧,不是我所能了解的。’由此看来,君子的修养,就可以知道了。"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

译戴盈之(宋国大夫)说:"十分抽一,去掉关市的征税,今年还不能做到,请减轻它,等到明年,然后完全实行,怎么样?"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译孟子说:"现在有人每天偷邻居的鸡,有人告诉他说:‘这不是君子的道。’他说:‘请减少,每月偷一只鸡,等到明年,然后停止。’如果知道它不合义,就赶快停止,何必等来年?"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

译公都子说:"外人都说老师喜欢辩论,请问为什么?"

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汜滥於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汙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汙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於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译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天下产生很久了,总是一治一乱。在尧的时候,水倒流,泛滥中国,蛇龙居住,百姓无处安身。低处的人在树上做巢,高处的人在山上挖洞。《尚书》说:‘洚水警戒我们。’洚水就是洪水。派禹治理。禹挖掘土地把水引入大海,驱逐蛇龙放到沼泽。水从地中流过,长江、淮河、黄河、汉水就是这样。险阻既远,害人的鸟兽消灭,然后人才能在平地上居住。尧、舜去世后,圣人之道衰微,暴君一代代出现。毁坏宫室做深池,百姓无处安息;废弃田地做园林,使百姓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出现,园林深池沼泽多而禽兽至。到纣的时候,天下又大乱。周公辅佐武王诛杀纣王,讨伐奄国三年讨其君主,驱逐飞廉到海边杀死他,灭掉五十个国家,驱赶虎豹犀象使它们远离,天下大悦。《尚书》说:‘光明啊,文王的谋略!继承啊,武王的功烈!启示我们后人,都以正道为准。’世道衰微,邪说暴行出现,臣杀君的有,子杀父的有。孔子恐惧,作《春秋》。《春秋》是天子的事。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了!怪罪我的大概只有《春秋》了!’圣王不出现,诸侯放纵,处士横议,杨朱、墨翟的学说充满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杨朱,就归墨翟。杨氏主张为我,这是目无君主;墨氏主张兼爱,这是目无父亲。无父无君,就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有肥肉,马厩有肥马;百姓有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率领野兽来吃人。’杨墨的学说不止息,孔子的学说不彰显,这是邪说欺骗百姓,充塞仁义。仁义充塞,就会率领野兽吃人,人将要互相残食。我为此恐惧,捍卫先圣之道,抗拒杨墨,放逐邪说,使邪说者不得兴起。从心里产生,就危害事务;从事务产生,就危害政治。圣人再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话。从前禹抑制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恐惧。《诗经》说:‘戎狄要打击,荆舒要惩罚,没有人敢抵挡我。’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要打击的。我也想端正人心,止息邪说,抗拒偏颇的行为,放逐邪说,来继承三圣,难道是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能言谈抗拒杨墨的,是圣人的门徒。"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

译匡章(齐国将军)说:"陈仲子(齐国隐士)难道不是真正的廉洁之士吗?住在於陵,三天没吃饭,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井上有李子,虫子吃剩的超过一半,爬过去,要吃它,咽了三口,然后耳朵能听见,眼睛能看见。"

孟子曰:"於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译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一定把仲子当作大拇指。虽然如此,仲子怎么能算廉洁?推广仲子的操守,那就要像蚯蚓然后才可以。那蚯蚓,上面吃干土,下面喝黄泉水。仲子住的房屋,是伯夷建造的呢?还是盗跖建造的呢?所吃的粟,是伯夷种的呢?还是盗跖种的呢?这是不可知的。"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

译匡章说:"这有什么妨碍呢?他自己织草鞋,妻子搓麻线,用这些换来的。"

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於於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顣曰:‘恶用是鶂鶂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鶂鶂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於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译孟子说:"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哥哥陈戴,在盖邑的俸禄万钟。他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俸禄而不吃,认为哥哥的房屋是不义的房屋而不住,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於陵。有一天回家,有人送他哥哥一只活鹅,他皱着眉头说:‘要这种鶂鶂叫的东西干什么?’另一天,他母亲杀了这只鹅,给他吃。他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这是那鶂鶂的肉。’仲子出去就吐了。因为是母亲给的就不吃,因为是妻子给的就吃;因为是哥哥的房屋就不住,因为於陵就住,这还能推广他的同类吗?像仲子这样的人,只有像蚯蚓然后才能充其操守。"